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守山处(2 / 2)

师姐这个称呼至今对他来说只是一个符号,有时听到这两个字也只是随风消散,并不会具体想起谁的脸。

她的身份和她的人,对他来说是分开记忆的。

所以当燕川在守山竹林处看到小师弟的时候十分意外。

段重阳翻过山,在半山腰看到师姐空旷的小院落。

几间小茅屋,稀疏的围栏,院中一张桌子,两三个凳子,院子其他布置被屋子的背影挡住。

他继续绕路向下走去。

渐渐靠近后,院子的全貌就一点点展开。

他走了几步,看到了一张竹椅的边缘露了出来。

有柔软的乌发在边缘垂下。

风将那缕发丝吹动了一下。

段重阳才意识到只是修士目力远,他还没有真的靠近她。

慢慢下山。

他看到竹椅上的人动了动,然后微微侧首,向山的高处仰望来。

段重阳不知出于什么缘故,他停下脚步,等着师姐回首看到他的反应。

她看到他了。

似乎愣了一下。

燕川纤细的手指蜷起来,垫在下巴上。

她猜测今天的师弟是瑶光,这个胜率通常比较高。

太阳已经照到了院子里。

少年在山林的一片晨雾中静立望着她。

这是没预料到的答案。

她只好佯装无事的收回视线。

少年走得很快。

等她再一眨眼,就已经到了院前。

他规矩道,“师姐。”

燕川点点头,她不太习惯与尚不熟悉的人待一整天。

开阳似乎给段重阳详细交代过了注意事项。

因为他显然对“要做什么”毫不在乎,但至少对“别做什么”还算遵守。

那就是不要打扰她。

两个冷淡的人安安静静地待在一个院子中。

他甚至细节到不在小竹椅的视线内,就像身边并没有多出一个不熟悉的人。

燕川渐渐放松下来。

她昨夜又被梦惊扰,现在沉沉睡去。

抓着抱枕的手渐渐松开。

段重阳正背靠茅屋,抱怀坐在凳子上。

他面向竹林。

事实上,就算燕川此刻清醒,或者他在安全的后山时,神识也会自然地防备,五感会轻松将风中丝丝缕缕的信息捕捉。

玉衡三人总是全然放松的精神让他觉得难言且有些好笑。

仿佛只要有师姐或是师父守在山前,他们就身处世外桃源。

灰色的小影子从竹椅上掉下来。

他稳坐,视线微动。

一个灰色的抱枕……大概是个动物的模样,他分辨不来。

他也并不关心。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

燕川渐渐醒来,但睡意未散,不知是不是困意的缘故,眉间一直微不可见的微蹙,她自己也没有察觉。

他看了一会,怀疑初见她时的冷酷,并无什么神秘的原有,只是因为被邪修搅扰了发懒的时间……

接着他就见燕川揉揉眼睛,侧头看到了地上的那个抱枕。

他收回视线。

守山竹林处十分安静。

两人虽然距离不远,但与独处没有分别。

不受打扰时尘封的思绪就会渐渐翻涌。

前世数年后,正邪两道陷入厮杀争斗。

邪道中称雄的枭杰不比正道少,他们各成势力与正派分割天下。

人间处处白骨焦土,邪道渐渐融汇到一起。

枭首交替,尚有战力的大宗派也只余下三个。

他高立空中,看着部属们在各自堂主的喝令下围剿九清山。

三大宗派之一倾覆。

紧接着是苍山覆灭。

只余下长瀛山,存活的修士都聚集在此。

那些正派管他们叫邪道,却完全没有发现自己才是这世上的毒瘤腐肉——天道气运的偏爱凝造出一个个怪物,正派却视为天命之子。

一边是偏爱,一边是厌弃,谁也不想叫谁好过。

段重阳回神看看脚下的这片土地。

苍山……

到了最后,天命之子各自为营,倒是瞧着比他们还像邪道。

想要拉拢人手就要巧立名目,段重阳一直是他们刷声望的第一要选,年轻,后起之秀,资历不深,实力摆在明面上,他们自认摸得清他的底细,认为可以一试。

邱凌天、闻景……还有阮舟。

想想大概就在最近了吧。

主角们在求强之下汇聚于大宗派,可惜利益却永远不会均分。

苍山的峰会不过是借清理小宗派的由头,实则是内部的争斗。

阮舟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就是在这场峰会上。

段重阳眼眸微闪。

院中清风拂过。

一只山雀落到了桌前,歪着头打量这个未曾见过的人。

开阳整日说前山有只胆子大的山雀,怎么也赶不走。

他看向燕川。

师姐依然窝在竹椅上,当然,一直阴森森地盯着地上的抱枕。

……抱枕。

半个时辰过去了。

还在地上。

脑海中的记忆响起“师姐能盯一整天”。

段重阳不得不又看了几眼。

燕川盯着在地上滚出灰尘的抱枕出神,心中实在不想动弹。

但它就掉在十分明显的位置,让人无法忽视。

思绪在脑海胡乱飞舞,她甚至开始想这个世界与曾经的世界是否属于同一个宇宙,宇宙与宇宙是否有什么不同,是否也曾走过两百多亿的时间在膨胀中孕育出生命,然后再花两百多亿的时间走向坍缩。

她看着那个一动不动的抱枕,它就在那里,静静地,像最初的也是最终的那个奇点。这么算来世间存在的一切都是毫无意义的,起点与终点互为影子,过程如何坎坷或是辉煌都不妨碍事物回到最初的模样。

既然如此,她便没有必要强行捡起这个抱枕,它将会以某种状态永恒的停留在这里,那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才是真正属于它的位置。

燕川认为自己找到了解决强迫症关于物品摆放之困境的最终答案,心中迎来一片祥和。

……但那玩意在地上真的碍眼啊喂。

她看着抱枕发呆,一只手慢慢伸向抱枕。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

抱枕被捡起来,燕川的视线随着它一起升起。

他做事有种慢条斯理的压迫感。

他认真且缓慢的翻检抱枕上是否还有没有看到的灰尘,然后一一拍落。

最后将它递给燕川。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多谢。”

他又坐回凳子上,不过这次坐在了桌边。

因为屋前的凳子被那只山雀落上去了。

果然还是不习惯有旁人待在这里。

燕川望天,“其实不用两边跑,你在后山修炼就行,我这里也没什么事,都是他们一直嚷着要轮班。”

来自师姐并不熟练的关心。

燕川的拘谨就仿佛他干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样。

生疏一望即知。

末了一句又似乎提及师弟们过于亲昵,两相对比落差更明显。

于是她闭了嘴。

“这边比后山安静多了。”

他随意道。

段重阳发现燕川一旦面对她认为的他人的“善意”,就变得不擅长处理。

他和玉衡他们不一样,他们三人在她眼中是单纯的、熟悉的。

她无法处理他们的善意,于是自觉付出师姐的责任,才能心安理得的享受他们的好意。

如果是玉衡几人给她捡东西,她大概连多谢这种客气话都不会说。

而他是陌生的,没有建立起情感联系的“师弟”。

这很有意思。

师姐这个词在他眼中只是一个符号。

竟然对她来说同样如此。

她对师弟这个称呼总是有个反应空白期,就像突然对一个人提起一个由你虚构的、她并不存在的家人,那一瞬的茫然是因为她心中真的不存在这个人物。

他一直觉得她的底色是冷漠的,你可以从各种细节上找到蛛丝马迹。

但她的温情也是真,对太衍真人,对三个师弟,甚至对不喜欢但需要尊重的大多事物。

像入世的无情道。

他实在找不到别的比喻,这就像在说白马为黑。

山雀从屋前的凳子上飞落到两人之间的桌上。

他们不由将目光放到了它身上。

得到关注,于是这只短毛禽类满足地翘起下巴来。

幽暗的竹林中忽然有什么声响。

一叶飞镖划破空气,呼啸而来。

段重阳立刻握住剑。

直直飞来的利刃在他眼前放大。

就在他出剑之前——

比他还快的是燕川。

他的眼前忽然晃过她的身影。

一声清脆的剑鸣,利器斜飞扎进远处的地上。

她自然地挡在他身前。

“不要乱跑。”

邪修显然没有离开,他似乎想要绕上山。

燕川叮嘱一句后,就轻身追了上去。

段重阳顿住,慢慢收手。

他就这样站了一会。

先暴露再试图绕上山是很愚蠢的行为,所以邪修肯定不止一个。一人吸引注意,另一个方便见机行事,这显然要比一起潜行容易成功。

燕川当然也意识到了。

放着师弟一个人待在院子里显然不安全。

她撤身回到院落,“不追了,送你回后山。”

他看了看她,“好。”

燕川带着师弟回到后山后,也留了下来。

这种时候她守在后山显然更安全。

邪修似乎只是想来看看能不能撞个运气,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

等到天色将暗。

太衍真人还没归山,却来了个不速之客。

只是那人来得突然,去得也快。

显然上次回去的那位交代过她的“伟绩”,这次这位的办事流程更专业更娴熟,没有一句废话,事情交办妥当后未做停留,转身便走。

燕川望着枢天青袍弟子离去的背影,收回视线。

太衍真人熟悉的灵气向这边飞来。

她对师弟们说,“点上灯吧,师父回来了。”

枢天宗身为山主,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邀苍山群峰各个宗派前往枢山,为的是交流切磋,帮扶弱小。

当然,他们每次都只是这样说说而已。

交手切磋,求的是实力相当,不然强的一方只能叫喂招。

枢天宗的内门弟子没有闲心浪费时间,外门弟子也各有繁杂的任务,偶尔有人想起,才去走个过场。

就如太衍真人所说,没有大宗派参与的切磋,怎么能叫峰会呢。

这一次,才称得上为峰会。

枢天宗正式遣弟子去往各个小宗派,做峰会相邀。

不得缺席。

太衍真人落下,“我见枢天弟子从这里离开?”

燕川道:“是,枢天宗邀请各宗派前往枢山暂居,为峰会做准备,直到分出名次,就分往各山。”

实际上就是把人先放到枢山,到时这些山就算被占用,小宗派们也没有办法了。

先挪了人,再商量地。

小宗派清楚,却也只能如此。

太衍真人:“何时去?”

燕川看了看天色,“两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