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目养神的紧阖双眸蓦然一颤,祁冉冉思绪骤断,感觉被她握在掌心里的大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动。
她倏地睁眼,旋即便觉有手指抚过她侧边面颊,触感温凉粗粝,力道却是又缓又柔,带着十足十的重惜轻怜,
“怎么破皮了?”
……
灿亮天光恰在此时穿过窗棂投射进来,祁冉冉脑子瞬间一空,下一刻,霍然红了眼眶。
第66章 魇术
服用的特制药丸里有致人昏睡的成分, 喻长风短暂清醒了一小会儿便又再次陷入沉眠。
元秋白当晚到达,二人互通有无地交换过信息之后,祁冉冉终于从李惜与元秋白的叙述中拼凑出了当年他们分别的真实情状。
同一日里, 她被抓回宫, 喻长风被抓回天师府,因为想下山找她,他被李惜以‘母子情分’骗进惩戒堂, 后又被喻承用曼陀罗花汁折磨了整整数月。
所以二人回归各自身份后的第一次见面, 他站在高高的祭台之上,通身气度才会那般凛如霜雪, 才会那般冷得没有一丝人气。
她那时还在疑惑,为何喻长风会对她明里暗里的多番眼色视而不见, 如今想来, 彼时的天师大人恐怕尚还陷在曼陀罗花的诱发癔病中无法自拔。
“他平常会吃止痛药, 也是因为五年前的那场惩罚给他留下了无法根除的古怪遗症, 我本以为他的手臂只要在情绪波动过大时便会作痛,但后来才发现, 单纯的情绪波动并不会引发痛感,只有当这波动的情绪是因你而起时,他才会有痛的感觉。”
第一次疼痛发生在与祁冉冉的成婚圣旨正式赐下时。
喻承当年合着曼陀罗花汁划下的每一刀都是在逼喻长风舍掉那段回忆。
可他不愿忘记祁冉冉,所以,与回忆缠绕共生的疼痛也如附骨之疽般一并留存了下来。
祁冉冉原本还紧握着喻长风的右手, 冷不防听见这话,第一反应便是像被烫到似的猛地退开。
“那, 那我……”
她难得会有如此无措的时候,边说就要边往外走,
“他是不是不能见到我啊?我, 我现在需要离开吗?”
“堂妹,你冷静点。”元秋白忙拉住她,“他现在又没醒,你走什么?况且说句难听的话,自咱们离京始起,你二人基本日日黏在一处,他都已经疼了那么久了,也不差这十天半月的。你若真就此离开了,他稍后清醒过来,保不齐才会更难受。”
这话明显劝住了祁冉冉,公主殿下稍一迟疑,很快敛着裙摆重新坐了回去。
她复又看向元秋白,唇瓣重重一抿,脸上没什么血色,眸光却很清明,“先接回方才的话,喻长风既然早在半月之前就同堂兄漏过口风,那么堂兄,你能治好他吗?”
元秋白点头又摇头,“喻长风体质特殊,且在今日之前,身体里几乎没有残留的曼陀罗花药性。我打从一开始便认为他是心结多过病理,如今更是确信了这个想法。而若想医治心结,除了必要的药剂辅助,约莫还需用到魇术。”
“……魇术?”
祁冉冉皱了皱眉,
“是那个几十年前就被明令禁止施行传承的神秘术法吗?”
魇术始于前朝,起初只是用于祭祀占卜,后又渐渐发展为通过梦境对人施加影响。这术法原本极为盛行,只是先皇在位时期,上京城曾因魇术表演而生过一场大型动乱,致使圣人特地出榜颁布禁令,魇术也随之趋向衰退。
“可是现今上京城中擅长魇术之人,提着灯笼找个三天三夜都不一定能找出一个来。我们要离京吗?”
“倒也不用提着灯笼去找,眼前便有一个。”元秋白突然鬼鬼祟祟地朝窗外瞥了一眼,“堂妹,我就会。”
祁冉冉顿时一愣,“你会魇术?”
“对,准确来说,不是我会,是我娘会,我从前只是稍懂皮毛,最近因为喻长风才开始悉心钻研。”
元秋白压低了声音,见她一脸震惊,又略显无奈地摊了摊手,
“堂妹,你不能真以为我外祖父家之所以能与天师府有所渊源,靠得只是那一点药材路子吧?”
这讯息来得既在意料之外,又处情理之中,祁冉冉微张着嘴自行消化了一会儿,半晌之后才又道:“那堂兄还在顾虑什么?”
“问题就在这儿了。”元秋白叹了口气,“我没经验,怕一个不小心把喻长风治死了。”
祁冉冉毫不犹豫,“要不然先拿我试……”
“你可消停点吧小祖宗。”元秋白压根儿不给她机会把话说完,“姑置勿论喻长风这厮必定会与我秋后算账,你们家另一位祖宗的性子你还不了解?我拿你做试验?你看看若青会不会直接用我磨刀。”
“……那你说该如何?”祁冉冉也叹出口气,“总不能不治吧?”
“……”元秋白一咬牙,“堂妹,你若信我,便将喻长风交给我。”
“不拘成与不成,让我放手一搏吧。”
***
直至傍晚时分,喻长风方才完全清醒。
睁眼的一瞬间,昏迷前的记忆顿时如潮涌至冲进脑海,喻长风无意识拧起眉头,须臾之后神色一变,掀了被子就要下榻。
“做什么去?”
始终守在榻边的元秋白伸手将他拦住,转而又取来一碗黑黢黢的汤药,
“先将这碗药喝了,已经放凉了。”
喻长风避过他的手,“她是不是……”
祁冉冉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知道他不讨人喜欢的点又多一个,知道他身上或许会拖累二人这段感情的点又多一个。
“你说呢?”
元秋白没什么好气,
“惩戒堂的大门都被炸了,她也就是不吃人,不然能直接将你们喻家那位宗老生吞活剥了。”
元堂兄言至此处顿了一顿,许是察觉到喻长风的脸色实在过于难看,便又缓了声音安慰他道:
“没事,你别担心,喻承被唬住了,没敢同她动手,她身上那点皮外伤也是在用黑.火.药时自己不当心弄伤的,我已经给了她药膏,保准连个印子都留不……”
“人呢?”
喻长风打断他,眉心褶皱愈深,
“冉冉人呢?”
“……”
元秋白突然不说话了。
喻长风心下猛地一沉,“她走了?”
“那倒没有。”元秋白急忙摇头,目光于喻长风难得露了形色的面容之上停留一瞬,又慢又缓地叹出口气,“其实你也猜得到吧,她既已知晓了诱发你手臂作痛的根本因由,自然不可能再如以往那般留在你身侧晃荡。”
“半刻之前还在你榻边守着呢,瞧你快转醒了,躲到边厢里去了。”
说罢又将手中药碗往喻长风眼前递了递,
“你先喝药吧,这还是你们家公主殿下亲手熬的,不管你后续想做什么,现在都先将药喝了再说。”
……
上京不若黔州多雨,然今日的雨水却是自午时之后便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喻长风仰头饮尽汤药,垂眸时视线飘远,最终落到了不远处那扇蒙着浅黄丝绵纸的步步锦格棂花窗上。
黔州城的宅子用的也是这种窗棂,那时候每到下雨,祁冉冉便总会开着屋角最边缘处的一扇小窗,一面听着窗外滴滴答答的迷蒙雨声,一面没骨头似的倚在他身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手里的账册话本。
她惯不喜欢梳髻,但凡不需出门,乌黑浓密的一头青丝常常只用一根色泽艳丽的丝绸发带简单束起,可她系发时力道又松,故而每每当她亲亲热热地蜷进他怀抱中时,便总会有几缕发丝不听话地偷跑出来,缠到他的指节上,落进他的脖颈间。
喻天师平日里最是沉心静气的一个人,这时候往往都撑不过两息。他会掐着她的腰将人抱坐到自己腿上,爱不释手地捏她的面颊,抚她的鬓发,偏头嗅她,吻她,骨子里那点原始的凶劲上来了,还会勉力克制着力道,难耐又痴迷地张口咬她。
最开始只是咬唇,到后面疯起来了,那便全依齿列自己的意志,将她腰间如云雾般轻软的系带囫囵一松,银白牙尖梭巡到哪里,便在哪里插.下一枚湿.哒.哒的鲜红旗帜。
窗外雨声不断,蠙珠似的雨水将窗下盆栽里的花骨朵砸得东扭西歪,室内的卧榻之上也是同样的乱七八糟,浑然荒唐得没眼看。
但因为有雨幕遮挡,所以过分些无妨,昏乱些也无妨。
……
元秋白那厢已经就魇术治疗一事与他沟通商榷,喻长风面无表情地沉默听着,全程没有应和也没有反对,仿佛初醒之时那个‘形于辞色’的天师大人只是海市蜃楼之下的一场幻景。
元秋白遂又颇为无奈地迭声叹息,
“喻长风,咱们也是多年的交情了,我不妨将话同你说得更明白些。如今的境况就是这样,你一日不痊愈,祁冉冉就一日不可能无所顾忌地与你朝夕共处。”
“自然,你也别指望靠着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试图来惹祁冉冉心软让步,一样的招数我从前在若青那里使过不少次,但基本没一次有用的,她们姐妹俩都是极有原则、极有主意的执拗性子,你若逼得太紧,保不齐还会适得其反。”
“……”
喻长风还是不说话,抬手按住眉心,浓黑长睫于眼下投出两扇阴沉暗影。
元秋白拍拍他肩膀,“魇术的施行前提是你要安心定志,总归在此之前,你还需要饮几日汤药,接下来要如何做,你自己决定吧。”
第67章 拆屋
雨还在下。
喻长风没提灯也没撑伞, 孤身一人来到边厢,发现厢房之中虽燃着烛火,内里却不见一人。
他转头出去, 自最西边的房间开始依次寻索, 找过一圈后依然无果,沉着一张脸回到卧房,却发现紧挨榻头的几案上不知何时被祁冉冉留了张字条, 上书——不许找我, 喻长风,你乖一点, 好好喝药。
字条上的墨迹还未全干,泛黄纸张间也犹然存有一丝凉津津的氤氲水汽。
可想而知, 这字条是祁冉冉趁他外出之际乘隙放进来的。
她猜准了他外出的举动, 猜准了他外出的时刻, 甚至或许连他搜寻房间的次序都揣测得分毫不差, 故而才能打出这个完美的时间差,在不与他碰面的前提下向他施予慰抚。
喻长风就在这一刻不合时宜地理解了郑皇后那些巨细无遗的看管手段——
瞧, 倘若没有与俞家人那份不可斩断的亲缘关系牢牢束缚着她,公主殿下就是可以做到完全不露痕迹的藏踪蹑迹。
他如此想着,信步至衣架边上脱下外袍,又取来布巾认认真真擦干净手,继而捧起那张纸条, 逐字逐句的仔细品读,心头被冰凉雨水洇得潮湿一片, 酸与涩难以抑制地慢缓浮泛,临了,余味却似有若无地渗出些甜。
……
如此这般过了整整两日, 第三日的清晨,元秋白到底坐不住了,就‘魇术施行’一事再度寻上门来。这一次,喻长风望着槛窗之外一闪而过的俏丽身影,终于首肯点了头。
他这厢一旦确认配合,元堂兄便立刻着手进行准备。治疗的过程自始至终都需辅以汤药,而其中又有几味药材千金难求,元秋白为此特地安排了一趟‘归府尽孝’的探看行程,同时又因为担心惹人生疑,不敢拿了药就走,故而还需得在元家住上一晚。
临行前他按着兀自直跳的左眼皮很是不放心地询问喻长风,
“只留你们两个待在宅子里当真无妨吗?要不我将我小堂妹一并带走吧,省得你俩情绪上头闹起来,一个不当心,再把我房子拆了。”
喻长风难得礼数周到地将人一路送至廊下,听见这话后沉默一息,少顷,居然也没直截了当地否定他的担忧,反倒抬起眼来,端着一张无甚表情的俊脸语气真诚道:
“届时我赔你银子。”
元秋白:……?
喻长风对他骤然震惊的神情视若无睹,待目送元堂兄离去之后,府门一阖,信步来到宅院最东边的房间。
继而挽起衣袖,面无表情地开始拆门。
哐当——
群鸟登时受惊翔集,倏忽便于穹顶划出大片腾飞轨迹。
喻长风动作利落的拆完第一扇房门,紧接着又是第二扇,第三扇……
可怜元堂兄好好一座大宅院,不消一盏茶的功夫,数十间卧房便只剩下了西边的两处屋子尚且完好。
一间是天师大人养伤的,另一间则是公主殿下藏身的。
与此同时,多日不见的祁冉冉也终于气涌如山地迎面而来,她顶着一对被怒意催发到极致的黑眸直眉瞪眼,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暴躁如雷,
“喻长风!你是不是疯了!”
喻长风没说话,抬眸深深望向她,半晌,定定冲她张开了双臂。
“恬恬。”
他道:
“你抱抱我吧。”
受责骂也罢,手臂疼也罢,只要祁冉冉允许他见到她,哪怕觌面的下一瞬就会直接掉脑袋他都认了。
“恬恬。”
他举着一双因为伤口受力崩开而重新变得血淋淋的手臂又唤了她一声,在昏黄的斜阳下平和笑笑,薄唇轻轻嗫嚅,一字一顿地将话重复了一遍,
“你抱抱我吧。”
……
祁冉冉的情绪就在这一刻突然爆发了。
“喻长风!我烦死你了!”
她猛地向前走出一步,抬手就将喻长风毫不客气地推了个趔趄,落回身侧的十指旋即紧攥成拳,面上神情似恨非恨,似恼又非恼,倘若执意解疑释结,反倒更像是孑然一身走在小路上时,倏忽毫无防备地被人迎头浇了一捧掺过蜜糖的适度温水,心里又窘又忭,感觉又恼又甜,整个人狼狈却暖和,浑然的头晕目眩。
“等你恢复好了我们就去和离,喻长风,我再不同你过了!”
原本只是浅浅含在眼眶里的泪珠随之开始大颗大颗地簌簌往下掉,祁冉冉含着满眸晶亮忿然仰头,恶狠狠地瞪了喻长风一眼,
“我烦死为人牵肠挂肚的感觉了,姨母与若青是我血缘上剪不断的牵扯羁绊,可是你呢?你凭什么?喻长风,你凭什么让我坐立难安,凭什么能够轻而易举地左右我的情绪!”
“你现在还逼我!喻长风,你知不知道我这几日有多难受!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喻长风大步走过来拥住她,用着能让她感到轻微窒息的凶猛力道深深将她裹进怀抱里,“我知道,对不起,别哭,对不起。”
他的眼眶也有些红,然惯常平直的唇角此刻却抑制不住地想要向上翘。
天晓得他有多开心,若非情况不合时宜,他当下合该已经半是愧怍半是欢喜地抱起她转圈了。
“别再躲我了好不好?恬恬,别再躲我了。”
他单臂抱起祁冉冉,将人抵到攀着繁茂枝条的葡萄架下,在几至逝去的暮色里意乱情迷地亲吻她湿漉漉的眼尾,在行将闪烁的繁星间将自己的心完完整整剖给她看。
“别哭,恬恬,别再哭了。”
祁冉冉来回躲闪着不让他亲,她的呼吸也乱的很,眼皮是烫的,脸颊也是烫的,堪堪被喻长风咬过一口的柔软唇瓣如春日桃花嫩生生地泛着粉,一头乌发杂沓松散,乱蓬蓬地覆了二人满身。
喻长风察觉到她的抗拒,薄红的唇微微向后退了一点,手却没松开,依旧紧紧桎梏着她的腰。
祁冉冉嗅到他手臂上散发出来的淡淡血腥味,鼻头微微抽动,须臾,到底还是瓮声瓮气地开了口,
“喻长风,你松开我吧,我不躲你了。”
喻长风有点不信她,“松开你会跑吗?”
“……”
祁冉冉气急败坏地冲他嚷嚷,
“我跑?我都露面了还跑得过你吗?骑马都跑不过你!你松开我,我同你回房,先将你手臂上开裂的伤处理了。”
***
二人遂又一前一后地往房间里走,没走几步,喻长风突然伸手牵人,祁冉冉冷不防被他捞住指尖,心里对这混蛋顿时三分怨怪七分怜惜,思及他身上伤势,又舍不得将他甩开,于是只能就这么被他十指紧扣地牢牢攥着。
喻长风本就如冷玉似的肤色由于接连几日的磋磨愈发苍白,眼下却因为握住了祁冉冉的手而悖谬地显出了几分荒诞欣愉。
他甚至还偷偷翘了翘唇,滚烫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祁冉冉纤长的五指,心满意足的怡悦感几乎快要盈满整间院落。
迈过卧房门槛,祁冉冉转身便往最后头的纱橱前走,她约莫也猜到自己躲不了喻长风几日,故而早早便在此处藏了一顶带有白纱的竹编斗笠,但凡往脑袋上一扣,保准儿能将整张脸都遮得严严实实。
此时此刻,公主殿下将这斗笠戴到头上,本就蓬乱的一头青丝就此与竹条缝隙绞缠盘绕,眼瞅着就要被她急躁的动作拽下几缕来。
“恬恬。”
喻长风于是无奈叹息,一面制住她不知轻重的焦烦举动,一面探指过去,细致替她捋顺了扭结的发。
“摘了吧,你会不舒服。”
他边说边作势要取祁冉冉头上斗笠,发现她死死拽着绳结不肯松手,便又退而求其次地挑起薄纱,自己钻了进去,
“况且现在遮脸又有什么用?你都烙刻进我心里了,早就忘不掉了。”
一句‘视自己身体状况于无物’的坦直情话被他讲得平静诚笃,祁冉冉缄口不言,一时被他惹得发火不是,不发火也不是。
她抿着唇,像在与自己较劲似的绷紧脊背,半晌,微微抬了眼,目光直直撞进喻长风幽邃沉寂的漆黑眸底,嘴巴一撇,到底还是做了妥协。
“喻长风。”
她终于肯抱他了,双臂圈上他脖颈,又委屈又心疼地主动亲他唇角,语调闷闷的,隐隐含了点难过的哑,
“这样疼不疼?不许说不疼,鬼都知道你疼。”
喻长风遂咽下了即将脱口而出的‘不疼’二字,足尖踢起一把倒地的交椅,自己先坐上去,又把祁冉冉抱到腿上,
“只有一点疼而已。”
他在朦胧的白纱覆盖下温柔抚她的发,轻轻揉捏她含贝一般的温凉耳垂,
“可是真的无妨,我幼时曾经受过比这难捱百倍的痛楚,当初或许不胜其苦,然几年过去,如今倒也记不大清彼时创痛了。”
“但你躲我这件事,每每想起都会深觉苦不堪言,不仅手臂会疼,心也会疼,且较之双臂痛感,心痛反倒更令我难以忍受。”
低柔话音逐渐趋于气声呢喃,喻长风垂首低眉,毫不遮掩地让祁冉冉看清他眼下乌痕,
“以及,昨夜刮了一宿的风,我自己歇在房间里,无论如何都睡不安稳,总担心你踢被子,短短三个时辰,攀到你屋顶上瞧了你几十次。”
祁冉冉昨夜半梦半醒间的确听见屋顶上有动静,是檐瓦相互磕碰发出来的沉沉闷响,时断时续,绵延了整整一夜。她本以为是风吹动了瓦片,却不曾想其中竟还有这层缘由。
“可是……”
“没有可是。”
喻长风截断她的话,再次夺回主动权,眉目深深一敛,反客为主地重重吻了下来,“别再躲着我了。”
……
月亮在树梢上晃,沁凉月色很快被交织唇.齿辗转熏蒸成了暧.昧的潮气,喻长风痴迷啃食她的舌.尖,末了气息收拢,几乎贴着她的下唇小声恳求,
“祁冉冉,别再躲我了。”
第68章 幽禁
第四日, 元堂兄披着满身晨露急赶回来,甫一进门便险些被府内的种种惊掉下巴。
穿堂风肆虐过境的花厅之中,喻长风与祁冉冉就坐在小圆桌旁气定神闲地用着早膳, 透亮正堂门户大开, 且‘大开’的缘由并非是门窗敞露太过,而是因为压根儿就没了门。
元秋白见此情景眼角一抽,牙疼似的‘嘶’了一声, “你们夫妻俩这是……这是又打算和离了?而且和离之前还要将我的宅子一分为二地拆开带走?”
不然为何要将他的府邸糟蹋成这样?
“没打算和离。”祁冉冉不好意思地仰头冲他笑, “堂兄,对不住了, 我与喻长风昨日……”
“我赔。”喻长风取下腰间令牌搁到桌子上,一脸淡定地接过话头, “明日派人带着我的令牌回一趟天师府, 让奉一给你支银子修门。”
这二人之于此事倒是配合默契, 一人开口道歉, 一人出面赔偿,可怜元堂兄满心的困惑尚且未能完全呈露, 一句卡在嗓子眼儿里的质问就这么被硬生生地堵了回去。
他用瞧发疯病人的眼神看了看祁冉冉,又望了望喻长风,末了叹息一声,端着一副任人捏圆搓扁的好脾气一脸无奈地摊了摊手,
“不是, 那我今晚睡那儿啊?咱们三个总不能一起住吧?”
喻长风替祁冉冉剥好水煮蛋壳,又将手边一叠翠绿的黄瓜丝往她的方向推了一推, 旋即站起身来,自堆在前庭的一摊杂物中翻出两扇完好无缺的红木门板,
“你要住哪间?我现在去装门。”
元秋白:“……”
然拆门归拆门, 天师大人经过了这轮发疯,原本呈倒悬之态的动荡心念好歹趋向了安和稳定,终于可以开始进行魇术治疗。
施行的时间就此定在了第二日午后,元秋白在新安上门板的卧房里秉烛待旦地预备了大半宿,翌日来到桌前与他们共用午膳时,脸色瞧上去简直比喻长风一个养病之人还要羸惫苍白。
祁冉冉在给他夹菜的间隙里抬眼看向他,“堂兄,你不要太紧张了。”
元秋白转头回望,“我不紧张啊,堂妹,你也不要太紧张了。”
祁冉冉:“……可是你一直在用筷子舀水喝。”
元秋白:“……你捧着吃了半刻的饭碗也是空的。”
喻长风左手从元秋白手里抽出竹筷,右手为祁冉冉碗中添上饭食,面上神情波澜不兴,反倒成了三人之中最为淡定的那一个。
……
食不知味地用过午膳,接下来便是正式的魇术施行。
元秋白特地寻了间偏僻安静的小屋子,备齐汤药,燃好安神香后便先安排喻长风躺了进去,他则转道去了隔壁边厢,汲出冰凉的井水胡乱洗了把脸。
深深吐纳几口气,继而提步出房门,元秋白骤然讶异瞠目,就见适才还油煎火燎的祁冉冉居然正端着一副平和镇定的松闲之态侯在外头阒然等他。
他顿时一愣,“堂妹?你怎么……”
祁冉冉快速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睛弯起来,笑得很是明媚。
“堂兄。”
她冲元秋白做口型,
“我需得先离开了。”
元老王爷是在昨夜亥时带着人来的,他也为难,虽说是个异姓王,然上头有阴晴不定的圣人压着,旁侧有狼顾虎视的继后盯着,对面是执掌天师府的权贵天师与恣睢公主,底下的长子还日日不省心,尽是挑些下狱抄家掉脑袋的浑水来蹚。
元秋白能拦他爹一次两次,拦不了他爹十次八次,再者,祁冉冉也不愿将压力都推给他来抗。
在她前世有限的简短记忆中,元秋白似乎窝窝囊囊地当了一辈子的闲散世子;今生他们的接触多了不少,祁冉冉遂更加确认,她堂兄此人就是个极易同情心泛滥又甚好欺负的包子性格,若非想与俞若青长相厮守,他恐怕一辈子都会乐天知命,安安稳稳地待在王府里。
更何况黑.火.药终究出自她的公主府,这事归根结底,总得由她来解决。
元秋白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明显有点着急,“我爹他……你今日……那喻长风……”
祁冉冉笑盈盈的,“你爹他此刻就在府门外,我今日必走不可,喻长风那边就劳烦堂兄多多关照。”
她在元秋白心忙意急的语无伦次里相当俏皮地冲他眨了眨眼,“堂兄,魇术治疗可一定要成功啊。”
“还有,记得告诉痊愈的喻长风,我等着他进宫里捞我出来。”
***
提步过府门,元老王爷果然已经站在檐下静默立候,褚承言率领一队金吾卫隐于树影之中,见她出来了,难得没有主动迎上前去。
“韶阳公主。”元老王爷硬着头皮同她行礼,“老臣,见过公主殿下。”
祁冉冉双手将人扶起来,“这事怪我,同喻长风拌了几句嘴,就近便躲到我堂兄的宅子里来了。元老王爷事后可莫要训斥我堂兄呀。”
“韶阳公主客气了。”元老王爷忙不迭再次拱手,“逆子无为粗鄙,如何担得起公主殿下一声‘堂兄’?他……”
“公主殿下。”
褚承言身旁的金吾卫首领阔步上前,打断他二人的喋喋不休,
“圣人急召,韶阳公主请。”
手臂示意的方向是驾富丽宽敞的华贵马车,车檐一‘郑’字银钩铁画,檐下一垂帘描金重彩,然车体三面却无一扇槛窗,一眼望过去严丝合缝,恍若一方无隙可乘的移动牢笼。
这是郑皇后给她的羞辱。
是禛圣帝隔空打在她脸上的一巴掌。
祁冉冉眯了眯眼,须臾,笑盈盈地走了进去。
……
车轮很快滚动起来,不消半日经朱雀门入皇城,一路直抵宫闱内院。
长生殿内,禛圣帝高坐堂中,郑皇后居于右侧,二人相顾无言,却在祁冉冉迈入正殿大门时,齐齐朝她看了过来。
‘吱呀’一声。
厚重门板徐徐闭合,祁冉冉面色平静地敛裙叩首,“儿臣见过父皇,母后。”
禛圣帝没应声,自然也没叫她起来,一旁的郑皇后接过话头,嗓音阴柔和缓,却是直接给祁冉冉判了死刑,
“韶阳,你在公主府内私藏黑.火.药,恣肆妄为,居心不净,如今可知罪?”
祁冉冉维持着叩首姿态恭顺回话,“母后说笑了,公主府内储放的并非黑.火.药。”
她边说边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扯扯唇角,眉梢徐徐一扬,将郑皇后扣下来的大帽子轻飘飘地扔回去,
“儿臣不过是存了几百挂的双响爆竹留着玩乐罢了,怎的还能被母后牵扯到‘居心不净’上去?”
……双响爆竹?
郑皇后眉眼一沉,“从何处得来的双响爆竹?”
祁冉冉面不改色,“我娘留给我的。”
她用的称呼是‘娘’,而非‘母后’,且话虽是对着郑皇后讲,眼睛却径直看向了禛圣帝,
“我娘说了,我二十岁生辰那日,旁的若是做不了,那便放几筒双响爆竹散散委屈,热闹热闹。”
俞家有祖训,每个俞氏商号的继承人都将于二十岁生辰当日正式接掌家族生意,自此之后盈亏自负,家底赔完就提头来见。
俞瑶当年便是如此,她生来灵慧,较之上一任继承人更多了几分机敏狡黠,于掌家的第二年便漂漂亮亮地赢了一仗,打得老对家甘拜下风,甚至还亲自给她送来了几万挂双响爆竹,声势浩大地放了三天。
那时的俞瑶张扬明媚,完完全全俘获了禛圣帝的心。只可惜祁冉冉七岁之时,禛圣帝继天立极,俞家一夕之间被迫成为了帝王的钱袋子,俞瑶也被自己的枕边人稳准狠地摆了一道,尽数移交俞氏商号,就此与禛圣帝彻底交恶。
禛圣帝对俞瑶有爱吗?
有。
哪怕二人后来连理分枝,再无完满可能,俞瑶也从未质疑过这一点。
但奈何这爱里掺杂了太多不纯的东西,变得低廉又恶心。于是俞瑶告诉祁冉冉,在适当的时候,她大可将这‘逝去的爱’端出来用一用,毕竟越是虚伪假意之人,间或反倒会表现得越怀念真心。
……
果然,这话方落,上首的禛圣帝便缓缓撩起眼皮。
祁冉冉在他晦涩深幽的阴沉视线里弯起唇笑,颊边那与俞瑶如出一辙的小酒窝轻轻浅浅地凹陷下去。
郑皇后还欲多言,
“既是二十岁生辰才会燃放的双响爆竹,为何会炸在相距甚远的惩戒堂?况且寻常爆竹与黑.火.药自有不同之处,哪怕外形做过伪饰,燃起来的威力也必定无法相提并论,当下大可去公主府中取上一筒,一点便知那究竟……”
“够了。”
禛圣帝突然出声打断,他站起来,信步走下高台。
明黄的龙衮下摆就势划过祁冉冉乌黑的发顶,祁冉冉在半明半灭的光影里闭了闭眼,指尖触及到轻薄柔软的绫衫一角时,也不知怎的,莫名就想起了幼时她被俞瑶托着后腰,骑在禛圣帝脖颈间放风筝的画面。
居高临下的冷淡目光很快驱逐掉往时温馨熙和的美好回忆,禛圣帝垂眸俯视她,漠然开口道:
“韶阳恣肆无忌,即日起,幽禁岁星殿,何时知道错了,何时再放出来。”
——何时知道错了,何时再放出来。
然她这厢已经给出过解释的‘错’却并未被接受,留给她‘知错就改’的余地也浑然没有,可想而知这旨意中的‘何时’,不过是端看圣人自己的心意。
祁冉冉心下腹诽嗤笑,面上倒是依旧风平浪静。
“儿臣,谢父皇。”
第69章 祯祯
幽禁的日子并不算太难熬, 除去每日无法出门,她在吃穿用度上倒是无需过多忧心。
祁冉冉有时也会疑惑郑皇后对待她的古怪态度,毕竟过往数年明里暗里的对峙交锋中, 这人想置她于死地的意图昭昭在目, 但那些诸如在饮食衣饰等物件里□□暗害的便捷手段,郑皇后却是一次都未用过。
最容易弄死她的那一次,郑皇后宁可担着‘夜长梦多’的风险, 让乔嬷嬷像熬鹰一般劳力费心地生生熬她, 也不愿一碗汤药直接将她快速送走。
今次自然也是如此,祁冉冉懒洋洋地倚在贵妃榻上吃又酸又小的烂葡萄, 半颗下肚之后唇角一垮,强忍着嫌弃将剩下半颗塞进口中, 葡萄串一搁, 才想推开窗户透透气, 可惜密不透风的槛窗堪堪被她偷摸着压开一小道缝隙, 下一刻便被一股大力‘啪’得自外合了上。
“韶阳公主。”
禁军的警告紧随其后,
“还请公主殿下莫要令属下为难。”
——得, 懿旨再次升级,这是连窗子都不让她开了。
祁冉冉瞬间皱眉‘嘶’了一声,那禁军关窗的动作太快太猛,她一时收手不及,食指上的大半片指甲被窗框上的铰链生生卡断, 鲜血当即涌了出来。
“哎。”
甩了两下手,又扯过条帕子将食指紧紧裹住, 然半片要掉不掉的指甲盖却始终像个搓锐的细针一般扎在甲床上,祁冉冉尝试自己往下拔,奈何十指连心, 岁星殿内还没有伤药,她末如之何,只得再次叩响窗扉,
“本公主的手流血了,送些止血的伤药进来。”
一窗之隔的禁军丝毫不为所动,仿佛不通人言似的,
“还请公主殿下莫要让属下为难。”
他顿了一顿,又莫名耀武扬威般地补了一句,
“况且属下当值数年,还从未见过有人是因着手指流血流死的。”
……?
门内的祁冉冉立时怔愣,旋即徐徐挑起眉梢。
怎么着?
不过就是奉郑皇后的命令看个大门,怎的还真情实感地挖苦起她来了?
这是曾经和她私底下有过恩怨?
向来不嫌事大的韶阳公主顿时起了好奇的心思,转身回殿中搜索一圈,寻出个趁手的铁力木小圆凳拎在指间掂了两下。
而后,她一鼓作气,径直便朝窗户砸了过去。
‘砰’得一声。
清透的绢纱最先破裂,紧接着,万字纹的红木窗棂便如冰层开绽,‘咔嚓咔嚓’地顺次裂开数道缝隙。
呼啦啦——
穹顶鸟雀随即惊飞,于偌大中庭散落一地羽毛。祁冉冉再接再厉,牟着一股疯劲哐哐砸窗,以致于那扇阻隔着她与外界的小窗完全断裂开时,窗外的禁军含着满目惊恐错愕地望向她,那眼神当真像在看一个随时都会冲过来捅人一刀的恣睢疯子。
“方才,”
祁冉冉扔开圆凳,她的食指还在流血,整个人却好似失去痛觉一般毫不在意,仅只站在殿内一片四散的木屑木条中慢条斯理地拨了拨额前碎发,末了红唇一勾,顶着半张血糊拉碴的脸好声好气地发问,
“是谁关的窗?”
外头的一众禁卫军登时齐齐垂首,祁冉冉也不着急,目光饶有兴致地扫过对面一颗颗黑漆漆的低垂头顶,须臾,转向了距离槛窗最近的高个子,
“是你吗?”
她细致打量着高个子的面容,认真于脑海中搜寻一圈,发现实在没什么印象之后又十分遗憾地叹出一口长气,
“方才是你关的窗吧。”
高个子脸色瞬间一白,将长刀往身后一摆,撩袍便跪了下去,“韶阳公主,属下并非有意……”
祁冉冉打断他,话中笑意不减,
“现在,不管你们谁,立刻去拿一些止血的伤药给我,好吗?”
高个子身后的方圆脸慌忙应‘是’,拔腿跑了出去。
祁冉冉那厢目的达成,甚至都懒得往外走,散漫一甩手上血珠,施施然将小窗阖了上。
这一次,不消片刻,果然便有杂乱的脚步声匆匆由远及近,少顷,岁星殿殿门大开,然进来的人却并非太医署中任意一人,而是她的好皇妹——祁祯祯。
这与她容貌五分相似的娇俏少女金装玉裹,翠绕珠围,满头明珰宝璐夺目璀璨,通身华冠丽服贵不可攀。
她在她身前昂然站定,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祁冉冉满手血污的偃蹇之态。
半晌,她微微启唇,那私底下刻意练习过无数次的,几至与祁冉冉如出一辙的微笑弧度猝尔跃然面上。
祁祯祯道:“皇姐,好久不见。”
***
祁祯祯起初并不叫祁祯祯,她的生母原本是长生殿内的一名婢女,因着眉眼与离宫的俞瑶有几分相似,在一次赏宴之后被禛圣帝醉酒临幸。
但禛圣帝翌日酒醒,却似乎完全忘了这么个人,宫婢无法,只得无名无份地待在长生殿里继续伺候,直至十月之后诞下一女,自己也因难产身亡。而这甫一开始便不受重视的女婴则在长生殿一众宫人与教习嬷嬷的共同抚育下,如同透明人一般不声不响地长到了十二岁。
后来,她被膝下无子的郑贵妃接入宫中抚养,因沾了彼时已然位同副后、只差一道册封圣旨便可正式接掌凤印的郑氏的光,又因自己是除那位‘丢失数年的大公主祁冉冉’外最为年长的皇嗣,被禛圣帝以与国号同音的‘祯’字赐名,一时风头无两。
可惜就在她即将真正成为大公主的前夕,祁冉冉被找回来了。
……
太医署的太医姗姗来迟,跪在软榻边为祁冉冉处理手指伤口,祁祯祯熟门熟路地在岁星殿中逛过一圈,视线落在那串底部泛青的紫葡萄上,忽地掩唇笑了起来。
“皇姐,你被关起来几日了?怎的吃穿用度差成了这副模样?需要我帮衬你一二吗?”
祁冉冉原本陷在贵妃榻里意兴阑珊,听见这话倒是瞬刻来了精神,“此话当真?”
她撑着半边身子从软榻之上骤然坐起,被太医压着手臂按回去后又扬起脑袋,面上神情热诚感愧,半点不带屈辱地衷心开口道:
“那敢情好,皇妹若是方便,明日便先送个几千两银子过来吧。你也瞧见了,我如今被父皇幽禁在此,殿内原本的宫人也在第一日就被母后尽数调离了去,每日仅有个又聋又哑的婢女送饭送水,到我手上的餐食还大都简单粗陋。”
“皇妹若能给我支援些银子让我上下打点,赶明儿我出去了,也学着父皇给皇妹写上几幅‘温良谦恭,蔼然明德’的大字,给你送去殿中当谢礼,如何?”
“……”
祁祯祯没得到想要的反应,秀致眉梢应时便怏怏不悦地皱了一皱。她一甩衣袖,看这架势是想同祁冉冉呛两句声,然启唇的一瞬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原本愠怒的眉眼极快缓和下来,须臾,又言笑晏晏地过去拽她的手。
“皇姐这几日闷坏了吧?随我出去走走?”
祁冉冉好脾气地任她拉,身子没动,圆溜溜的黑眼睛倒是懒散向上抬了一抬,其中墨色被光一照,顷刻便显出了些如琉璃般波光涌动的剔透之感。
仔细算算,今日是她被幽禁的第几日了?
第四日。
元秋白当时说喻长风的魇术治疗需要持续几日来着?
貌似是三日。
她这岁星殿的位置着实不错,前后左右一具坐落有妃嫔寝殿,正是宫中女眷的栖身密集之所。
虽说一个后宫,天师大人闯也就闯了,但当下明显就有之于他二人更为体面妥帖的处理方式,祁祯祯这厮都快将汤匙塞进她嘴里了,送到手边的饭食,她没道理不吃。
思绪至此,祁冉冉顿时浅笑开来。她眨眨眼,老神在在地又激了祁祯祯一句,“出去走走?皇妹是不是太过狂妄了?我如今是被幽禁而非静养,哪儿能说出去就同你出去呢?”
祁祯祯讥诮挑唇,“这就无需皇姐顾虑了,且不论父皇与母后对我疼爱有加,必不会在意这点小事,就算日后真责问起来,我也自有法子解决。”
她如此说着,下一刻猛然用力,毫不手软地将祁冉冉一把扯了起来,“走吧,皇姐。”
祁冉冉勉力压下唇边弧度,顺势步伐踉跄地同她出了岁星殿。
……
祁祯祯的意图并不难猜,这位早年备受轻视,继而一朝飞上枝梢,紧接着却又被她压了风头的二公主总是存有一种莫名其妙要胜她一筹的古怪胜负欲。
便如现在。
那些适才还伸手拦她、甚至故意为难她的禁卫军在面对祁祯祯时就会瞬间变得尊奉恭敬,而祁祯祯也不负众望地从这份‘态度转变’中如愿品出了些许微妙的得势之意。
她毫不遮掩地将这得势表现出来,一手牢牢握着祁冉冉的腕子,另一手则扶了扶发间不曾偏移半分的步摇金钗,神情骄溢自满,话说出口也是满满的鄙弃意味,
“皇姐如今倒是愈发窝囊了,也不知天师大人瞧见你现下模样,会不会后悔当初选了你而弃了我?”
二公主昔年也曾求到郑皇后面前,要代替祁冉冉嫁去天师府,只是可惜事与愿违,最终还是原定的两人缔姻完婚。
祁冉冉撩撩眼皮,“你还在惦记喻长风啊?”
祁祯祯夷然自若,“天师大人卓荦不凡,我自然心悦他。”
祁冉冉又道:“可你去年在中秋宫宴上不是又对褚承言青睐有加了吗?”
祁祯祯弯弯眼睛,眉目处刻意掬出来的细小笑纹乍一瞧上去几乎与祁冉冉别无二致,“褚大人也是我朝之栋梁,我欣赏他亦是无可厚非。”
——是,诚然欣赏一两个人中龙凤的确没什么问题,但每个她欣赏的对象都与她皇姐有所牵连,这就很有问题了。
祁冉冉若有所思地偏头看她,半晌,忽地恍然大悟,“祯祯啊,其实你真正在意的人是你皇姐我吧?”
她也笑起来,眼角眉梢间同样掬起一捧如春日艳阳般明艳灿烂的潋滟涟漪,
“并非男女情爱的那种在意,而是打从心里觉得皇姐超群拔萃,可又别别扭扭不愿承认,故而只能通过这等‘抢夺皇姐所有物’的方式来反向证明皇姐并非天下第一好?嗐,你这孩子……”
“祁冉冉!”
祁祯祯口沸目赤地厉声打断她,面上神色蓦然一变,耳朵尖却有点红了,
“你是关禁闭关出毛病来了吗?”
说话间二人已经来到蓬莱池畔,此处虽也属内宫范畴,然因着紧邻太极宫,平日里常会有朝臣在议事之余驻足水榭偃息游憩。
此时此刻,朝会堪堪结束,被留下来的大臣三三两两簇聚会齐,远远听见她们的动静,一个个的都心照不宣地停下来瞧热闹。
祁祯祯拽着祁冉冉来到池边,大半个身子不动声色地往栏杆上靠,
“皇姐,我知道这次的幽禁不会持续太久,但如果你在禁闭期间再次犯错呢?”
祁冉冉反手一把攥紧她,
“祯祯,你是想污蔑我推你下水?容我提醒你一句,你知道蓬莱池里的荷花是用什么撒施的吗?”
祁祯祯:“……”
她当然知道。
所以她咬牙切齿地回了祁冉冉一句,“我昨日已经安排宫人清理过了。”
已经清理过了?
啧,真贴心。
祁冉冉抬眸瞥一眼不远处阔步而来的熟悉身影,红唇轻巧一翘,突然由衷感叹了一句,
“祯祯啊,你可真是个善于替人着想的好姑娘。”
祁祯祯一愣,“什么?”
祁冉冉却不给她反应时间,她说完这话,单眼冲祁祯祯俏皮一眨,继而敛裙转身,半点不带犹豫地跳进了蓬莱池里。
第70章 闯宫
‘扑通’一声。
蓬莱池当即溅起滔天浪头, 祁冉冉阖上双眼,任由自己的身躯缓悠悠往池子底沉。
如今已是冬月,蓬莱池水凄冷砭骨, 被寒意挟裹着的四肢快速失去知觉, 祁冉冉蜷蜷掌心,发现那断了半片指甲的手指不再锐锐泛着刺痛后,银白牙尖儿当即一显, 缓缓露出个乖谬的笑容来。
她突然就想起了过去的某一日, 她因为与俞瑶闹脾气,本着‘想要自家娘亲追悔莫及’的私心念头, 于暮色四合间偷偷藏进了郁葱的密林里。
诚然那时候的天已经很黑了,四下无光也无人, 可大抵是确信身后总有依靠, 她心中竟感受不到半分惊慌。
如今也是一样。
约莫只过了一息, 又或许一息都不到, 另一道高大身影随之入水,身姿灵利迅捷, 如掣电般飞速冲她游来。
祁冉冉在无边的晦暗里向上伸了伸手,下一刻,腕子被人牢牢握住,紧接着,一股大力蓦地袭来, 身体一重又一轻,目之所及陡然明亮。
哗啦——
几乎是同时, 依照吩咐赶来的两名识水性的宫女径自跳入蓬莱池中,其后跟着七八个声音洪亮的小太监,顺次往池子旁一跪, 看也不看便开始哭天抢地地嚎啕起来,
“芷阳公主啊!您说您好端端的,怎么就惹了韶阳公主不痛快呢?您身子本就弱,如今又被韶阳公主推下了水,这凄风寒雨的,伤了身子可如何是……”
“阿嚏!”
猝尔响起的喷嚏声硬生生截断了聒噪刺耳的鬼哭狼号,调门儿最高的小太监顿时一愣,循着动静望过去,就见那尤在被宫人们‘口诛笔伐’、本该站在岸上‘耀武扬威’的韶阳公主此刻浑身湿哒哒,正透过两缕滴水的发丝笑盈盈地弯着眼睛。
“不知当如何是好也是应该的。”
慢条斯理地拨开额前湿发,祁冉冉倚在喻长风怀中,姿态怡然闲适,像是倚着一头但凡她一声令下便会碾压咬死所有敌人的强悍猛兽,
“毕竟连坟都哭错了,凭白让来太极宫议事的大人们看了场笑话。”
“祯祯,回头记得给你宫里人的饭食之中多加些百合绿豆之类的物什,总这么瞎着也不是办法。”
祁祯祯瞬间被她三言两语的嘲讽激得面上一黑。
另一边,适才还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的巡逻禁军这时候又突然出现,速度极快地将她二人全全包围起来,为首的是个熟面孔,祁冉冉记得他,从前在郑大将军的第五营里当过差,好像是叫……
“末将周铂,见过天师大人,见过韶阳公主。”
刀光伴着话音一闪,周铂复又上前一步,右手利落横斜,银白刃口抵着鞘首划出一道尖锐嗡鸣。
——显而易见的,这是个‘来者不善’的捉拿架势。
喻长风始终停驻在祁冉冉身上的视线终于因这一毫不掩饰的挑衅举动慢缓挪移。
他身上尤在淌着水,英挺的眉骨下方是一双被雾气熏染得愈发浓黑的幽邃眼睛,此刻蓦一抬头,滔天的压迫感便如冰霜刀剑,裹着森然寒气汹涌袭来。
周铂是实打实上过战场宰过人的,可即便如此,当下被喻天师这般盯着瞧,心下仍是不免胆虚。
“……天师大人。”
但他身上到底还担着差事,是以即便清楚眼前之人不好惹,当下也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道:
“您擅闯皇宫内院,如此行径,实在于理不合。”
喻长风神色不变,“我来接我夫人回家团聚,有何不可?”
他顿了一顿,语调放缓,狭长眼尾徐徐一压,敛出一道又锐又冷的锋利弧度,
“况且就算当真于理不合,你又能奈我何?”
……这话简直称得上一句‘狂妄恣睢’了。在场谁不知道周铂是郑皇后的人,诚然喻天师位高权重,但如此直白的‘目中无人’,自他登上天师之位始起,似乎还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站在太极宫外的一众朝臣登时讶然,面色齐齐一变,却也无人胆敢出言斥责,一个个的眼观鼻鼻观心,须臾,竟都不约而同地提步往殿内走去。
人不在场便是没听见。
祁冉冉旁观着这群人精们的‘耳聋眼瞎’,心里再一次对喻长风的浩荡声威有了清晰的认识。
她在这几近极巅的顶级‘强权’里不合时宜地小爽了一把,一面暗叹着‘权势这东西真是滋补圣品,哪怕仅只这么‘狐假虎威’一番都能让她无比畅快’;
一面伸手拽了拽喻长风的宽大袖摆,在他垂首附耳时小小声地道:
“喻长风,送我回岁星殿吧。”
“……”喻长风的目光重又落回到她脸上,“回岁星殿?”
他拢拢手臂,将祁冉冉愈发往自己怀里抱了抱,“我可以带你走。”
言下之意是她完全不必顾虑他而迫使自己受委屈。
祁冉冉摇了摇头,“不是你可不可以的问题。”
她用柔软的指腹轻触他微蹙的眉心,将话一字一顿重复了一遍,
“喻长风,我真得回去。”
……
喻天师这人有个极大的优点,他自身卓绝不凡,思维眼界均超群拔类,然却极少会有诸如‘你不懂,我这是为了你好’这等替人做决定的傲慢习惯。
他一向很是尊重祁冉冉的一切决定,便是现在也不例外。
果然,祁冉冉二次话落之后,喻长风那厢的反应已经从一开始的隐隐抗拒转变成了无声遵从,他绷着唇,没问她原因,只是微垂下头,轻轻蹭了蹭她湿濡的鬓角,
“那我和你一起回去。”
言罢提步欲走,周铂却阴魂不散地再次跟了上来,
“天师大人,您此番……”
祁冉冉意料之中的无声喟叹,她其实能理解周铂当下的‘咬住不放’,原因无他,实在是因为喻天师本人的把柄太难抓了,而今好不容易有她这么个‘软肋’明晃晃地摆在这儿,郑皇后自然不可能轻易放过。
她如此想着,仰头望见喻长风不悦沉下的眉目,眼睛一弯,突然截过话头,冲着周铂粲然道:
“周将军成婚了吗?”
周铂一愣,“什么?”
祁冉冉继续道:“我在娘家受了欺负,我夫君怜惜我,遂赶来予我慰藉。此等景况,周将军若是成婚了,合该理解的呀。”
是啊,此情此景之下,喻长风的今日所为怎么能叫闯宫呢?
闯宫是藐视天威,不按君臣。
望重功高的喻天师可绝没有这般心思。
蓬莱池面的涟漪尚未散尽,清清楚楚昭示着韶阳公主在众人瞧不见的深宫内院中会明里暗里地受多少委屈,而喻天师今番入宫不过就是爱妻心切,他只是因为担忧自家夫人的处境,故而未能来得及将礼数做得周到圆全。
仅此而已。
始终一言不发的祁祯祯陡然一个激灵,就于这一刻猛地意识到自己竟又在不知不觉中做了祁冉冉无声挥向禛圣帝的掌中刀。
愤怒与挫败几乎瞬间汹涌袭来,她抬起眼,隔着面面相觑的披甲禁军与寒光闪烁的刀枪剑海遥遥望向祁冉冉,眸中神色纷乱复杂,瞳孔深处却莫名带着点诡谲古怪的澎湃狂热。
——祁冉冉,她无往不胜的厉害皇姐。
***
经由韶阳公主一番无庸置辩的四两拨千斤,喻天师‘闯宫’变‘入宫’,且半刻之后,还当真跟随公主殿下一起名正言顺地住进了岁星殿。
殿门合上的一瞬间,祁冉冉身上那股子看不见摸不着却又切实存在的尖锐气场立刻散去,她着急地去掀喻长风的衣袖,指尖摸到袖摆时却又生生停住,
“喻长风,你……”
喻长风反手攥住她的手,掐着人往腿上一抱,毫无征兆地向前倾身,埋头就吻了下来。
他亲的极重,之前那些经由二人共同摸索出来的缠.绵技巧似乎全被他忘却了,他又变回了一开始时又凶又急的迫切模样,滚烫的一截柔软在她口中放肆至极的兴风作浪,没一会儿就将祁冉冉吮得全身都泛起酥麻。
但他似乎又清醒地保留着理智,他记得她身上还湿着,火热大手自始至终都如暖炉一般紧紧熨帖着她的背心;他也记得她指尖有伤,另一只手牢牢擒住她腕子,将她的右手妥帖又不容拒绝地固定在了自己的脖颈间。
这个吻来得快,去的也快,生猛得像是野兽饱餐前的短暂解馋。一同入宫的恕己依着喻长风的吩咐送来伤药,进殿之后连头都不敢抬,放下药粉后便如一方游魂似的仓皇飘了出去。
“喻长风。”
而也是托这方游魂的福,祁冉冉偏头换气,终于获得了说出一句完整的话的机会,
“你的手臂痊愈了吗?”
喻长风拿过药罐,单臂箍起人往里间走,“嗯,痊愈了。”
与话音一起落地的是祁冉冉滴水的外衫,喻长风将她放到软榻上,转头取来一身干净寝衣递过去,“先将湿衣服换了,我替你处理一下指尖伤口。”
祁冉冉却不接他话茬,“当真痊愈了吗?”
她也动手去扯喻长风的衣裳,制式繁复的云鹤袍被她一层又一层地剥开脱下,直至完整露出天师大人赤.裸的上半身与两只线条清晰的结实小臂。
可惜脱完之后,下一步她却全然一筹莫展。
就算将喻长风完全扒光了也不行啊。
天师大人那隐疾也不是她靠肉眼就能瞧出端倪的。
只这一个怔愣的功夫,喻长风已经见缝插针地将她手指上那块浸透了的细布取了下来,他动作很快,力道却极轻,祁冉冉无知无觉,直至指尖蓦然传来一道细微疼痛,她方才意识到喻长风已经替她重新上好了药。
吧嗒——
废弃的细布悄声落地,仿佛一方别具深意的无形号角,瞬间便将围绕在二人周身那些乱七八糟的窥伺荷负也一并带走了。
祁冉冉蜷蜷指尖,须臾之后突然起身,猛地探臂搂住了喻长风的脖颈。
“……喻长风。”
外人面前被强行压下的委屈思念如潮涌至,
“我好想你。”
喻长风反手紧紧圈住她,“嗯。”
他也好想她。
祁冉冉用脸去贴他冰凉的侧颊,“不许和我说谎,手臂真的好了吗?”
喻长风偏头啄吻她潮润的发,“真的好了。”
他微微向后退开了一点,在极近的距离里认认真真地描摹着她因为落水而略显凌乱的发,以及愈加惹人怜爱的湿漉漉的俏丽眉眼。半晌,似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喻长风抿抿唇,声音很轻地问她,
“祁冉冉,你若对我的回答依旧存疑,那么,要不要亲自动手检验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