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诺克本质是障碍球,比起连续得分,它更多的妙处在于防守——设置障碍,迫使对方罚分。
叶徐行稍显仓促地从因为姿势凸显的腰臀部位挪开视线,等看清球台上的局面后,又无声弯了弯唇。
莫何总是给他很多意外,而所有或大或小的意外,放在莫何身上都格外合情合理。
比如现在的障碍赛。
叶徐行摒弃杂念把全部注意力放到白球上,轻轻一推,解球成功并且没有给莫何的下一杆留机会。
足有六七分钟的时间,白球不是贴在顶库就是底库,两个人一直在进行安全球的较量。棋逢对手的共振感难以言喻,莫何情绪愈发高扬,心口仿佛有蝶群齐齐扇动翅膀。
人在情绪高涨的时候胜负欲会更强,长台进红、围黑,莫何打破僵局后分数急速攀升,单杆拿到42分。
莫何有过许多次一杆清台的记录,何况现在红球已经散开,他对0封势在必得。
叶徐行也看出来了。
他对输或赢不太在意,只放松欣赏莫何的精湛娴熟。
旁边有瓶装水,叶徐行没放下球杆,拿起一瓶,末尾三指和手掌固定瓶身,拇指食指拧开瓶盖。他手掌宽大,手指修长,单手开盖喝水的动作在他这里轻而易举。
一颗简单的红球,可莫何晃了神,角度略一偏差失了手。
失误在哪里都常见,莫何没气恼,连零星叹息都没有,他看着叶徐行随手把那瓶水搁在一旁,只听见自己心跳格外响。
一局斯诺克打了不短时间,叶徐行给莫何递了瓶水。
“谢谢。”
莫何目光在叶徐行手背的骨节青筋上一扫而过,听见稍远位置老钱的说话声,想起他昨天说叶徐行在玩的方面很没劲。
未免太不符实。
“你平时玩斯诺克多吗?”莫何问。
“不算多。”叶徐行说。
不算多还能有这样的水平,过于恐怖了。
“专门练过?”
“对,”叶徐行说,“刚毕业的时候为了案源,练了很长时间。”
“案源?”
“嗯,没案源就没钱赚,名气不够别人信不过,想接赚钱的案子,只能投其所好、自我推销。”
他说得坦然,莫何却生出几丝心酸,连带着意识到别的:“如果是你不喜欢的事,不用为了陪我去做。”
叶徐行神情微怔,握着水的手指不自觉紧了下,又放松。
“没有,很多事,我其实没有所谓的喜欢或者不喜欢,”叶徐行缓声解释,末了说,“刚才那一局很尽兴。”
莫何笑了:“我也一样。”
他们没往人群里走,绕道从侧门离开。
“晚上有安排吗?”莫何问他。
叶徐行说:“没安排。”
“那我们去山上露营吧,”莫何朝叶徐行侧转过身,神色是少见的生动,“早点出发能看日落,据说今天有晚霞。夏末最适合露营,明早还能看日出。”
叶徐行脚步一顿,答应说:“好。”
山顶视野开阔,六点十六分,西边天空已经开始徐徐染色。
头顶正上方还是天蓝,越往西,粉紫交加的色彩越是秾艳,再往地平线去,蓝紫混了胭脂的天空又与浅金衔接,映出夕阳余光。
几分钟的光景,天地相交处的浅金变作灿烂金黄,如同一团火烈烈烧起,烧出热烈厚重的漫天橙红。
“好美……”
只有身处其中,才能感受到此时此刻在满天浓郁色彩之下的震撼。
“是啊,”叶徐行两手在后放松撑着身子,“还好听你的,没错过。”
这一分,这一秒,叶徐行和他感受同一份震撼,共享同一日黄昏。
莫何不再看天空晚霞,身边好风景,更胜。
叶徐行在他西侧,莫何转移视线并不经意,远处山峦变作近处鼻梁高挺,绚丽霞光尽数落于那双总沉稳镇定的眼睛。
“谢谢,我……”叶徐行转过头,没想到正对上莫何的目光。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知道已经停留多久的,直白、热切的注视。
落日短暂,余晖渐弱,话音无声消逝,时间一瞬静止。
“叶徐行,我要讨个谢礼。”
“什——”叶徐行瞳孔遽然一缩。
嘴唇传来的触碰意味着什么再简单不过,可叶徐行的理解能力却轰然坍塌一般,反应不出,辨别无果。
直到细微湿润滑过,叶徐行猛地推开莫何。
理智归位,如梦骤醒。
天彻底暗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