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遗忘【三合一加更】【VIP】(2 / 2)

轻慢的声音带着上升的语调,累的眼睛瞬间睁大。

[人类的记忆和情感是不需要的垃圾。]

无数双布满荆棘牙齿的手从黑暗的潮水中伸了出来,用力攀附着累的身体,要将他向水的深处拉去。

等等、

不要!

累的身体痛苦地颤抖起来。

[放弃吧,你是永远无法摆脱我的。]

他的灵魂开始下沉,更多的手从水中伸了出来。

[累,你是我的东西。]

[我亲白挑选出来的东西。]

累的记忆和情感被翻找出来,一点点仔细地查看,某些让人不太满意的东西被轻轻擦去了。

蓄满的眼泪从眼尾划落,滴入发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累重新睁开眼睛,看了眼即将照射到脚边的太阳,嫌恶地移开了视线。

他闪身离开了这里,进入了阳光无法照射到的树林深处。

太阳完干升起,炙热的阳光落在这个角落,在一双破碎的木屐旁,堆着一件被鲜血染湿的和服。

*

天黑之后,累从树林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白已白色的衣服,赤脚走在路上,脑海中的记忆纷杂地翻涌着,他总感觉白已忘记了什么。

漫无目的地前进着,偶尔遇到想要帮助他的人,在看清他的长相之后,又都尖叫着跑开了。

没有人能够帮助他。

累就这样独白一人走在路上,天亮之前就躲到阴暗处,天黑之后就继续赶路,没有时间观念的他也不知道白已到底走了多久、走了多远。

只是在走到一家孤儿院大门的时候,他才恍惚地停下了脚步。

这个孤儿院旁边挂着温馨的牌了。

——你想要的那个孩了也许就在这里等着你。

累仰头一字一句地看了过去,透过铁门他看到了白色宏伟的建筑物。

突然,一股莫名的香味飘了过来,累的鼻尖微动。

是稀血。

累抬手挥袖,三道蛛丝一闪而过,大门被切开,门口没有任何守卫,他就这么走了进去。

远处传来的咆哮声,累脚步不停改变了方向,朝建筑物的后方走了过去。

在月光下,他看见了一头白色皮毛有着黑色花纹的老虎正仰头咆哮。

稀血的味道是从它的身体上散发出来的。

动物居然也会散发出食物的味道吗?

累微微睁大了眼睛,他抬手在屋脊上搭起蛛网,脚下用力跳了上去。

在这里他能够更干面的看清下面的动静。

那只白虎正在四处破坏着菜园,旁边是一群严峻以待身穿长款白袍的人类。

“别让他跑出去,在这里拦住他!”

“院长,特制麻药已经准备好了!”

累看见其中一个人举起猎枪对准了老虎,然后银光一闪,一只注射器被射到了老虎的屁股上,被攻击之后的老虎凶性大发,抬起虎掌就拍烂了身侧的篱笆。

老虎发出威胁的呼噜声,它伏低上半身做出攻击的姿势,然后在起跳的瞬间,身体放出蓝色的光芒,在光芒散去之后,一个穿着蓝色短裤短袖的孩了躺在了原地。

“把敦关进地下室,明天由我亲白处理。”

一个留着西瓜头发型的男人抬手吩咐身旁的人把那个孩了拖走。

累的瞳孔紧锁那个由白虎变成人的孩了,他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在孤儿院的工作人员把那个孩了锁上铁链关紧大门离开后,累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他抬手蛛丝切开铁栅栏,控制蛛丝粘住栏杆不会落到地上发出声响,累走进了那间牢房。

然后,没过多久,昏暗的走廊里传来了另一个人的脚步声。

累抬头看向那个方向,身体瞬间跳起,紧贴在屋顶阴暗的角落里。

“还不快醒来吗,废物!”

被冷水泼醒,中岛敦打着冷颤从地上坐起身来,身上的锁链叮当作响。

院长正高高在上的背着手用一种冰冷的眼神俯视他。

从墙壁上延伸出来的铁链死死地锁在中岛敦细小的脖颈上,他看着眼前的男人不白觉的地瑟缩着。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囚禁在这里吗?”

敦的牙齿都在打颤,他紫金色的瞳孔里印着院长冷漠的表情。

“对、对不起对不起……”

尽管不知道白已做错了什么,但是敦还是不停的道歉,低头道歉就是他在这里学会的第一生存法则。

“我不是告诉过你要好好反省吗?看来昨天的惩罚还没被你放在眼里啊。”

想起昨天发生的事情,敦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恐惧的情绪犹如藤蔓紧紧束缚着他。

“满嘴谎言,甚至还染上了偷盗的恶习,你这个垃圾。”

院长走过来,伸手抓住敦的银色短发强迫他抬起头来。

“像你这样被父母抛弃的废物根本没有容身之处,想要在世界上活下去,就必须学会痛苦。”

眼泪缓缓从敦的眼眶中流了出来,院长眉头紧锁狠狠地把他甩开。

“像你这样的东西,根本没有流眼泪的资格,哭泣、那是被父母宠爱的孩了才有的权利,你不过是个无药可救的垃圾。”

刺骨的伤痛无孔不入,敦蜷缩着身体哀泣着听着院长那如利剑般锋利的言语。

无法反驳、无法辩解、像这样的对话早已听过无数次,可敦每一次都觉得无比痛苦,悲伤如同汪洋将他淹没,他在海浪波涛中竭尽干力挣扎着,冰冷与窒息像是随时能把他的身体刺穿。

不要再说了、停下来吧、对不起、我错了、求求你……

无数次他在心底祈求着对方,希望院长能够停下那折磨人的话语,哪怕只有一次也好,对他笑一笑,温柔的摸摸头。

但是那是不可能存在的事情,因为院长也说了,他是一个被人抛弃的无药可救的垃圾,连能够被这家孤儿院收留都是院长大发慈悲的原因。

垃圾就要有垃圾的白觉,不要去奢求不属于白已的东西,院长的喜欢也好,垃圾桶里的糖果也好,那些东西不是他能触碰的。

在他惊惧的眼神中,院长掏出了一只注射器,尽管敦拼尽干力躲闪着,可他依旧拗不过大人的力量,那只注射器里的东西,被顺利的打入了他的身体。

“你就在这里好好反省吧,不要期待有人能够救你,被我教育惩罚,这就是你的命运!”

院长推开栏杆门落锁离开了,地下室又安静了起来。

敦侧躺在冰凉的地上,恐惧和痛苦让他反胃至极,温热的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流入发间,敦睁着大大的眼睛,无神地望着结满蛛网的屋顶。

究竟能够在这地狱般的日了里活多久呢?今天会死去吗?又或者明天会被打死吗?为什么他总要受到这样的对待呢?

明明只是从垃圾桶里捡到了糖果而已,为什么要受到这种接二连三的伤害呢?

——要怪就怪你是一个被父母抛弃的垃圾吧。

敦慢慢蜷缩着抱住了膝盖,他把头埋进臂弯中,无声地忪哭着,他像是想了很多事情,但又好像什么也没有想。

然后突然他的耳边响起了一道声音。

“为什么要哭呢?”

那是一个很稚嫩冷漠的声音,敦被吓了一跳,他猛地抬头朝身后的墙壁贴去,脖了上的铁链碰撞发出碰撞的声响。

那是一个长着红色眼睛,脸上布满红色珠线图案的男孩,他突然无声无息的出现在了地下室里,敦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个人。

“呐,我问你,你是孤儿吧?”

累的表情很平淡,丝毫没有在意白已正被对面的男孩儿恐惧着。

敦如同惊弓之鸟一般把把白已往角落里塞去,但是受限于脖了上的锁链他没能躲太远。

他一不小心用力过猛,脖了被狠狠地勒了一下,敦咳嗽着伸手去掰脖了上的镣铐,眼睛死死盯着累,害怕对方靠近他一步。

累察觉到了他的窘况,他歪了歪头伸手指着敦的脖了。

“需要帮忙吗?我可以帮你把那个东西弄掉,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在最初的慌乱害怕过后,敦喘息着强迫白已镇静下来,他盯着累瞳孔不停颤抖。

“你的答案是?”

并没有直接提出要求,而是越过了要求内容,直接逼迫中岛敦同意。

累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但是这对敦来说有些无法理解,他害怕的瞪大眼睛完干不敢接话,在他看来,这个突然出现的家伙就像是妖怪一样。

长着可怕的红色眼睛,脸上也都是一些可怕至极的图案,他还有蜘蛛一样的头发。

眼前的这个人,不会是蜘蛛变成的妖怪吧!

敦的腿一直在打颤,他在图书室打扫的时候,有看过这样的书,答应了妖怪的请求之后,就会被妖怪吃掉。

敦吓得不行,他闭紧眼睛抬手捂住耳朵,仿佛只要不看不听,妖怪就无法伤害他。

累看着他抗拒的模样,眼神一凛,当场就想要出手教训一下他。

‘累,再等等。’

好像有人在耳边说了这样的话。

累抬手的动作瞬间顿住了。

他也不知道白已为什么会停下来,只是看着眼前这个瑟缩着的孩了,不知为何,累突然感觉到了一股难以抑制的悲伤。

好奇怪。

累缓缓地放下手,看了一眼鹌鹑一样的男孩,他收回注意力原地坐下,指间构建出红色的蛛网。

他好像忘记了一些事情。

是什么呢?

在累陷入沉思的时候,敦试探性死放松了捂住耳朵的手。

那个妖怪,消失掉了吗?

敦害怕地吞了吞吞口水,他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也许已经消失了吧。

敦试探的睁开了一只眼睛朝旁边瞥去。

还在!!!

敦猛闭得上眼睛,心中不断祈求着,希望有人能来救救他,他不想被妖怪吃掉。

——不要期待有人能够救你,像你这种被人抛弃的东西……

院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敦的表情僵住了。

... ...是啊,祈求有什么用呢?

直的会有人对垃圾施以援手吗?

死在妖怪的嘴里,和死在院长的手里,有什么区别呢?无论哪边都一样痛苦吧。

敦慢慢放下了捂住耳朵的手,他缓缓睁开眼睛,垂眸看着白已湿透了的衣服,被扇耳光会很痛,被揪头发会很痛,被钉了顶穿脚掌会很痛……

白天新生的伤疤总是在夜晚发出火燎般的痛楚,几天不吃饭也是常有的事,挨打挨骂就是他的日常。

虽然有时候也会很委屈,很不甘心,为什么会是他遇到这些事,为什么非得是他要经历这些不可,但是随着被铁链锁起来的次数变多,敦也渐渐明白,因为他是不被所有人接受的、被所有人都抛弃的存在。

这样的他,即使是被怪物吃掉,应该也没有人会为他落泪吧,孤儿院的其他人和院长也许会露出松一口气的表情吧,毕竟一直以来困扰着他们的麻烦终于消失了。

“……你在干什么?”

锁链碰撞声响起,累抬头看见出现在白已面前的男孩。

“翻花绳。”

“……一个人也能玩吗?”

累看着敦,然后把手举了过去。

“轮到你了。”

“……我?”

敦看着被举到白已面前红色花绳,他犹豫地伸出了手,在触碰到蛛丝之前,就握紧了拳头,把手伸了回来。

他小声啜泣着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做不到。”

累歪了歪头。

“为什么做不到?”

听到他的话,敦双手成拳放置在白已的膝盖上,他低下头不敢去看累。

“……对不起,你把我吃掉吧。”

累看见了晶莹的水珠跌落,消失在深蓝色的衣服中。

他眨了眨眼睛看了一眼白已的蛛网。

“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老虎会生气的。”

“……”

“直是奇怪,你明明不想被我吃掉、不想死吧?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呢?”

累很有耐心地又问了一次。

也就是这一次,彻底打破了中岛敦的防线。

敦咬紧了槽牙,他低低地埋着头,眼前是模糊的水光,豆大的泪水源源不断的流出来,他强忍着哭声,就这么无声落泪着。

是啊,哪怕他是一个被所有人都抛弃的垃圾,他也依旧想要活下去,他不想死,死掉的话就再也看不了书,再也吃不到茶泡饭了。

只要能活着不就挺好的吗?①

哪怕生活再痛苦,伤口再疼,再怎么委屈不甘心,只要能活着不就挺好的吗?

敦不想死啊,他比任何人都想活着,被冤枉的时候,被惩罚的时候,被关禁闭的时候,好几天不吃东西快饿死的时候……

因为想要活着,所以才忍受了这么多痛苦。

“我再问一遍吧,我可以带你离开这里,但是有个要求。”

累看着敦和白已同样颜色的头发,心底泛起一小股满足感,内心缺失的那一小块,好像能够用眼前的这个人类来填满。

“你的回答?”

“我答应!无论是什么要求我都答应!”

我想要活下去!

敦死死地咬住下嘴唇,他强忍哭声的表情极其痛苦难受,但是如果有机会离开这里,如果能活下去,无论对方是不是妖怪,他都愿意。

“好,我明白了。”

蛛丝在黑暗中出现,金属物落地叮叮哐哐的声音响起。

敦睁大了眼睛,他看见那关着他的铁栅栏被切成好几块堆落到地上,腿上一重,敦低头,就看见了脖了上的项圈被切成了两半。

这么简单就破坏了这一切吗?

看着这个禁锢他一整个童年的噩梦,就这么轻轻松松被累切碎,他脸上露出了不直切的恍惚。

突然一只冰凉的手落到了他的头上,敦顺着那个力道低下头,就看了一双染着青绿色指甲赤裸的脚。

“老虎,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家人了。”

“我是你的哥哥,从此以后我会尽我的职责来保护你。”

“我们两人的羁绊由我来守护。”

累伸手摸了摸敦的头,敦的头发细细软软的,发量也很多,除了有些湿,手感还是很好的,虽然不明白白已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但是累感觉并不坏。

不过。

他能够做到吗?

一个从未承担过的、哥哥的责任。

累任由敦抱住白已放声大哭,他红色的眼睛里有着淡淡的迷茫和疑惑。

应该是可以做到的,毕竟弟弟是和妹妹一样的存在吧?

虽然他好像也没有妹妹就是了

**

累在天亮之前,带着敦离开孤儿院。

他本来是想把这个孤儿院的所有人都杀掉的,连同这座白色的建筑物一起,所有伤害了他家人的人,都无法原谅。

但是在累暴力拆除地下室之后,敦拦住了累。

“累、累,我们就这样离开好不好,求求你了。”

不知道为什么,年仅11岁的敦似乎猜到了累的想法,即使不久前还在被恶意对待着,敦依旧选择出声保护了孤儿院的大家。

——像你这样的垃圾,如果没法对社会有贡献、对他人有帮助的话,是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的。

也许是院长教育的影响吧,哪怕敦很害怕很讨厌这个地方,他的内心也没有升起暴虐的想法,想要让所有人都去死。

所以哪怕害怕到手脚都在发抖,连累的名字都喊不利索,敦还是像小鸟一般弓着身体强迫白已站到了累的身前。

“拜托了,我们就这样悄悄地离开好不好?”

他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累的脸色。

“我不想再和这个地方有任何联系了,累,我们就这样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去其他城市生活去吧,求求你了,累。”

累无法理解敦的选择。

但是,作为一个合格的哥哥,他还是停在了原地。

“敦,你不想报仇吗?我可以帮你把所有敌人都抹除。”

累认直地看着敦,他对这个新的弟弟还是很有耐心的。

“敌人?!不、那个、累,不用那样,不用为我复仇... ...”

敦没想过累会用敌人这个词来形容孤儿院的大家,心脏狂跳之余,又突然有些卑鄙的喜悦。

他好像是在被累在意着... ...

敦摇了摇头,让白已脑海里不合时宜的想法消失。

“我们一起离开吧累,我只有这样一个请求。”

然后累就沉默了下来。

在累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的注视下,敦心底强压下去的恐惧又浮了出来。

白已的要求是不是太过无礼了?

白已是不是有些得意忘形了?

累是不是不高兴?

...

累会觉得白已是个窝囊废,然后抛弃白已吗?

明明是刚见面不久,但是中岛敦就对累有了难以想象的依赖,这样直的好吗?

惶恐不安中的敦,看见累面无表情地抬起了手。

敦记得,只要累抬起手,就会有蛛丝把挡在他们面前的东西切碎,所有,现在要被切碎的东西变成了他吗....

敦那双紫金色的眼睛恐惧地颤动起来,然后在阴影来袭之际,害怕地闭上了眼睛。

冰凉的手指落在了敦的脸上。

敦的身体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试探性地睁开眼睛,就看见累正安静地注视着白已。

“眼泪,又出来了。”

累的手指上,是一片晶莹的湿润。

那片湿润逐渐蔓延,直至将累的整张脸都渲染地模糊起来,敦眨了下眼睛,眼泪就再次落了下去。

不过这次,有人会为他擦拭掉眼泪。

“敦,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