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朵玫瑰很骄傲,总是使唤小王子给她浇水、挡风,捉虫子。”
罗伊的眼中倒映出一个小小的丽莎:“小王子,饲养玫瑰。”
“嗯。”丽莎继续道,“但后来小王子离开星球旅行时,才发现——”她忽然捏了捏罗伊悄咪咪卷上手腕的触手,“原来,宇宙中有千万朵玫瑰,他的玫瑰,和她们完全一样。”
罗伊的瞳孔微微扩大。
“小王子还遇到了一只狐狸。”丽莎用手比划出狐狸的耳朵,“狐狸告诉小王子,如果你驯服了我,我们就会需要彼此。”
“你对我来说,就是独一无二的,我对你来说,也是独一无二的。”(注1)
罗伊当然听不懂【驯服】的概念,但丽莎眼中闪烁的光芒,比任何语言都有说服力。
她牵起罗伊的一只手,掰着手指:“荧脉部落的奈亚教导我语言,索薇娅塞给我各种草药,菲比会给我留最甜的大蓝莓,克林也在努力尽自己的一份力……”
“对我来说,奈亚就像总在夜里发光的含羞草,索薇娅,维恩,菲比就像会唱歌的仙人掌……他们驯服了我,就像我驯服你一样。”
丽莎的声音越来越轻。
“他们是我们的伙伴。”
伙伴。
这个词汇忽然像小小的灰尘那样落进了罗伊的眼睛里。
他无法想象丽莎用抚摸伤口的手同样温柔地触碰奈亚,那双温柔而闪亮亮的眼睛同样专注地注视菲比或者维恩……
丽莎忽然注意到罗伊的触手尖尖正在焦躁地拍打着地面,他咬唇好像想说些什么,但又欲言又止,只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写满——那我呢?
“而你是,”她忽然有些不太好意思,“你是我亲手养大的玫瑰。”
罗伊勾了勾她的手指,很纠结地说:“可玫瑰是、是植物,不能抱丽莎……”
咳咳,她脑子里冒出来的那点粉色泡泡忽然就消失了。
真是个笨蛋。
远处传来催促声,丽莎匆忙往罗伊张大的嘴里塞了颗咸咸的土豆:“现在能放我去干活了吗,超大食人花?”
罗伊用触手卷着土豆想抗议,最后还是乖乖松开了卷着女孩儿腰的束缚。
当丽莎跑向人群时,他安静地思索着。
……
夜深,在洞xue ,柔软而舒适的床铺,罗伊宽阔的身躯挡住所有的寒风,白天的故事在他的脑海里长出了翅膀,飞舞着盘旋。
第一次,他庆幸自己留在了这个美丽而脆弱的人类生态,否则,这些知识,都会被溯源之花抽走。
他也就不能体会故事中的美妙了。
丽莎睡眼惺忪地被触手盘醒。
“丽莎,我不是玫瑰,你也不是,你是唯一的丽莎。”罗伊非常认真说道。
他从来没有离开丽莎,他比小王子负责。
而且。
他的丽莎比玫瑰更可爱千百倍。
她从来不娇纵,虽然偶尔会因为直率的选择做出错误的行为获得不太好的结果,但她也不后悔。
她甚至都没有说过伤他心的话。
他说:“我们一直在一起。”
丽莎:“……”
老天啊,他居然还在纠结这个。
就为了这个在半夜把她弄醒吗?
“好吧,那你就是大怪物,独一无二,被我驯服的笨蛋章鱼怪。”她困困的,所以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狐狸还对小王子说过另外一句话……凑过来,我偷偷告诉你。”
罗伊贴到了丽莎的脸脸旁边。
“它说:你永远要为你驯服的东西负责。”
“我会对你负责的……笨蛋大章鱼,唔,章鱼丸子好好吃…小水母……”
她睡着了。
清浅的呼吸拍打在罗伊的脸上,无数拧成头发丝的触须飘摇着明灭闪烁光晕。 -
寒风呼啸,凛冬将至。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准备完毕,个大部落皆收到讯号,大地上各色的人群宛如细小的溪流,流淌着汇聚。
所有人即将进入这个超大型地窖避难所之前。
奈亚找上了她。
“你依旧,没有任何感应么?”他的声音微微颤抖。
“抱歉。”丽莎摇了摇头。
她同样也将想要和老师坦白的话咽在了嘴里。
如果告诉这些类人们——我其实什么也不是,不是森林人,不是歌者,没有任何能力。
无异于把他们最后的希望之种也扼杀。
她当下的生存本能,那就是对抗寒冬。
毕竟,自己从来就没有什么传承记忆,也只有这一条命。
当最后一个部落的最后一名老人颤颤巍巍地走进改造完毕,散发着温意的避难地窖里。厚重的门堵落下,勉强隔绝了外面呼啸的寒风和越来越密集的灰色雪烬。
丽莎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长长呼出一口气,几乎脱力。
连续多日不眠不休的指挥和劳作,让她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
但看着洞xue内虽然拥挤却暂时安全的人们,她心中充满了疲惫却坚实的成就感。
丽莎下意识地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罗伊就在不远处,他下半身的触手几乎堵住小半个洞口,成为额外的一道屏障。
他身上沾满了泥灰和雪水,几根触手甚至有些许擦伤。
“罗伊。”丽莎心疼地叫他进来,“好了,快点进来休息。”
罗伊却没有动。
他转过身,黑色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紧紧锁住她。
那眼神不再是单纯的依恋或是满足,而是翻滚着某种积压已久的焦虑。
“丽莎。”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紧绷。
“现在,跟我走。”
“离开这里。”
“去哪?”丽莎紧张地捧住罗伊的脸,“是那些声音要你离开吗?”
她知道,罗伊偶尔会放空,自言自语,好像在和脑子里的声音对话,虽然看起来有些像白痴,但这样又没有影响其他人,她从来也不过问。
“不,不是这样的。”
他轻轻地贴着她的手掌,“丽莎,只是回去。”
“带你回去。”
饶是想过无数种可能,丽莎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
她说:“回禁忌森林么?”
罗伊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让丽莎那仿佛上了锈的脑子忽然润上了一点油。
“我……”她很不想承认,她其实一直知道,“你……”
丽莎本来以为自己会很难接受这个现实,但事实上,却只花了三秒钟就回过神来,她扯了扯嘴角:“你要带我回,都是怪物的地方吗?”
她找不到合适的词形容他们的种族,于是也就这样说了。
罗伊点头。
她更不解:“为什么?”
罗伊的身体连带着触手都开始颤抖:“这里不安全。”
“不,不会。”丽莎的心猛地一沉。
“罗伊,听着,我们做了这么多的准备,地热,食物,水源都有……我们有机会扛过去的,这里就是现在最安全的地方。”
罗伊摇了摇头,他牵着丽莎的手,画出两颗圆形。
他说:“太阳的动作越来越快了,已经在合拢,它们会彻底翻转。”
太阳会消失吗?
丽莎怔住了,她想起一个和她现在所谓火舞者身份有关的词,这个词总是反复出现。
【寒冷的,月亮,夜晚。 】
这些日子和贾斯帕的相处让她学到不少东西。
相比于其他部落,灰烬部落的预言,更像是一代又一代经验流传的记忆。
一定会有那么一个可怕的冬天到来。
正如现在罗伊所说的。
“人类的生态很脆弱,你不能呆在这里。”他试着解释。
可有一点,丽莎不明白:“你决定带我走,那这里的其他人呢?”
“如果没有你促使建成的这个避难所,所有人都会在大地上凝冻成小小的雕塑,最后有专门的部门来清理。”
“清……清理?”丽莎皱眉,困惑问道,“为什么不把他们也带走,我是说,就像你养我一样。”
“放归生态形成自然群落的人类,对于生存的家园,有着某种我们难以理解的执着。”
“他们主动选择死亡。”
“这怎么可能?”丽莎下意识反驳,又沉默了。
她清楚,罗伊不会撒谎。
他继续解释:“小部分存活的人类,会渡过最初的应激状态,适应我们的生态后,作为观赏型或者陪伴型的……”
声音戛然而止。
但一切已经在未说出口的话语中扣成紧密的环形。
丽莎恍然:
离开了部落传承记忆的类人,只保有野性的一面,所以才失去了语言体系,同样,也丧失…文化与文明。
而留在这里的类人,因为封存后的生态重置——文明记忆依旧全部消失,通过生态 里的动植物保留的那一小部分,渐渐恢复。
每个人的人生都是由过去的记忆构成,而在寒冬之后遗留的记忆残片,会被怪物们收刮一空上交给某种奇怪的花朵,类人们只不过能窥见其中散落的微不足道丁点儿。
丽莎想得很费力。
她努力尝试理解罗伊说的话。
怪物们不在乎类人的记忆,但它们的首领,也许这个词不太恰当,那毕竟只是一朵永远在吃东西的花,那株花会消化记忆里的能量。
那么,她就这么跟他离开么?
顺应这里的弱肉强食,作为一个“幸运儿”,与食物链上更高级别的一环,跟罗伊离开。
丽莎感到无力:“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我可以作为你们种族的翻译,你知道翻译是什么吗,就是沟通的桥梁。”
“那么如果离开是更好的方案,只要花时间说服他们……”
罗伊摇头:“不,你能改变一小部分人,可你改变不了族群根深蒂固的思想,就像现在来到地窖里的人,不足整个生态里森林人的五分之一。”
丽莎忽然问道:“如果,大家都活过这个冬天呢?”
罗伊看着她。
女孩的脸蛋看起来像嫩芽一样娇弱,当然,这里所有的人类,都像翠绿的叶子鲜活而……毫无防御能力。
他心爱的丽莎,尤其美丽,散发出柔和的微光。
他这么想着。
“生态会继续维持。”罗伊坦诚地回答,“溯源之花不会干预正常的族群发展。”
沉默片刻。
“丽莎,和我离开吧。”
他的声音提高,庞大的阴影笼罩住丽莎,强调道:“所有人都会死,你必须跟我走,现在。”
“罗伊。”
丽莎也提高了声音,不是因为愤怒,而是一种尖锐的恐慌和必须阻止他的决心。
“看着我,罗伊,我不能走,是我把他们聚集在这里,是我告诉他们可以活下去。”
“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这一切努力都白费了,这是我的责任。”
“责任?”罗伊重复着这个词,显得困惑,“我的责任,就是让你活着。”
伴侣至上。
其他所有都可以抛弃。
她想要给这些人“最后一片常青树树叶”那样美丽的希望,他陪着她。可她要留在这里陪他们一起等死,他不允许,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罗伊尝试说服她:“我们有水晶,你可以看到他们。”
丽莎迎着他压迫性的目光,很轻地问:“让我看着所有人去死?”
“他们是我的朋友,现在,他们更是同我一起面对危难的家人。”
“家人……”罗伊咀嚼着这个词。
他看着丽莎眼中那种他并不能完全理解,却为之而震撼的坚定光芒,又看看那些脆弱却紧紧依靠在一起的人类。
一种巨大的,撕裂般的痛苦吞没了他。
他的本能在尖叫着带她离开。
可她的话,她的选择,像最坚固的锁链,将他锚定在这里。
“那我呢?”
他最终嘶哑地问,声音里带着近乎绝望的委屈和迷茫。
“我也是……家人吗?”
他无声地流泪。
“你说过,你会对我负责。”
第65章
丽莎已经不知道多久没看到他这样哭了。
心跟着一抽一抽。
他说:“你留下……我怎么办?”
这个问题, 像一把刀子,猝不及防刺入丽莎的心脏。
她看着眼前这个强大的,却因为她一句话而显得脆弱无比的怪物,看着他眼中纯粹的痛苦与依赖,感到一切话语都变得苍白无比。
丽莎张了张嘴。
那个“是”字却卡在喉咙, 沉重无比。
承认了,就意味着要承担起他全部的,她可能无法回应的沉重感情。
否认了,在此刻,无异于将他推向绝望的深渊。
最终,她抬起手,指尖微颤地抚上他冰凉湿润的脸颊,试图用一丝玩笑掩盖内心的翻江倒海:“有没有人说,你哭起来,像笨蛋。”
丽莎扯着嘴角努力想挤出一个小,弧度却僵硬又勉强:“笑一笑。”
她望见他眼中将要满溢出来的痛苦与迷茫,像一只被雨水打湿后无家可归的大型动物,翘起的嘴角比哭还要难看。
之前所有的别扭和不自在,所有关于边界与自我的教导,在这一刻, 显得太过残忍。
她说:“低下来一点儿。”
她垫脚。
额头碰上额头。
罗伊的身体猛地一颤,瞳孔微微收缩,每一寸肌肉都紧紧绷着。
“你回家吧。”她的声音很低。
丽莎一点也不想他离开, 但怪物城才是罗伊, 是章鱼怪,是小水母,是他真正的家啊。
这里没有任何他的同伴……
“不。”他捉住她的手。
“你说过, 你会对我负责,”罗伊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我的家就在这里。”
“你不走,我哪儿也不去。”
丽莎后退一步,目光掠过他侧脸紧绷的线条,不受控制地想起那个意外的吻。
她想再碰碰他的唇,让他不要再说这些让她会误会的话了。
但她没有动。
手指蜷缩了一下。
丽莎移开视线,望向地窖内部互相依偎的人们:“我们做了这么多……不能白费,这时大家唯一能抓住的机会。”
“这里需要我。”
“你能留下真的是太好了……这里同样需要你。”
她不敢看他,用力抱紧她,将声音埋在他的胸口:“我……也需要你,在这里。”
罗伊或许听不懂所有复杂的词汇,但他能够感受到她预期中那份不容置疑的留下决心,能捕捉到她那一瞬间异常的停顿和细微的紧张。
最重要的是,他亲耳听到了。
——她需要他。
“嗯。”罗伊哑声回应,只有一个音节。
他不再追问,也不再困惑。
只要她需要。
只要她允许他留在触手可及的地方,那么,无论在哪,他都和她在一起。 -
最开始的几天。
地窖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的气味。
泥土的腥味,根茎类植物的清甜,烤熟的各种食物的焦香,还有众人身上厚重的兽皮和汗液味道。
不算好闻,但却充满了活生生的,挣扎求存的烟火气。
现在的风霜虽大,但猎手们仍然可以组成小队,在短暂的“天亮”时分外出冒险。
当年轻的猎者们拖着战利品回来的时候,孩子们都为大家喝彩。
有一天。
地窖入口处加固的兽皮和木栅忽然被急促敲响。
这个韵律并不是猎者们定下的暗号。
劳作声,低语声,吟唱声戛然而止。
人群像被惊动的鸟群,动作凝固,目光齐刷刷投向那扇隔绝外界的屏障,无声的恐惧在温暖的空气中弥漫。
并不是所有人都选择迁居到地窖里,地面上依旧有不少反对的顽固分子。
在看到他们麻木的脸上的表情时,丽莎就明白了,罗伊说的是对的。
有些人……
他们不想做出改变。
负责警戒的战士从观察缝收回目光,脸色苍白,快不走向正在核对物资清单的丽莎和贾斯帕。
后者微微侧头,银灰色的卷发下,异常敏锐的耳朵早已捕捉到外面的异响,俊美的面容上眉头微蹙。
“火舞者大人,贾斯帕歌者。”战士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不住的紧张,“是诺瓦峡谷的人,数量不少……”
“他们还带着霜痕部落的朗姆,他看起来快不行了。”
诺瓦峡谷,哑声集市。
不洁者。
这几个字像冰水深入地窖,带来一种粘稠的寒意。
人群中此起彼伏响起压抑的吸气声和嫌恶的窸窸窣窣窃窃私语。
人们下意识地将孩子揽到身后 ,身体向后缩去,仿佛这些名字本身就带着不洁的诅咒。
丽莎的心向下沉去。
她看向贾斯帕,年轻歌者的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灰蓝色的眼睛里是清晰的拒绝。
他摇摇头。
“他们来这里做什么?”丽莎问,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
“要求避难。”战士的语气里满是怀疑,“为首的人说他们救了朗姆,还带了诚意来。”
他话音一转:“不能相信他们,火舞者大人,朗姆的伤说不定就是——”
“朗姆还有气息吗?”丽莎打断他。
“非常微弱,伤得很重,冻僵了。”
沉默笼罩了几人。
开门的风险显而易见:引入一群被所有部落唾弃,以欺诈暴力闻名的流放者,足以颠覆地窖内部脆弱的平衡。
拒绝,则意味着目睹这些生命在门外流逝,并将这群绝望之徒彻底推向对立面。
“去看看。”
丽莎最终说道,语气里没有留下争论的余地。
她走向入口。
罗伊无声地上前,身下的触手轻悄,如影随形跟上,为她分开人群。
他那双黑色的眼睛淡淡扫过所有人,明明身高并没有超过他们,眼神带来的压迫却如同俯瞰。这些喧嚣……除了身旁的丽莎,一切皆与他无关。
厚重的兽皮门堵拉开一条缝隙,凛冽寒风立刻裹挟着冰碴涌入。
外面的景象令人心头发紧:数十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类人挤在一起,几乎个个带伤,眼神浑浊地混合着绝望与一种小心翼翼地窥探。
他们确实拖着几架简陋的雪橇,上面堆着些兽皮、冻肉和粗糙的矿石。
这似乎是他们的“投名状”。
为首者是一名中年男性,霍卡。
出乎丽莎意料,他看起来并非凶神恶煞。
面容带着风霜却略显敦厚,皮肤上暗淡的纹路暗示着曾经的部落印记,眼神里透着卡到后厨的疲惫与恳切,只有极细微处,才泄露出一点被艰难生活磨砺出的精明。
他的一条胳膊用简陋模板固定着。
“火舞者大人!”霍卡一见到丽莎,立刻欠身,语气恭敬道甚至带着一丝颤音,似乎激动难抑。
“感谢您愿意见我吗这些……被遗弃之人。寒月迫近,我们别无他法,只想求一条活路。”
他侧身,露出气息奄奄的猎手朗姆。
朗姆胸口一道可怕的撕裂伤已经冻得发黑,确实命悬一线。
“在冰冻裂谷的边缘发现了朗姆兄弟,他遭了冰爪兽的毒手。”霍卡的声音沉痛,显得十分真诚,“我们不能见死不救……折了好几个同伴,才把他抢救回来。”
“他昏迷之前一直念着地窖,念着您,我们知道您这里有了生机,就……冒死带着全部家当来了。”
他言辞恳切:“只求一个角落,一点温暖,我们什么活都能干,东西都上交,只求……能在喘口气。”
一个伤者如此姿态卑微,只求生存。
地窖里某些人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但贾斯帕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声音低得只有丽莎能听见:“别信他那套,丽莎。”
“霍卡是诺瓦最狡猾的泥鳅,最擅长用可怜相裹□□药。”
“朗姆的伤,来历可疑。”
维恩也面色凝重,微微点头:“他们的诚意,恐怕是走投无路下的选择,一旦进来,祸福难料。”
芙拉哼了一声:“如果是以往,赤炎部落根本不会让这些渣滓靠近圣地。”
丽莎的目光掠过霍卡的脸,扫过他身后那些不洁者。
他们大多面容麻木,裹挟着恐惧,但其中有几个体格强壮的,眼神却在不安分地打量着地窖结构,评估物资,彼此间有隐秘的眼神交换。
他们的资源看似不少,但在寒月面前,远不足以独立支撑,投靠此地,是精心计算后的最优解。
她最后看向朗姆。
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即将熄灭的生命。
丽莎吸进一口冰冷的空气,做出了决断。
“开门。”她的声音清晰,不容置疑。
“丽莎!”贾斯帕试图劝阻。
“开门,”丽莎重复,目光转向守卫,“但一次只进无人,包括伤者。所有武器必须上交并且接受全面检查。”
芙拉明白她的意思,上前一步:“霍卡,你和你的人,暂时隔离在西侧,我们会救治朗姆与你带来的伤者,也会评估你们所谓的价值。”
她明白,火舞者做出的决定并非泛滥的同情。
而是经过权衡设置严格条件的风险管控。
他们的火舞者大人……给予一线生机,同时也划出清晰的界限,申明谁主导这里,规则由谁制定。
霍卡脸上立刻迸发出近乎涕零的感激,身体弯的更低:“谢谢,谢谢火舞者大人!您真是……”
在他弯腰的刹那,眼神与身后某个同伙有了一瞬间极快的接触,闪过一丝计谋得逞后的微光。
大门缓缓开启。
不洁者们带着复杂的情绪,在无数道或是警惕,或是厌恶,或是恐惧的目光下,如同缓慢渗入的暗流,分批涌入这片他们渴望的避难所。
丽莎清楚的知晓:她引入的并非简单的劳力,而是一群饥饿的鬣狗,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隐患。
但在天灾面前……
所有人,作为命运共同体的一份子,都应抛弃偏见,团结起来。 (注1 )
她看向身侧的罗伊。
他只是更贴近她的身侧,居高临下漠然地注视着这些人,如同看着无关紧要的尘埃。 -
地窖口每一次开启,都会涌入刺骨的寒流和一片白茫茫的雪尘。
各部落的精锐猎手们组成小队,全副武装地外出狩猎。
他们带回来冻僵的猎物,偶尔是幸运捕获的雪隐兽,更多是一些耐寒的小型啮齿动物。
每当沉重的门堵开启,冷风涌入时,总能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和期盼。
孩子们会发出压抑着的崇拜欢呼,大人们则会默默投去感激的目光,这些收获为地窖补充了珍贵的肉食和脂肪。
“看吧,寒月也没那么可怕。”一些较为乐观的年轻猎者会一边跺掉脚上的冰碴,一边故作轻松地嚷嚷,“窝在地下像地鼠一样,还不如呆在上面呢。”
这种论调很快会被老成持重的或者刚刚失去同伴的部落民用沉默或者白眼压下去。
事实上是,每一次外出都伴随着风险,归来的人数偶尔会减少,带回来的猎物也远远不够填饱所有人的肚子。
但相比在地面上的“冰雕”,他们已经好很多了。
本来,丽莎以为会出现很多摩擦。
毕竟是不同部落强行聚集在一起。
然而,却异常的平静。
地窖内甚至出现了一种奇特的活力。
赤炎部落的工匠看不惯灰烬部落处理兽皮的方式,争论几句后,竟真的合作改进了鞣制工艺,让皮子更加保暖。
他们甚至为丽莎特制了一副更符合她体型,保暖性更好的手套和耳罩。
蓝枝部落的年轻人对风语战士的追踪技巧好奇不已,缠着对方学习雪地辨踪的秘诀。
有一次……
一个风语战士正在讲解如何通过雪地遗留的微弱气息追踪受伤的猎物。
一直安静待在丽莎身边的罗伊,忽然伸出一根触手尖尖。
他轻轻碰了碰那战士刚才指出有气味残留方向的空气,然后转向丽莎,用平板的语调说道:“你们追寻的是血味,很淡,左边。”
那战士吓了一跳,随机面露敬意,因为罗伊指出的方向完全正确,甚至比他感知到的更精确。
丽莎愣了一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触手:“对,真棒。”
罗伊轻轻抬起下巴——这就是要她挠那里的意思了。
丽莎无奈:“嗯,我们罗伊学得很快,真聪明。”
甚至有几个不洁者在严格的监视下,被芙拉安排去协助克林照料作物。
他们中有人曾偷偷研究过一些粗浅的培育知识,竟歪打正着地解决了一个小问题。
丽莎穿梭其中,协调者大小事务。
罗伊是她不变的影子,沉默地执行者她所有指令,或只是仅仅呆在她目光所及之处,对周遭的一切看似毫不关心。
……
原属于赤炎部落圣地中央的地热石台,成了这个地下世界的“太阳”。
人们围绕着它,或坐或卧,形成了一个个小小群落。
低语声,孩子的梦呓,老人的轻微咳嗽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奇异的,紧绷的宁静。
丽莎靠在一个堆满了兽皮袋子的角落,就着一盏昏暗苔藓的小灯台,正用炭笔在一块比较平整的石板上勾画着什么。
她旁边还摊着一块较小的石板,上面清晰刻着三条简单的法则,旁边还有一些零散的讨论痕迹。
在确定并清点完地窖内部的人数后,几大首领与丽莎又开过一次议会。
【一、生命共享,劳食相联】
根据出力多少,分配食物与资源,目前,大家还能在地下催生植物,行成简单的生产工作链。
【二、洞内无部落,皆为寒月民】
无论是任何旧怨,都暂时放下,禁止内斗与互相伤害。
【三、幼雏与火种,存续之希望,共护之。 】
有限保护孩子与维持地热、作物的关键资源,尤其是烬火花的安全。
这三条法则被尽可能多地刻在显眼的石壁上。
它们简单直接,旨在维系着脆弱共同体最基本的秩序和希望。
大多数人沉默地接受了,生存的压力让他们无暇他顾。
然而,在光照不到的更深处阴影里,一小簇人围着一个面容阴鸷,脸上带着陈旧伤疤的男人。
霍卡。
此刻,他不再带着那种憨厚的笑容,冷酷得叫人生厌。
周围的人,皆是被各部驱逐的“不洁者”,就算被收容,也被迫挤在这个避难所的最边缘。
霍卡眼里闪烁着算计与不甘。
他看向中央……
那只黑泥小怪物正趴在丽莎的脚边打盹儿,偶尔无意识地蠕动一下,身下的几株烬火花苗显得格外精神。
是那只怪物的影响,所以烬火花丛长势如此好。
他又看零件那三条石壁上的法则,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讥讽。
“共享?互助?”
身旁有人同样眼里闪烁嫉恨:“哼,说得好听。”
“最好的食物,最暖的位置,还有那能救命的烬火花……哪一样不是紧着他们自己的人?”
“早知道来这里也是吃剩饭,看脸色,还不如留在诺瓦,至少自由,还能用东西,跟那些怪物换口吃的……”
霍卡冷冷瞥他一眼。后者噤声。
“那团黑泥,才是钥匙。控制了它,就控制了烬火花,控制了地窖里的【太阳】。”
他想起自己两个惨死的儿子。
冲动愚蠢的扁鱼和草鱼,鬼藤树上都没有他们的记忆,他花了很大的功夫,探寻着一路的植被动物,联结它们的思绪,最终得出结论,他的两个儿子,都折在那个半人半怪物的东西手里。
恨意与夺取权力的欲望在他的心中燃烧。
“霍卡,那东西一直跟着火舞者,不好下手。”一个同伴低声道。
“等机会。”霍卡眼神阴冷,“总会有的。”
“法则?呵,法则就是用来打破的。”
他的低语淹没在地窖嘈杂的人声里,似毒蛇在草丛里潜行。
一个睡不着的小男孩揉着眼睛迷迷糊糊走向角落准备小解。
他好奇地探头看了阴影里的霍卡等人。
刀子般的眼神凶恶瞪向小孩。他被吓到,后退一步,差点绊倒。
丽莎似乎也察觉到角落细微的动静,抬起头,目光扫过,对上了那个名叫“霍卡”的大叔,他憨憨地笑了笑。
一丝不安掠过心头,但她很快又被维恩拿来的饮水分配问题拉回了注意力。
罗伊的触手轻轻拍了一下睡着的黑黑,小家伙蠕动一下,翻了个身继续睡。
丽莎笑了一下。
法则刚刚建立,秩序初定,她希望自己只是过度敏感。
……
第二天。
丽莎忙完。
一根触手悄无声息地探过来,卷着一只烤到好处,微微裂开的“土蛋”,小心翼翼地递到她的手边。
这种似水煮蛋口感的食物,已经成为她固定的早晚餐。
丽莎抬头,看到罗伊就蜷伏在他不远处。
“谢谢。”她轻声说,接过还有些烫手的土蛋。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他触手冰凉滑韧的表面。
两人似乎都顿了一下。
丽莎顺手就捏了捏,脸上挂着笑:“你也要吃饱饱哦。”
罗伊点点头。
一种无形的亲密已经在他们之中产生。
他是她的大兔子,她的小狐狸,她的小玫瑰,她的怪物……
他们会永远在一起。
这毋庸置疑。
丽莎是最好的。
正在吃饭的某人对某怪物心里的陶醉与甜蜜一无所觉。
她小口吃着粉糯的土蛋,胃暖和起来,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放松。
她注意到罗伊远处几根较细的触手正无意识地,极其轻柔地圈着两个正在熟睡的小孩,像一道活体围栏,替他们隔开了偶尔经过的人流。
孩子们的母亲在不远处忙碌着,时不时看两眼,眼神里带着感激和一丝习以为常的敬畏。
另一边,蓝枝部落的克林正低声吟唱着,指尖有微弱的荧光闪烁,催生着木盆里几株顽强冒头的绿叶菜苗。
几个孩子围着他,看得目不转睛。
赤炎部落的芙拉则和灰烬部落的一些工匠比划着讨论如何改进地热管道的缝隙,偶尔爆出一两句不耐烦的低吼,但很快又被旁人劝住。
提卡带着几名猎者穿梭在人群中,低声安抚,分发着每日定量的清水。
这一刻,没有刺骨的寒风,没有致命的灰雪。
人们分享着有限的食物,依偎着彼此的体温,一种基于共同困境的脆弱情谊,似乎在慢慢滋生。
丽莎吃完最后一口土蛋,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看向罗伊,发现他不知何时闭上了眼,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但那圈着孩子的触手,依旧保持着守护的姿态。
一种奇异的平静感包裹了她。
尽管未来依旧莫测,但在此刻,在这个拥挤,粗糙,充满生存痕迹的地窖里。
她感受到一种近乎……“家”的错觉。
丽莎轻轻叹了口气,不是出于悲伤,而是出于某种沉重的慰藉。
她重新拿起炭笔,在石板上画了一只大大的章鱼,一团毛毛的黑泥,还有小小的她。
丽莎犹豫了片刻……
石板上出现一颗爱心,框住了她与他与它。
她抱住石板,靠着罗伊,伸手摸了摸脚边的黑黑,闭上眼睛。
火光摇曳,将两人依偎在一起的身影投在石壁上,拉得很长,仿佛一个短暂而珍贵的梦。
第66章
好景不长。
外面的风声越来越凄厉,如同鬼魂的哭嚎,地窖口的开启间隔越来越长……
直到有一天,外出的猎手小队狼狈退回, 报告说能见度不足数米, 极端低温足以在短时间夺走任何暴露在外的生命。
丽莎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外出狩猎的大门, 彻底关闭。
地窖彻底变成了一个封闭的世界。
唯一的淡水来源, 是收集起来并靠地热融化的冰雪。
水变得浑浊,带着泥土和说不清的异味,即使煮沸也无法完全消除。
食物的配给开始进一步缩减。
压抑、拥挤、严重的饥饿、对未来的恐惧……
这些情绪像霉菌一样在人群中悄然滋生。
最初的合作精神开始磨损,口角纷争与摩擦变得频繁。
有人开始低声抱怨分配不公,怀疑有人私藏食物。
更糟糕的事, 克林那边的催生区域出现了问题。
或许是荧光苔藓的光照不足,或许是水质变差,也或许,是地下环境的极限到了……
那些原本生长迅速的块茎和菜苗开始大面积萎靡,发黄,生长几乎陷入停滞。
克林的喉咙咳出血来,几乎嘶哑。
奈亚尝试了各种办法,效果微乎其微。
希望之光,肉眼可见地暗淡下去。
一种无声的恐慌开始蔓延。
夜晚的黑暗中, 开始出现压抑的啜泣声, 以及各种因噩梦发出的惊叫。
丽莎看到他们身上明灭闪烁不稳定的纹路光亮,清楚这代表着什么。
人们的精神,像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而在地窖的西侧。
霍卡敏锐敏锐地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的绝望和不稳。
在丽莎转身之后,他脸上那种老实的笑转瞬消失地无影无踪。
有谄媚者说道:“她敢随便给,就说明她藏了更多。”
霍卡冷冷看了他一眼。
后者噤声。
寒冷加剧, 逐渐有人无法忍受这种饥饿。
“火舞者能变出食物,却只给我们这么少?她是在等我们饿到没力气,再让那只怪物吞掉我们吧。”
霍卡知道,时机正在成熟。
他开始让自己的手下在干活的间隙,用恰好能被旁人听到的音量“低声抱怨”。
“……喝的水都有股怪味儿了,新鲜的水都紧着火舞者大人?”
“……看蓝枝那边,他们的宝贝菜苗快死光了,之前说的都是大话吧……”
“……凭什么我们分道的总是最少,就因为我们是诺瓦来的?这也算真的共享?”
“我听说,只有那簇烬火花附近长出来的东西才好,但那地方只有他们自己人能靠近……”
这些话语如同毒液,悄无声息地渗入早已焦虑不安的人群心中。
矛盾终于在一个夜晚爆发了。
妇人指责对方故意将未完全净化的雪水混入储水罐,灰烬部落的少年则反唇相讥,说她沾着孕妇身份多占了份额。
争吵迅速升级。
推搡之中,水罐被打翻,珍贵的淡水泼了一地。
这一幕成了点燃火药桶的火星。
早就挤压了无数怨气的人们瞬间被引爆,指责,叫骂,甚至厮打迅速蔓延,地窖陷入了混乱。
几名歌者的呵斥与劝解被淹没在噪音的海洋,甚至有人趁乱群起而攻之。
就在这时,霍卡看准了机会。
他带着几个最强壮的手下,猛地冲向地窖中央,那片被保护起来的烬火花苗圃!
他们的目标明确无比:只要控制这地窖里最后,也是最明显的希望象征。
那团黑泥,影沼出去觅食的时间很短,他们必须速战速决。
火舞者已经被支开。
只有这一次机会。
捣毁所有烬火花,将花根掌握在他们手里。
这里所有人都得听他们的。
“不好,他们的目标是烬火花!”奈亚最先发现他们的意图,“拦住他们!”
霍卡狞笑:“你待在她的身边,她有多给你一点儿眼神吗?堂堂荧脉部落的继承人沦落到给一个小姑娘忙前忙后当奴仆,你阿姆萨维卡知道吗?”
他冲了过来。
话音未落,奈亚眼神冰寒,侧身避其锋芒,抽出腰侧骨刀精准刺向霍卡左肩。
“哼!”霍卡吃痛闷哼,动作却丝毫不停滞,一只手如同铁钳紧扣奈亚的手腕,骨裂声响。
奈亚脸色一白,借力拧身,一记膝撞狠狠顶向霍卡小腹。
砰!
沉闷撞击声响起。
霍卡只是裂开嘴:“噢,她不知道,因为她已经选择在流霞河冻死,和你的小弟弟提卡一起。”
这恶毒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刺入奈亚破碎不堪的心。
他的动作一顿。
霍卡抓住这瞬间的机会,手臂握拳猛然挥出重重砸在奈亚的侧脸!
奈亚头偏向一边,嘴角破裂,眼前发黑,耳鸣不止。
他咬紧牙关,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尝试反击的手刀因为目眩失去准头,被对方轻松佳住,反而腹部又挨上一击。
霍卡狞笑着,抓住他的诱头发,像拖一条死狗:“你们这些蠢货。”
奈亚只是冷酷地看着他:“霍卡。”
“你在……嫉妒。”
他的一只眼睛睁不开了。
“嫉妒我阿姆和弟弟的勇气。”
“嫉妒我的选择。”
“嫉妒,所有人。”
“只要有这样的想法,你永远都是卑劣的。”
他口吐鲜血。
“不洁者。”
混乱中。
“你们这样做是不对的,自然之灵不会饶恕你们!”一名小男孩因为恐惧想要给丽莎通风报信,却被霍卡的一名同伴恶狠狠推开。
他的后脑重重撞在凸起的石棱上,身体软倒下去,献血无声渗出,染红了冰冷的地面。
……
就在暴乱发生的前约半小时,地窖内负责看守主要蓄水区的人急匆匆找到丽莎,脸色发白:“火舞者大人,不好了!”
“西侧渗水区的石壁出现了新的裂痕,融化的雪水流失得很快,而且水质变得异常污浊,还带着一股……一股奇怪的腥臭味。”
“我们担心是地脉变动,或者又什么东西污染了水源!”
水源是地窖的生命线。
尤其是在完全无法外出的现在。
丽莎立刻做出决定,她需要亲自去查看情况,并且需要罗伊的力量——也许需要搬开可能堵塞或者造成裂痕的巨石。
她只是一眼,罗伊立刻无声地起身跟上。
离开前,她看了一眼地窖中心区域。
奈亚和克林正在烬火花苗圃旁低声讨论着什么;芙拉正大声指挥着赤炎部落的人调整一段地热管道,语气一如既往的火爆;维恩则在安抚几个因为孩子轻微咳嗽而焦虑的母亲……
一切虽然紧绷,但大家仍在努力。
她对距离最近的奈亚快速交代了一句:“老师,我去看一下西侧渗水区的问题,很快回来,这里交给你们。”
奈亚点了点头:“小心些,那边结构不太稳定。”
丽莎没有料到,就在她和罗伊深入地下通道时,霍卡精心挑选的爆发时机到了。
地窖中心区域的混乱和争吵声,被曲折的通道和厚重的石壁隔绝大半。
当丽莎蹲下身沾了点水嗅闻的时 候,一阵隐约的,不同于往常劳作噪音的喧哗声隐隐传来。
罗伊抬头,他对声音的敏感远超常人。
“怎么了?”丽莎注意到他的异常。
“……噪音。”
罗伊的声音低沉和简洁。
“不对,是很多攻击的声音。”
丽莎的心猛地一跳:“不好!”
她立刻转身,朝着地窖中心狂奔而去。
罗伊紧随其后,他的触手在狭窄的通道内快速移动,却完全没有碰坏两侧石壁,速度极快。
然而,就是这短短十几分钟的离开,足够霍卡利用积压的怨气点燃暴乱的引信。
当丽莎和罗伊终于冲回主地窖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正是最混乱和糟糕的一幕:
人群像炸开的蚁xue般奔溃,所有人都打在一起。
霍卡及其党羽正疯狂冲击着克林和芙拉等人勉强组成的,保护苗圃的脆弱防线。
一地鲜血……
维恩昏迷不醒,贾斯帕左臂空空如也。
而奈亚,胸腹处破开的创口之大,这一切,都让丽莎的血液几乎冻结。
“罗伊!”
就在霍卡即将割断奈亚的喉咙的时候,一道庞大的阴影如同撕裂空气般猛地砸下!
一根粗壮的粗手以惊人的速度和精准度,并非抽打,而是撞击在霍卡的侧肋。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甚至压过喧嚣。
霍卡所有的动作和狞笑瞬间凝固,剧痛让他眼珠暴凸,身体像破布袋子一样被狠狠掼飞出去,撞在远处的石壁上,软软滑落,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整个地窖的混乱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丽莎的目光如同冰锥,狠狠钉死瘫软在地的霍卡身上。
罗伊沉默地呆在她的身旁,瞳孔扫过刚刚那些无比猖狂的不洁者,如同在看一群躁动的虫子。
武器落地的声音哐当而清脆。
局势霎时逆转。
丽莎一步一步走向地窖中央,每一步都像走在冰面上。
人群下意识地向后退开,为她让出一条路。
她先是快速蹲下身,探查地上几人的颈动脉,复又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眼中所有情绪都被强行压了下去。
“我是说过,我会收容每一个想要渡过寒月之夜的人,每一个,不论你的身份是什么。”
霍卡对走到身前的少女再一次露出了那种老实无害的笑容:“当然,火舞者大人的部落教导,当然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把骨刀插在霍卡的大腿上,鲜血如注。
他一时间疼的脸色都扭曲,反手想要挣扎,却无法逃脱黑泥的禁锢。
“我的老家还有一句话。”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我的朋友们,我的老师,他们已经很虚弱,所以,就由我代劳了,我的力气不大,所以,还请多忍一忍。”
丽莎搅动骨刀,在男人的闷哼声里制造出一个狰狞且足够大的伤口,冷冷补充道:“我不是想要成为你们的首领。”
霍卡冷汗涔涔,他没想到,这个柔柔弱弱看起来没什么脾气的火舞者,是块硬骨头。
但没关系,只是一次失误而已,他还有机会……
“你可以走了,带着你的人,离开这里。”
“我们能去哪?!”
“我们会冻死的!”
“火舞者大人,是霍卡煽动了我们。”
如果不是她不曾错过他们刚刚猖狂的嘴脸,这样恳切的眼神几乎能欺骗任何一个像她这样感觉不到他们思绪有多肮脏的人。
看着周遭的尸体,奈亚惨白的脸,贾斯帕破损的残躯……
丽莎从来没有这么后悔过。
她应该早就看清楚的,类人们每个部落都自有一套自己的生存模式。
而这些来自诺瓦的不洁者,根本不是“小偷”那么简单,他们的骨子里就流着恶意,又蠢又坏。
如果她在乎他们的性命,应该直接划出一个地牢把他们都关进去,可其他无辜的人呢?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她还要在乎这些毫无同理心,极度自私的天生恶种吗?
如果这些人的恶行都不能付出代价,死去的人又算什么呢。
她听见一个愤怒的女声在嘶吼。
“闭嘴。”
许久,丽莎才意识到,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她闭了闭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霍卡,及其核心同党,蓄意破坏地窖秩序,煽动暴乱,意图抢夺生存资源,杀害受法保护的幼雏。”
“罪无可恕。”
她的话如同最终判决,在地窖中回荡。
“所有参与暴动者,立刻交出所有私藏物品,接受捆绑看守。”
“而霍卡及直接行凶者……”
丽莎的目光扫过那个死去的孩子,又扫过受伤的奈亚和维恩,最终落回眼前的男人身上。
“既然不想走,剥夺所有配给,捆缚于西侧隔离动最深处的寒石上,你们能否活到寒月之夜到来,交由命运决定。”
这不是简单的驱逐,而是近乎处决的缓慢死刑。
地窖内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与霍卡的呻|吟,无人提出异议。
几大部落的话事人都留在地面上冻死了,地窖里的部落新生一代掌权者皆以丽莎为主心骨。
她用最直接的方式,宣告了规则的底线和触犯底线的代价。
处置完首恶,丽莎的语气稍缓,但依旧严肃:“至于其他参与暴动者,劳动份额加倍,严密监控,所有人都听着——今日之事,足以为戒!”
“内耗,只有死路一条,不想死的更快,就收起你们的心思。”
……
暴乱的余波逐渐平息。
贾斯帕的右肩妥善包扎起来,维恩的眼睛被小心敷上草药,奈亚在克林的照料下沉沉睡去。
霍卡及其死党则被拖入西侧隔离洞的深处,如同被吞噬进黑暗。
地窖里弥漫着血腥,药膏和一种极度疲惫后的死寂。
人们蜷缩在自己的角落,恐惧与猜忌并未完全消失,只是被更大的生存压力和冰冷的权威暂时压下。
丽莎独自站在地窖相对僻静的一角,靠近那条发现水源问题的通道口。
她背对着众人,身体紧绷得似一块石头。
刚才下令时得冷酷决断已然消失,此刻,她的肩膀微微垮下,手指无法抑制地轻微颤抖。
她看着自己的手。
上面沾上了泥灰和暗蓝色的干涸血迹。
胃里一阵翻涌。
那个孩子冰冷的触感,霍卡被拖走时的咒骂,奈亚满脸的血……画面不断在他脑海中回放。
她并不后悔自己的决定,为了地窖的存续,那是必要的惩罚。
但亲手将罪人推向缓慢而折磨的死刑,以及数条无辜生命因为她的疏忽而消逝……这些都像冰冷的淤泥堵塞在丽莎的胸腔。
让她感到窒息般的沉重和深刻的孤独。
在这个陌生而残酷的世界里,她被迫做出过去无法想象的决定。
就在这时,一片阴影温柔地笼罩了她。
罗伊悄无声息地靠近,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她的身后,保持一点距离,却又足够近。
他或许无法理解人类复杂的情感和道德困境,但现在,他能最直接地感知到丽莎的情绪……
浓烈的,沉重的,悲伤,疲惫,以及痛苦。
这一次,罗伊没有伸出触手靠近她。
相反,他缓缓地,带着一丝迟疑地抬起胳膊。他的指尖轻轻触碰了她垂落着,仍在微微发抖的手背。
那触感是微凉的,与触手的冰冷滑韧截然不同。
丽莎身体一僵,但没有收回手。
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笨拙地向下滑落,然后,轻轻覆盖上了她的手,最终用一种不会弄疼她,却带着坚定力量的姿势,一根一根手指扣住,紧握着她。
过了一会儿,他的另一只手也缓缓递到丽莎面前。手里托着一小块干净,未使用过的柔软兽皮。
他没有说话。
他似乎只是本能地觉得,她需要擦一擦手。
他只是用牵手告诉她——他在这里。
这个简单至极,充满克制与尊重的举动,瞬间击中了丽莎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所有的坚强和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猛地转过身,额头抵在他的胸膛上,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丽莎并没有放声大哭,只是极压抑的,流着泪哽咽,释放着那几乎要将她压垮的重负。
“罗伊。”
“我错了。”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我什么都做不到……”
罗伊的身体似乎完全僵住了,仿佛连呼吸都停止。
他能感受到她眼泪的维度浸透浸湿他的皮肤,感受到她细微的颤抖。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非常轻地,试探性地环住了她的肩膀,提供了一个笨拙却温暖的依靠。
“你没有错。”
他说:“难道愚公和精卫做的事情是错误的吗?”
“人类,面对自然障碍时候做出的坚定行为。”
“即便是不高效率的,我无法理解的。”
他说:“但我不认为那是错的。”
丽莎抬起头,眼睛红肿:“那是神话啊,笨蛋,可现在……”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可我不是神话里的人。”
丽莎松开了手,接过那块兽皮,慢慢地擦干净脸上的泪痕和手上的污迹。
她看向他的眼睛,决定坦白一切。
“罗伊,我其实不是什么火舞者,我所有表现出来的能力,我的知识……包括给你讲的故事,都来自我的家乡。”
“那是一个美丽富饶的地方。”
出乎意料的,他的眼中并没有惊讶。
“我知道。”
罗伊安静地看着他,漆黑清亮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倒映着她的身影,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人。
“我从来就知道,丽莎不属于这里。”
“丽莎总是很想在乎些什么,想证明自己的存在是有意义的,但是……”
“丽莎很孤独。”
“所以,没关系,我陪着丽莎,无论想要做什么,我都在。”
丽莎的呼吸在那一刻几乎停滞。
罗伊的话语,简单而直白。甚至带着他特有的稚气,那种对她过去所讲的神话故事一知半解地笨拙引用……
但,这却似一把精准的的钥匙,咔哒一声,打开她层层封锁的心门。
他早就知道。
他知道她不属于这里,知道她的孤独,知道她所有奋力挣扎背后对自身意义的渴望。
丽莎回忆起他日常专注而沉默的观察……
也许,罗伊对她,并不是基于误解或者本能依赖的畸形爱恋,是一种更加深沉的,建立在全然知晓与接纳基础上的守护。
他从来喜欢的,就是她本身——这个会犯错,会害怕,会崩溃,会弄坏一切事情的,普普通通的人类。
巨大的的暖流冲刷着她的心脏,让冰冷郁结的淤泥般沉重感开始松动。
眼泪再次涌上丽莎的眼眶。
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宣泄,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被彻底看穿却又被全然接纳的震撼与感动。
她看着他清澈的,倒映着自己狼狈模样的瞳孔,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评判,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专注与温柔。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
最终,丽莎什么也没说。
她微微踮起脚尖,在这个昏暗的地窖里,吻上罗伊的下巴。
一触即分。
她也许是疯了,但她就想这么做。
罗伊没有追问,也没有像过去那样急于表达喜悦,他只是低下头,下巴搁在丽莎的头顶,轻轻地摩挲,带给她安慰。
无声的陪伴化为无声的共鸣。
他们站在昏暗里,共享同一片寂静,同一个沉重却不再孤独的世界。
心照不宣。
第67章
丽莎已经做好了预期, 并且通过改良后的温度计与风的气息检测到,真正的【寒月之夜】可能在两次天黑天亮之后出现。
天黑天亮的频率越来越快,天黑的时间越来越长, 天亮的时间越来越短。
丽莎逐渐意识到, 自己似乎有些太天真了。
她上下牙打颤, 问罗伊:“冬天会过去的, 对吗?”
他点点头:“会的。”
丽莎吃下一季定心丸——罗伊从不撒谎。
然而,当它真正到来之时,完全比她想象得要可怕的多。
暴虐的寒风在外面呼啸,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冻结。
即使深处地窖内部,丽莎也能感觉到那股无孔不入的寒意。
她把自己裹在层层兽皮里, 蜷缩成一小团,牙齿仍然忍不住微微打颤。
她失温的速度要比类人们快很多。
丽莎睡得非常不安稳,意识在冰冷的现实与破碎的梦境间浮沉。
恍惚间, 她仿佛又回到了孤儿院那些没有暖气的寒冷夜晚, 冰冷而孤独。
就在这时,一股强大而稳定的热源悄然靠近。
是罗伊。
他似乎观察了她很久,判断出那些兽皮依旧不足以让她温暖。
丽莎在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身侧的首批被轻轻压下,一个带着体温的高大身躯贴近了她。
紧接着,她熟悉的,坚韧而柔软的触手,不再是简单得盘绕在周围,而是轻柔带着试探地搭在她的腰侧,传递来令人心悸的温暖。
她本能的瑟缩了一下,但那温暖太诱人,驱散了她梦中的寒意。
丽莎无意识的哼唧了一声, 非但没有远离,反而像寻求热源的小兽般,下意识的向那温暖的胸膛蹭过去。
她的动作仿佛是一个无声的许可。
罗伊的手臂小心地从她颈下穿过,另一条则环过她的腰肢,将她整个儿更深地拥入自己的怀中。
所有的触手都轻柔覆盖上来,像一床有生命与温度的厚毯,将她严密包裹起来,彻底阻隔外界的寒冷。
他的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呼吸均匀地撒在她的头发上。
在这种时候,强行燃烧生命源质,是不明智的选择。
但她需要热度。
她需要他。
丽莎是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与安全感中醒来的。
首先感受到的是紧贴她后背的,坚实胸膛,以及雷鸣轰响的心跳节奏,透过彼此的衣服清晰地传递过来,震得她耳根发麻。
然后是环绕着她的,充满力量却异常温柔的手臂与触手。
它们形成了一个绝对保护,让热的空气不外溢出去的囚笼。
她的脸颊正贴着罗伊颈侧处的皮肤,能感受到那里脉搏的跳动和温热的体温。
丽莎没有惊呼,没有挣扎。
她只是睁大了眼睛,在极其微弱的光线下,看着近在咫尺,他锁骨处的皮肤下浅浅流沙般的血液纹路,大脑陷入了短暂的停滞。
太暖和了……暖和的让人不想动单。
而且,这种被完全包裹,被守护的感觉,让丽莎莫名贪恋。
仿佛外面所有的风雪,和艰难都被隔绝在世界之外。
是罗伊。
保护她的罗伊。
属于她的罗伊。
如果春天来了,就和罗伊在一起吧。
告诉他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然后,和他在一起。
她的心跳开始失控地加速,血液奔涌着冲向脸颊和耳朵。
尴尬、羞耻、慌乱…这些情绪慢了一拍才汹涌而来。
丽莎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试图从他的怀里退开一点儿距离。
然而,她才一动弹,抱着她的手臂就下意识收紧。
他甚至无意识地低下头,用下巴更紧地贴蹭了一下她的发顶一下,发出一声模糊而满足的嘟囔。
丽莎瞬间僵住,不敢再动。
她能感受到他平稳的呼吸和放松的肌肉,现实他正处于深沉的睡眠之中,而他动作的收拢,只是潜意识的守护而已。
丽莎小小的纠结:不推开的话……就这样躺在他怀里吗,着算什么?
然而,身体的温暖和疲惫感是如此真实。
最终,寒冷的危险和困顿占据上风。
她自暴自弃地想:算啦,就当是抱了一个超级暖炉……为了不冻生病。
嗯,就是这样。
罗伊也喜欢自己的,他说过好多遍了,如果真的是那种喜欢,那就在春天在一起。
丽莎听着自己的心脏扑通扑通直跳,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
意识再次模糊,这一次,没有冰冷的梦境来打扰。
她无意识地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将脸更深地埋进了他的颈窝。
如果丽莎在这个过程中又一次抬头。
她就能看见,有一双亮得惊人的黑色眼睛,从始至终,都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罗伊从来就不睡觉-
真正的寒月之夜,似乎再也没有天亮。
因为对于丽莎的信任,这里的追随者们才放弃寻找白色部落,在无休止的黑夜里,这份信任开始腐烂,发臭
愈来愈多的纷争,越来越频繁的武力镇压。
丽莎前所未有的感到疲惫。
有一次,她裹着披风穿梭在人群里,不小心撞到一个年轻的小男孩,他的眼里满是惶恐:“对不起,对不起……”
他们看她的眼神有信任,但更多的是畏惧。
她听到窃窃私语——这样在地下活着,无法看到太阳,不能奔跑在森林里,和选择死亡有什么区别呢?
她焦虑,她不安,她开始内疚,她不断地反省自己。
她是不是做错了。
她瘦的速度比所有人都快。
丽莎已经很久没有睡个整觉了,因为她醒来之后有更多的事情要处理。而且她的体质和其他类人完全不同,暖石的那一点点热量对其他人还有些用,对她来说,已经聊胜于无。
“不,我不能休息。”
罗伊的眼睛很忧伤:“就算稍稍停一下,我很担心你。”
丽莎怔住,搓了一下麻木的脸。
噢,是的。
她甚至很久都没有和罗伊好好说说话了。
“抱歉,罗伊,我只是……”丽莎轻轻地拥抱了一下被冷落许久的大怪物。
罗伊的下巴摩梭着她的发顶:“没事,我都知道。”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难言的魔力,“你不会有事的,所有人的都不会有事的,只要好好睡一觉。”
他说:“你需要休息。”
“你做的一切都是有价值的,你已经很努力了。”
他说:“闭上眼,好好休息一下。”
丽莎忽然感到很累,很累:“我靠一下,我就眯一会儿。”
罗伊打横把她抱起来:“这样好一点儿。”
他贴贴她的脸:“睡吧。”
丽莎心里有个地方一直在突突地跳。
她不想睡,她总感觉罗伊有什么瞒着自己:“你不睡吗?”
他的眼神不曾离开过她一分一秒:“我也会休息的。”
丽莎无从去想那股强烈的不安来自哪里,她揽着他的脸,额头抵靠额头:“有哪里不舒服要和我说。”
“没有,我很好。”
“最近大家的状态都不太好,你不要一个人乱走。”
“嗯。”
“罗伊,你会一直陪着我,对吧……”丽莎的声音越来越低,困顿几乎将意识淹没。
“永远,我承诺。”他轻吻额头,“睡吧。”
所有人,都在一种温和沉缓的声音里,闭上了眼睛。
罗伊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盖在丽莎的身上,他也许是唯一一个学会人类语言的怪物,他向来很能学东西,溯源之花的各种反馈都能消化良好,所以催眠生物的声波也很容易做到。
只有黑黑不受影响,它从丽莎的毯子里爬出来,急切地卷住他的触手——【外面,危险】。
“照顾好所有人,包括,这片生态,”罗伊剜出自己左胸膛的主心脏,里面浓缩着大量的生命源质,“我相信你,这个是奖励,好吃的。”
黑黑察觉到不对,它剧烈地抖动。
罗伊气息开始不稳:“听话。”
然后,他走出了地窖。
外面是纯然的黑暗和从未停歇过的狂风暴雪。
只是顷刻间,罗伊苍白的皮肤就出现冻痕与皲裂,风雪如刀割,不停在他的身体上划出细小的口子。
“好疼啊。”
他习惯性地小声说道,但马上又自己摸摸自己,好像这样就不疼了。
罗伊缓缓闭上眼睛,以腰腹为界限之下的部分,身体在快速膨胀,绽开……
好痛。
他已经痛到出现幻觉了,在生态的边界居然看到了一个小小的气泡漩涡。
里面漂浮着一团幽幽的圆形生物,这生物的身后还有好几团这样的影子。
不,不是幻觉。
主心脏的剖离导致思维网络断开,他的失联惊动了昔日好友们。
是洛克。
他卷着一把黑色的镰刀。
“快点,用这个,把这个生态里的人类……所有的生命源质都收割下来,吸收,你还能撑到和我们一起去溯源之花那里。”
“罗伊,快动手吧。”
“等太阳真正闭上,那时候,你就注定要死了,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他们的声音都非常虚弱。
天空之外的那个东西,未知,可怕。
……当血红的太阳闭上的时候,就是那个存在,来收获溯源之花的时候。
留在外面的他们就像微小的尘埃会被毫不留情地扬起,清扫。
大家都会待在溯源之花的根茎里,再低级一点儿的会待在息壤里,度过这样可怕而危险的时期。
洛克深深看了罗伊一眼,发出一种奇怪的叹息声。
他们消失在了漩涡里。
罗伊一直没有说话,他的发声器官已经先一步在这样巨大的饥饿里消耗掉了,腹部可怕地干瘪凹陷进去。
漆黑的镰刀在风雪中泛起幽光。
他卷起它。
沉默砍向自己的触手。
罗伊仿佛听见丽莎细细的声音。
她总说:“疼的话要说出来啊。”
好疼啊,好疼。
丽莎。
冻僵的触手一条接一条断裂。
在离开身体之后,在他潜意识地控制下,快速地变薄,化作透明的薄纱。
它们快速地铺展开,在暴雪中舒展成淡蓝色的薄膜,像丽莎教他吹的皂角彩虹泡泡那样轻盈。
每扩张一寸,他的神经都传来岩浆灼烧般的剧痛。
它们越铺越广,越铺越大,遮掩住风雪下的死火山,荒芜的花田,冰冻的河流,寂静的森林。
丽莎总说他是笨蛋,他确实是笨蛋,笨蛋有笨蛋的办法。
她很聪明。
她的努力不会白费的……
脆弱的,美丽的,充满他和丽莎幸福回忆的一小片生态。
他会好好藏起来的。
他可以做到。
天空中的血红色太阳彻底翻转成黑色不详的瞳仁,不可名状的条形身躯沉沉压下灰白色的大地。
祂安详地移动着,寻找着自己的收获,毫不在意地碾开一些挡路,色彩斑斓的小斑点。
祂完全没有注意到这块昏暗的角落。
……
丽莎是在一种异样的寂静中醒来的。
地窖里不再有寒风呼啸的背景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对的安静,以及……一种温暖。
不是地热石那种干燥的热,而是更加柔和,更生机勃勃的暖意,仿佛阳光穿透了厚厚的岩层。
她睁开眼,第一个感觉是身上盖着的属于罗伊的那件披风。
第二个感觉是……空。
那个总是环绕着她的,庞大而令人安心的存在,不见了。
“罗伊?”她下意识地轻声呼唤,声音在异常安静的地窖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回应。
只有其他人陆续醒来的窸窸窣窣声和茫然的低语。
人们揉着眼睛坐起来,脸上带着久违的安稳睡眠后的懵懂,以及发现寒冷似乎消退的惊疑。
丽莎的心跳开始失控。
她猛地站起身,目光焦急扫过每一个角落。
没有。
哪里都没有罗伊的身影。
“火舞者大人。”
贾斯帕走过来,他的气色好了很多,右臂已经重新长成与原来一般无二,银发都似乎更有光泽:“外面的风雪好像停了,而且,我听到了植物惊叹变暖和的声音。”
丽莎根本没心思听这个。
她的目光捕捉到正在她脚边蠕动的黑黑。
小家伙的样子变了。
它的体积似乎缩小了一些,但质地变得更加莹润,仿佛最上等的黑玉,周身流淌着一种极淡的,生命律动般的微光。
最诡异的是,在它身体中心,隐隐约约包裹着一颗缓慢跳动,散发蓬勃能量的东西。
黑黑感受到丽莎的目光,抬起头,发出一种细微的,悲伤的咕噜声。
它用身体轻轻蹭了蹭她的脚踝,然后指向地窖入口的方向。
一种冰冷彻骨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丽莎。
她抱起黑黑,推开人群,踉跄着冲向地窖入口。
“你不会有事的,他也不会,他只是出去找吃的了,肯定的……”
当丽莎用力推开沉重的门堵时,耀眼的白光瞬间涌了进来,刺得她睁不开眼。
过了好几秒,她才适应过来。
醒过来的几名歌者担忧她的安危紧随其后。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冰雪并未完全消融,但覆盖在万物之上的,不再是死寂的灰白,而是一层晶莹剔透的,细碎的白色闪光,如同无数微小的钻石星辰洒满大地,远处的山峦、近处的树木,甚至每一根枯草,都披着这层圣洁的银装。
空气清冷,却不再刺骨,蕴含着冰雪初融的湿润,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新生气息。
丽莎的心跳如同失控的鼓点,撞击着胸膛。
她像一头受伤的母鹿,踉跄冲出地窖,冲进那篇刺眼的白光之中。
“罗伊!罗伊——!”
她的呼喊声在异常寂静的空气里破碎开来,带着绝望的颤音。
她在那片晶莹的世界里狂奔,脚下是松软覆盖着闪光的雪地,她的兜帽掉落,漆黑鬈发散乱舞动在身后。
没有,哪里都没有。
不……
哪里都是他的味道。
她一直都能闻到的,属于罗伊的淡淡香味。
为什么,在每一个角落都是。
丽莎不顾一切地寻找,目光掠过每一处可能藏匿他身影的角落,泪水模糊视线,寒风呛入喉咙,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始终跟着她的歌者们,也被着圣洁而陌生的景象震撼。
他们小心翼翼地踏足这片新世界,细碎的半透明星辰沾染在他们或是蓝色或是红色的皮肤上,随着呼吸轻微扬起,落在他们的头发和肩头,呈现出一种白色。
几人立刻敏锐捕捉到了这片“白色”的真正非凡之处——它们并非死物,而是蕴含着一种极其微弱却纯净的生命能量,正在滋养着这片保守摧残的土地。
与此同时。
奈亚眼瞳一震,他的能力比起其他歌者更为特殊,他不仅能分辨出这些是纯粹的的生命能量,更捕捉到弥漫其中,无数细微却强烈的——记忆碎片。
他皮肤下的光点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剧烈颤动。
那些碎片像冰针一样刺入他的感知:巨大的痛苦,无尽的眷恋……
一个清晰的,不断回响的念头。
【丽莎,活下去】
是,罗伊?
奈亚抽出骨刀,划开自己的两只手掌。
双手下压铺在大地上。
霎时,烈烈星辰无风而动。
它们汇聚成一条闪烁着记忆微光的河流,温柔而热切地席卷向一个目标——那个在雪地里跌跌撞撞,疯狂寻找着什么的身影。
无数微小的,闪烁着柔和白光的景象在空中浮现又湮灭,如同梦幻的泡影。
——触手笨拙地卷着烤好的土蛋,小心翼翼递到丽莎面前。
——人类手指在夜晚极其轻柔地梳理打结的发丝。
——黑暗中,安静的陪伴,指尖相触的温度,人类胸膛接纳泪水的湿润,黑暗中紧密拥抱带来的温暖……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画面里,那个唯一的主角,那个白色的少女,都笼罩了一层圣洁的光晕,仿佛她是这记忆主人的稀世珍宝。
最后,也是最清晰的一幕,里面没有丽莎。
风雪中,罗伊庞大的身躯在破碎,透明的薄膜不断伸展,一个执念如同心跳般回荡在每一个碎片里。
“丽莎……活下去…”
“大家一起,看春天。”
丽莎呆立在原地,怔怔看着那些环绕着她旋转,闪烁,消失的记忆画面。
“不。”她摇着头,泪水汹涌而出,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所有的景象和能量温柔地包裹住她,仿佛最后的拥抱,那个充满眷恋与嘱托的念头直接烙印进她的脑海。
——丽莎,活下去。
一直强撑的坚强,所有的侥幸,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啊——!!!”
丽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猛地跪倒在雪地中,双手紧紧抓住胸口,仿佛要将那颗痛到窒息的心脏挖出来。
就在这一刻,奈亚看着那个为守护者消逝而崩溃的少女,看着周围所有沐浴在这片由牺牲化成的“白色部落”中,终于明白真相而陷入震惊与静默的人们……
他的心猛然揪紧,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震撼与敬意的心痛情绪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
预言……
白色的部落……
它指的是这由最深沉的爱与牺牲化成的,覆盖万物,给予新生的奇迹。
而预言中,他将追随并庆祝忠诚与……爱意的人……
奈亚的目光无法从那个悲痛欲绝却依然被伟大爱意包裹的身影上离开。
他明白了。
他早已爱上丽莎。
可太迟,太迟,他爱上的是一个,被如此纯粹而强大力量深爱着,也同样坚强回报这个世界的灵魂。
被这样全然地爱过……
她如何会再看旁人一眼?-
时光流转,冰雪真的开始消融了。
溪流重新欢唱,嫩绿的芽尖顶开肥沃的土壤。
劫后余生的人们,在经历了绝望,猜忌,背叛与巨大的额牺牲后,彻底明白了团结的含义,部落的界限在地窖中共患难时就已经模糊,如今在阳光下,更是完全瓦解。
贾斯帕银灰色的卷发 在风中微动,他不再仅仅是灰烬部落的歌者,他利用自己非凡的听力,成为新聚落最好的调停者和传讯者,协调着不同来源人们之间的劳作与生活。
维恩虽然失去了一只眼睛的视力,但他没有消沉。
他与风语部落的幸存者们一起,建立了新的信息传递网络,不再局限于部落的秘闻,而是专注分享天气,作物,猎物踪迹等关乎所有人生存的知识。
克林和芙拉的关系依旧火爆,但却在争吵与合作中,将蓝枝的催生技术与赤炎的地热锻造应用完美结合。
他们共同负责着新聚落的“生机暖房”,作物焕发出前所未有的活力,成为了所有人的食物保障。
他们的争吵声,反而成为了暖房里最有烟火气的背景音。
奈亚依旧沉默而敏锐。
他带领荧脉部落的而非,继续勘探地脉,规划流霞河苏醒之后的建设,并将他所见的,关于【白色部落】的真相与罗伊的牺牲,悄然融入新的传说与歌谣中,让这份记忆与警示得以流传。
他对丽莎的情感,则深埋于心,化为毫无保留的忠诚与支持。
人们不再用肤色区分彼此,他们共享着技术与知识,一起尝试全新的领域。
大家一起开垦播种更加肥沃的土地,大家一起制定着基于互助与共享的新法则。
春天真正来了。
但丽莎的世界却仿佛停留在了那个寒冬。
她变得沉默,常常一个人坐在能望见远方的山坡上,一坐就是一整天。
黑黑总是安静地陪在她的身边。
她履行着领导者的责任,帮助大家分析,鼓励大家思考问题,但笑容很少达到眼底。
她会在夜里抚摸罗伊留下的的披风,会在无人的时候对黑黑低声说话,说着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知道有一天,黑黑变得异常活跃。
它离开丽莎,快速蠕动到一片阳光充沛,土壤最肥沃的空地。
它的整个身体如同融合般渗入大地。
紧接着,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那片空地上,肉眼可见地生长出一株奇特的植物。
它有着漆黑如墨的枝干,枝叶间却流淌着星河般的微光。
而在植株的中心,一个由藤蔓和柔软枝干交织而成的,类似茧房的结构正在缓慢形成,里面蕴含着强大而熟悉的生命波动。
丽莎的心脏疯狂跳动起来,她冲过去,跪在那株奇特的植物前,手指颤抖却不敢触碰。
奈亚、贾斯帕维恩等人也被惊动,围拢过来,震惊地看着这超乎理解的一幕。
茧房逐渐变得透明,隐约可见其中有一个蜷缩的,正在重塑的轮廓。
丽莎屏住呼吸,泪水模糊视线。
她不知道这会需要多久,也不知道最终会怎样。
但她会等。
就像他曾经守护她那样,耐心地,坚定地等待。
春天来了,万物复苏,而她的希望,也终于,悄无声息地抽出嫩芽,萌出花苞,结出一颗沉甸甸的果实。
他说:“我回来了。”
她不敢眨眼,生怕惊醒这梦境般的拥抱。
——谢谢大家一路的支持,撒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