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希望她误会。
然而云惜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秀眉微蹙,随后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松开眉头:“实在没有人选,其实谢家二公子也算不错。”
谢宴歌的弟弟据说有不举之症,嫁给他,其实和没嫁也差不多,至少不用被逼着和不喜欢的人睡觉。
纪珣忽然几不可察地拧眉,指节不自觉一紧:“……那又是谁?”
他知道的人只有应南风、周常生……
谢家二公子,那个有衣着怪癖的男人?
“是谢宴歌的弟弟,我还没见过他呢。”云惜说,“是谢将军推荐的人选。”
“……哦。”纪珣敛神,淡淡地应道,“事关重大,殿下应当好好考虑。”
“看情况吧。”云惜叹气,“待会儿去了宴会,得有一场恶战,我先眯一会儿。”
她靠在小枕上睡着了,轻柔乌发轻轻垂下,刚好贴到了冰冷的肌肤。
带着面具的青年沉寂许久,在任何人都看不见的角度,抬起一截手指,将那缕青丝捏在指间,收拢、攥紧。
……
公主府的马车很快便驶到谢丞相府,同行而来的还有长安许多公子贵女,陆陆续续地进了相府。
云惜醒来时,正是下马车的时候,纪珣比她先一步下去,站在小阶下面等她。
掀开车帘,身穿一袭绯色软烟罗裙的云惜低身出来,纪珣伸出一只手臂,让她扶着。
两人衣着打扮相衬,气质姿态也相当,乍一看去郎才女貌,简直像极了一对眷侣,引得周围人议论纷纷。
众人自然认出了云惜,但她身边那位戴着金面、气质非凡的公子却无人认出。
云惜并不在意那些目光,带着纪珣走进了相府。
主宴设在相府牡丹堂,没过多久,皇帝驾到,谢丞相和谢将军也出现在宴席中。
云惜身为长公主,正坐在皇帝之下,魏帝对她的到来并不意外,朝她颔首示意。
宴会上热闹非凡,云惜一眼望过去,看到了几个熟人。当她看见段松也在,而且就坐在她对面时,不禁唇角一抽。
此时的段松正直勾勾地盯着她这边,也不知道是在看她,还是在看纪珣。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她从段松那边抢走了纪珣后,这人倒是出奇的正常,不仅从不主动找她麻烦,而且也不像其他限制角色一样色急。
他应该是在看纪珣。
云惜放下了心,低头小口吃着茶点。
而在她看不见的方向,段松确实在看她身后的纪珣,不过在云惜低头的时候,他便收回了目光,无意间瞥向云惜的方向。
云惜本就是魏帝膝下公主中最漂亮的,今日特地打扮一番,更是愈发动人,一身粉裙衬得她娇艳可爱,如同盛开的垂丝海棠。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段松的视线也不禁在她身上停留一瞬。
然而下一刻,他便感觉脖颈一阵寒凉,再次抬眸,刚好对上纪珣冰冷的双眼。
那对漆黑瞳子轻眯,夹带着几分冷意和刻薄,仿佛在审视他的行为,指节微动,摩挲着刀柄。
段松吓得腕骨一颤,手里的折扇差点掉下去,讪讪地侧过脸:“……”
“哎,段世子,你看到对面的柔嘉长公主了吗?她今日真是光彩夺目啊。”
段松用折扇轻掩住半张脸,僵硬地微微一笑:“赏花宴,还是多看看花比较好。”
他怕自己哪天走在路上,不小心就被抠掉眼珠子。
宴会进行到中程,众人移步到百花园赏名花。
而云惜被皇帝叫住了,邀她去醉芳阁谈点事情。
早预料到这一天的到来,云惜深吸一口气,决定坦然面对。她转头看了看纪珣,说:“你先去赏花吧,记得给我摘一枝桃花,我等会儿就来。”
纪珣点头,面不改色地目送她。
“殿下,稍等。”
他忽然叫住她。云惜脚步一顿,刚回过头,纪珣便拿着手帕,给她擦了擦唇角的饼渣。
“臣知道殿下心中所想。”他缓缓说道,“今日殿下告诉臣,有了喜欢的人一定要去追。臣也希望殿下日后能嫁给自己的心上人。”
“臣就在附近守着,若殿下需要,万死不辞。”
云惜愣了愣,忽然鼻尖一酸,不过这次她忍住了。
她抬手捶了纪珣一下,轻声说:“不要在这时候说这种话,别人听见了会以为我要和你私奔。”
让纪珣为了她,在父皇面前对抗,她做不到这么伤害他的事。
“你什么都不要做,去给我摘花就够了。”云惜推了推他,“快去,我要最漂亮的。”
云惜说完,在侍女的催促下转身朝醉芳阁走去,纪珣站在原地没动,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
过了许久,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嗤笑:“一个侍卫,也敢肖想金枝玉叶的公主吗?”
纪珣没有回头,已然听出来者是谁,他没有搭理对方。
“喂,说你呢,纪侍卫。”谢宴歌提着紫裙,眉飞色舞地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
“穿得倒是有模有样,可惜改不了骨子里的低贱。”谢宴歌挑眉说道,“怎么,进了丞相府也不肯以真面目示人,长得太丑?我倒是很好奇,云惜到底看上你什么,才让你留在她身边。”
“……”
“你也知道,她可能马上要下嫁给我弟弟,到时候这丞相府可容不下你这种肮脏的面首。”
谢宴歌早就打听过纪珣的消息,听旁人说,他之所以一直戴着面具,是因为脸上有瘢痕。
“云惜这人从小就是爱玩,或许一时会怜悯相貌不齐全的怪人,但她这人最是爱面子,像你这样的人玩玩还行,真要论起来,是拿不出手的。不然她怎么会送你面具呢?”
话音刚落
,许久未动的纪珣终于转动了眼珠,视线偏转,居高临下地看向他,眸子安静得宛如一潭死水。
“据我所知,殿下喜欢‘男人’。谢小姐是吗?”
他漠然开口,一针见血——
作者有话说:云惜:喜欢长得好看的[害羞]
纪小狗表面:哦
内心:[爆哭][心碎]
第28章 定婚
醉芳阁。
云惜刚一进门,便听到了里面传来一阵咳嗽声,她提着裙摆走进去,魏帝、谢丞相和谢将军都在。
魏帝坐在榻上,刚喝了些酒,年纪大了受不住,隔段时间便得停下来休憩片刻。
他出宫随身带着御医,正是上次云惜找来给纪珣治伤的那位,这位御医医术高明,常年跟在魏帝身边。
“陛下如今的身体,应当多静养才是。”
魏帝听惯了那些让他注意身体的客套话,摆了摆手,让他下去,随后看向刚进来的云惜:“惜儿,到父皇这儿来。”
在三人的注视下,云惜来到魏帝榻前跪下,魏帝亲昵地握住了她的手。
“一转眼,朕的惜儿长这么大了。”魏帝淡淡一笑,“可惜父皇最近的身体愈发不堪,恐怕看不到惜儿成亲那一天了。”
魏帝语气低沉,颇为沉重地说。云惜低着头听,感觉有些难受。
她知道父皇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虽然自她出生起,他便很少陪在她身边,平时也十分严肃,可是云惜对他也有些难舍的感情。
毕竟是护了她十八年的父亲,如果没有他,她就没有现在的生活。这些年,他把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给了她,荣华富贵、奇珍异宝,对她来说不过是张口闭口的事。
“父皇说什么呢。”云惜反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上,“儿臣才刚过十八生辰,父皇以后要长命百岁。”
魏帝笑了笑,又咳嗽几声:“你也知道自己十八了,别的公主到你这年纪,儿女都会走路了。”
“其实朕也希望你晚点出嫁,多留在身边陪陪朕。不过朕先前也告诉过你,朕膝下无子,一直想要个储君。后宫六妃不争气,没能给朕生下个儿子,这些年来,你那些皇叔们一直在盯着朕的位置。”
魏帝语重心长地说道:“朕宁愿继承大统的是你的孩子,也不愿意将江山让给他们。”
皇室之争,向来残酷。魏帝年轻时从一帮皇兄皇弟中厮杀出来,登基之路踩着无数人的血,早就把手足兄弟得罪了遍。
他是皇帝,更是一个有尊严的男人,年少时千辛万苦得来的位置,若是因为膝下无子,便只能拱手让人,岂不是死后让人看笑话?
况且,若大权旁落,他留下的后妃和一众女儿们也不会有好下场。
“朕知道你天性纯良,朝堂之事掺合不来,但一众公主中,只有你最让朕放心。等生下皇储后,朕会让人来保护你。”魏帝说着,看向了旁边的谢丞相和谢将军。
“谢相一生为大魏殚精竭虑,与朕走过半生政途,实乃不可多得的忠臣,有勇有谋,家中更是良才辈出。等朕走后,便封他为摄政王,护着你们母子。”
“惜儿,朕要将你赐婚给谢家二公子谢照,你可愿意?”
云惜捏住了裙角,低着头不说话。
父皇已经开口,这事又是她愿不愿意就能解决的吗?今日谢丞相和谢将军都出现在这里,说明他们早已私下商量过。
谢丞相的确是大魏的忠臣,一心站在父皇这边,再加上谢将军统领的镇西军里应外合,有这二人的保护,她只要乖乖办事,后半辈子也会无忧无虑。
在这桩无可指摘的婚事里,牺牲的只有她的幸福。
原著的她抗拒这场婚事,最后一步步沦为亡国公主。
“既然父皇看中了谢二公子,儿臣相信父皇的眼光。”云惜抿了抿唇,说。
魏帝沉吟片刻,本以为她会闹着不嫁,已经做好了和她解释利弊的准备,却没想到,她竟然出奇地听话。
“惜儿,你终于长大了。”魏帝颇为欣慰,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既然如此,朕也就放心了。今日谢照就在丞相府内,这会儿或许在百花苑,你去见一见他吧。”
谢丞相微微一笑:“公主请安心,若公主愿意下嫁于犬子,谢家定当将公主视如己出,绝不会让任何人欺辱公主半分。”
云惜僵硬地回以微笑,有些局促地捏了捏衣袖:“父皇,儿臣告退。”
从醉芳阁里走出来时,云惜依然有些恍惚,看着外面的蓝天白云,一时有点不敢相信。
“……”
她就这样要嫁人了?
可是除此之外,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罢了,反正谢照也不一定喜欢她,他们可以当名义上的夫妻,只是为了共同利益而已。
至于孩子……她还没想好该怎么和男人亲密接触。
因为看过原著剧情,她对陌生男人的靠近有种天然的抗拒,要她和谢照亲密接触,她暂时还做不到。
越想越觉得心烦意乱,云惜暂时将此事抛之脑后。她下意识去寻找纪珣的身影,却没在附近看见他。
正当她准备去百花苑那边寻找他时,纪珣却顺着小路找到了她,两人在无人的石径上相遇。
云惜愣了愣,只见他缓步朝这边走来,拨开路边延伸出花枝,手中执着一枝盛开的桃花,红艳无比。
是从别处进贡而来的奇桃树上的花,这个季节依然开得灿烂。
那枝桃花递到她身前,冷淡低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殿下要的花。”
她只是随口找个理由,让他自己去散步而已,毕竟今日谢府里的大人物多,说不定会让他碰上什么机遇。
他却真的去摘了。
那枝桃花似乎是被刀刃斩下来的,断口处光滑利落,枝头的花朵却未伤及一分。
上次让他选牡丹,他说不知道什么算得上最漂亮,今日倒是进步许多。
云惜轻笑,低落的心情总算有所回转,接过桃花,放在鼻间嗅了嗅。
淡泊而沁人的花香。或许是纪珣在树下待得太久,她隐约闻到他身上也沾染了几分桃花香。
云惜已经可以想象到,他一个人站在桃树下,望着花枝细细挑选的模样。
她笑着,可余光一瞥,忽然看见他衣角微脏,似乎是沾了些血迹。
云惜眼皮一跳:“你爬树受伤了?”
她扯过那片衣角,纪珣任由她拉着,往前走了几步,低身挨近她。
他注意到她所指的东西后,淡漠开口:“这个,是谢小姐的。臣和他切磋了一番。”
云惜:“???”
“你怎么和谢宴歌……”
她才刚离开不到两刻钟,纪珣已经和谢宴歌打完一架了。
“没有别人看到吧?你为什么和他切磋?”
纪珣:“他主动找臣,在臣面前对殿下出言不敬。臣不小心折了他的腿,他回去了。”
他一脸冷漠,漫不经心地说出了“不小心”三个字,但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他就是故意的。
云惜嘴角微抽:“……”
并非不小心。
“他说了什么?”
纪珣回想片刻,眸中闪过一丝不悦,转瞬即逝。他道:“一些污言秽语,不便细说,臣不想玷污殿下的耳。”
云惜沉默一会儿,忽然领悟到了其中的意思。纪珣说是难听的话,那一定不是什么正常的脏话。
按照她对谢宴歌的了解,大概率和一些不可描述的限制剧情有关。
虽然知道谢宴歌本身就是个爱找揍的人,这次肯定也是他先惹的纪珣,但她还是劝诫道:“下次注意挑地方,这里是谢府,被别人看见了不好。”
她摸出手帕,仔细地为他擦拭掉衣角上的脏污,眉眼低垂。
“……
嗯。”
纪珣能看到她乌青的发顶,有一个小小的发旋,还有低首时两颊鼓起的雪白腮肉,因为天气有些热,她脸颊上泛着淡淡的粉,细小绒毛显得格外柔软。
像一颗熟透的、饱满多汁的雪梨。
纪珣目光稍停,不自觉地移开视线,看向不远处的湖,忽然感觉喉咙有些干。
仔细算算,自他离府起,还未喝上过一口茶水。
“好了,这样就看不见了。”
云惜抬起头,刚好看到他滚动的喉结,侧着脸,轮廓线条十分优越。
她没来由地心跳漏一拍,也连忙偏开目光,转移了话题:“那个……你去百花苑时,可曾看到谢家二公子谢照?”
闻言,纪珣忽然眉心一蹙:“……不认识。”
又是这个人。
今日云惜第二次提起他。
“他应该和谢宴歌长得很像,我也还没见过呢。”云惜说,“我挺想看一看他。百花苑往哪边走,你带路吧。”
纪珣顿了顿,随后面不改色地问:“殿下见他做什么?”
云惜:“之前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吗?他现在是我未来驸马,父皇让我去见一见他,熟络感情。”
虽然她不是很想去,但总要有个心理准备。
“万一谢照要是长得不好看,成亲那天掀盖头,把我吓到怎么办。”
云惜不禁担忧起来。
不举是好事,但起码要长得顺眼。谢宴歌长得精致漂亮,他弟弟应该也差不到哪里去。
云惜想着,顺着石径往前走,纪珣却定在原地,一动不动,云惜拉不动他,疑惑回头。
浓墨似的眸子深如黑洞,死寂中带着几分阴凉,藏在袖下的指尖微微蜷起,背在身后。缄默须臾,他薄唇轻启,语调毫无起伏地问:
“所以,殿下答应这桩婚事了?”
第29章 偷藏
这个问题直白又戳人心。
许久的沉默后,直到耳边传来鸟语风动的声音,云惜才缓缓点头:“……嗯。”
她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微笑:“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只是一场联姻而已。我需要更强大的靠山,谢家再合适不过。”
“而且,我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云惜无奈地笑。
纪珣静静地盯着她,等她说完,眸光微动:“殿下若不愿意……”
“不愿意又能怎么样?”云惜打断了他的话,她不想再听其他的,怕自己听着听着就中途反悔了。
“这就是我的命。纪珣,你别问了。”
她不想顺着原著走,目前最可行的路线只有这一条。她得先稳住父皇这边,至于之后的脱身之计,她还需要认真考虑。
“带我去找找谢照吧。”云惜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没有你在我身边,我总是担心……”
原著中没有关于谢照此人的限制剧情,但不代表不会突然发生,毕竟她已经修改了一部分剧情。
“……嗯。”
纪珣的神情恢复一片平静,迈开步子给她带路。他听她的话,没有多问一句,但这一路上,也没有再开过口。
两人一前一后,无声地走着,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穿过石径花丛,两人却不知怎地走进了一个庭院,周围四下无人,看上去像荒废了许久。
“纪珣,这里是……?”
“抱歉,臣走错了。”
他表面上风轻云淡,实则方才一直心不在焉。谢府的路复杂,他只走过一次,实在没心思回忆原来去往花苑的路。
纪珣垂眸,抬手捏了捏眉心,胸腔中莫名有股烦闷之气,让他无法静下心。
正在此时,天上刚好飘来阴云,大魏的夏日云雨无常,前一刻还是晴空万里,后一刻便下起了大雨。
这雨来得突然,两人都来不及反应,豆大的雨点便砸到了身上,一阵算不上温和的狂风骤起,吹得地上尘土飞扬
裙摆被风吹起飘扬,云惜下意识抬手,眯了眯眼睛,一道高大的阴影笼罩在她身前,挡住尘土和大风。
“去屋里躲躲。”纪珣遮住她半个身子,低声道。
两人抬起手挡雨,一路小跑到附近的屋檐下,然而大雨并未留情,他们身上的衣裳都湿了半边。
这里附近没有别人,云惜单薄的衣裙沾湿后,风一吹,便冷得有些发抖。但她的情况还算好,纪珣几乎全身都湿透了,为了给她挡雨。
滴水的黑发贴在病态苍白的皮肤上,金面淌下几行水痕,顺着下颚线,滑进衣领。
“是臣的疏忽。”
他没有预料这种情况,如今连一把伞也没有。
“没事,这不是你的错。”
两人只能暂时留在这里,等雨过去。
云惜抱住双臂,看了看外面,雨下大了。
她抿了抿唇,沉默:“……”
看来今日是没法去找谢照了。
她正愁没有理由推脱掉呢,这下是天公作美,帮了她一把。
不过……
“纪珣,你冷不冷?”云惜有些担心他。
他的衣裳滴着水,前些天伤口才刚长好,这一受凉,很容易染上风寒。
纪珣依然挺直地站着,面不改色:“臣没事。”
云惜拽着他进屋:“还嘴硬,手都冷成这样了。这里没有人,快进去把湿衣服脱了。”
纪珣:“……”
他正欲启唇,刚想说他天生体寒,遇水就会变成这样。但不知为何,看她着急的模样,他有些不想开口。
任由她拉着进了屋。
闲置许久的屋子无人打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灰尘霉味,屋里只放了几样简单的家具,柜子、床、桌椅……似乎是专门存放这些的小库。
云惜进来便被灰尘呛了两口,低头一看,裙摆已经脏兮兮,她皱了皱眉。
她很喜欢这条裙子。
那个谢照,还没进门就犯了晦气。为了找他,搭上了她一条新裙子。
还有丞相府,有这么大的院子也不知道打扫一下,真是脏死了。
云惜的心情和外面的天气一样闷沉,如今看丞相府哪哪都不顺眼
她转头去看纪珣,对上那双淡泊纯良的黑瞳,心中火气减弱了许多:“把湿衣服脱了吧,我给圆荷留了口信,宴会结束后我们没回去,她会带公主府的人来找我们。”
圆荷一向聪明,看见下了雨,一定会带着伞和新衣来找他们。
纪珣一动不动,似乎没有动手的意思:“臣真的不冷。”
云惜:“?”
忽然回想起他之前说的话,云惜事先提醒:“你该不会是害羞吧?先说好,我不是想看你身体,只是怕你着凉。”
她转过身:“我不看你。”
纪珣:“臣的意思是……”
从这个角度,他刚好看见云惜背后露出的一小截雪白脖颈,层层薄纱沾了水后,紧贴在纤瘦的后背,凹显出漂亮的蝴蝶骨,隐约可见肩上的粉色系带。
纪珣瞳孔微缩,神情变得有些不自然,薄唇轻抿。
他已经恢复了记忆,自然明白男女之别,不像从前那般呆愣。可是她似乎没有意识到,他已经不是从前的“纪珣”了。
他自小生于皇家,受过良好的教养,身为太子应有的风度,和女人脱了衣裳共处一室这般下作行径,并非君子所为。
更何况,云惜将是有夫之妇。
纪珣指节一紧,想到这儿,心中愈发堵得慌。
他如今的身份不便暴露,无法追问关于婚约一事的详细,她也不愿意和他诉说。
这些天的了解,他已然知晓大魏风气开放。但身有婚约之人,和另一个男人独处一室坦诚相见,这未免太过逾越。
还是说……云惜心里不在意那位未婚夫的感受?
纪珣眸色稍沉,再开口时,声音低哑:“臣有一个问题,不知殿下可否告知。”
“什么?”云惜疑惑。
“在殿下眼里,臣到底是什么地位?”
云惜没想到他忽然问这个,即答:“你当然是我最信任的朋友。”
“如果今日是别的男人站在这里,殿下也会让他脱衣裳?”他冷冷地问。
云惜从来没思考过这个问题,她根本
不想给其他男人和她独处的机会,这一点,纪珣也是知道的,为什么还要问这种无聊的问题。
“不会的。”云惜说,“只有你可以。”
“嗯。”
看来确实如他所想,云惜不在乎那个谢什么照。
纪珣眉心稍微舒展,淡淡地应了一声。
“你放心,我早就不把你当男人看了。”云惜信誓旦旦地说,“你是我的好‘姐妹’,我不会对你下手的。”
“……?”
话音刚落,空气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屋外雨声淅沥,如玉珠般敲打石板,滴答作响。
“……姐妹?”
这两个字在唇舌间辗转片刻,带着几分疑惑、咬牙切齿地挤出。
“怎么了?”
云惜没有听出他语调的起伏。
然而云惜没有听到他下一句回复,随后便听见了一阵窸窣,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
过了许久,屋内恢复寂静。
云惜试探着问:“你……脱好了吗?”
他依然没有回答,没过一会儿,云惜便闻到了一股血腥味,她皱眉:“你的伤口又裂开了?”
她顾不上其他,连忙转身看他的情况。一回头,便看见他赤着上身站在门口,浑身的肌肉线条完全显现,小臂微微屈起,腹肌随着呼吸平缓起伏。
他皮肤过于苍白,显得臂间青筋格外突出,黑鞘弯刀夹在手臂下,修长手指陷在一块布料里,捂着腹部沾水流血的伤口。
果然流血了。
“痛不痛?”云惜心疼地问,“早知道就不让你挡雨了。”
她淋一淋,最多是受凉,可他却是真流血受痛。
“不怪殿下。”纪珣挪开手臂,血已经止住了,“是谢小姐和臣切磋时不慎所伤。”
淋过雨,显得血有些多而已。
“你知道自己身上有伤,没必要和他动手。”云惜眉头皱得愈发深,“你告诉我,我下回替你教训他这个畜生。”
纪珣偏过脸,金面上有雨滴流过,他的眼睫被沾湿,低垂眉眼时,淡色唇瓣抿成一条线。
“臣在殿下眼里算不上男人,若是再退缩,岂不是连人都不是了?”
云惜一时语塞:“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正想解释安慰一下他,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有人正朝这边靠近。
云惜以为是圆荷,顺着门缝看过去,发现是一个身穿锦衣的男人,怀里拖着一个绿裙女人,疾步走向屋子。
不是圆荷,也不是公主府的人。
云惜顿时瞪大了双眼,意识到她和纪珣现在的状态,连忙退后几步:“怎么办,有人来了。”
虽然她知道她和纪珣之间是清白的,但外人看见了,难免会误会。
现在穿衣服也来不及了。
此时此刻,纪珣也察觉到外面有人靠近,目光一沉,快速扫视一圈。
脚步声临近门边,纪珣抓住云惜的手腕:“殿下,跟臣走。”
……
房屋大门被一脚踹开,一对拉拉扯扯的男女带着一身湿淋,走进屋子,反手把门关上,灰尘四起。
“我不要跟你走,你这个负心的畜生,离我远点!”
“阿萝,你听我解释,我对你从未变过心,一切只是……”
“你放开我!”
女人一个巴掌甩到男人脸上,挣扎着哭泣。
“你都要娶那个柔嘉公主了,难道还要我以后和你继续纠缠,像个下贱的外室一样偷情吗?”
昏暗狭小的木柜中,只留开一道露光的窄缝,云惜和纪珣躲在其中,悄无声息听着外面的动静。
事发突然,他们来不及出去,只能在屋里选一个地方躲藏。
此时此刻,两人在狭隘的空间中紧紧贴着彼此,不敢轻易动弹。云惜整个人趴在纪珣身上,手撑着他光裸的上身,掌心传来紧绷的僵硬感,腰身与他的腹部密切贴合,毫无空隙。
头顶是沉稳低沉的呼吸,吹动她额间的发,一股冷香将她包围。她的姿势十分艰难,靠纪珣紧扣着她的腰,才勉强不掉出去。
强忍住灰尘入喉的咳嗽后,云惜睁开眼,看见身下的情形后,整个人愣住,脸红得烧起来。
这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男人的胸肌可以这么硬。
第30章 衣衫不整
两人的姿势太过贴近,纪珣也微微蹙起了眉。
他试图让自己与云惜拉开距离,但她趴得不稳,稍稍松手,便会当场摔出柜子,他只能屈起长腿,一手揽住她的腰,将人固定在怀里。
少女的体温很暖和,像一颗火炭似的,贴在他身上,显得格外炙热,她的衣裙也湿了大半,布料勾勒出姣好的身形,在黑暗中的雪白肌肤,十分惹眼。
云惜似乎是觉得这个姿势不太舒服,动了动身体,想往里面挪。
柔软触感在腹间摩擦,纪珣眸子一凝,不由分说地按住:“殿下,别乱动。”
感受到对方胸腔的震动,云惜的脸颊热得冒气,她不敢再动,怕自己掉出去。
两人维持着这个姿势,而外头的人仍在吵架。
“阿萝,你要信我,我不想娶柔嘉公主,这是皇上和我爹的意思。”
听到这句话,云惜不禁侧过脸,想从缝隙中看到外面的场景,但她只看到了两人的衣摆,一绿一白。
外面的人是……谢照?
云惜讶异,不由地瞪大双眼。
没想到找了半天的人,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遇见。
从方才的话来看,谢照也不想娶她,而且……外面那绿裙女子,似乎是他的意中人。
云惜抬眼,撞入纪珣的视线,他也正认真地听着,一缕光线正好打在他的金面上,容颜清绝。
纪珣察觉到她的视线,眼瞳转动,修长手指抵在她唇间,示意她不要说话。
没过一会儿,外面女人的哭声停了,雨声也逐渐变小。
“你说你一直喜欢我,你拿什么来证明?如今皇上心意已决,说什么也没用了。”
谢照的声音有些着急:“你难道感觉不到我喜欢你吗?一年前我便说要去你家提亲,可你非要考验我,一直等到现在。我到底该怎么做,阿萝,我对你是真心的。”
“我这辈子对其他女人都没有兴趣,只有你能牵动我的心。你不信,现在我就证明给你看。”
“啊!你……你干什么,快放开我……”
外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衣料摩擦,四处碰撞,没过一会儿,一阵奇怪的声音响起。
“阿萝,我喜欢你。别再拒绝我了,好不好?”
“放开我!不要……啊!”
男人急促的呼唤和女人谴责的叫声掺杂,随后逐渐发生转变。
木柜里的云惜愣住了,没想到自己这么一躲,竟然撞见了……
不愧是限制文,走到哪里都离不开这个主题。
不过幸好,这次的主角不是她。
对于谢照有心上人这件事,云惜并不意外,让她惊讶的是,原来谢照并非不行,反而在这种事上格外勇猛,听外面的动静便能猜出。
云惜感觉自己整个脸蛋都快烧起来了,幸好这里光线暗,否则她的脸肯定红成一个苹果了。
她悄悄抬眼瞥了一眼纪珣,发现他依然面无表情,眸中平静无波,对男女情爱之事无甚上心。
云惜暗暗感慨他定力强悍,她长期保持一个姿势,先不说其他,腰已经酸痛得不像话。
她没忍住,悄悄往后挪了挪,想找个舒服的姿势,忽然感觉身后有物什碰到了自己。
记得进来前,这柜子里放了许多扫帚,兴许是进来是不小心弄倒了。
外面的人转移了阵地,从门前到隔壁房间里,声音逐渐远离。
“纪珣。”云惜的
声音轻如羽毛,“能不能把后面的扫帚踢开?”
他指尖微滞,喉结滚动,在黑暗中默默偏开目光:“殿下,臣动不了。”
云惜趴着,温热呼吸洒在他胸膛上,忍不住移动双腿:“那我怎么起来?它会戳到我肚子里去的。”
扶在腰间的大手骤然收紧,隐忍着,纪珣闭了闭眼:“等会儿就好了。”
他紧绷着腹部,伤口又开始渗血,云惜感觉一股温热沾上了她的衣裙:“你的伤是不是又裂开了?我都被你弄湿了。”
“……殿下,能不能闭嘴?”
他原来刻薄性子的口癖暴露了一瞬。
这是云惜第一次听到他用这种语气说话:“你为什么凶我?”
她明明是在关心他。
纪珣额头冒细汗,偏过脸,无言沉默。
清甜少女香萦绕在鼻间,他不得不去注意她。仅凭方才的动静,还不足以让他心念动,可是她在他怀里总是不安分。
他是个正常男人,又不是太监。
她为何敢这么大胆肆意地乱动?
常年带着凉意的皮肤此刻也变得燥热,胸膛中升起了一团无名火,让他忍不住扣紧了她的腰身。
“你身体好烫,该不会发烧了吧?”云惜感受到手掌下的身体的异常温度,面露担忧。
她早说了,穿着湿衣裳吹风会着凉,他一开始还不肯脱,现在中招了吧。
傻狗。
云惜调整姿势,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比他平时的体温烫多了。
她有些不舒服,双腿并拢,按住了那扫帚棍。
头顶的男人羽睫微颤,破天荒地面露难色:“殿下,别再动了。”
云惜不知道怎么了,于是便松开了腿,正在此时,外面的人走了。
她一个没忍住,便跌出了木柜。终于呼吸到新鲜空气,她大口喘气,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等她再抬头时,纪珣已经从木柜中出来,他用半边衣裳捂住伤口,神情恢复平静。
云惜朝柜中望去,发现里面的扫帚摆得整整齐齐,并没有歪倒。
云惜:“……?”
不可能吧。
“那个……你没事吧?”云惜弱弱地问。
“这句话应该臣问殿下才是。”他伸手,将她拉起来,“地上凉,殿下别冷着。”
云惜上下打量他,见他真的没有任何异常,心里不由地松了一口气。
果然,他根本对自己没有感觉。
“那个人,殿下当如何处置?”他淡淡问。
云惜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谁?”
“你的未婚夫。”他语气加重,咬着最后三个字,“未来驸马与旁人偷情,大魏律法该如何惩治?”
云惜回过神,恍然大悟,随后无比随意地说道:“大魏没有相关的律法。随他吧。既然他也有心上人,那再好不过。其实这场姻缘,我们二人都不情愿,成亲之后我也不会碍着一对有情人的。”
片刻缄默后,纪珣道:“……殿下非嫁他不可?”
“嗯。”云惜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我需要一个名义上的孩子,来稳住父皇的江山。”
她别无选择。
原著的限制剧情,她尚可利用纪珣来躲避,可这个不行。
“只是一个孩子,驸马是谁都可以?”
“那倒不是。至少也得是有权有势之人。”云惜无奈一笑,“所以我也经常在想,如果我也有搅动政局的能力,或许就不用被别人牵着走了。”
纪珣思忖须臾,道:“所以,殿下想学吗?”
云惜:“……没有人愿意教我,他们都嫌我脑子笨。”
纪珣抿了抿唇,淡淡道:“殿下若想学,臣刚好懂一些政术上的门道。”
什么雅善的圣贤之书,他一向只读其表,言辞上过得去即可。但在这方面,他颇有心得。
毕竟生在大晋皇宫,身为皇子,无时无刻不在与人暗中博弈。他能活着走到太子之位,脚下踩着无数政敌的鲜血。
“你还会这些?”云惜诧异,“我知道你想安慰我,但是也不用这样。”
前半个月,他还是个见了她父皇连话都不答的呆木头,要不是她力保,恐怕脑袋都不知掉了几次。
纪珣:“……”
“随殿下的意,臣只是顺口一提。雨停了,殿下还要去找那个人吗?”
云惜想了想,摇头:“不去了,他正和自己心上人快活,我去了岂不是尴尬。我想回府沐浴。”
经过一番折腾,她和纪珣身上已经滚得脏兮兮,也不方便出去见其他人了。
算算时间,她派出去的锦衣卫应该也打听完谢府宾客的消息了。
于是两人挑着没有人的地方,悄悄出了丞相府,回到公主府马车前。
圆荷一见二人提前出来,连忙上前去迎接,她见两人的衣裳都湿透了,便意识到不对劲。
“是奴婢大意了,忘记给殿下送伞。”
她以为云惜在丞相府内,不会淋到雨才对。
云惜也并未怪她,摆了摆手,有些疲倦地上了马车。
圆荷走近两人,细看到他们衣衫不整,而且身上还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顿时红了脸。
“……”
等纪珣也上马车后,圆荷和车夫对视一眼,眼中浮现不约而同的笑意。
看来他们的确不该去送伞。
幸好没去,否则打搅了殿下和纪侍卫的好事,反倒是他们的过错了——
作者有话说:圆荷:磕到了[害羞]
(已删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