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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赣南2

夜色深沉,定远侯府的朱红角门在火把映照下,显得格外肃穆冰冷。

萧衡利索下马,步履匆匆地跨入门槛,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甚至未换下身上的飞鱼服,便径直前往静松堂。

静松堂内。

秦氏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急得来回踱步。

一见萧衡归来,她立刻上前抓住他的手臂,颤声道:“衡儿,你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弟妹她怎么会突然去找老七,老七又怎么突然出现在赣南?娘实在是想不通啊!”

萧衡扶住几乎瘫软的秦氏,声音沉静:“事已至此,娘多思无益,还是要尽早想出计策。”

秦氏脸白如纸,若非萧衡扶着,早已瘫倒在地,她死死攥着儿子的衣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喃喃自语着:“对策,对策……此事非同小可,定要死死瞒住了x,绝不能让老太太知道,她年纪大了,哪里经得起这般惊吓?更不能让卫国公府知道,走漏半点风声也不行,你弟妹是晌午时分不见的,此时应该走得不算远,我们立刻派自家心腹去找,现在就派!”

萧衡按住秦氏颤抖不休的肩膀,目光镇定,自有一番让人心安的力量,字句清晰道:“娘放心,儿子早已安排得力人手,沿路追踪三娘的踪迹。”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也正因此事紧急,关乎三娘性命安危,我们才更不能隐瞒卫国公府,马车也已备好,请娘挪步,即刻与儿子一同前往卫国公府,将实情和盘托出,共同商议对策。”

“你疯了不成!”秦氏瞪大了眼睛,几乎要叫喊起来,“崔楹是谁?那是卫国公府的掌上明珠!若让他们知道崔楹是因追着岐玉跑去赣南那等死地,我们萧家如何交代?这岂不是结亲不成反结仇吗!”

“正是因为她是卫国公府的千金,我们才更担不起隐瞒不报,以致贻误时机的后果。”

萧衡的语气前所未有地强硬,带着办案般的决断:“若三娘因此而有丝毫闪失,我萧家才是万死难辞其咎,此刻唯有坦诚相对,借助两家之力,方能以最快速度寻回她。”

秦氏被他的话震住,瞬时间,所有阻挠的言语都堵在喉间,最终也不过化作一声哀叹,泪如雨下道:“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

……

半日工夫,侯府马车抵达卫国公府。

门房见是萧家三爷携母深夜来访,心知必有大事,不敢怠慢,急忙引入正厅,并即刻往上通传。

崔晏和孔氏原本已经歇下,听说此事,心中隐约腾起不安,匆匆披衣前往正厅,面上十分疑惑。

萧衡摒退左右,将崔楹留书前往赣南寻夫之事沉声叙说。

话音落下,厅内空气瞬间凝结。

孔氏听得浑身一颤,眼前猛地一黑,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她身子软软向后倒去,幸得身旁嬷嬷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才未曾晕厥过去,但已是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剩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崔晏先是愣了片刻,回过神后,当即勃然大怒,猛地一掌拍到身旁的花梨木茶几上,震得茶具哐当作响。

“这个小混账!她怎么敢!她怎么敢如此胆大包天!孤身一人就敢往那刀兵之地跑?她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崔晏气得不轻,胸口剧烈起伏着,两只眼睛似要喷出火来。

秦氏自知理亏,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只好跟着孔氏一同抹泪。

萧衡上前一步,对崔晏拱手沉声道:“伯父息怒,此事皆因我萧家管教不严,看守不力,才会导致如此局面,萧家难辞其咎。但眼下最要紧的是寻回三娘,我已下令,派人沿官道,水路及所有通往赣南的大路追踪,并安排人手前往沿途所有客栈,驿馆仔细查问,务必以最快速度找到三娘,平安带回。”

崔晏血红着眼睛看向萧衡,虽是盛怒之下,却仍保有一丝理智,他用力一摆手,语气斩钉截铁:“不必白费力气去查那些驿馆,那丫头的性情,我这个当爹的最清楚,她既然打定主意要偷偷跑去,就绝不会走寻常大路,更不会投宿官驿留下痕迹,定是鬼鬼祟祟专挑那些僻静难行的小路,荒野脚店里面钻。”

“不过,这也怪我。”

崔晏盛怒之后,目光怔怔望向地面,眼底出现悔恨之色,喃喃自语道:“团团幼时便与旁人家的闺秀不同,不喜针线女红,偏偏酷爱功夫拳脚,先生教她念书,她左耳进右耳出,一听到她兄长们在校场骑马练武的动静,便像只小猴儿似的坐不住,千方百计要溜去看,后来更是缠着要一起学……”

“那时我只觉得,女子学些防身的本事也无伤大雅,身子骨强健些,少生些病也是好的,便由着她去了,谁能想到竟纵得她如今这般不知天高地厚!会了点三脚猫的功夫,便真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上天入地,连那刀山火海也敢去闯了!”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越说越颤,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女儿孤身一人可能遭遇的种种可怕情形,每一种想象都像一把刀子,狠狠剜在他的心上。

崔晏抬手扶住了前额,发出压抑至极的叹息,喉咙哽咽。

偌大的正厅之内,只剩抽泣声此起彼伏。

萧衡默然站在厅中,听着这满室的悲声与自责,缓缓移步至门前,抬头看向夜空,只见冷月孤悬,疏星黯淡。

“三娘,老七,你们夫妻二人究竟要折腾到何时?”

天地寂寥辽阔,萧衡无声地叹了口气。

……

山间,夜寒彻骨。

湿冷的雾气弥漫开来,山风穿梭于密林深谷,发出呜呜咽咽的嘶鸣,卷来远处不知名野兽的悠长嚎叫。

一片相对开阔的缓坡上,剿匪大军的营寨依势而建。

篝火熊熊燃烧,发出噼啪的细微爆裂声,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的潮腥,落叶腐烂的气息,以及无数男子聚集一处必然产生的汗气味。

在中军大帐附近,一顶不起眼的营帐内,油灯如豆。

萧岐玉卸去了臂甲,就着昏暗的光线查看一副磨损严重的羊皮地图,原本清冷的白皙面容,如今被赣南的日头和风雨染上了些许冷硬的麦色,更衬得那双上挑的凤眸深邃锐利。

这时,帐帘被一只粗砺的大手掀开,带进一股更浓重的寒意和浓郁的肉香气。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将领,端着个粗陶大碗走了进来,说是碗,其实更像是盆,碗里是堆得冒尖,热气腾腾的水煮羊肉。

“忙一天了,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将领声音洪亮,将碗放在案几一角:“伙夫刚弄好的,这穷山恶水,也就这点东西还能入口。”

萧岐玉眼皮都未抬,目光仍在地图上游移,显然全副心神仍在那错综复杂的山势走向上。

将领看着他被灯影勾勒出的冷硬侧脸,叹了口气,语气放得更缓了些:“我说七郎,这赣南的仗耗时长,功劳薄,尽是些吃力不讨好的辛苦事,你这金尊玉贵的身子,何苦在这儿跟我们这些糙人一起熬着?你说你……”

他话未说完,萧岐玉终于抬起眼,目光沉静无波,直接打断了他:“陈将军,您有话直说便是。”

陈丰年双手合掌举过头顶:“祖宗,亲祖宗,老陈我求你了,你就回京去吧。”

“你要再在这儿掉一根头发丝,你大伯回头非得活劈了我不可,我真求你了,我给你跪下成不成?”话刚说完,他作势真要起身。

萧岐玉皱紧眉头,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看着陈丰年:“陈叔,您是我大伯父旧部,又是我的长辈,在我面前行此大礼,是故意要折我的寿么?”

陈丰年立马直起身体:“我可没这么说!”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兵在门外高声禀报:“启禀将军!巡哨的弟兄们在西面山林边缘抓到一个形迹可疑之人!”

陈丰年正愁没话岔开这话茬,立刻扬声道:“可疑?有多可疑?”

亲兵道:“女扮男装的小娘子,浑身弄得狼狈不堪,口口声声说闯到这来,是为了找她男人。”

“找男人找到剿匪大营来了?”

陈丰年一听,嗤笑出声,对着萧岐玉摇头:“真是稀奇他娘给稀奇开门,稀奇到家了,这荒山野岭,匪患未清,突然冒出个女扮男装的小丫头,还找男人?十有八九是匪寇派来的探子,用的美人计都不新鲜了。”

他对帐外扬声:“不管那么多,先关起来仔细审审!”

说完,他还转头看向萧岐玉,接着笑:“七郎,你说,这事儿好不好笑?这借口找得也忒——”

萧岐玉抬起脸来。

方才还全神贯注于地图之上的少年,此刻凤眸骤然眯起,眼底掠过一丝极快极锐的光,像是黑夜中被骤然点亮的火折子。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险些掀翻了案上的油灯。

他甚至没看陈丰年一眼,只扔下一句平淡的“我去看看”,便大步流星地掀帘而出,身影瞬间没入帐外夜色里——

作者有话说:抱歉大家,更的晚了,也没做到日六,我在经历一段距今为止人生最糟糕的时光,我努力熬过去,尽力更新

第72章 赣南x3

灯影跳跃。

崔楹坐在一只倒扣的木桶上,捧着一大块啃了一半的羊骨头,狼吞虎咽吃得正香。

额头上冒出的细密汗珠混着脸上刻意涂抹的黑灰,顺着腮边流下,嫌脸上的汗难受,她随手便抹了把脸,手背将灰蹭掉,露出一小片莹白如玉的细腻光泽。

在她身上,一身男装早已被泥水和汗水浸染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窈窕的轮廓,头发束成的马尾更是歪斜得几乎要散开,几缕沾着泥点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颈侧和脸颊。

萧岐玉站在她对面,腰靠书案,双臂抱胸,目光直直瞧着她。

从他把崔楹从关押犯人的营房捞出来,到带入自己的营帐,他整个人都是有点恍惚的。

一直到现在,看着崔楹在自己面前大口吃肉,他才确信,真的是崔楹。

不是做梦,就是崔楹。

“咳咳……”崔楹吃得急,呛得咳嗽起来,满面的眼泪。

萧岐玉目光还落在她身上,手便已经利落地斟好茶水,递给了她。

崔楹接过茶盏,喝完几口水,抬眸看着萧岐玉,杏眸水润泛红,眨巴了一下,就着那副豪放坐姿,向他伸出了那只油乎乎的手,理直气壮:“有点腻,来瓣糖蒜。”

萧岐玉挑了眉稍,语气不善:“这荒郊野岭的,有的吃就不错了,哪来的糖蒜?”

崔楹撇撇嘴,也没反驳,低下头,继续啃咬手里的羊骨头。

萧岐玉沉默着,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军帐。

没过多久,帷布再次被掀开。

萧岐玉带着一身山间寒气归来,走到崔楹面前,摊开手掌,递给她一小把刚清洗干净,还沾着水珠的翠绿小菜,顶端结着白色的小小花苞。

崔楹疑惑地抬头,鼻尖还蹭着油光:“这是什么?”

“野山韭,”萧岐玉声音平淡,“上面结的是韭花,嚼了能清口,比蒜解腻。”

崔楹将信将疑地接过,摘下一朵小小的韭花放进嘴里咀嚼。

一股奇异而强烈的辛香瞬间在嘴里爆开,冲散了羊肉的油腻。

崔楹眼睛亮了一下,忍不住又摘了几朵嚼,顺带着咬下一口羊肉,浓郁的肉香和辛辣的韭香互相融合,令她精神一振,胃口重新大开。

她一边美滋滋地填着肚子,一边抬眼打量萧岐玉,咽下一口羊肉道:“真看不出来,你这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出趟远门,连这种山野里的东西都认得了,还连味道都知道,你以前不是最讨厌葱姜韭蒜这些气味辛辣之物吗?”

萧岐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凤眸沉静,只是沉默地看着她将最后一点羊肉吃完。

帐内一时只剩下灯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和崔楹逐渐细微的咀嚼声。

待她终于停下,萧岐玉才开口,声音平稳无波:“饱了没?”

崔楹很是满足地点点头,眼睛眯成了缝,难得的乖巧:“饱啦。”

萧岐玉接着问:“你男人找到了吗?”

崔楹:“……”

这是在点她呢?

崔楹白他一眼,用本就不干净的袖子擦了下嘴角的油,骂骂咧咧道:“少在这跟我阴阳怪气的,我怎么知道你现在用的是真名还是化名?万一你在这里叫什么张三李四王二麻子,我没心没肺把你名字喊出来,岂不是把你给卖了?”

“这是关心我是叫张三还是叫李四的时候吗?”

萧岐玉眉头皱紧,忽然上前两步,逼近崔楹,长身玉立,高大的阴影瞬间倾斜而下,整个覆盖了崔楹。

“谁给你的胆子?”萧岐玉呼吸加重,小臂上的青筋微微浮动着,可神情依旧是平静的,唯有一双眼瞳暗得吓人,“谁给你的勇气,让你一个人从京城跑到这里?”

“你知道这一路有多少险山恶水?你知道这赣南地界有多乱?这一路匪寇横行,你住宿随便遇上一个黑店,就可能悄无声息地要了你的命,你——”

萧岐玉急促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崔楹往他怀里扔了个东西。

萧岐玉下意识接住,入手冰凉沉重,是一块做工精良的铜制腰牌,就着昏暗的火光,他能清晰看到上面刻着的字样和纹饰。

“什么东西?”萧岐玉问。

“监察御史的腰牌啊。”

崔楹拍了拍手,还优哉游哉地翘起了二郎腿,洋洋得意:“有了它,我就能公然出入沿途所有官驿,一路好吃好喝地被人小心伺候着,谁见了我都得上赶着叫声大人。”

她歪着头,冲他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想什么呢你,我才不会真让自己风餐露宿,没苦硬吃。”

萧岐玉握着手中这块透着些许热气,带着崔楹未散体温的腰牌,指腹下意识微微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比帐外的夜风更刺骨。

吞了吞喉咙,萧岐玉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声音,压抑着声音问:“从哪来的?”

崔楹晃着脚尖,一派坦然,正在往嘴里扔韭花嚼着玩:“从钱鹏身上拿的啊。”

“拿?”萧岐玉眉心一跳,显然不信她的鬼话。

“昂,”崔楹一抬下巴,“我就那么一顺手。”

顺手拿了腰牌,顺手又给他补了两脚而已。

萧岐玉直接被这话气笑了。

笑声落下,他整张脸都沉了下去,被赣南风霜磨得粗砺的面庞更加清冷严肃,五官精致凌厉,杀气腾腾的俊美。

“你不仅不顾自身安危,擅自离京,千里奔袭到这兵荒马乱之地。”萧岐玉俯下腰,一点点逼近了崔楹的脸,二人四目相对,萧岐玉眼里像是燃了两簇火,每一个字夹霜带雪。

“你还敢偷盗监察御史的腰牌,冒充朝廷命官?”

萧岐玉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惊讶,后怕,恐惧,万千滋味齐上心头,双眸紧紧注视着她,最终挤出冰冷一句:“崔楹,你知不知道你犯的是要杀头的罪名?”

崔楹抬眸与他对视着,琥珀色的眼瞳一尘不染,在昏暗的灯影中格外明亮。

“知道,”她道,“但我非来不可。”

“为什么?”萧岐玉追问,声音里压着翻涌的怒火,极具隐忍。

崔楹深吸了一口气,神情认真,直视着他的眼睛:“我想过了,萧岐玉。”

“赣南太危险了,刀剑无眼,匪寇凶残,我不该把你哄来。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眼神却更加坚定:“我后悔了,所以我要亲自过来,把你平安带回去。”

萧岐玉愣住。

帐内似乎连灯芯爆裂的细微噼啪声都消失了,静得能听到心跳。

他有些迟钝地开口,仿佛以为自己听错,神情带着不确定的狐疑:“你不顾性命危险,千里迢迢跑到这里,就只是为了把我带回去?”

“怎么了?”崔楹扬起了下巴,豪气万丈,“祸是我闯的,自然该由我来收场,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萧岐玉沉默了。

他看着她不辨颜色的衣服,沾满污渍的脸,散乱的头发,胸腔里那股滔天的怒火便像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雨浇熄,只余下湿漉漉的无奈,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酸胀的情绪。

萧岐玉叹息一声,火气全消了,伸手捏住崔楹的脸,低声斥责:“崔楹,你是不是傻?”

崔楹拍着他的手,瞪大眼睛反抗:“说话就说话,你动什么手?给我撒开!”

萧岐玉不仅没松,力度还又加重了,把崔楹脸上的灰都沾到了自己手上,也不嫌弃,怎么都不松开。

“再不松手我咬你了!”

“快点,我求你咬我。”

灯影晃动,两人吵吵嚷嚷的身影映在帐上,重叠交织。

……

折腾到大半夜,崔楹简单用热水洗过头发,擦过身体,换上了萧岐玉的干净中衣。

男子的衣物对她而言过于宽大,袖口层层叠叠地挽了好几道,才勉强露出莹白的手腕。

也是因为实在太累,她几乎是头一沾到行军床,就直接昏睡了过去,呼吸均匀绵长,脸上还带着吃饱喝足后的淡淡红晕,长睫随呼吸起伏。

萧岐玉站在床边,看了片刻,弯下腰,把她裸露在外的一截小臂轻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脸蛋。

忙完,他端起那盆她换下的脏衣服,动作极轻地掀帘而出。

夜凉如水,寒气扑面。

萧岐玉走到外面,对守在两侧的亲兵低声吩咐:“看守仔细,不许任何人进去打扰。”

士兵低声领命。

他走出两步,便遇上了巡营过来的陈丰年。

陈丰年瞥了眼紧闭的帐帘,压低声音郑重道:“里头那位新来的祖宗,睡着了?”

萧岐玉点了下头。

陈丰年摇头咂舌:“你和这崔三小姐不愧是两口子,胆子是旗鼓相当的肥,不对,她x恐怕更胜你一筹,弱女子孤身千里寻夫,这胆色,值得钦佩!”

萧岐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钦佩什么?头疼才是。”

陈丰年苦笑一下,心道让我头疼的何止她一人,目光落在萧岐玉端着的盆上:“你这是去干什么?”

“溪边,给她把脏衣服洗了。”萧岐玉道。

“这种小事何须麻烦你亲自去,交代一声,让后勤营的弟兄顺手就洗了。”陈丰年说着,很是自然地就要伸手去揽那木盆。

萧岐玉微微侧身,不露痕迹地避开了他的手,语气平静:“不必劳烦后勤营,我亲自动手即可。”

陈丰年便也不再强求,看着萧岐玉动身前往溪边。

瞧着萧岐玉亲力亲为的背影,陈丰年刚要感慨夸他一句,余光扫过营帐,忽然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

嘴上说着不必劳烦,可他自己的衣物也没少丢给后勤营洗啊,这是不想让其他男子经手他妻子的衣物吧?

看不出来。

这小郎君整日清清冷冷,占有欲倒很强——

作者有话说:其实我很想给大家认真交代下我断更的原因,但实在太不美好,我不想给你们留下心理阴影。

只能说,可能老天都在看不下去,用了有点残忍的方式逼我成长,我半年减不下去的肥,在这三天掉了五斤,我找了很多心理咨询,只用两天时间就走出了创伤,我比我想象中更强大,以后的每一天,我都是自我修复。

就像斯嘉丽还拥有塔拉就不会被打倒,我只要码得动字,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以后更新照常,再请假估计也是懒癌犯了想趴一下,我会继续往前走[烟花]

第73章 赣南4

翌日清晨,雾气尚未散去,旌旗被山风吹得猎猎发响,山林间鸟雀鸣啼,声音嘈杂,如潮似浪。

主帅营帐内。

陈丰年立于一张巨大的赣南地势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标注着“黑云寨”的险峻山峦之上。

“诸位请看。”

陈丰年声音沉缓:“此处三面环崖,端的是易守难攻,匪徒盘踞于此寨,自以为利用天险,可负隅顽抗,但我军乃为朝廷精锐之师,其中多数曾远赴边关与突厥蛮子厮杀,我军之英勇,岂是区区山险可挡?”

他的手指用力一按,几乎要将地图戳破,声音斩钉截铁:“所以我提议,不必再等,即刻集中兵力,从正面强攻!匪徒人力有限,装备粗劣,只要我军不惜代价,日夜猛攻,其寨墙再坚,又能撑得了几时?必要一鼓作气,将他们一网打尽。”

话音落下,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陈丰年神情满意,视线扫过,最终定格在角落一道身影上,仿佛只是顺带问一嘴,温和地道:“岐玉,你怎么看?”

名字叫出口,场中人纷纷将目光投到角落的少年身上。

所有人里,唯有萧岐玉始终保持安静,漆黑凤眸中带着淡然的锐利,是与年龄不符的疏离。

萧岐玉抬眸,沉默开口:“黑云寨地势险峻,易守难攻,一味强攻,正是贼寇所愿,若在沿途走入贼寇埋伏,我军必在狭窄山道上死伤惨重。”

“过往剿匪失败的教训,值得借鉴。”

陈丰年的脸瞬间僵住了,干笑一声道:“你的顾虑我都明白,但今时不同往日,此次剿匪无论是兵力还是装备,皆集过往数次之最,岂是前几次小打小闹可比?”

萧岐玉的目光依旧沉静,声音平稳,无形中却自有一番力度:“陈大人,兵力与装备固然重要,但黑云寨的天险并未因我军人多而减少半分,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势,才是他们最大的依仗,我认为,破局之关键,不在兵力多寡,而在能否智取。”

“智取?”陈丰年的脸彻底沉了下去,“你倒是说说,如何智取?”

陈丰年一时嘴快,说完又觉不妥,便沉吟着给萧岐玉找个台阶:“当然,若是些异想天开之论,倒也不必——”

“强攻正面,绝不可行。”

萧岐玉蓦然开口:“但我观察已久,此地并非铁板一块,我们可以收编熟悉本地山路的乡勇,并策反部分深知山寨内部虚实的降匪,由他们带领一支精锐奇兵,绕过正面天险,从后山绝壁处的隐秘小径攀援而上,直插其心脏,正面则可伴攻吸引注意,为他们争取时间。”

“收编乡勇?策反降匪?”陈丰年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无奈地摇摇头道,“就靠那些来路不明,毫无纪律的乡野村夫?还有那些阴险狡诈,毫无信义可言的降匪?这简直是儿戏。”

“若那些降匪是诈降,若乡勇中混有匪寇奸细,我等行动尽在敌寇掌握之中,岂不是自投罗网?”

陈丰年的语气变得咄咄逼人:“届时大军覆没,朝廷问罪,这泼天的责任,这几千将士的性命,谁来担待?”

萧岐玉正欲再开口,陈丰年便冷声道:“此事不必再提,萧公子请出去吧,行军打仗,毕竟不是你一个孩子可以参与决策的。”

“陈大人。”萧岐玉站起身,正想就此反驳,余光忽然瞥到营帐出入口的帷布。

一只雪白的小手探入帷布,悄悄掀开一丝缝隙,露出一双灵动水润的杏眸。

那眼睛到处乱看,似乎在找些什么,最终直直落在他身上。

在与他对视上之后,眼睛飞快眨动了几下,似乎很是急切。

萧岐玉冷静下来,收了气势,面朝陈丰年微微颔首:“是在下思虑不周,军机大事,自有陈大人决断,在下告退。”

他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营帐。

帐外凉风夹杂着清晨的湿气,凉丝丝的,气息里带着山间特有的草木清冽。

崔楹穿着他的衣服站在帐外,身姿不似平日挺拔,而是有些含胸驼背,极不自然的模样,又因衣襟过于宽大,即便她仔细地拢着,锁骨仍若隐若现,领口处空落落的,更衬得她脖颈纤细,柔嫩脆弱。

萧岐玉的目光落在她的脖子上,眸色微深,冷声道:“不是让你在帐中等我?穿成这样也敢出来乱走?”

崔楹顾不得其他,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拉至营帐后方的僻静角落,脸颊和鼻尖都被山风吹得泛红,像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胭脂,仰脸急切地问他:“我昨天换下来的那身衣服呢?”

萧岐玉“哦”了声,淡淡道:“扔了。”

“扔了?”崔楹的眼睛都瞪圆了。

萧岐玉点头,视线不由自主地往她脖子上绕,喉结微微滚动了下,又旋即移开:“不扔留着过年?脏成那副样子。”

崔楹一把揪住他的领口,怒瞪他道:“那我的裹胸布你也一起给扔了?”

萧岐玉:“……”

萧岐玉:“你说什么?”

崔楹手上用力,把他拉得低下头来,对准他耳朵,压低声音呵斥:“裹胸布!裹胸布!你还我的裹胸布!”

两人距离骤然缩短,气息交错。

萧岐玉本就瞠目结舌,被她扯得俯身,视线本能地垂落——

崔楹脖颈下,本就宽大的衣襟随动作向一侧滑开些许,露出一小片细腻得晃眼的肌肤,以及一道柔软的弧度阴影,自领口深处蜿蜒而下。

萧岐玉的呼吸猛地一滞,大脑一片空白。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伸手捂住崔楹的嘴,抬眸盯住她道:“不许嚷嚷。”

崔楹被迫打断,声音戛然而止,眼睛气鼓鼓地瞪着他,丝毫没留意到自己的衣领还在往下滑落。

萧岐玉抬起另只手,给她将滑落的衣领提上去,紧紧收拢,指腹无意间磨蹭到少女细腻如软玉的肌肤时,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红,似有丝丝热气冒出。

“衣服我没扔,被我洗干净晾起来了。”他低声道。

昨天夜色太黑,他洗时根本没有分类,全部一通揉了出来。

萧岐玉眸色深沉,态度格外强硬:“我去给你找,你现在立刻给我回去,不许随意出来。”

崔楹一把扯开他的手,恶狠狠地道:“你最好能给我找回来,如果找不回来,我就把你——”

她搜肠刮肚一通,食指指着他,想出一句最为恶毒的话:“我把你直到七岁还半夜尿床的事情告诉所有人!”

萧岐玉的脸色红一阵黑一阵,被她气得无话可说,干脆直接俯身将她扛起来,大步流星,亲自把她扔回了营帐里。

没过片刻,萧岐玉便将晾好的衣物带给了她。

山间潮湿,衣服也晾不透,湿漉漉的粘手。

萧岐玉又用火烤了半天,才递给崔楹。

两个人仿佛x有些不自觉的默契,崔楹接过烤好的衣服,根本没管萧岐玉的存在,动手便宽衣更换。

萧岐玉则是早已转身,后背不动如山地对着她,彼此井水不犯河水。

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响在帐内,崔楹吸气的声音也因费力而略微急促。

“勒得慌?”萧岐玉问了句废话。

崔楹没好气道:“你试试?”

萧岐玉:“……”

气氛重新安静下去。

他看着平静的帷布,耳朵里崔楹吸气的声音还在继续。

他忽然开始不受控制地遐想。

想她每日就这样强行束缚着……真不知道是怎么忍的。

萧岐玉不自觉地皱起眉,一些杂乱无章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搅得他心烦意乱,下颚都绷紧了些许。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图做些别的掐断那些思绪,便启唇道:“这两日你好好休息,过了这两日,我护送你回京城。”

“好。”崔楹下意识应了一声,然而下一刻,她猛地反应过来,“什么叫护送?难道你还要回来?”

萧岐玉没说话,算是默认。

“萧!岐!玉!”

崔楹一把扯起衣衫披到自己身上,三步并两步冲到他面前,胸口起伏着,眉头紧蹙,质问他:“我问你,我来这一趟是为了什么?你把我送回去,然后你自己再回来?那我不是白来了!啊?”

萧岐玉神色平静,只淡淡提醒:“小点声。”

不知道的,以为他把她怎么样了。

崔楹越说越气,一想到他还要回到这险地,心头就莫名窜起一股火苗,烧得她理智全无,她直接大步朝帐外走去,吵吵嚷嚷:“我不管!我现在就去找陈大人,让他亲自把你赶出军营!看你还怎么回来!”

也就在崔楹掀开帷帘的瞬间,一只短箭忽然从外射入,速度快如闪电,直直射向她的面门。

箭尖的寒光在崔楹瞳孔中急剧放大,一切发生得太快,她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就在这时,崔楹整个人被一股巨大力量猛地包裹,下一刻,脸颊重重砸入一个坚硬的胸膛,鼻尖瞬间充斥了熟悉的清冽气息。

箭矢破空的锐利声音戛然而止。

崔楹惊魂未定,缓慢而僵硬地抬起头,看见了萧岐玉的脸。

少年那双漆黑的凤眸锐利如冰,眉头死死拧紧,目光牢牢盯在停滞于离自己心口不到一厘之距的箭矢上。

他的手背青筋暴起,箭身紧攥于掌心,滚热的鲜血自掌缝渗出,接连不断地往下流淌——

作者有话说:又被这小子装到了[狗头]

努力了一天也就努力出这点,我的错[爆哭]

第74章 赣南5

浓郁的血腥气丝丝缕缕萦绕上来,天地寂静得听不到任何声音,唯有血珠砸在尘土里,发出“啪嗒”的细响。

崔楹的眼眶也仿佛被血染红,怔怔地瞧着萧岐玉绷紧的下颏。

她艰难地张了张口,喉咙干涩发紧,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萧……萧岐玉?”

刚刚发生的都是真的吗?

她怎么觉得自己在做梦。

下一刻,箭矢落地的脆响惊醒了她。

萧岐玉扔掉了手里的箭,更多的血从掌心伤口中渗了出来,顺着冷白的手指蜿蜒滴落。

但他浑然未觉,仅仅甩了一把手上的血珠,便低头对崔楹道:“躲到桌子底下去,我出去看看,我不回来,你不准出去。”

崔楹的眼睛还落在他鲜血淋漓的手上,喉咙哽得发不出声音,下意识地点头。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到了桌案之下,蜷起身体,缩成一小团儿,双手紧紧抱住膝盖,两只大眼睛茫然地直直看着萧岐玉,一声不吭,活似只吓破胆的兔子。

她这辈子没这么听话过。

萧岐玉最后看了她一眼,四目相对时,他竟有一瞬的晃神。

明明手在流血,局势正乱,杀机四伏。

他却觉得,此时此刻的崔楹,还挺可爱。

萧岐玉快速抚平了内心那点悸动,确认崔楹藏好,立刻转身,大步离开营帐。

帐内顿时只剩下崔楹一人。

她屏住呼吸,竖起两只耳朵,仔细去听外面的动静。

帐外随即便传来了混乱的声响,有惨叫声,有呼喊声,似乎来的并非只有一支暗箭,而是一场箭雨。

但箭雨过去之后,出现的并非是震耳欲聋的喊杀声,而是更为诡异的平静,偶有脚步声杂乱地掠过帐外,夹杂着军官压低声音的急促喝令。

有点像是已经准备好开战,但是敌人不见了。

如果不是地上还躺着那只血淋淋的短箭,崔楹真的会认为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

崔楹再次看向那只短箭。

不同于军营里由铁匠统一锻造的箭矢,这只箭显然十分粗糙,箭杆只是根粗削的树枝,弯弯曲曲,表面还布着毛刺,箭镞也只是磨尖的碎铁,锻打的痕迹十分明显。

是山匪。

没有别的可能。

帐外愈发沉寂下去。

匪徒根本没有露面,他们像隐藏在暗处的毒蛇,只是冷不丁地放出几支冷箭,一击之后,无论中与不中,便再次隐匿于茫茫山林之中了。

意识到这点之后,崔楹的心并没有平静,反而一点点沉下去。

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明刀明枪的搏杀,而是这种无所不在,却又无迹可寻的威胁。

军营驻扎的这片平坡,本就是经过考量,相对开阔安全的地带,可此刻却仿佛四处漏风,敌暗我明。

浩浩荡荡的朝廷正规军,突厥蛮子都杀得,此刻却连匪徒究竟藏身何处,有多少人,下一次攻击何时到来,都一无所知。

比起突袭,这更像是一场下马威。

仅仅是一场下马威。

崔楹的心揪紧起来。

回忆起当初激励萧岐玉来赣南的言语,她简直想撞墙。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了清晰的争论声,压过了嘈杂,直透帐内。

萧岐玉嗓音平稳,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强硬:“陈大人,此时绝非强攻的时机,敌暗我明,地形于我军极度不利,贸然出击,正中对方下怀,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加派斥候,查明敌踪。”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陈丰年粗暴地打断了他,怒不可遏:“那群阴沟里的臭老鼠,敢伤我弟兄,我定要将他们碎尸万段!还查明敌踪?等到查明,那群贼子早就逃到九霄云外了!”

“陈大人若真想强攻,也要从长计议,我军不善地形,依靠地图非长久之法,乡勇熟悉山林,若能善加整训,必能——”

“够了!”

陈丰年怒吼:“我统率的是朝廷王师,不是乌合之众,自古民匪一家,谁知那些乡民是不是早已与匪徒暗中勾结,此等险计,绝不可行!”

“陈大人!”

“不必再说!传我将令,即刻集结兵力,给我正面强攻,务必一鼓作气,踏平黑云寨!”

帐外的争执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陈丰年决绝离去的沉重脚步声。

崔楹蜷在桌下,将这场争执听得清清楚楚,手心一片冰凉。

帷布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萧岐玉走了进来,面色冷峻如常,掌心的伤口尚未凝结,鲜血浸透袖口。

崔楹从桌案下探出半个脑袋,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清明,看着萧岐玉的脸色,忍不住问道:“你……不跟着他们一起去?”

萧岐玉走到一旁的水盆边,单手舀起冷水,冲洗着手掌上的伤口,闻言头也没抬,声音冰冷道:“傻子才会在这种时候去送死。”

冷水刺激着伤口,他飞快地皱了下眉,随即扯过崔楹穿了一夜,被替换下来的中衣,牙齿咬住充满馨香气的胸口,生生撕了一块布条下来,用以包扎伤口。

“我觉得,陈将军执意强攻,或许也不仅仅是不信任乡民。”崔楹忽然道。

萧岐玉正在把布条往伤口上缠绕,齿关咬紧一端,另一端被随意地捆绑,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崔楹。

崔楹迎着他的目光,继续分析道:“过去剿匪失败的官员那么多,也不缺他一个,他如今这样浩浩荡荡地猛攻,纵然徒劳无功,但伤亡数量至少是可控的,攻不下来,大不了就上奏朝廷,认个怂,说贼势浩大,请求增兵或从长计议,以后虽然没什么升迁的可能了,但至少不至于落得什么严重的处罚。”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深沉了些:“可如果他真的采纳了你的建议,大费周章地去智取,动用乡勇,降匪,成了,自然是大功一件,可若是不成呢?伤亡或许远比现在正面强攻要大,付出的代价也会更加惨重,到时候,他要承x担的,就不仅仅是无能,还可能加上勾结不明势力,指挥失当致大军惨败的罪名,这个风险,他不敢冒,也冒不起。”

萧岐玉彻底忘了手下的动作,凤眸怔怔地定在崔楹脸上。

崔楹被他看得不自在,挑起眉梢道:“你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东西?”

萧岐玉这才松开齿关,吐掉布条,懒散随意的语气:“你打算在里面缩到什么时候?”

崔楹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在桌子底下。

她爬出桌子,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彻底站直身体,白他一眼:“早不提醒我。”

萧岐玉没说话,低头继续包扎伤口。

崔楹的目光落到他胡乱包扎的手上,想到刚才如果不是有他,她可能就已经去找阎王喝茶去了,五味杂陈之下,她眉头拧得更紧,走上前去道:“上过药了吗你就这么包?”

萧岐玉一脸无所谓,仿佛那不断渗血的伤口长在别人身上:“一点小伤,死不了。”

崔楹深吸一口气,仿佛在提醒自己不能跟他吵架,继而快速找到止血粉,几步走上前,毫不客气地抓住他的手腕,扯到自己面前,把缠得乱七八糟的布条轻轻拆开。

她的手太白也太小,和沾着血污的布条对比鲜明。

萧岐玉似乎想挣开,但抬眸后,目光触及她紧抿的唇瓣和专注的眼神,望着那双轻轻翕动的长睫,他的动作顿住了,竟真的由着她动作。

崔楹小心翼翼地解开那已被血浸透的布条,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伤口。

她倒吸一口凉气,后怕地道:“还好箭上没毒。”

接着极其认真地将止血粉均匀撒在伤口上,然后又寻来干净的布条,重新为他包扎。

整个过程,萧岐玉一言不发,只是垂眸看着她。

他的目光从她微微颤抖的睫毛,落到她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再看到她尖了不少的下巴。

他忽然开口,声音微涩:“崔楹,你瘦了。”

崔楹正打好最后一个结,闻言抬头,恰好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那里面似乎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如蜻蜓掠过水面,快得抓不住。

她心头莫名一跳,陌生的悸动浮上心头,别开视线,语气硬邦邦地转移话题:“包好了,这两天别沾水。”

萧岐玉活动了一下包扎妥当的手掌,感觉疼痛缓解了不少。

他走到帷布边,掀开一条缝隙向外看了看,只见山雾散去,山林葱茏,寂静得可怕,仿佛里面隐藏着无数双眼睛。

“陈丰年带走了大部人马,营地空虚,加上敌明我暗,情况未明之前,最好隐藏行迹,不要轻易暴露。”萧岐玉放下帷布,转过身,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这几日,我们应该走不了了。”

“我知道。”崔楹点头,把药瓶放回原处,声音异常平静,“而且,我也不打算走了。”

萧岐玉眸光一凝,看向她:“为什么?”

崔楹迎上他的目光,杏眸清亮皎洁,斩钉截铁道:“因为我知道,你不会走。”

“虽然咱俩什么都不是,但既然还顶着个夫妻的名头,你萧岐玉熬也得给我熬到和离之后,我可不想还没与你和离,就先守了寡。”

她又不傻。

萧岐玉不跟着陈丰年去冒险,不是因为他嘴上说的“傻子才去送死”,是因为她还在这里,他无论怎样都不会丢下她一个人。

崔楹明白的。

只要她在,萧岐玉就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

怎么说呢……就像是给狗,套上了根狗链子?——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里面有个小彩蛋,关乎到小气玉以后的xp[狗头]看看谁能看出来

还有就是下一章我就要开始时间大法了,不然赣南的剧情得写到猴年马月,大家做好转场准备~

第75章 京城

京城。

初冬萧瑟,北风掠过卫国公府高耸的屋脊与兽吻,发出呜呜的嘶鸣,旋即又俯冲而下,钻进廊庑庭院,嗖嗖地刮在人脸上,寒意尖锐,刺痛如针扎。

正值午后,天色晦暗不明,阳光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只余下一片惨淡的青灰。

崔晏下朝归来,神色焦急,甚至不等小厮放下脚凳,便径自弯腰下了马车。

“今日可有信送来?三姑娘那边来消息了吗?”

崔晏的眉头紧紧锁成川字,眼底布满了血丝,脸颊都因数月来的夜不能寐而凹陷下去。

小厮忙道:“回爷的话,信今早上就到了!已经送到夫人院里去了!”

崔晏两眼放光,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官帽都忘了摘下,大步流星朝着孔氏所居住的积秀阁走去,几乎是小跑起来。

积秀阁内。

孔氏手里紧紧抓着信封,在院子里急得来回踱步,一见崔晏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也顾不得什么仪态,急急便迎了上去,眼圈通红,显然哭过。

“你可算是回来了!快,快看看这信上到底写了什么!”孔氏声音发颤,带着浓重的哭腔,一把将信塞到崔晏手里。

崔晏接过信,手指飞快动作着,不禁焦急道:“你既早已收到,为何不提前拆开看?何必偏偏等我。”

孔氏的眼泪顿时又涌了出来:“我一个人在,哪里敢独自拆开看?万一……万一信里说团团有什么不好,我只怕当场就要昏死过去。”她越说越怕,身体微微发抖。

“呸呸呸!净说些不吉利的!”崔晏急忙打断她,语气里却带了不少安抚的意味,“我们的团团定然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夫妻二人也顾不得冷,就在院里拆信。

崔晏深吸一口气,展开了厚厚的信纸,孔氏紧紧抓着他的胳膊,不禁屏住了呼吸。

“爹,娘,你们放心,女儿一切都好,吃得饱睡得暖,未曾吃苦,身子也无恙——”

崔晏读到这一句,夫妻二人同时舒了口长气,紧绷了数月的神经仿佛瞬间松弛下来。

孔氏更是腿一软,眼泪止不住地滚落下来,全是喜悦与后怕,双手合十,颤声还愿:“感谢老天,感谢菩萨……”

崔晏扶稳了孔氏,继续往下读。

“剿匪之事已有进展,萧岐玉与陈丰年大人意见相左,并未跟随大军强攻匪寨,因此未曾身陷险境,但爹娘在上,女儿虽知有罪在身,却仍有一事相求——”

信纸翻动,崔楹在信中详细写了萧岐玉的剿匪策略。

从秘密招募乡勇,许以重利,编入军中作为向导。再派心腹设法接触那些被匪首胁迫,或因分赃不均心怀不满的寨中匪徒,暗中策反,许其戴罪立功,以期里应外合。加上他已探得数条隐秘小径,可绕至黑云寨后方绝壁,亲率一支绝对忠诚的精锐,由此险径攀援而上,直捣匪巢老穴……

崔晏开始时眉头紧紧皱着,可读着读着,眼神越来越亮,看到结尾之处,竟忍不住拍腿低喝一声:“好!攻心为上,出其不意!这才是真正的破局之道!我这女婿确有胆识谋略,非等闲之辈!”

孔氏虽不懂具体兵法,但看到崔晏的反应,也知道这是极好的策略,一直紧揪着的心不禁又放松了几分,双手合十,连连念诵“上苍保佑”。

但等合上信纸,崔晏却并没有高兴多久,眉头很快便重新皱在一起,感慨道:“果真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团团这是给我出了个大难题啊,她说了这么多,无非就是想让我帮岐玉那孩子奏请陛下,争取剿匪大权,可这岂非易事?她简直是在为难我这个当爹的,是我过去太惯着她了。”

孔氏只知女儿平安无事,如此心便放回了肚子里,对崔晏道:“外面冷,你随我进屋思忖,别在外面受冻。”

崔晏叹息一声,认命一般,与孔氏互相搀扶,抬腿往屋内走去。

可他的脚刚迈上门前踏垛,身形便猛地一顿,仿佛在一瞬之中想通了什么东西,下一瞬便猝然转身,不管不顾地朝院门走去。

“哎!”

孔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着急询问:“信也看了,人也平安,天大的事不能进屋暖和了再说?你这急匆匆的,又是要去哪?”

崔晏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脸上那点得知女儿平安后的松弛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目光灼灼,压低了声音道:“递牌子,面圣。”

孔氏闻言倒吸一口凉气,震惊无比道:“你疯了不成?就算是为了女婿,可你也太拼了些。”

“我哪是为了他萧岐玉!”

崔晏打断她,眸色x发红,语气急促:“我是为了咱们团团!你还没看明白吗?信上说得清楚,岐玉那孩子已有破敌良策,只缺名正言顺的统兵之权,何时剿匪事了,他才能回来,他回来了,咱们团团才能回来!我不去奏请陛下,难道要让女儿一直待在那穷山恶水里担惊受怕吗!”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微微哽咽:“我这是为了早点让女儿回家!”

孔氏被他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怔怔地看着丈夫,眼圈又红了,最终叹出声音道:“真是造孽,早知今日,当初便不该让他二人成亲,一个两个,都不是省心的,真是一对儿的混世魔王。”

崔晏语气烦躁地一摆手,旋即又强自镇定下来,沉声交代:“我意已决,我入宫去了,母亲那边想必是瞒不住了,消息迟早会漏过去,你现在就去福寿堂,好好宽慰她老人家,就说三娘一切平安,让她千万保重身子,莫要忧心。”

孔氏知道拦他不住,只得含泪点头,声音哽咽:“我知道了,我这就去。”

她仍是犹豫,看向丈夫,眼中满是担忧:“可这当真能行吗?岐玉那孩子,过了年也才不过十七,他有那个本事,能担此重任?”

“他祖父当年平定东南藩王之乱,初掌帅印,镇守漠北时,也不过十八岁。”崔晏斩钉截铁,“将门虎子,岂是池中之物。”

说完,他不再停留,整了整因匆忙而微乱的衣冠,转身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积秀阁的月洞门外。

孔氏一人站在初冬的寒风中,望着他远去的方向,心乱如麻,唯有默默祈祷——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点短,明天日六补偿[让我康康]

第76章 同榻

圣旨八百里加急,仅用半月便抵达赣南大营。

皇帝下令,兵部行文,重新划分剿匪职责,陈丰年还是总指挥使,主要负责正面清剿,扼守要道,扫荡外围。

同时,封萧岐玉为提督赣南军务副指挥,特赐王命旗牌,沿线一应官兵,卫所,乡勇皆听其调遣,专司征剿事宜,各省官员务必配合。

夜晚,天寒地冻,呼气成霜。

萧岐玉自演武场归来,身上带着寒冬的凛冽气息,面颊的风霜更重,皮肤比过往粗砺许多,眉宇间褪去了几分少年样子,漆黑森冷的凤眸却比往常要锐亮不少。

他掀开厚重的挡风帘,一股混合着淡淡馨香的暖意扑面而来,将他周身的寒意驱散了几分。

帐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小小的油灯在案头摇曳,勉强照亮一隅。

简陋的行军床上,崔楹蜷缩在被窝里,身上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白皙的小脸,她似乎睡得正沉,呼吸均匀绵长,大约是炉火烧得足,帐内暖和,她的双颊泛着暖融融的红晕,像熟透的桃子。

萧岐玉下意识放轻了脚步,连呼吸都放缓了些,生怕惊扰到她似的。

帐外是呼啸的北风,帐内,少女睡颜如春。

萧岐玉静静立在床前,垂眸看了崔楹许久。

看了半晌,他才极轻地伸出手,将身上的甲衣卸下,尽量不发出声响,轻手轻脚地走向地铺。

赣南的冬天湿冷刺骨,地铺薄薄一层,根本无法阻隔地面的寒气,被子更是彻夜冰冷似铁,需得用体温焐上许久,才有一丝暖意。

萧岐玉刚和衣躺下,睡梦中的崔楹似乎有所察觉,轻轻撕开一点眼皮,朦胧间察觉到萧岐玉的存在,她侧过头,将半张脸更深地埋进被子里,蹭了蹭,叽里咕噜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含混不清,像裹着一团棉花。

萧岐玉没听清,下意识地问:“你说什么?”

“有虫子。”崔楹咕哝道。

“虫子?”萧岐玉拧眉。

营帐虽简陋,却也时常洒扫,何况数九寒天,什么虫子冻不死?

这般困惑着,但萧岐玉还是坐起身,认真问她:“真有虫子?”

“嗯,”崔楹含糊地应着,听起来委屈巴巴,“虫子在咬我,痒死了。”

萧岐玉便不再怀疑,起身走到床边,就着昏暗的灯火,俯身仔细检查她颈边的被褥,手指拂过被面,只觉得一片温热,哪里有什么虫子的踪影。

他犹豫一瞬,将手伸到了被子里面。

少女的小臂无意识地划过他的手,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手腕的肌肤,温软细腻,与他指尖因常年握兵器而生的薄茧形成鲜明对比。

萧岐玉短暂地失了下神,旋即眼眸垂下,认真地感受到被子里的动静,寻找虫子的踪迹。

也就在这瞬间,崔楹忽然一个饿虎扑食,掀起厚重的被子,如同张开的渔网,一下子将他兜头蒙住。

“崔楹!”

清甜的女子体香萦绕了萧岐玉满头,他喉咙收紧,惊慌之下,有些撕破嗓音:“你干什么!”

崔楹却浑然未觉,拍了拍鼓起的被子包,打了个悠长的哈欠道:“好了,虫子赶跑了,睡觉吧萧副指挥。”

说完便真的重新躺好,背对着萧岐玉睡去了。

淡定到仿佛无事发生。

萧岐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挣扎着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发丝凌乱,满面通红,凤眸里带着愠怒,沉下声音问:“崔楹,你到底想干什么?”

崔楹又往里缩了缩,给他让出多一点位置,懒洋洋地道:“这种天气睡地铺,一夜过去非得冻成冰坨子不可,你就老实在床上睡吧,放心,我不嫌弃你的。”

萧岐玉耳根发热,看着她粉腻饱满的耳垂,他吞了吞喉咙,语气僵硬地反驳:“男女同榻而眠意味着什么,你难道不清楚?崔楹,我是个男人。”

场面寂静下来。

心跳声格外清晰剧烈。

就在萧岐玉以为崔楹清醒过来,不再胡闹,他自己也打算翻身下榻时,崔楹忽然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萧岐玉,其实在我心里,我一直拿你当姐妹。”

萧岐玉:“……”

萧岐玉:“你没事吧?”

“哎呀,少废话!”

崔楹没了耐心,索性耍起横来,扭头瞪着他,杏眸亮晶晶的带着挑衅:“怎么着?你连那些穷凶极恶的匪徒都不怕,就这么害怕和我睡觉吗?”

少年人的好胜心被她轻易挑起,萧岐玉挑起眉稍,几乎是脱口而出:“谁怕了!”

话一出口,他才觉出不对劲,但看着崔楹那副挑衅的表情,他胸中一口气堵着,硬是逼着自己躺下了。

萧岐玉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僵硬地在床铺最外侧躺了下来,身体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尽可能远离那散发着温热和淡淡馨香的身躯。

他的心跳如擂鼓,在寂静的夜里咚咚作响。

萧岐玉不想让自己心跳那么快。

他怀疑崔楹都能听见。

气氛沉默。

二人之间隔着楚河汉界,空气仿佛凝固。

过了不知多久,久到萧岐玉以为崔楹已经睡着,试图悄悄放松一下僵直的脊背时。

崔楹忽然道:“萧岐玉。”

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化不开的睡意,软糯黏糊。

萧岐玉连发丝都在瞬间绷紧,下意识问:“怎么了?”

“你臭臭的……”崔楹活似在说梦话,小嘴叭叭抱怨着,“你以前身上很好闻的。”

萧岐玉身体一僵,先是懵住,紧接着一股羞恼便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