第96章 (改) 保佑小乃天天开心……
“哥……”
陈君颢迷迷糊糊睁开眼,差点被眼前的景象吓得背过气去。
“小乃?!”
姜乃正跨坐在他身上,手指慢悠悠地解着他的睡衣扣子。
“你……你怎么……”陈君颢声音都变了个调。
“哥,”姜乃笑得特别甜,“你的礼物,我好喜欢。”
“什么礼物?”陈君颢一脸茫然。
“我们的店啊。”姜乃说。
眼前一花,陈君颢这才发觉自己被按在一片地板中央,周围全是崭新的桌腿凳脚。
“你这么辛苦,”姜乃俯身凑到他耳边,“所以我想……给你个奖励。”
陈君颢连呼吸都忘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身上的人儿。
“哥……”带着乌龙清香的吐息喷在他耳畔,“这个奖励就是……”
“3!0624700——”
“嗬——!”陈君颢猛地个激灵坐起来。
阳光洋洋洒洒地落在窗前,楼下传来几声小孩子的嬉闹,沙炮噼里啪啦的响个不停,隐约还能闻到几缕甜丝丝的味道。
陈君颢在床上愣了好一会儿,才闻出来这是蒸糕的香味。
“5!34202,13942……”
手机铃声还在催命地唱,他抹了把脸,不情不愿地摸过来接听。
“喂……”
“死仔包!仲唔返归!”老妈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听筒里炸开,“出去洗头唔等你嘅啦!”
陈君颢皱着眉把手机拿远了些,看了眼时间。
才十点半。
“知啦……”他抓了抓乱成鸡窝的头发,“阵间我执埋啲嘢就直接过去。”
“快手啲!要唔系人哋落班返屋企过年,就冇鬼理你嘅啦!”老妈说完,电话就挂了。
陈君颢愣在床上又坐了两分钟,梦里的那点余韵还在。他掀开被子往下瞥了眼,顿时生无可恋地捂住脸。
“唉……”
姜乃回老家的第一天,他居然做春梦了。
下床,洗漱,镜子里的人跟被吸了魂似的,满脸发虚。
手机在洗漱架上震得厉害,仿佛下一秒就能给架子震散架。
他随便抹了把脸上的水,抓过手机扫了眼。家族群跟炸了锅似的,红点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全是清一色的除夕问候和祝福。
手指一划,直接开了免打扰,又点开置顶聊天窗。
姜乃没有来消息。
估计还在睡,毕竟长途奔波确实累人,何况临行前还被他一通折腾。
可人不在身边,消息也没有,心里跟被蚂蚁咬似的,又痒又涩,再加上那个梦……
陈君颢吐了口气,整个人都蔫巴了。
明知道还有一堆事要做,可就是提不起劲。
他按下语音键:“宝贝,起床了吗?”
大年三十,天气不错。昨晚洗的床单已经干了,他收回来随便叠了叠。
简单打扫了下屋子,给自己煎了个荷包蛋当早餐。
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盯着沙发边歪倒的小桃树发呆。
这房子以前高三那会儿他就自己来住过,可从没感觉这么空荡荡的。
姜乃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被带走了,但音箱和midi键盘还留着。
其实他带走的行李不多,只拿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可留下的东西越多,陈君颢心里就越空。
思念原来是件这么令人折磨的事吗?
给一屋子年花浇水的时候,顺便把歪倒的小桃树扶正了。
“好好长,”他轻轻戳了戳花苞:“别枉费你爹我这么辛苦照顾你,要开得漂漂亮亮的等他回来,知道没?”
枝条晃了晃,小花苞也像是跟着点了个头,悄悄裂开一道小口。
老妈又来了两个电话,他全装作没听见。
年三十早上被拖去理发店洗头是他家的传统。阿婆总念叨老妈败家,在家洗多省事,但这位“都市贵妇人”偏不,不光要挑年前加价最贵的时候洗头,还必须得搞个精致发型,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去走红毯。
磨磨蹭蹭换好衣服,外面天挺暖和,想着披多件薄外套就出门。可翻箱倒柜半天,印象里就在床边的外套却不见踪影。
“嘶……”陈君颢站在床边挠头,“我那件外套呢?”
手机又嗡嗡震起来,听着不像催命的电话,他慢吞吞抓起来一看-
下雪了。
紧接着是一张对着车窗拍的照片。
大片的麦地盖了层厚被子,远处的山峰都融进灰白的天里,被雪色模糊了边界。
车窗玻璃有些反光,映着拍照的人影,不太清晰,但陈君颢还是一眼就瞧见了那微微翘起的嘴角。
心情顿时扬了起来,他迅速点了保存,忍不住又放大照片,想仔细看看倒影里那张模糊的脸,盯了几秒,突然发觉-
你拿了我的外套?
过了三秒,电话就打来了。
“你才发现吗?”姜乃声音带着点笑意。
“怎么都不告诉我一声。”陈君颢夹住手机,拉开衣柜重新翻了件外套出来,“我说怎么找不着了。”
“谁让你乱扔。”姜乃理直气壮,“我家这边天冷,拿多一件穿着暖和。”
他顿了顿,声音小了些,“而且,上面有你的味道。”
陈君颢手上动作一顿,心里一阵软:“想我了?”
“……嗯。”
“我也想你……”他哑着声音说,“我昨晚梦到你了。”
“梦到我什么?”姜乃问。
“唔……”陈君颢套上外套,走去玄关穿鞋,“梦见你夸我帅,还对我又亲又抱的。”
“假的。”姜乃毫不犹豫,“那只是梦。”
“我知道啊,”陈君颢笑着拉开门,“所以立马就醒了。”
门“砰”地关上。
“你要出门?”姜乃问。
“嗯呢,”陈君颢叹了口气,“去跟我妈洗头,完了回家拜神洗澡,一直折腾到吃年夜饭,一堆的事。”
电话那头传来列车报站的声音,姜乃顿了顿:“路上小心。”
“你到哪了?”陈君颢边下楼梯边问。
“快到驻马店了,”姜乃说,“还有几个站,李程说到时候会在出站口等我。”
“我也想去出站口等你。”陈君颢酸溜溜地说。
“那你飞过来找我啊。”姜乃轻笑一声。
“我当然想啊,”陈君颢压低声音,“我现在就想闪现到你身边,把你按墙上使劲亲,然后直接扛起来抱走,抱回家,抱去床上,扒了衣服接着亲……”
姜乃突然不说话了。
陈君颢等了两秒,坏笑着问:“害羞啦?”
“滚……蛋!”姜乃咬牙切齿,“我挂电话了。”
“别别别,”陈君颢赶紧哄,“亲一个再挂呗,我也要准备开车了。”
“啧。”
片刻,姜乃才不情不愿地“mua”了一下,声音小得都快听不见。
陈君颢顿时乐开了花,对着话筒特别响亮地“啵”了一口:“到家了记得跟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嗯”了一声就挂了。
陈君颢看着手机,笑得像个憨憨。
姜乃红着耳朵拿下手机,小声嘟囔了句“笨蛋”,闷闷叹了口气。
火车又靠站了,走廊上变得忙碌,他干脆回了卧铺,打算再躺会儿。
腰酸得厉害,又涨又麻的,像是被人拆了重装一遍。
刚起床那会儿,他愣是僵在卧铺上挺尸了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但现在也只能自己揉揉了。
临下车的时候,李程又发来了条慰问消息。
这次是张自制的接机牌照片,A4纸上拿黑色马克笔写着“欢迎小乃回家”,边上还画满歪七扭八的红花和爱心,拉去幼儿园绘画比赛估计都只能混个安慰奖的水平-
好丑。
姜乃评价道-
丑得独一无二,才能让你在人群之中一眼就认出我啊!
李程给他回了个深情脸的领结猫。
下午两点半,列车准时到站。
雪已经停了,站台边堆着积雪,几个工作人员正在清扫。
姜乃刚下车就被冻了个哆嗦,忙把拉链卡到最顶上。
这个站下的人还不少,他跟着人流往外走,掏出手机给李程发了条消息-
我下车了。
李程几乎秒回-
我就在外头,你一出来就能看见我!
虽然很嫌弃李程的接机牌,但不得不承认,确实很显眼。
刚过了出站闸口,一抬眼就瞧见了。
李程穿了件大红羽绒服,裹得像个球,一看见他,立马把那丑绝人寰的接机牌举过头顶,笨重地上蹿下跳。
姜乃不情不愿地往那边挪,走了几步,才注意到李程身后被人群挡住的矮小身影。
他只愣了一秒,拖着行李箱就飞奔过去。
“乃!”李程笑着张开双臂。
姜乃敷衍地跟他抱了一下,把行李箱往他手里一塞,转头就扑向后面。
“妈!”
“宝贝!”妈妈笑着张开手。
姜乃一头就扎进了她怀里,撞得她往后踉跄了两步。
“哎哟!长胖了。”妈妈搓了搓他后背,“冷不冷?怎么就穿了件棉衣?”说着又朝李程招招手。
李程“诶”了一声,忙把带来的羽绒服抖开,盖到姜乃身上。
“不冷。”姜乃吸了吸鼻子,往她颈窝里蹭了蹭。
妈妈里面穿了件洗得发硬的羊毛衫,蹭在脸上有些扎人,可怀里的温度却让人舍不得松开。
淡淡的草药味混着芝麻的甜香,那是比冬日暖阳还要温暖的味道。
“把衣服穿好,”妈妈拍拍他,“别冻着。”
“嗯。”姜乃退开了些,乖乖把羽绒服穿上,“妈,你拉糖了?”
“你回家,当然得备上。”妈妈笑着帮他理好衣领,指指李程,“程程都吃上了。”
“你要再晚些,我都能给炫完。”李程嘿嘿笑着,低头看了眼手机,“车到了!走走走,车里暖和,外头冻死了。”
姜乃扶着妈妈跟在后面。
“妈,”他压低声音,“你的手……”
“没事,”妈妈轻轻拍了拍他手背,“妈有在做康复呢,现在偶尔拉一点,不碍事儿。”
姜乃抿了抿唇,闷闷“嗯”了一声。
“和小颢……”妈妈声音也放轻了些,“相处得还好吗?”
姜乃愣了一下,耳朵悄悄红了:“挺、挺好的。”
“姨,您是不知道!”李程气鼓鼓地转过身,倒着走,“小乃天天跟我秀恩爱,秀完了就把我晾在一边,更本不管我的死活!”
妈妈捂着嘴笑:“这么坏啊?”
“可不!”李程说得来劲,还差点撞到路人,“上回我问他生日礼物想要啥,说到一半转头就跟人吃饭去了!吃完了也不理我,直接晾了我一晚上!”
“都说了那是意外……”姜乃无奈。
“你说这话良心不会痛吗!”李程捂着胸口嗷嗷叫,“明明就是见色忘友!我辣么大个小乃宝贝,说没就没了……”
妈妈被逗得笑弯了腰:“好了好了,程程小心点儿路,别又撞到人了。”
“得嘞!”李程来了个向后转,立马正经了。
“小乃能开心就好,”妈妈柔声说,“我总怕你一个人……”
“妈,”姜乃轻声打断,“我真挺好的,吃好睡好,今晚还有曲子要发呢。”
“在哪发?”李程找到网约车,小跑过去拉开车门,“我必须第一个买爆!”
“嗯……哔站?”妈妈有些不确定地问,“妈能听吗?”
“能,”姜乃扶着她上车,“回头我教你下载。”
“好、好。”妈妈笑着点头。
李程钻进副驾,报完手机号扣上安全带:“先送你们回家放东西。”
“先?”姜乃疑惑。
“程程订了年夜饭。”妈妈说,“今晚我们跟他们家一块吃,热闹。”
“不用太感动,”李程得意扬起下巴,“哥们儿现在经济实力也上来了。”
“干嘛?”姜乃挑眉,“你中彩票了?”
“年终奖!”李程急得想扭身,结果被安全带“啪”地勒回去,“那都是我加班加出来的血汗钱!”
“坐稳点吧你,”姜乃笑着说,“血汗钱直接就贡献给饭店了?”
“贡献给您了,姜爷爷。”李程说。
“乖孙真孝顺。”姜乃点头。
“给小颢也报个平安吧,”妈妈笑着拍拍他,“别让人家挂心。”
“好。”姜乃轻声应道-
到家了。
陈君颢刚瞥了眼亮起的消息提醒,嘴角还没扬起来,就被楼下老妈穿透力十足的大嗓门打断了。
“陈君颢!落嚟拜神!”
“哦——嚟啦!”他不耐烦应了声,趿拉着拖鞋跑下楼。
刚推开屋门,就被院子里的烟雾缭绕呛得直咳。
“哇嗨!”他手忙脚乱捂住鼻子,结果还是被熏了个泪流满面,“你哋修仙啊?搞到成个仙境咁?点系边位放火烧山啊?”
“我啐过你!”阿婆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塞给他一沓叠好的黄纸,“呐,拜拜啦!保佑你快高长大,事业有成!”
“阿婆,我今年都成廿四岁啦……”
陈君颢一脸无语,看着手里那沓厚厚的“保佑”,认命地站到阿婆身边,对着神龛前烧得正旺的火盆敷衍地拜了三拜。
院子里纸灰满天飞舞,像下着一场黑色的雪。
每年必备白给节目,早上兴高采烈的洗头,下午就被覆了个满头灰,接下来几天还没得洗,想想都充满绝望。
陈君颢生无可恋地听着阿婆嗡嗡嗡的碎碎念,什么全家平安、阿颢懂事、阿怡学业进步……
念几句,就要被烟呛得咳几下。
“阿婆,”陈君颢皱了皱眉,伸手给她拍背,“冇嘢啊嘛?咳得咁犀利嘅?”
“没,就啲烟大,”阿婆摆摆手,“今年啲香买得唔靓,咁大烟。”
陈君颢瞥了眼神龛里的香炉,一捆香边上插着俩大红蜡烛,火呼呼地烧,感觉分分钟能把这院子给点了。
“得啦!快啲!”阿婆揉了把心口,又重新把黄纸抱好,“嗌当天同祖先保佑你,快高长大,健健康康!”
“我今年成廿四……”陈君颢叹了口气,懒得再辩解了。
秉持着不给祖先添麻烦的理念,他只简单念了句“恭喜发财,事事顺遂”,就把自己那沓黄纸一股脑扔进了火盆。
火苗“呼”的一下窜得老高,吓得他赶紧抄起边上的大铁钳,一边被烟呛得咳个不停,一边手忙脚乱地翻弄,好让纸钱烧透。
“保佑乃仔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阿婆念完最后一句,把她那叠黄纸也郑重地送进了火盆里。
陈君颢拨弄火盆的手顿了顿,心头莫名一暖。
保佑小乃天天开心。
保佑我俩长长久久……
他轻轻把阿婆的黄纸压进火堆,心里也跟着念了几句。
从来不信这些的,可这会儿又觉得,好像那些愿望真的能被青烟带着,一路飘到天上去。
作者有话说:修改了一下这章(差不多也等于重写了)(倒),重新调整了一下内容和剧情,好和上下章连接(跪倒)——2025.8.2 6:00留
呃呃啊啊啊有点卡文,过年的剧情点好多(头脑爆炸)因为全勤只能先发了,大概率会在下一章更新前修一下文(挣扎)
这个月的全勤顺利而艰难地达成了!明天休息一下,下个月争取努力(爬行)
翻译汇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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颢妈:臭小子,还不不回家!出去洗头不等你了!
颢:知道了,晚点我整理一下就直接过去。
颢妈:快点啊,要不然人家下班回家过年,就没人理你的啦!
颢妈:陈君颢!下来拜神啦。
颢:来了!
颢:我去!你们修仙啊?搞得跟仙境一样。还是哪位要放火烧山啊?
阿婆:我呸!呐,拜拜啦……
颢:阿婆,我今年都要二十四了……
颢:阿婆,没事吧?怎么咳这么厉害?
阿婆:没事,就是烟太大,今年买的香不好,这么大烟。
阿婆:行了,搞快点!让上天和祖宗保佑你……
颢:我今年都二十四……
——————
以上!
第97章
被新鲜出炉的碌柚叶水从头淋到脚,烫得跟杀猪似的来上两遍,这就算完成过年前的所有仪式了。
陈君颢不太喜欢碌柚叶的味道,说是清香,可总觉得有股莫名的橡胶味,闷闷堵堵的,像在身上糊了层树胶。
他又拍开花洒淋了遍水,等身上被烫红的皮肤消下去些,这才擦干身子出来。
傍晚五点半,老爸提前下班回来帮阿婆在厨房忙活,这会儿发菜汤的香味都飘到楼上了。
陈君颢裹上浴巾,抓起手机,聊天界面还停在姜乃那句“到家了”。
忙活大半天都没顾得上给老婆大人回消息,他对着镜子照了照,突然灵机一动,把沾湿的刘海往后撩开,摆了个pose。
“咔嚓。”-
我刚洗完澡。
发完觉得不够,又对着镜子凹了好几张,精挑细选完一股脑地全发了过去。
姜乃没回,但顶上已经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陈君颢心满意足地往洗手台边一靠,等着看姜乃的反应。
大概会先害羞,然后恼羞成怒地发消息骂他。
正美滋滋地揉着鼻子傻笑,新的消息突然弹了出来。
是一张照片。
也是在浴室里对着镜子拍的,只露了半张脸,衣摆被轻轻叼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腰身。有只手正把裤腰往下扯,髋骨上赫然印着一块紫红色的吻痕-
紫了。
陈君颢盯着照片足足看了五秒,用力咽了口唾沫,迅速点下保存。
血液轰然炸开,热流直冲小腹。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条引用回复-
拍得不错,存了-
你这算不算性骚扰?
陈君颢深吸一口气,咬着后槽牙把浴巾勒紧了些,手指在屏幕上戳得飞快-
到底是谁在骚扰谁?
敲完还不解气,扭过身子费劲拍了张后背照片发过去——几道的红痕从肩胛骨一路斜到腰窝-
看看这是谁的杰作?-
我的。
姜乃秒回。
陈君颢气笑了,一个电话打过去,那边接得飞快。
“你的手是猫爪子吗?这么能抓。”他对着镜子看自己后背。
“你的嘴是拔火罐吗?这么能吸。”姜乃反呛。
“不是你说的要留深点?”陈君颢理直气壮,“我这叫奉旨行事,尽心尽力。”
“啧。”姜乃压低声音笑,“刚收拾行李,差点被李程看见。”
“他看见了?”陈君颢一愣。
“搬箱子时瞄到点边,”姜乃叹了口气,“他还以为我被你揍了一拳,差点要跟你提刀相见。”
陈君颢噗嗤笑了:“那你怎么说的?”
电话里传来模糊的水声:“实话实说呗,被狗啃了。”
“然后呢?”陈君颢问。
“呆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姜乃声音带着笑,“现在还在外头哀嚎,说他家水灵灵的白菜让猪拱了。”
陈君颢忍不住乐:“替我跟他道个歉。”
“道什么歉。”姜乃说,“我愿者上钩。”
陈君颢笑着起身走出浴室:“晚上在家吃年夜饭?”
他扒着楼梯往下瞄了眼,楼下闹哄哄的,舅父他们估计到了。
“去饭店吃,”姜乃说,“李程请客。”
“李程请客?”陈君颢挑眉,“他这么大方?”
“嗯,说两家一块吃,热闹。”姜乃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要准备出门了。”
“行。”陈君颢套了件衬衣,“照片给伯母看了没?”
“还没,”姜乃声音轻了些,“晚点……当新年礼物送出去吧。”
“那我有新年礼物吗?”陈君颢扣着扣子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歌。”
“嗯?”陈君颢以为是在叫他。
“那首歌……”姜乃说,“给你当礼物,不准笑……也不准生气。”
“大过年的,生什么气。”陈君颢失笑,“你写的曲子我都爱听。”
“反正……你就自己听,”姜乃强调,“听完不准跟我说话,也不准给我评论。”
“为什么?”陈君颢更好奇了,“你写了什么见不得人的?”
“你别管!反正自己听!”姜乃有点急,“挂了,再不出去李程以为我掉马桶里了。”
“好好好,”陈君颢笑着往楼下走,“零点发?”
“嗯,”姜乃说,“华哥说设好定时了。”
“知道了,”陈君颢说,“到时候再给你打电话。”
姜乃又“嗯”了一声,电话那头刚响起李程模糊的“磨蹭啥呢”就断了线。
陈君颢吐了口气,瞥了眼时间就把手机往裤兜里一揣。
“汪!”
刚踩下最后一阶楼梯,一团黄毛跟炮弹似的撞进他怀里。
“哟!”陈君颢往后晃了两步才站稳,笑着揉了两把狗头,“大师兄!想我没?”
“它只是想吃的了。”陈君怡举着块切好的苹果,“大师兄!来!”
大师兄还在陈君颢怀里蹭,听见动静猛地扭头,狗眼睛“刷”地亮了,哈喇子直往下滴。
“接住!”陈君怡手腕一扬。
“汪!”
苹果还没落地就被大师兄凌空叼走了。
狗尾巴扫过陈君颢裤腿,留下几根狗毛。
陈君怡笑着追过去,蹲下身揉了把狗脑袋:“馋死你算了。”
“别喂太多,”沙发上的舅妈笑着探头,“一会儿吃大餐它吃不下,该急得转圈了。”
“舅父舅母。”陈君颢朝沙发点头问好。
俩表兄妹对视一眼,陈君怡往旁边挪了挪,腾出点位置让陈君颢蹲下撸狗。
“小乃哥哥回老家了?”陈君怡随口问。
“嗯。”陈君颢闷声应着,手指陷进狗肚子的软毛里。
陈君怡斜眼打量他,突然轻笑一声:“你是不是肾虚啊?”
陈君颢手一僵,活像遭雷劈了:“哈?”
“眼下乌青,目涩无光,”陈君怡指了指他的脸,“典型的肾虚脸。”
“放你的屁!”陈君颢气得差点薅下撮狗毛,大师兄“嗷呜”一嗓子,尾巴“啪”地甩在他脸上。
“诶我靠!”陈君颢被扇得跌坐在地。
陈君怡“噗嗤”笑得直拍地板:“被我说中了!急眼了!”
陈君颢作势扬手要打,被陈君怡灵巧躲开,最后也只是虚虚拍了下她发顶。
“我这叫思郁成疾。”陈君颢板着脸,“你个没对象的不会懂的。”
“不是纵欲过度吗?”陈君怡挑眉。
陈君颢额角一抽:“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把你嗙出去?”
陈君怡冲他吐舌头,转头就喊:“阿婆!傻仔颢要嗙我出去!”
“咩嗙出去啊?”阿婆端着两碗汤从厨房出来,“你哋两个冇嗌交啦,快啲过嚟饮……”
“哐当——”
一只瓷碗砸在地上,汤水四溅,油亮漆黑的发菜混着碎瓷片糊了一地。
大师兄吓得“汪”一声大叫,“嗖”地蹿到茶几底下躲着。
屋里顿时死寂,只有电视里的新闻还在兀自絮叨。
“诶呀!”沙发上的舅父第一个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冲过来,一把扶住阿婆,赶紧接过她手里另一碗摇摇欲坠的热汤,“妈,冇事啊嘛?冇渌亲吧?”
“冇……冇事,”阿婆忙摆摆手,声音有些发虚,“碎碎平安、碎碎平安……”
她弯腰就想去收拾,可手指却抖得厉害。
“冇郁!”陈君颢喊,立马从地上弹起来窜过去,“我嚟执,阿婆你去洗手!”
他不由分说就把阿婆扶到一边,赶紧找来扫把垃圾铲清理。
陈君怡也回过神,跑去拿拖把帮忙。
舅父和舅母一块扶着,带阿婆进厨房清洗。
等收拾干净,陈君颢又跑进厨房看了看阿婆的手。
没什么大碍,只是被热汤烫红了一小块,指尖被瓷片划破了点皮,冲了凉水又抹了点鸡蛋清,贴上创可贴就没事了。
“仲差咩餸未搞掂?”陈君颢撸起袖子,“等我嚟帮我老豆,阿婆你出去唞下。”
“唔使!”阿婆一扬手,赶人似的,“就辣咗一下,冇嘢嘅,你哋出去,冇喺度阻头阻势。”
一旁的老爸端起汤锅,直接塞到他手里:“拿出去。”
“但系……”陈君颢还想坚持。
“我喺度。”老爸说,“你帮手拿嘢出去。”
陈君颢撇撇嘴,只好端着汤,又拿了叠碗筷先出去了。
“点?”陈君怡凑过来小声问。
“冇咩事。”陈君颢把汤放到桌上,顺手给自己装了碗。
“我都要。”陈君怡把空碗推给他。
陈君颢瞥他一眼,不情不愿地也给她盛了一碗,又给她多捞了一勺发菜。
坐下,他掏出手机-
阿婆刚被烫伤了。
消息发过去没几秒,姜乃就回了-
没事吧?
陈君颢喝了口汤,低头慢吞吞敲字-
没什么事,就摔了个碗,被瓷片划了一下,贴了创可贴-
那就好。
很快,姜乃发来张照片。
看背景已经在饭店包厢里了,挺亮堂,窗外还能看到飘着雪的城市风景。
李程就坐在旁边,脱了羽绒又没完全脱,跟披风似的挂在脖子上,正伸手使劲够转盘上的那碟拌黄瓜。
陈君颢看着照片,嘴角轻轻扬了扬-
李程怎么穿得跟超人似的-
他说喜庆,够帅。
姜乃秒回。
陈君颢都能想象到姜乃说这话时那点无奈又好笑的表情。
他回了个大拇指,把手机放到桌上,又端起碗喝了口汤。
电视里正放着广州台的春晚预热节目,记者在花市里随机采访路人。
陈君颢无聊看了会儿,才注意到采访的地点正是黄叔茶餐厅的那条美食街。
他瞥了眼旁边正盯着电视,边喝汤边有点走神的陈君怡,想起件事。
“喂,靓女。”他用手肘碰碰她,“有空帮我个忙否?”
陈君怡愣了下才回神,一脸警惕瞪着他:“干嘛?”
“你不是探店博主吗?”陈君颢说,“最近……哪种店的生意比较好啊?”
陈君怡狐疑地上下打量他:“你想干嘛?”
“就……好奇问问嘛。”陈君颢装作漫不经心地挠挠头,“看看我们这片……或者别的商圈也行,地段好点的,整个小店,像茶餐厅啊、糖水铺那种,大概要投多少钱?怎么搞?生意好不好做?”
“你要给华哥开分店啊?”陈君怡心不在焉地喝了口汤。
陈君颢看着电视里热闹的花市画面,沉默片刻,才悠悠开口:“不是,我要自己弄。”
“噗——咳咳咳!”陈君怡一口汤差点全喷出来,硬是猛憋回去,呛得咳了个满脸通红。
“你搞咩?要不要这么大反应。”陈君颢一脸嫌弃地帮她拍背顺气。
“不儿?”陈君怡好不容易顺过气,边咳边擦了把嘴,难以置信地盯着他,“你……你要自己弄?你认真的?!”
“废话,”陈君颢收回手,坐直了些,“我找你帮忙的事,什么时候有开过玩笑?”
陈君怡抹掉咳出来的眼泪,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他,眼里充满了审视:“哇……陈君颢,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都有事业心了?”
“我一直都很有事业心,谢谢。”陈君颢面无表情地说。
“哇……”陈君怡满脸恍惚,把碗里剩下的汤一口闷了,“哇……”
陈君颢“啧”了一声:“你哇条毛啊?”
“谈恋爱原来还有重塑金身的功效?”陈君怡拍拍他肩,说得老气横秋,语重心长,“哥,你终究变成了我不认识的样子。”
“滚蛋。”陈君颢一把拍开她的手,“帮不帮,一句话。”
“帮,当然帮。”陈君怡点点头,“看在小乃哥哥的份上,看在你‘迷途知返’的份上,我勉为其难地帮你一下,也不是不行。”
陈君颢满脸烦躁,把碗里的汤一口闷了。
陈君怡只要一用这种语气说话,他后背就一片鸡皮疙瘩往下掉,那算盘珠子都快崩他脸上了。
“说吧。”陈君颢把碗放回桌面,“什么条件。”
陈君怡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三顿饭?”陈君颢挑眉。
“你打发要饭的呢?”陈君怡不满地撇撇嘴,“你要真做起来,我要占三成股份。”
“我靠?!”陈君颢差点跳起来,“你抢劫啊?!”
陈君怡一脸理所当然:“我出人出力出资源,帮你做市场调研、选址,甚至前期宣传,拿三成很过分吗?我可是专业的!”
“专业打劫的?”陈君颢气笑了。
“你就说干不干吧,”陈君怡抱起手,“过了这村可就没了这店哦~”
陈君颢一咬牙:“两成。”
“三成。”
“二点五!”
“成交。”陈君怡拍板,“一个月内给你出报告。”
“一个月?”陈君颢皱起眉,“也太慢了吧。”
“过年呢,”陈君怡摊手,“加班费都要按三倍算呢。”
陈君颢深吸一口气:“请你吃旋转餐厅的自助。”
“一个月。”
“两顿自助。”
“勉勉强强……三周内吧。”陈君怡好整以暇地欣赏起自己新做的美甲。
“再加盲盒,”陈君颢豁出去了,“你选个系列,我给你端盒!”
“半个月,”陈君怡露出胜利的微笑,“保证给你弄得明明白白的。”
“行!”陈君颢咬牙应下,感觉钱包都在滴血。
“合作愉快~”陈君怡笑眯眯地伸出手。
陈君颢没好气地跟她握了一下,算是敲定了这不平等条约。
菜品陆陆续续被服务员端上餐桌,不一会儿就把转盘堆了个满满当当。
“怎么点这么多?”姜乃小声问,“吃的完吗?”
“放心,”李程也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弟就一饭桶,战斗力杠杠的!”
他清了清嗓子,拔高音量站起了身,“来来来,大家听我说两句!”
李程妈妈一脸嫌弃:“你能有什么好说的。”
“诶呀!妈!”李程抗议,“年夜饭嘛!说几句喜庆话怎么了嘛!”
他端起面前的饮料杯,脸上堆满笑,“那个……祝大家新年快乐!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呃……吃好喝好睡得好!”
词说得有些干巴,但胜在嗓门够大,气氛够味。
“最后!”他特意转向姜乃,杯子举得更高,“祝小乃今晚发的新曲播放量旗开得胜!人气暴涨!干杯!”
“干杯!”
大家都笑着举杯应和。
李程碰完大家的杯,又凑到姜乃跟前,“哐”地跟他用力碰了一下。
“还有,”他小声说,“祝你和颢哥长长久久,幸福美满。”
“谢了。”姜乃笑了笑,“也祝你继续赚大钱,以后多多请我吃饭。”
李程嘿嘿笑着,把饮料一口闷了。
姜乃也跟着喝了一口,拿起筷子前,他飞快摸出手机,对着满桌子的丰盛菜肴拍了张照,发了出去-
开饭了。
几乎是同时,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也是。
陈君颢举起手机,对着自家热气腾腾的年夜饭随手一拍,发了过去。
“嚟!”阿婆笑着站起身,“又系新嘅一年啦!阿颢同阿怡又大一岁啦!要生生性性,健健康康!”
“阿婆都系!健健康康!”陈君怡立马接话。
“仔仔女女都龙马精神,功成名就!”阿婆声音不大,但透着满满的期许,“起筷!”
“起筷!”
一家子都笑着齐声应和,碗筷叮当,混着电视里春晚的开场音乐,满屋热闹。
作者有话说:翻译汇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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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阿婆!傻仔颢要把我赶出去!
阿婆:什么赶出去啊?你们两个别吵架了,快点过来喝……
舅父:诶呀!妈,没事吧?没被烫到吧?
阿婆:没没事,碎碎平安、碎碎平安……
颢:别动!我来收拾,阿婆你去洗手!
颢:还差什么菜没搞定?让我来帮我老爸,阿婆你出去休息。
阿婆:不用!就是被烫了一下,不碍事,你们出去,别在这碍手碍脚。
老爸:拿出去。
颢:可是……
老爸:我在这,你帮忙把东西拿出去。
怡:怎么样?
颢:没什么事。
怡:我也要。
阿婆:来!又是新的一年啦!阿颢和阿怡又长大一岁啦!要懂懂事事,健健康康!
怡:阿婆也是!健健康康!
阿婆:儿儿女女都龙马精神,功成名就!起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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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
精神状态有点差,明天休息,后天继续。
这个月拿不动全勤了,要休整一下,下个月冲完结再冲!
第98章
饭后,饭店外又絮絮下起小雪。北方的冬夜冷得刺骨,呼出的热气在路灯下氤氲成团。
“姨,我送你们回去吧。”李程搓着手,把他的大红羽绒拉到顶。
姜妈妈笑着摆摆手:“我们自己打车就好。”
“那不行!”李程掏出手机叫车,“今晚我请客呢,一条龙服务得到位了!再说我也懒得跟我姐我弟他们挤后座。”
姜妈妈笑笑,也就由着他去了。
叫的车还得等一会儿,李程跟他爸妈打完招呼,被他妈揪着耳朵叮嘱了几句才屁颠屁颠跑回来。
姜乃扶着妈妈,三人回到饭店里的休息区沙发避避风。
“你妈又念叨你了?”姜乃随口问。
“从小到大跟你出去哪次不念?”李程叹气,“不准乱跑,不准瞎玩,不准晚归,记得回家辅导我弟功课……”他掰着手指数,数完了又叹一口更大的气,“我都习惯了。”
“然后你都不听,回家之后被鸡毛掸子追着满屋跑是吧?”姜乃笑他。
“没错!”李程挺起胸膛,“拒绝封建家长专政!无产阶级的人民要站起来!”
姜乃被他逗得忍不住乐,往他肩上捶了一拳。
饭店大厅人来人往,中央摆了架三角钢琴,有个穿着红色礼裙的小姐姐正在演奏。
琴声悠悠飘扬,离门口有段距离。妈妈看得入神,姜乃看看她,也侧耳听了听。
是贝多芬的《月光》。
“又过年了啊……”李程望向玻璃门外飘落的雪花,伸了个懒腰,挨到姜乃肩上,“又老一岁咯。”
“李大爷,您老才22。”姜乃推他。
“你快要23了啊。”李程托着下巴,一脸忧郁,“虚岁都24了,按老一辈的虚法你都25了,半50了!”
“靠。”姜乃失笑,也跟着他的视线望向门外飞舞的雪。
“你初七回广州?”李程问。
“嗯。”姜乃轻轻点头,“初八得回菜档报道了。”
李程“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轻声问:“你就打算一直在那个菜市场干了?”
姜乃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李程瞥他一眼,坐直了些:“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在那儿当个小工,好像……一眼就望到头了。”
他仰起头,抬手挡住饭店的水晶吊灯。
细碎的光透过指缝,落进他眼里,明明灭灭,“不会觉得很可惜吗?你明明……又会写曲又会唱歌,有那么多本事。”
姜乃没有回答,也和他一起抬头,看向吊灯。
巨大的水晶吊灯从大堂穹顶上一层一层地垂下来,如同一道冰冷而华丽的瀑布,俯视着这片富丽堂皇下的觥筹交错、人走茶凉。
无数的切面反射着冰冷的光,光点亮得刺眼,晃得人无处遁形。
李程放下手,光晕又变得柔和而敞亮,他搂过姜乃的肩,使劲晃了两把:“不过只要你觉得踏实、高兴,那就都不是事儿!”
姜乃被他晃得回过神。
“做你想做的,哥们儿永远支持你!”李程说得爽朗。
钢琴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片刻,又有灵动的旋律响起。
姜乃愣了下,是帕克尼尼的《钟》。
他扯了扯唇角,轻声说:“谢了。”
李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拍,掏出手机看了眼:“哦!车到了。姨,咱走吧!”
“诶!好。”妈妈回过神,站起了身。
走出饭店大门,琴声也变得模糊。姜乃上车前回头看了眼,三角钢琴上的演奏仍在继续。
演奏小姐姐的身影被刚涌出来的一拨食客挡住了。
姜乃弯腰坐上了车。
网约车里暖气开得足,烘得人有些发困。
李程坐在副驾,一路上嘴就没停过,从年夜饭唠到春晚节目单,还转头跟司机师傅唠上了。
姜乃跟妈妈坐在后排,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
陈君颢没有来消息,大概吃完年夜饭陪家人逛花市去了。
想他了。
《钟》的旋律响起时,熟悉的电流窜遍全身,思念就像剧毒,顿时麻痹了神经。
车停在老旧的员工楼前,雪积了薄薄的一层,踩上去嘎吱响。
“姨!小乃!新年快乐!万事如意!”李程摇下车窗,挥着红彤彤的袖子,“回去路上小心!明天拜年见昂!”
“程程回去也注意安全。”姜妈妈叮嘱。
“得嘞!你们快进去吧,外头冷!”李程笑嘻嘻的,“我到家了也给你们吱一声!”
姜乃冲他比了个“OK”。
车尾灯消失在飘雪的街角,姜乃扶着妈妈上楼。楼道里的感应灯有些昏暗,映着墙上斑驳的旧痕。
回到家里,一股熟悉又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将先前饭店里的热闹喧嚣隔绝在外。
姜乃拍开客厅的灯,暖黄的光驱散些许寒意,他扶着妈妈坐下,才转身去收拾脱下的外套。
“小乃,开下电视吧。”妈妈说,“看会儿春晚,热闹点。”
姜乃点点头,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调到春晚的频道,又进厨房倒了杯温水。
这间屋子不大,是妈妈离婚后进厂工作分配到的,有些老旧,但两个人住刚刚好。
而且也不会再有厌烦的吵骂声和刺耳的打砸声,冷冷清清的,挺安静。
电视里歌舞升平,热闹得有些失真。
姜乃挨着妈妈坐下,把温水递给她,自己则拉过她的一只手,在腕骨的位置轻轻揉着。
骇人的伤疤从掌心一路爬到手腕内侧,像一片干枯扭曲的藤蔓,顽固地盘踞在皮肤上。
这么多年了也淡不下去,仿佛成了刻进生命里的印记。
他盯着那些陈旧的痕迹,指腹忍不住一遍遍地摩挲,仿佛这样就能揉散伤痕之下,那些过去的沉痛。
“小乃,”妈妈柔声开口,“能跟妈妈讲讲你在广州的事吗?”
“嗯……”姜乃想了想,挑了些轻松的说,“认识了些新朋友,比如打工那菜档老板的儿子,还有……面试过的一个营地餐吧的老板。”
妈妈浅浅笑着,点点头。
“菜档梁叔的儿子叫梁家耀。”姜乃捏起妈妈的手,轻轻帮她活动手腕,“是个话痨,比李程还能絮叨。”
他顿了顿,“华哥是个很厉害的曲师,跟阿耀一块经营着那个营地餐吧,就是他……带着我跑的演出……”
半年里发生的故事太多,说起来像是过了很久。
姜乃正想着要怎么往下说,妈妈忽然轻声问:“那……小颢呢?”她看着姜乃,“你们怎么认识的?”
“啊……”姜乃一愣,手上的动作停了停,“他……是我房东……”
妈妈似乎并不太意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一开始是房东……”姜乃声音低了些,有点不自在,“后来……就赖我那儿了……”
“赖?”妈妈侧过头看他。
“嗯……”姜乃不自觉捏了捏发烫的耳尖,“发生了……一些事,然后关系就变亲近了。”
他不想细说那些“事”,太多太杂,更怕说了会让妈妈担心。
沉默了一小会儿,趁妈妈追问前,他深吸口气,抬起头。
“妈,”他看着妈妈的眼睛,“我有个……礼物,要送给你。”
“礼物?”妈妈有些惊讶,“是什么?”
姜乃起身回了自己房间,半晌,拎着一个被行李压得有些皱巴的信封出来。
“这个……”他双手递过去,语气郑重,“给您的,新年礼物。”
妈妈带着疑惑接过来:“我能现在打开看看吗?”
“嗯。”姜乃用力点下头,指尖掐紧了掌心。
信封只用透明胶简单封了口,妈妈小心翼翼揭开,手指伸进去,轻轻一捻。
过塑的相纸缓缓滑出,最后躺在她的掌心。
暖光打在上面,泛起层模糊的柔光,妈妈双手微微一颤,声音瞬间哽住了。
“这……这是……”
“元旦的时候,”姜乃小声说,“陈君颢带我和他家人一块,去了音乐厅看新年音乐会……”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结束的时候,他帮我拍的。”
妈妈的手指剧烈颤抖起来,紧紧捏着照片边缘,指节都泛起了白。
灼热的视线在相纸里那抹墨绿的身影上反复流连,指尖忍不住一遍遍地来回摩挲。
嘴角想要扬起,却压不住滚落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光滑的塑封膜上,被指尖晕成一片水痕。
“小乃……”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哽咽里却扬着喜悦,“真好看……我们小乃真好看……”
“妈……”姜乃手忙脚乱地抽了几张纸,“你别哭……”
“妈没哭,”妈妈赶紧摆摆手,胡乱蹭了蹭眼角,“妈是高兴,太高兴了。”
她小心翼翼举起照片,对着灯光仔细端详。
“音乐厅啊……”
“嗯。”姜乃应声,“就是那个……旋转楼梯那里。”
妈妈没再说话,又低头抹了把眼泪,把相片轻轻放到茶几上,几乎是小跑着进了卧室。
“妈?”
“没事儿!”妈妈的声音混着翻箱倒柜的声音传来,没一会儿,她捧着本厚厚的、边角都泛黄卷边的老相册跑了出来。
她把相册放到茶几上,自己直接盘腿往地上一坐。
“妈!地板凉!”姜乃想拉她。
妈妈只摆摆手,没着急翻相册,手指在磨旧的硬壳封面上摩挲了一会儿,才带着点郑重,慢慢翻开。
相册里大多是些褪了色的老照片,边角印着的数码日期都有点模糊了。
她翻得很快,几乎没有多犹豫,熟练地停在了某一页。
一页上下夹着两张照片,她小心地取出下面那张旧照片,把茶几上姜乃的那张崭新的,仔仔细细地放进去。
同样的楼梯转角,连角度都近乎分毫不差,一张浸在泛黄的暖阳里,一张沐在清幽的月光下。相似的眉眼,扬着同样内敛柔和的笑。
两张照片隔着二十年的岁月,静静依偎在一起。
妈妈的手指轻轻抚过相册页面,眼泪又无声地淌了下来。
“真好……”她喃喃着,声音轻得像叹息,又沉甸甸的装满了欣喜,“真好……”
姜乃站在妈妈身后,心口像被什么又酸又暖的东西塞满了,涨得喉咙都有些发涩。
他看着相册里那两张相似又不同的照片,看着妈妈被定格在相册里的青春。
“这张照片……”妈妈哽咽了一下,指着那张老照片,“妈妈当年拍的时候,也跟你差不多大呢。”
姜乃轻轻“嗯”了一声,拉过沙发上的靠枕,挨着妈妈坐到地上,把靠枕塞到她后背垫着。
电视里春晚歌舞的光影明灭交错,映着她眼里闪烁的泪花。
“那时候……学校庆典,是比我们大好几届的研究生学长学姐们的毕业演出。”
妈妈回忆着,声音里满是怀念,“妈妈当年……有一个交情特别好的学姐,请了我上台,和她一块合唱……”
一样的故事,姜乃记不清是第几次听了。
这本相册每每被翻出来,每一页里的故事都能被妈妈倒背如流。
他小时候也嫌过烦,但从不愿打断。
因为每当这个时候,妈妈眼里就会亮起一种特别的光,细碎的,却无比明亮,就像星星的碎片。
他喜欢看这样的光,即便回忆恍惚得如梦境般模糊,那些光点却始终清晰。
他后来也见过相似的光。
在陈君颢眼里。
“那是妈妈最开心的日子……”妈妈慢慢说着,指尖一页页地翻过相册。
琴房里的身影,合唱时的笑容,换演出服时的捣怪,林荫道上的并肩而行……
姜乃把下巴抵在膝盖上,侧头看着妈妈,听她讲那些熟悉的过去。
相册快翻到底了。
电视里的主持人拔高了声音,舞台上不知何时站满了盛装的演员,热闹的《春节序曲》也随之扬起。
几声模糊的烟花炸响,远远地从窗外飘进来。
“……不知道她,现在还像不像以前说的,要在学院里当个闲散的老教授。”
妈妈的指尖停在一张合照上,语气里带着些恍惚的笑意,和淡淡的遗憾。
姜乃沉浸在妈妈的情绪里,闻言愣了一下,视线下意识滑向她的指尖。
合照小小的,两个年轻女孩都穿着碎花裙,并肩站在一棵老榕树下,对着镜头笑得温婉柔和。
矮一点的是他妈妈,边上短头发的女生看着年纪要大一些,青涩的轮廓却莫名有点……眼熟。
“……张教授?”
姜乃模糊的呢喃瞬间被窗外炸起的烟花声淹没。
“砰砰——!”
他和妈妈都被这动静惊得一震,猛地抬头看向窗外。
绚烂的彩光照亮了飘雪的夜空。
“十——!九——!”
电视里,主持人和演员们齐声高喊的倒数声穿透了烟花的余响。
妈妈先缓过神,拍拍胸口松了口气,扬起抹笑:“吓我一跳……这都过年了啊。”
她说着,轻轻合上了那本厚重的相册。
“呃……嗯。”姜乃点点头,心还砰砰跳个不停。
裤兜里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他掏出来一看,陈君颢的消息正噼里啪啦地往外冒-
宝宝宝贝贝贝——!-
十!-
九!-
八!
……
消息刷得飞快,仿佛在跟电视赛跑。
“三——!二——!一——!新年快乐!!”
电视里的欢呼声和窗外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几乎同时炸开!
陈君颢的消息也踩着点地蹦出来:-
宝贝新年快乐!-
祝你万事如意!天天开心!-
新歌大爆爆爆爆爆!-
新的一年也更爱你亿点!每天都多亿点点!
紧接着,红包就跟不要钱似的,一个接一个地砸过来。
姜乃被这消息轰炸得有点懵,还没回过神,后脑勺突然被一只温暖的手揉了揉。
“新年快乐。”妈妈带笑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新的一年,也要健康喜乐。”
“嗯……”姜乃点点头,转身轻轻抱住妈妈,“你也是,健康喜乐……”
妈妈拍拍他的背,松开手:“好了,妈去煮饺子,想吃几个?”
“六个,”姜乃轻声说,“六六大顺。”
妈妈笑着应下:“好。”
陈君颢美滋滋地盯着屏幕上方。
“对方正在输入中……”
这行提示反复闪,可就是没有新消息弹出来。
发的一堆红包也没人领,他等得有些急,忍不住又点开发红包的界面,随便敲了个52,准备输密码。
“陈君颢!食汤圆!”老妈的大嗓门混着外头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炸过来。
“知啦知啦!”他也吼回去,干脆一屁股坐到客厅地毯上,扒拉过茶几上那碗热腾腾的汤圆,一边漫不经心地吃,一边紧盯着屏幕,手指敲得更急了。
红包发了出去,新的消息也终于弹了出来-
别发了,收不完了-
新年快乐。
陈君颢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顾不上烫,舀起勺汤圆就往嘴里塞,甜滋滋的黑芝麻糊了一嘴。
他边嚼边敲字-
那你收一个我再发一个-
你钱很多吗?
姜乃回了个一脸无语的大黄豆。
陈君颢嘿嘿傻乐,从衣兜里摸出来阿公阿婆刚给的利是,咔嚓拍了张照发过去-
托你的福,今年的利是都是双份!
片刻,姜乃也发了张红包的照片来-
我妈也给你包了份,让我带给你-
替我谢谢阿姨!-
歌听了吗?
陈君颢嚼汤圆的动作猛地一滞,差点被噎住,忙咳了两声,抽过纸巾就胡乱擦起嘴。
“好心你啦,”老妈给他拍背,“新年流流,轮轮尽尽咁。”
“冇、冇事!”陈君颢三五下扒完碗里的汤圆,“我返房训先啦!”
“咁早?”老妈疑惑,“汤圆食噻啦?”
“食完啦!”陈君颢抱着手机往楼上跑。
“啱食完嘢,冇咁快训低啊!”老妈在后面喊。
陈君颢头也不回地应了声“知啦”,几步就窜回了自己的房间-
现在准备听。
他回完消息,也懒得开灯,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在书桌上翻出耳机戴上-
哦。
姜乃回完,把他最后发的那个红包收下了-
那你听吧,我吃完饺子洗澡去了-
好-
现在开始不准跟我说话!
陈君颢失笑,往床上一拱,敲了个“知道了”,钻进了被窝。
刚点开哔站,特别关注的更新提示就弹了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才点进去,曲名叫《late at night》,封面是个泛着点蓝紫色幽光的月亮。
“深夜时分……?”没等他琢磨明白,bga已经开始播放了。
他火速开了全屏,关掉了密密麻麻的弹幕。
贝斯踩着轻巧的鼓点,带着点黏滑的弹性,底噪里混着模糊的水声,叮当的合成器音色像随风摇曳的风铃。
bga的画面是一片暮雨,一个穿着雨衣的小人在蓝紫色的月光下漫步。
四四拍的节奏让人忍不住跟着旋律晃动身子,心绪好像也被音符牵着,在深夜的雨幕下飘扬起来。
人声加了点失真,朦朦胧胧的,像是隔着层纱帘,凑到耳边低语。
越往后听,陈君颢的心口莫名其妙地越来越痒。
层层叠叠的乐器下,好像总藏着一点黏糊糊的、极其熟悉的声音……在哪听过?
人声和主旋律退去,一段俏皮的鼓点过渡,弦音轻轻一颤,带着点轻佻。
配器忽然简单了。
他听清了,那声黏糊而熟悉的底噪。
是每晚翻身时,姜乃家那张旧床床脚摇晃的吱呀声。
不过这个节奏频率……
陈君颢愣了好一会儿,喉结重重地滚了滚,细细密密的热度从脊背一路窜上来。
小提琴带出的旋律很简单,却轻盈地交织缠绕,融化成一段绵长的、湿漉漉的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