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背叛(2 / 2)

他瞥一眼祈冉冉皮开肉绽的后背,远山似的眉眼风恬浪静,仅只迎着程守振略显心虚的目光,示意后方侍从送上来一套干净衣衫,

“换身衣裳吧,随我一道入宫。”

祈冉冉死死盯着他,将话又重复了一遍,“褚承言,我表妹呢?”

褚承言对上她盈满恨意的愤怒视线,略一停顿后才道:

“她与余姨母半个时辰前被带进宫中问话,期间行刺皇后娘娘未果,已经被郑大将军就地正法了。”

绵长尾调里蓦地添了两声温和的叹息,褚承言倾身上前,指尖肆意抚过她额发,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种近乎亲昵的劝解哄顺,

“冉冉,大局已定,随我入宫才是你眼下最好的出路。乖乖换衣裳吧,不要再闹了。”

像是为了佐证他的话,旁侧的玄羽军副统领适时扔过来一个包袱袋,雪青的布料坠落散开,明晃晃露出两颗与祈冉冉面容七分相似的人头来。

那头颅被毫不在意地颠抛在地,又沿着低矮的地势一路滚至众人脚边,脖颈边缘处因大力劈砍而产生的皮肉碎屑不可避免地沾到了褚承言暗金的长靴,褚大人本能皱眉,几乎不假思索提袍抬脚,轻飘飘将其踢到了不远处……

骨碌碌——

头骨内部的血液还未凝固,不断涌出的鲜红很快在地面摇曳点画出一道长而蜿蜒的痕迹。祈冉冉混沌茫然的目光追着那痕迹一路飘远,心里忽地一空,突然感觉自己始终坚持着的某样东西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彻底断了。

她身生为天潢贵胄,看似至尊至贵,却只在生母过世前受享过一段安稳日子。

十四岁时俞瑶逝世,阖眼前告诉她得活下去。她记住了,躲起来哭了一天一夜,而后抹干净眼泪,开始在各方虎视眈眈的目光里肆力求生;

十六岁时被当成权利制衡的棋子嫁给喻长风,从此所想所为不仅要受皇家盯视,更多了一份来自天师府的无声拘管。她尤自崩溃了几个大夜,转而另辟蹊径,继续组建自己的势力。

五日前动乱猝起,她骤不及防,只能靠着胡搅蛮缠迷惑视听,同时用尽浑身解数将姨母表妹送出城去。即便自己狼狈万状,可一想到未来尚有团聚之日,心中便仍存希望。

——可现如今,这些都没了。

祈冉冉眨眨眼睛,突然笑起来。

许是笃定她再没什么反抗的能力,褚承言将郑皇后的懿旨示下,程守振便替她松了绑,又捧起衣衫双手奉上。

“韶阳公主,您请吧。”

祈冉冉却没接衣裳,慢慢揉了揉淤痕遍布的僵硬手腕,神情冷静得近乎诡异。

走到一半人高的大花瓶后,她踮脚抻颈,认认真真环视了房内一周。半晌,突然风马牛不相及地问了一句,

“应该都在这里了吧?”

程守振不明所以,“什么都在……”

轰!

几乎压着他的话音,下一刻,原本平整的地面倏地炸裂崩起,花瓶后方的细长引线迅速燃烧,紧接着,数担藏在地下的黑.火.药便以野火燎原之势眨眼淹没了整座宅院。

程守振距离黑.火.药最近,刚发出一声骇叫就被瞬间炸成了支离破碎的肉渣子。

四下里旋即响起玄羽军接二连三的痛苦哀嚎,祈冉冉自己也疼,却因为喉管灼伤叫不出来,只能发出些类似小动物被掐住咽喉时的孱弱嘤咛。

她蜷在地上,看着灼灼烈焰以滔天之势凶猛吞噬着每一个人,双眸烧得赤红滚烫,心头却清晰地生出许多感慨……

悔恨此番安排失策,悔恨自己识人不慧,悔恨地下的黑.火.药埋得太少,没能将宫里的几个混账也直接炸个稀烂。

思绪一转,她又忧虑起俞家自此绝后,来日逢年过节,她在地下怕是连点新鲜瓜果都收不到。

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同喻长风撕破了脸面交恶和离,毕竟那人冷漠归冷漠,但看在她二人‘旧相识’的份上,想必也不会吝啬几筐子祭.品。

思绪再一转,既然这辈子结束得如此仓促,那下辈子她是否可以吸取教训,未雨绸缪,提前给自己烧点香烛元宝?

届时一步到位,直接烧成酆都首富,下去了就能条条鬼道横着走!

七七八八的念头一个接着一个晃过脑海,祈冉冉想着想着就笑了。

笑着笑着,才终于呜咽着哭了出来。

……

火更大了,抽筋剥骨的痛感剧烈啮噬过全身。

赤红摇曳间,她竟恍惚嗅到了一股沉静平和的特殊香气,那香气指引着她腾空升起,一路飘飘荡荡,最终落进一全然陌生的房间之内。

她在那处瞧见了自己与姨母一家的牌位,同时也瞧见了那个站在牌位前沉默不语的高大身影。

是喻长风。

这人还真给她设了灵堂,又颇为贴心地摆放了一张远超寻常尺寸的宽长供桌,桌上时蔬果品俱全,白瓷盘里的小点心甚至尤在袅袅冒着热气。

——丰盛,新鲜,还全是她爱吃的。

祈冉冉于是安下心来,缓悠悠地飘到供桌前来回绕圈,期间凉风渐起,不多时就将个圆滚滚的梨子吹到了地上。

咚!

澄黄的梨子囫囵落地,阒然伫立的喻长风淡漠垂眼,半晌之后,终于有了动作。

他弯下腰来,劲瘦五指将梨子握在掌中,仔细打量一圈后微微皱眉,薄唇嗫嚅,轻飘飘吐出一句,

“祈冉冉,你真麻烦。”

祈冉冉:……?

“哎——”

方才还觉得他十分有良心的韶阳公主顿时忿忿飘到他身后,

“你这人……”

喻长风将梨子揣进袖袋里,又从旁侧的竹筐中拣出颗新的摆上去,用着惯常的冷淡语气继续道:

“这颗梨不就是表皮受了些磕碰?祈冉冉,只这丁点的瑕疵你都要挑嘴。”

“稍稍将就些不行吗?日后若是无法及时续上新鲜的果品,你就一点不吃了?”

“哪儿来那么多臭毛病?”

……

他越是说,声音就越是反常的沉哑,背光而立的一张脸藏在阴影里,天之骄子的一个人,此刻却莫名显得苍凉又枯寂。

祈冉冉被他接连的几句话炸得脑袋发懵,本想反驳‘自己早就没这么挑剔了’,喉头却堵塞得异常难过,许久之后眼眶一红,也不知怎的,突然就很想抱抱他。

她奋力朝前伸手,可那股子引她而来的异香却在此刻蓦地浓烈起来,原本轻飘飘的身体一瞬间变得又沉又重,无边黑暗似渊中湍流,不由分说地拽着她坠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