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珍珠(2 / 2)

只这一句不冷不热的简短发问,成队的金吾卫迅速后撤,甚至另辟开了一条无人的宽敞通路径直放行。

咕噜噜——

厚重车轮复又徐徐滚动起来,午时的第一缕艳阳迎头洒下时,祁冉冉缓缓松开手中匕首,怔怔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困了她两辈子的上京城。

***

出了城门,车队行进的速度明显加快,祁冉冉耐心等了许久,直至确认马车步入官道,周遭也再无皇城之中的巡逻人马后,她才小心翼翼推开窗子,难得胆怯地朝外看了一眼。

今日的天很蓝,风也很和暖,日光被车盖分划成一道道长而扑朔的四方形状,扬起的尘土翻飞其中,好似穹顶变幻的万状云霞。

她突然就笑了,带着股浑不真切却又实实在在的畅快自由,将左手探出窗外,对着缥缈的半空虚虚握了一把。

悠哉感受了一小会儿阳光的温度,须臾之后她便生了困意,遂将脑袋轻靠在车壁上,手也没收回来,窄白的腕子懒懒搭在窗梗上,双眼轻轻一阖,就这么安安适适地睡了过去。

她原本只作计着小憩片刻,不想再次睁开眼时,车窗外竟已变成了薄暮冥冥的一片晦沉。

左手不知何时被人塞了回来,原本半开的小窗也自外闭了个严严实实,祈冉冉带着初醒的茫然怔愣了一小会儿,随即又欲开窗通风。

她抬起手,才将那四方的小框子推开一道缝隙,下一瞬,窗户外侧便蓦然袭来一力道,‘啪’得一声,将这缝隙重新合了住。

与此同时,喻长风的声音也从窗外阴恻恻地传进来,

“祈冉冉,不许开窗。”

祈冉冉:“……”

敢情天师大人的后半程就一直候在马车边上守株待兔呢?

“喻长风,我不得不说,你如今真是越来越小气了。”

紧挨窗闩的位置被天师大人自外斜插进去一把匕首,精铁的首尾两端与窗梗对角严丝合缝,彻底杜绝了公主殿下蛮力破窗的可能性。

“我都说了,踩你是同你闹着玩的,那鞋还没被我穿着下过地呢,鞋底都是干净的。再者我又没用多大力气,你至于着记仇记至如此地步吗?连窗子都不让我……”

啪!

一截旁逸斜出的树枝就在此刻忽地撞上窗框,枝丫尖锐硬脆,眨眼间便经由木框折了个彻底。显然,她的手或脸若还露在外头,当下合该已经被划伤了。

祈冉冉瞬间明白了喻长风不让她开窗的原因,红唇轻轻一抿,顿时不吭声了。

好半晌后她才嘟嘟囔囔地重新开了口,

“是我说错话了,我不知道咱们已经驶入山林了。”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旋即伴着话音移动,祈冉冉走到车门旁,单手撩起车帘,自内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

“喻长风,你坐进来吧,我向你保证,绝对不戏弄你了。”

她歪歪脑袋,笑得见牙不见眼,亮晶晶的瞳孔里尚还含着些朦朦胧胧的细密水汽,因为晒着太阳睡了近两个时辰,双颊也是红扑扑的,合着蓬松凌乱的乌黑鬓发,简直乖巧可爱到不行。

喻长风的视线不自觉停留在她颊边微漾的小酒窝上,片刻,他移开目光,冷声回绝她,

“不用。”

祁冉冉‘唔’了一声,退而求其次道:

“那我也出去骑马吧,还能同你说说话,你让恕己另牵一匹马过来……”

她边说边作势要下车,左手把住门框,右手才欲跟上去,却在抬臂的瞬间掌心一疼,突然想起自己手上还有伤——

喻长风愈发冷淡的声音也恰在此时硬邦邦地传过来,

“不需要。”

适逢其会的,祁冉冉当即僵在原地。

她还保持着脊背前躬的俯身姿势,脑袋微垂,露出的一小节脖颈柔白细腻,乌蓬的发丝似流水般滑落大半,几乎遮住了她面上的全部神情,喻长风看不见她的脸,只能透过那片浓密的乌黑依稀窥得她瞬息绷紧的红唇。

贝齿轻咬唇瓣,祁冉冉半晌没吭声,再开口时,忽然就变得格外好说话。

“行,那我不出去了。”

显而易见的,这份‘好说话’里不只有妥协,甚或还有些淡淡的苦楚,喻长风眉头一皱,十分确定自己从她陡然变哑的声音里听出了两分哭腔。

……哭腔?

因为被他接连拒绝了两次,所以她委屈得哭了?

她能揣着份随时可与他一刀两断的和离书外会情郎,还满口谎言地夜不归宿,眼下他不过就是暂且不想与她待在一处,她就哭了?

高居马上的挺拔身躯几乎顷刻陷入凝滞,喻长风持握缰绳的手蓦地攥紧,心里觉得她小题大做,脑中踟蹰一瞬,到底还是一夹马肚,往车门前靠了去。

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理智回笼之前,劲瘦手掌已然朝前探出,是个欲要直接拉祁冉冉离车上马的架势。

“出来……”

啪!

微启的车门却先他一步自内闭合,厚重车帘顺势落下,轻飘飘滑过他空落落的掌心。

祁冉冉已经回去了。

喻长风容色沉沉地收了手。

托天师大人‘未雨绸缪’的福,车窗也早在半个时辰前就被他关得严丝合缝,此时此刻,精雅马车恍若通天屏障,纤悉无遗又彻彻底底地阻隔了他的全部视线。

故而他没能瞧见,不小心碰到掌心伤口疼得想哭,却为了避免露馅而不得已强忍住眼泪的公主殿下是如何快速退回车内,翻出药瓶,龇牙咧嘴地给自己上了一层厚厚的止痛药粉。

……

又过半个时辰,随着夜幕降临,马车终于驶入一座陌生的恢弘府邸。府邸的主人立候门前,手中提着个八角的琉璃彩灯,踮足翘首,悬悬而望,明显已经等了他们许久。

那是个年逾三十的中年男子,体态微胖,五官却生得甚为和善,看着便知极好相处。他手边站着妻子,身后跟着一双儿女,远远瞧见喻长风纵马而来,便忙不迭迎上前去,待他翻身下马,又恭恭敬敬地颔首同他行礼,

“师父。”

祁冉冉晚一步跳下马车,心中尚在纳闷对方身份,元秋白自后凑上前来,压低了声音为她解惑。

他们当下已经离开上京进入合兴府,眼前这人便是合兴府首富的三代嫡传独子,冯怀安。

据说这冯怀安甫一降生便自胎中带出些不足之症,虽诞于富贵之家,命途却多厄难,不仅常年病弱,时不时还要遭受些突如其来的倒灶劫数。曾有高人批命他活不过弱冠年岁,而在其及冠之年,他也的确险些丧命于一群山匪手中。

是当时年仅十一岁的喻长风顺手救了他。

金相玉质的冷面少年被迫将汗洽股栗的成年男子送回家中,临走前又被险些吓死的男子抱住大腿悲痛啼哭,说什么都不撒手,少年的喻长风无法,只得将一莲花佩环留给他,权当作压惊之用。

然奇怪的是,自冯怀安得到这佩环之后,身体竟一天比一天好起来,冯家人见状,当即便起了拜师的心思,一大家子人齐齐整整,自鹤鸣山山脚下三步一拜五步一叩,冯怀安将礼数姿态一具做得诚意十足,最后终是成为了喻天师本人唯一的‘亲传’弟子。

那厢的冯怀安同喻长风见过礼,很快又走来同元秋白打招呼,“元公子。”

他拱手问候,目光旋即一转,移到祁冉冉身上,“不知这位是?”

元秋白有心使坏,“是两年前与你师父成了亲的韶阳公主。”

冯怀安‘哦’了一声,没什么犹豫,脖颈再次一垂,同样恭敬颔首道:

“师母。”

此言一出,四下里登时鸦雀无声。

冯怀安的妻子就站在他左手边,她母家在上京,对于‘天师大人与韶阳公主琴瑟失调’的传言早有耳闻,适才甫一瞧见队伍里较之往年多了位花容月貌的娇俏姑娘,心下便觉诧异,故而逮着机会就给冯怀安猛使眼色,可不曾想自己的眼睛都快眨烂了,冯怀安这傻子竟是半点没能意会。

果然,几乎在他话落的一瞬间,前方的喻长风便转过头来,凉飕飕的眼神里像是含了软刀子,冷森森地就要往他身上扎。

深谙明哲保身之道的元秋白与冯夫人立刻齐齐后退几步,不约而同地给天师大人腾出一大片扔刀位置;正居靶心的冯怀安不明所以,愣愣抬眼回望,憨乎乎的圆脸上尽是疑惑,

“怎么了师父?可是有什么吩咐要交代我去办?”

喻长风道:“怀安今年胖了不少。”

冯怀安挠挠脑袋,很是不好意思,“让师父见笑了,弟子近来疏于锻炼,确实是胖了许多。”

喻长风点头,“从明日起,每日晨跑半个时辰,明年我来检查成果。”

冯怀安:……?

“师,师父!”

只单纯站上几个时辰就会深感精疲力竭的冯怀安当即如遭五雷轰顶,身子虚弱一垮,感觉自己又想哭了,

“半个时辰?每日?!!”

喻长风却不再理他,回望的视线越过众人,不动声色地落到最后方的祁冉冉身上。

她对‘师母’这称呼倒是接受良好,面上没有厌恶也没有抵触,只是不知是不是因为站在月光下,脸色瞧上去有些不好看,眉眼也是恹恹的,一副萎靡不振的发蔫模样。

还真是委屈了一路,到这会儿了还在委屈。

形状姣好的薄唇躁郁一抿,喻长风敛下黑眸,破天荒生出点茫然的不知所措。

半晌,他抬起头,难得主动地问了一句,“晚膳都备好了?”

冯夫人接过话头,“都已备好了。”

她顿了顿,凭着多年看话本的敏锐直觉,极有眼色地补了一句,“怀安今日特地请来了锦绣楼的大师傅掌勺,时下人还没走,师母可先去花厅瞧瞧,若是没有合意的,便让大师傅循着师母的口味再做几道菜。”

喻长风‘嗯’了一声,“祁……”

祁冉冉却摇了摇头,“不必了。”

她抬起头,声音依旧是甜甜软软的,眼皮却耷拉下来,看起来是真的有点不高兴,

“我不吃了,劳烦夫人制几道点心送去我房里。对了,现在可以带我去客房吗?”

冯夫人下意识就要颔首应下,待反应过来这番话中暗含的‘夫妻分居’之意,顿时又有些进退维谷,“师母要不然……”

她遮遮掩掩地去瞄喻长风,“要不然就先同师父勉强用上一些?待到明日……”

话未说完,前方的喻长风突然转身就走。

冯夫人登时松了一口气,忙不迭招来两个丫头引着祁冉冉一起往内院里去;那厢的冯怀安也小跑着追上天师大人,心里尤在记挂着自己的晨跑,

“师父,我当真需要每日都跑半个时辰吗?”

喻长风脚下未停,面上神色无甚变化,声音较之方才却明显更冷,

“不够?”

冯怀安一噎,“够,够了。”

他摸摸鼻子,难得机灵了一回,察觉到自家这位小师父心情不好,没敢继续多言,就此识趣地住了口。

***

一行人遂兵分两路,除公主殿下之外的所有人移步花厅用膳,祁冉冉则尤自入客房,且还在丫头送来一碗甜糯可口的八宝红枣甑糕后,谨慎地自内合上房门。

关门的一瞬间她就有些腿软,强提着一口气燃起烛火,祁冉冉凑到灯下,果然就见轻薄的纱质手衣已经被血染了个透彻。

一旦下定决心破釜沉舟,那便定然要有‘必胜’的把握,她从前没杀过人,也不可能找个人来练习着杀,因此为了一击即成,她特地在动手前添了一道‘保障’。

捅穿褚承言的匕首正是俞瑶买给她的那把,而她则在那柄匕首的尖端缝隙里,加了许多的汞。

禛圣帝沉迷炼丹,铅与汞于她而言都不是什么难得之物,可惜此时此刻,那能有效阻止凝血的汞不仅只流淌于褚大人的心口上,少许还混进了她破开的掌心里。

祁冉冉面色惨白,一时只觉自己拿着药瓶的手都有些发抖。

以牙咬开瓶口软塞,她哆哆嗦嗦地又往掌心洒了一层药粉,闭眼熬过那股子尖锐疼痛,祁冉冉蜷了蜷指,发现血流的势头并没有被止住。

她顿时就有点绝望,受伤这事暂时还不能告诉喻长风,旁的不说,她们眼下距离上京尚不大远,车上又没备着能够排汞的药物,那人若是知晓了她手上有伤,八成会当场下令,将她送回上京治疗。

而她一旦回到上京,彼时姨母与表妹失踪的消息也已传开,且不论褚承言的死会不会立刻和她扯上关系,失了两个‘人质’的郑皇后便首先会以‘养伤’为由,将她彻底困死在公主府里。

她不确定喻长风是否会冒着延误行程,以及被圣人宗老发现他秘密带她离京的风险,与她共同返京;

她也不确定届时她若当真孤身被困公主府,是否还能再得到这么一个天时地利人和的好机会逃出来。

行差踏错一步便是满盘皆输,她不能冒险。

思绪至此,祁冉冉咬紧牙关,另取来一柄小刀放到火上炙烤,待刀刃变得通红之后,又浅浅割去伤口表皮,尽可能将沾染的汞去掉。

做完这一切后,她几乎已经要站不住了,脸上身上都是冷汗,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淌过一遭,从头到脚湿涔涔。

随手将小刀扔进铜盆里,她作计着明日或许需得编个故事,同元秋白打听打听汞入伤口应当如何善后处理。

对了,还得尽快联系上那位送姨母与表妹出城的徐公子,一日得不到她们的确切行踪,她心里就一日不踏实。

七七八八的念头一个接着一个涌入脑海,祁冉冉皱了皱眉,视线慢吞吞转到桌前的红枣甑糕上,想起自己将近两日都没吃过什么正经东西,遂又拍了拍逐渐发懵的脑袋,试图去用晚膳。

起身的一瞬间忽觉眼前霍得乍白一片,她奋力眨眼,下一刻,世界骤然陷入一片黑暗——

作者有话说:本章留评发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