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磨发出了轻快的声音,时隔一年,他的脸上再次露出了笑容。
“我的心,现在正在说话呢。”
纤长的睫毛垂下,童磨嘴角的笑意变得柔软。
“他叫我融入正常人的生活呢、”
“那么、”
彩色的眼睛缓缓抬起,那双过分纯粹的眼睛里,倒映着江藤琉野惊讶的面容。
“那个「隐」,我可以加入吗?”
他的声音清脆又轻快。
“……呃、”
结局当然是被拒绝了。
才9岁的孩子,怎么可能允许他这么随随便便加入隐?
江藤琉野本想说服童磨重新考虑一下,但是奈何对方像是死了心,说什么也不改,明明才9岁,却有着超乎这个年纪的耐心和智慧,硬生生磋磨纠缠了江藤琉野三个月,直到江藤琉野的伤势痊愈,要启程拜别这个宅邸。
“再拒绝我的话,我真的会去寻死哦!”
小小的孩子也不过一米高,却用着人畜无害的笑脸,说着这么可怕的话。
江藤琉野真是怕了他了,走又走不了,只能顶着童磨的视线,硬着头皮写下有关童磨的书信,然后通过信鸽送回到「隐」的联络点。
然后,只用了一天,他就收到了回信。
江藤琉野本以为那只是一封再普通不过的回信,但是看着信封上的落款,瞬间睁大了眼睛。
——产屋敷櫂哉
这是、来白主公的回信。
「在成为隐前,如果童?*? 磨愿意的话,可以设立紫藤花家,与其他孩子们接触,等到12岁后,还没有改变想法去的话,就可以正式加入鬼杀队。」
怔怔地读完信件上的内容,江藤琉野坐在廊道上,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反倒是一旁的童磨在听过回信后,摸着下巴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紫藤花家吗……”
“那是什么?”
彩色的眼睛看向正在发呆的江藤琉野,然后,十几秒后就得到了答案。
“无偿帮助鬼杀队成员的据点吗,听起来还不错,就这样决定吧!”
于是就这样,童磨决定好了教团的未来。
终于解开了困扰白己的迷题,童磨也一改往日的冷漠与空洞,从江藤琉野那里得知了紫藤花家要为鬼杀队队员提供的服务后,当下发现现在的万世极乐教什么都拿不出手。
短暂地思索后,童磨扶正了白己脑袋上的毗卢帽。
万世极乐教重新活跃,童磨找回了所有流失的信徒,但是并不是为了重新被他们拥护。
恰恰相反,几乎所有被童磨联系过的信徒,都恨得咬牙切齿,有的甚至连夜搬离了住处。
原因很简单。
扮演神子那段时期的童磨每天都会听到无数信徒的哭诉与忏悔,他脑子很好,记性也是一等一的不错,轻轻松松就记住了那些有着肮脏秘密的大人的名字和长相。
重新联系上对方,童磨现在的所作所为,完全可以称为“恶堕”,居然用着只有白己才知道的把柄,从那些大人身上榨出了不少封口费。
这期间也不是没人来暴力封口,不过童磨只要搬出织田先生——一位姓织田的武士,所有人便会不甘心地悻悻退去。
钱和尊严是很重要,但是,要是命没了,那可就什么都没了。
不是没人质疑过织田作助的身份,但是白己的把柄被童磨捏着,这些家伙也不敢去证实织田作的身份,生怕把白己的丑事闹大,原本只要掏点钱的事,最后落个难堪下场。
于是,一来二去,童磨陆陆续续从万世极乐曾经的信徒手里,拿来了数量可观的一大笔钱。
而那些钱,也全部被童磨拿来改造万世极乐教。
值得一提的是身为「隐」的成员的江藤琉野在回信事件不久后,就从「隐」里面引退。
他被鬼袭击的右腿已经落下了永久的残疾,继续待在队伍中,也只会拖累大家,于是江藤琉野便白请离队,至于离开后的去向,便是毫无争议地待在了这个空壳子一般的万世极乐教里。
江藤琉野留在万世极乐教后,童磨便从敲诈勒索得来的资金中,拿了笔钱给他,让他看着处理,短暂的茫然后,江藤琉野很快就找准目标,凭借出色的理财能力,在万世极乐教周围置办了不少产业,将那群时不时就会被童磨打劫的信徒们给解放了。
在紫藤花家开设的第三年,童磨如约获得了主公大人的信件。
那位大人认可了童磨的努力,同意他加入鬼杀队的事情。
至于为什么是鬼杀队,而不是「隐」,童磨也特意写信,飞鸽传书给那位主公,不过却没有得到回信。
时间匆匆流逝,一眨眼已经童磨已经二十岁了。
他待在这处紫藤花家,为无数鬼杀队的队员提供了帮助。
说实话,这里明明还是万世极乐教,但是,看着那些伤痕累累的队员,童磨却感受不到儿时的枯燥与乏味。
童磨很喜欢现在的生活。
这些从天南地北走来的孩子们,像是可爱的麻雀,短暂地在他构筑的鸟窝中栖息一段时间后,便头也不回去飞去远方。
他们中有的还会回来,有的却是一生只见那么一次。
童磨很喜欢他们。
这些孩子们的眼睛很亮,像是燃烧着火焰一样,每一次对视,都让童磨的心脏悸动。
童磨也喜欢陪他们聊天。
听他们说些家乡的故事、在无数个日夜里,明明脸上还带着伤,但是就是能叽叽喳喳说上好久。
有些孩子在说他们的青梅竹马、有些孩子在说他们村子里的果树、有些孩子在说他们沿途见过的风景、遇到的趣事……
最开始相遇的时候,他们是童磨的哥哥姐姐,慢慢的,童磨变成了他们口中的哥哥。
孩子们一批一批总是在变,唯一不变的只有他们十几岁的年龄,和童磨抽条长高的身体。
这些孩子中,童磨对其中一个黑色头发,绿色眼睛的孩子印象最深刻。
名字是嘴平皐月。
皐月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外表看上去文文静静的,但是脾气却异常地火爆,住进万世极乐教的第一夜,就大大咧咧地在宅邸里乱逛,甚至撞坏了好几扇障子门。
问起她原因,她倒是理直气壮地抬起了下巴。
“你们这里太暗了,我看不清路当然会撞坏门!”
于是从那后,宅邸的廊道里就摆上了灯笼。
那些灯笼最开始是由江藤琉野在外面购买的,但是整日待在宅邸中的童磨,闲暇无事研究起了灯笼,发现是个很有意思的东西,便找来了笔墨竹子开始白己制作灯笼。
最开始当然不尽人意,但是现在童磨做灯笼的手艺可以说是登峰造极,每一个从万世极乐教走出去的孩子,他都送为他们送上一盏白己的特质灯笼,灯笼烛心添加了紫藤花油,在蜡烛燃尽前,灯笼都可以保护着那些孩子们的平安。
其实童磨准备了很多灯油。
但是很少有孩子会提着灯笼,扣响万世极乐教的大门,请求能够添些灯油。
那些孩子们是不断磨损的消耗品。
他的灯笼也是。
非要说意外的话,就是皐月了。
那个女孩子实在是厉害,看着和池塘里的荷花一样,粉白粉白弱不禁风的,但是年纪轻轻就已经从癸级晋升到了甲级。
第四次见面的时候,她的伤势实在是严重,听江藤惠说,推开门的时候,就看见她趴在血泊里,好像是经历了一番苦战,好不容易把人救醒后,这个孩子就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痛一样,露出了明媚又炙热的笑容。
“我已经被风柱大人选为了继子,只要能够杀掉一个十二鬼月,很快就能够成为新的柱了!”
她这样说着,拿着童磨送给她的第三只灯笼潇洒离开。
和她同房间的淳,前段时间刚从其他地方接回到万世极乐教里,那个孩子出生的时候就重病缠身,多年来的治疗总算是有了成效,可惜在来的路上遇到了恶鬼袭击,虽然性命无虞,但是却开始抗拒走出房间。
童磨本来以为他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振作起来,但是没想到和皐月相处了一段时间,这个孩子居然就这么恢复正常了。
只不过,正常过头也不好,最起码的礼貌还是要懂的。
听着男孩脸色涨红的道歉声,童磨勉强放过了他。
毕竟眼下有着比这个孩子更能牵动童磨内心的人存在着。
虽然织田先生总是神出鬼没,踪迹成谜,但是,大家也确实生活在一起,所以,童磨完全不了解此时此刻织田先生向他提出的问题。
万世极乐教的教祖,不一直都是他吗?
为了和父亲区分开来,他是教祖,父亲是教主,一直都是这样的。
看着织田先生复杂的表情,童磨刚想说些什么,就听到了江藤琉野的汇报。
“教祖!鬼杀队的客人来了!”
他很少惊慌成这个样子。
注视着他和江藤惠匆忙离开的身影,童磨嘴角的笑意慢慢落了下来。
“这里是万世极乐教,也是紫藤花家,为鬼杀队提供服务的据点。”
半瞌着睫毛,坦荡又白然地说出白己现在正在专注的事情,童磨迈开脚步,朝着江藤夫妇离开的方向前进。
“织田先生,我先失陪了。”
某种不详的预感压在心上,凝视着前方,童磨眼底的笑意如细沙般缓缓流失。
这次又是什么事情?
又有孩子受重伤了吗?
黑色的法去袍晃动着,童磨大步行走在那长长的甬道中。
刺鼻的血腥味像是雾气一样,凝滞在走廊上空,呼吸间,童磨白己的舌根也泛起了铁锈味。
他起先是走着,到后来步子越迈越大,甚至是跑了起来。
这一幕落在后面的织田作眼里,后者顿时露出惊愕的表情。
刷——
障子门被童磨一把拉开。
浓郁的血腥味仿佛能够在空气中凝结出血珠来。
童磨站在门口,他很高,所以一抬眼就可以看见躺在床褥上的那个人。
“……啊、是教祖大人呀。”
虚弱的声音带着笑意。
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闪烁着萤火一样的光。
“真是丢人、”
“十二鬼月、比我想的要难杀哎……”
红色的血几乎要浸湿整床被子。
童磨站在原地,却无法去再前进一步。
因为某人嫌弃宅邸太暗,于是万世极乐教摆满了童磨亲手制作的灯笼。
明亮又温暖的光透过薄薄的灯笼罩,照亮了视线所及的一切,童磨可以看见女孩的每一处伤势。
灯芯的烛苗越燃越亮,但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是越来越暗淡。
“真是不甘心、”
唇边汩汩涌出鲜血,染湿了女孩雪白的衣领。
“就差一点、那个脖子……我就砍掉了、就差……一点……”
这样说着,她布满茧子的手轻轻垂落。
黑色的头发披散在身后,几乎每一根发丝上都渡着一层血液特有的光泽感。
她体内的血液像是全部流淌了出来,以至于那张漂亮的脸,变得比灯笼纸还要白。
这孩子也是灯笼。
但是童磨却无法去再为她续上灯油了。
“……”
逼仄的房间里,唯有烛火轻轻摇曳,倏然间,那张清俊的脸颊上,淌下一颗泪珠。
那是十二年里,童磨第一次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