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里尔说：“影鳞环。”
“算上在缄墓环的刻耳的话，我们正好被分在四个环域。”夏萤说，“不知道你们的环域实习生活体验如何——”
穷奇和芬里尔的神情不约而同地变得乌云密布。
看来大家的实习生活各有各的辛苦之处。
夏萤在心中感叹着，马上转移了这个不合时宜的话题：“那我们不如马上开始挑战84号荒野任务吧。”
一直安静地听着三人对话的玉藻忽然出声道：“84号任务？[女神的争端]？”
夏萤点点头：“对。”
玉藻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队友，向夏萤一行人提出了建议：“如果不介意的话，让我们也加入这个任务吧？”
“84号任务不设攻略人数上限，我是没关系……”夏萤以探询的目光望向穷奇和芬里尔，在得到确定的回应后对玉藻说，“没问题，来吧。”
狐狸少年正要开口引见同伴，夏萤已经轻快地一个个介绍了起来：“玉藻已经介绍过了，这位是独角，这位是蛛女，虽然有点不爱说话，但都是很可靠的同伴。”
提着狼牙棒的赤面鬼羞涩地挠了挠脑袋，络新妇被黑色直发遮住的面容看不清表情，但她伸出细白的手，轻轻地摸了摸夏萤的脑袋。
“……他们很喜欢你。”惊讶的神色从玉藻眼中闪过，接着他露出微笑，“我想这不只因为你是魅魔。”
穷奇顿时精神一振，自豪起来：“是吧，这孩子超级可爱！”
虽然夏萤没有特别理解穷奇的亲近感从何而来，但只要能好好相处就没事……吧。
夏萤跟在新出炉的攻略小队身后，一同向大厅中心的银白巨树走去，忽而有人轻轻拽住了她的衣袖。
她回过头，小声道：“怎么了，芬里尔？”
芬里尔凝视着她，又缓缓松开了手：“……没什么。”
“你在担心挑战不顺利吗？还是不适应和这么多深渊生物待在一起？”夏萤反握住他，“没关系，芬里尔，反正我也在这里。”
霜狼微微颔首，夏萤感到自己的手指被攥得更紧了些。
总之，一行六人最后来到了银白巨树前的任务接取点，今天接待他们的是一位较为年轻的地精管理员。
夏萤好奇地趴在柜台前问道：“老奶奶今天不在吗？”
“老奶奶？哦，族长大人年岁已高，只是偶尔才会来荒野大厅。”地精管理员一面回答，一面极其熟练地进行信息录入，动作快得出现残影，“好的，任务已经启动，请各位做好准备吧——下一组！”
银白巨树上84号数据云放出的光芒笼罩住任务参与者，提示音随即响起。
“84号荒野任务：[女神的争端]正式启动。”
“挑战者：【夏萤】、穷奇、芬里尔、玉藻、独角、蛛女。”
######
“滴！84号荒野任务：[女神的争端]：在纷争女神厄里斯的挑拨下，赫拉、雅典娜和阿芙洛狄忒三名女神因刻有‘最强大女神’的金苹果的归属产生了争端，请为祂们做出公正的判决。”
这次进入任务场景的夏萤没有掉在什么奇怪的地方，而是好好地坐在长桌边。长桌上摆满了美食与葡萄酒，四周人声鼎沸，宴会正在欢快地行进，尚未有人预感到即将发生的争端。
夏萤左顾右盼了一番，在长桌上逐个确认了同伴们的位置，然后将目光投向远处的主桌，将要掀起纷争的三名女神就在那里。
坐在她身边的狐狸少年倾身过来，小声问道：“夏萤，你了解84号任务吗？”
“唔，大概知道一些任务内容。”夏萤说，“[女神的争端]的难度不高，通关的方式也很多，只是根据通关方式难易程度的不同，获得的奖励也不相同。”
“没错。”玉藻赞同道，“最简单的解法是在强制进入战斗前取得金苹果，将它交给其中一名女神，但也可以选择在争端开始后采取击败女神化身的方式来通关……夏萤，你选哪一种。”
两人对视了一眼。
夏萤眯了眯眼睛：“玉藻，奖励要拿就拿最好的，我们要把所有女神都打倒。”
玉藻轻轻眨了眨狐狸眼：“我完全赞同。”
紧接着，异变终于降临到了欢宴上，金苹果使三名女神产生了争端，女神身后腾起雾气，雾团不断膨胀变大，最终变成三座巨神化身。
巨神的身躯完全由白雾构成，祂们手中的刀兵则闪着寒光，镶嵌其中的彩色宝石灿烂无比。
玉藻喝道：“蛛女！就是现在！”
络新妇在电光石火间甩出蛛丝，蛛丝灵巧地穿过人群的缝隙，绕过重重障碍，无比精准地粘中了金苹果。
蛛女猛地收回蛛丝，金苹果在三名女神的眼皮子底下被窃走，巨神的武器接连落下，但蛛丝已经回到攻略者所在的长桌上，金苹果被高高抛起，稳稳落在狐狸少年手中。
宴会被彻底搅扰，三座巨神正向此处追逐过来，在一片混乱和嘈杂之中，玉藻冷静地问道：“我的小队里没有机动性特别突出的成员，你们呢，夏萤？”
夏萤想了想：“大概是我。”
“好，那金苹果就给你保管，千万不要被抓住了。”
玉藻把金苹果掷到夏萤怀中，转过身面向庞然如山的三名敌人。
“女神的化身免疫所有伤害，只有打碎祂们各自武器上的宝石才能够将其击败。独角、蛛女，你们先去迎击赫拉。”
穷奇扫过三名女神手中的武器，最终选定了手执剑盾的战争与智慧女神：“那我选雅典娜。”
独来独往的芬里尔一言不发地飞身迎向阿芙洛狄忒。
夏萤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显得有点游手好闲了，于是说道：“那我就选……”
“别急，夏萤，你有更重要的任务。”玉藻拉住了她，“存在分割战场的荒野任务里，观察战况的角色是必不可少的。”
“啊，我明白了！”夏萤恍然大悟，“我可以飞，确实很适合承担这种任务——没问题，交给我吧！”
她飞向空中，三座巨神和她们各自形成的战场清晰地呈现在视野中。
玉藻很快与同伴们一同加入了与赫拉化身的战斗，夏萤听不清他们的对话，但她能够明显地看出玉藻在其中担任着指挥的角色。
三人首先形成倒三角阵型，玉藻位于尾端，谨慎地与敌人保持距离，尽可能避免被一击毙命的情形。
但巨神随即举起法杖，嵌在杖首的孔雀石发射出远程杀伤魔法。祂的攻击范围相当大，前后排阵型无法发挥防御作用，于是三者又马上改变站位，分散在巨神四周。
玉藻似乎对同伴们说了什么，独角最先动了起来，他手中挥击的狼牙棒吸引了赫拉化身的注意，巨神转身朝向独角的瞬间，玉藻用破魔弓接连射出两支箭，蛛女刺出蛛丝，紧缠在箭身上。
裹着蛛丝的箭矢自下而上、以交错螺旋的轨迹盘绕着法杖飞行，令蛛丝一层层卷紧杖身，又在飞至顶端时猛然坠下，箭身死死钉入地面，蛛网骤然张开，将赫拉的法杖固定在原处。
法杖投射出的魔法偏离了方向，独角借力蛛丝高高弹起，狼牙棒重击在孔雀石上，锤出一丝裂痕。
“这就是传说中的团队合作吗？”夏萤惊道，转而望向自家那两位热衷于单打独斗的选手。
在雅典娜化身的战场上，穷奇鏖战犹酣，巨神的长剑劈斩而来的时候，穷奇以大夏龙雀迎击，刀剑锵然，战意逼人。
——但是穷奇小姐！雅典娜的武器宝石明明嵌在盾牌上啊！这样打下去会没完没了的！
已经完全沉浸在塔塔开的快乐中的穷奇女士听不到她心中的呐喊，夏萤只能暂且移开视线，转向阿芙洛狄忒和芬里尔的战斗。
爱与美之神的化身一手揽镜，一手攥着霜狼的身体，后者却低垂着头，没有丝毫反抗的痕迹。
……这是怎么回事？
夏萤即刻向下冲去，在靠近巨神时掏出怀里的金苹果，用力砸向祂抓着芬里尔的手。
金苹果在巨神的手背上弹了一下，然后掉落在地，阿芙洛狄忒的化身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抛下手中的霜狼，弯腰去拾金苹果。
夏萤同时发动魔具【珀耳塞福涅之春】与【风神耳坠】，将速度拉到极致，如一阵小型飓风般掠走了金苹果，然后回到芬里尔身边查看他的情况。
“芬里尔……？”
被她的双手触摸时，芬里尔睁开了眼睛，粉紫色的魔法光芒黯淡下去，他的冰蓝眼瞳渐渐恢复清明。
“是魅惑魔法。”芬里尔说，“不要直视那面镜子。”
夏萤转头望了一眼，确认道：“好像对我没有效果……芬里尔，我有一个点子。”
她在芬里尔耳边说了几句，芬里尔随后变身为白狼，夏萤跳到狼背上，熟练地伏低身子，搂住狼头。
“芬里尔，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睁开眼睛。”她说，“听从我的指挥就好。”
白狼低嗥一声，合上双眼。
此时阿芙洛狄忒的化身也已逼近，极具压迫感的庞大身躯向两人覆压而来，那面具有魅惑之力的魔镜也映出他们的身形。
不过，什么也没有发生。
“不好意思，女神大人，我目前还没有恋爱的打算。”
夏萤仰脸看向巨神，冲祂嚣张地笑了一下。
“至于这位狼先生，他好像也已经心有所属啦。”——
作者有话说：别家攻略小队：完美的指挥、默契、团队协作
夏萤攻略小队（如果刻耳在的版本）：三只深渊生物之间两两看不爽
带队真难 真的。
第26章 女神的争端（2） 他对你来说，真的很……
夏萤乘在狼背上, 瞟了一眼阿芙洛狄忒化身捧着魔镜的右手，同时确认了一下宝石的位置——那枚粉色宝石镶嵌在镜框最顶部，比赫拉法杖上的、雅典娜盾牌上的那两枚宝石更加难以击中。
“不管了, 试试看吧。”夏萤提高了音量, “芬里尔，向右边飞起！”
芬里尔果然忠诚地执行了她的命令，在不断靠近魔镜的同时, 夏萤抽出了【天丛云剑】, 等待着击碎宝石的时机……但是霜狼飞得太远了些，夏萤挥下的长剑只堪堪碰到镜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啊，飞过头了！”夏萤试着让自己的指令更明确一些, “再向8点钟方向移动约5米。”
霜狼发生了困惑。
“呃，那就西偏南30度角移动5米？”
霜狼不知如何行动。
“那, 用三维坐标轴来描述的话就是……”巨神狠狠甩来一条长鞭, 夏萤连忙高喊道，“算了先躲开鞭子吧！”
这次无需指令，芬里尔仅凭感知就准确地避开了攻击, 跳到长鞭的触及范围之外。
夏萤惊讶道：“芬里尔，你是怎么避开的？”
“风。”芬里尔简单地说道，“因为风的流向有变化。”
夏萤幡然醒悟：“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芬里尔，跟随风的方向行动吧。”
她发动【风神耳坠】，气流在霜狼周身凝聚成风，通过感知风的去向, 芬里尔精确地理解了夏萤所指示的行动路径。
他不再犹豫，迅疾地展开行动，巨神再次挥起长鞭, 芬里尔敏锐地察觉到正在酝酿的攻击，在其成型之前先行刮起一阵冰霜暴风。
长鞭被冰封在原处，魔镜蒙上一层寒霜，夏萤抓住了芬里尔争取到的片刻破绽，用力挥下【天丛云剑】。
【天丛云剑】刺中了宝石，裂纹无声而快速地蔓延，随着一声细微的脆响，粉色宝石、魔镜、连带着巨神的身躯一同粉碎。
“滴！已击败阿芙洛狄忒化身！”
第一声提示音响起后，第二声也紧随其后。
“滴！已击败赫拉化身！”
接连两道提示终于唤醒了和雅典娜化身打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穷奇。
她看看手中的大夏龙雀，又看了看对面的巨神，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啊，原来宝石在盾牌上啊。
此时，已终结其他战场的两拨人正在向此处汇合，于是穷奇一边发出咆哮，一边迅速发起最后的冲锋。
“谁都——不准——对我的猎物下手！！！”
随着大夏龙雀刀将盾面上的宝石剁碎，第三道提示音宣告了任务的终结。
“滴！已击败雅典娜化身！”
“滴！84号荒野任务：[女神的争端]已完成。”
“挑战者击倒了三名女神，纷争女神厄里斯对这个结局感到十分满意，她决定对挑战者施以最丰厚的奖赏。”
“请对以下战利品进行分配：奥泊币*10000枚，魔具……”
夏萤和玉藻隔着一段距离注视着彼此，他们各自的同伴也聚集到二者身边，从共同的攻略伙伴分裂为泾渭分明的两支队伍。
“夏萤，你知道吗？”玉藻笑着问道，不着痕迹地将破魔弓换到惯用手上，“其实任务攻略本身并不是荒野任务的全部。”
“虽然是第一次经历，不过我确实曾经在论坛上看到过。”夏萤握紧了【天丛云剑】，“偶尔也会出现攻略者对战利品的分配方案产生分歧的局面，对吧？”
在两支小队间的冲突几近爆发的前一个瞬间里，夏萤正在飞速转动着大脑：
玉藻的小队显然以玉藻为领袖，其中赤面鬼独角有比较强的进攻能力，蛛女则发挥着辅助功能，几乎没有过攻击举动，但她的蛛丝既能控制，又可以分割战局，是十分麻烦的对手。
反观自己这边，穷奇和芬里尔的单兵作战能力都十分出众，其中大约以芬里尔的冰系能力泛用性更强，但就当下的局面来说，他们两个无论对上谁都有获胜的把握。
我呢？那我呢？
夏萤努力想了想。
似乎没有哪方面称得上非常厉害，非要说的话，大概是很擅长逃跑吧。
但从总体实力来看，还是夏萤这边占优势。
如果按照夏萤的意愿来分配对手，那么她会采取自己对蛛女，穷奇与芬里尔对玉藻和独角，只要能够用最小的代价率先牵制住对面的辅助角色……
正在此时，夏萤忽地听见玉藻开口道：“上吧。”
在夏萤脑海中的各种想法都还来不及布置的时候，对面的三人小队已默契而利落地展开了行动。
啊？这不算是偷袭吗？
夏萤不得不略带狼狈地飞奔起来。
等等等等！我还来不及沟通计划呢！！
蛛女喷吐出蛛丝将战场切开，与夏萤一对一对峙，独角迎上穷奇，玉藻则选择了芬里尔。
夏萤一面快速跑动，不断躲避蛛女的蛛丝，一面喃喃道：“奇怪……”
当下的局面是在玉藻小队引导形成的，但却和夏萤的设想几乎相同……难道他们认为这样对他们更加有利吗？
“但是为什么？”夏萤自言自语出声，忍不住分心去关注同伴的战斗。
穷奇本身就偏好强于进攻的对手，因此她对独角颇为满意。虽然独角八成敌不过她，但显然穷奇有意充分享受战斗，恐怕这边的战场不会很快结束。
而在芬里尔那一边——
“在我看来，你是这里最强的深渊生物。”玉藻上前一步，“即使我们三个同时发起进攻，大约也敌不过你。”
巨大的白狼俯视着狐狸少年，锋利的冰雨在他身前形成，目光中却并无波澜。
“但是经过刚才的战斗，我确信你有一项对我们相当有利的弱点。”
玉藻说道，他的形态迅速发生着变化。
——“我发现，你对魅惑能力的抗性很弱。”
属于少年清雅秀丽的面目开始变成长耳尖吻的狐首，身体膨胀为兽形，九条狐尾绽开，散出混乱神智的光点。
夏萤大吃一惊，猛地转头看向面前的络新妇：“你们不是在寻找拥有魅惑特性的同伴吗？为什么玉藻本身就会魅惑？”
“我们从来没说过队伍里没有擅长魅惑的成员。”蛛女平静地说道，“只是多一个对攻略任务更有利罢了。”
“不，玉藻根本就是故意的。”夏萤笃定道，“他在决定加入任务的时候就做好了计划，有意隐藏了自己的能力，又在任务中进行观察，确认我们各自的特性和弱点以后，进一步完善了细节。”
说到这里，夏萤也忍不住觉得有点佩服，只得咬牙切齿地笑了一下：“真狡猾，不愧是狐狸——蛛女，他属于影鳞环对吧？”
蛛女被问得一愣，甩出蛛丝的动作出现了不明显的迟滞。
夏萤抓住机会，快速翻出蛛网的缝隙，向穷奇的方向奔去。
“……啊。”蛛女被寂寞地抛在原地，慢半拍地回答道，“是影鳞环没错。”
另一边，夏萤一边向穷奇狂奔而去，一边大叫道：“别玩了，穷奇小姐！快速战速决！”
“什么？”穷奇迷惑地从战斗爽中抬起头，冷不丁地看到冰锥骤雨般刺来，不禁怒吼，“你疯了吗芬里尔！！”
夏萤落在穷奇身边，替她击落一部分冰锥，迅速回答道：“简而言之就是芬里尔中魅惑了，所以——”
话音未落，玉藻小队三人、以及被魅惑控制的芬里尔都向夏萤和穷奇围拢过来，夏萤冒出一滴冷汗，用手肘杵了杵穷奇：“穷奇小姐，能赢吗？”
又一阵致命的霜风开始凝结，穷奇脑门上蹦出青筋：“如果打输了那就是芬里尔的错！”
尽管如此，她依然一手横握大夏龙雀，一手将夏萤拢在怀里，做好了奋力突围的准备。
下一秒，霜风轰然炸开，但攻击目标却不是夏萤与穷奇。
最先察觉异状的玉藻快速命令道：“蛛女，张开蛛网防御！”
但这次他的指令稍慢了一步，蛛女来不及采取行动，已被尖锥刺穿了喉咙，她向后倒去，身体在落地时破碎，退出了任务场景。
冰晶形成的雾气慢慢消散，恢复人形的霜狼对面而立，目光中已经没有被魅惑干扰的痕迹。
“竟然自己挣脱了魅惑……”狐狸低语道，“为什么？只是一场任务而已，为什么能激发如此强烈的抵抗意志？”
他又望去一眼，恰看见芬里尔将夏萤护在身后的画面。
玉藻叹了口气：“原来是这样啊……”
无论如何，情况已经没有转机了。
于是在下一波猛攻袭来之前，玉藻放松地转过身，向同伴露出带有遗憾的微笑：“抱歉，独角，少算了一步……”
冰雨袭来，为84号荒野任务画上了最终的句号。
#####
“奥泊币一万枚——这个简单，我们三个平分吧。”
夏萤清点着通关任务获得的战利品。
“我看看魔具……分别是【赫拉的孔雀尾羽】、【雅典娜之盾】、【阿芙洛狄忒宝镜】和【厄里斯的祝福】。我说过只需要【厄里斯的祝福】，剩下的你们挑吧。”
“那我拿走【雅典娜之盾】。”打了个酣畅淋漓的穷奇爽快地说，“下次有这种好事记得继续叫我啊。”
“没问题。”夏萤同样爽快地答应了穷奇的要求，接着转向芬里尔，“你呢，芬里尔？”
芬里尔想了想，选走了能够加强魔素能量的【赫拉的孔雀尾羽】。
还剩下一件用以增加魅惑力的【阿芙洛狄忒宝镜】。
夏萤扭过脸，自然地将其递给身旁的玉藻小队：“你们想要的是这个吧，喏，接着。”
“……”玉藻顿住了，“我们可是才刚刚内讧过哦？”
“其实我们本来也打算要抢的，只是动手慢了一点。”夏萤直言不讳道，“你们的小队很厉害，如果不是我们这边实力数值超出太多，肯定没办法赢过你们。”
“听起来好像稍微有点让人不高兴，不过……”玉藻弯了一下嘴角，“我就当做是赞美吧。”
他收下了【阿芙洛狄忒宝镜】，同时向夏萤一行人各支付了一千枚奥泊币。
夏萤马上见钱眼开：“哇！谢谢！”
“虽然好像不是第一次说这句话了，不过，希望你不要生我们的气。”玉藻取出手机，“可以和你加个好友吗？”
夏萤点了点头，和玉藻小队的成员交换了好友位。
真是收获颇丰的一天啊。夏萤美滋滋地想着，正准备转身离开时，玉藻单独叫住了她。
玉藻郑重其事道：“我有最后一些话要对你说，夏萤。”
夏萤也认真了起来：“我听着了，请你说吧。”
“事实上，不同种的深渊生物之间很难彼此合作。”他望向荒野大厅中来来去去的任务小队，“在进入科塞特斯之前，我也没有想过会见到这样的场景。”
夏萤思索道：“也有人对我说过差不多的话，说科塞特斯的存在很不可思议什么的……”
“恶魔之主建立科塞特斯的目的一直是大家争论不休的谜团。不过，我并不是想要和你说这个。”
玉藻将视线转移到夏萤的面容上，专注地对她说道。
“我想说的是，夏萤，你拥有成为深渊生物们的领袖的潜质。”
夏萤惊讶道：“领袖？”
“对。”
玉藻点了点头。
“也许与你的魅魔身份有关，你能够将强大的深渊生物聚集在身边，并让它们服从你的指令。
仅有这一点还不够。但你还有很好的洞察力，而且比大多数深渊生物都更冷静，这些都是成为指挥者的必要条件……只是，夏萤，有一点你应该注意。”
夏萤不由得顺着他的话问道：“是什么？”
“重视自己。”狐狸少年笑道，“你应该更加重视自己在战场中发挥的作用，以及你对同伴们的影响力。”
#####
与玉藻等人告别以后，夏萤在荒野大厅中游荡了一会儿，脑海中思考着玉藻对她说过的话。
科塞特斯对她来说是全新的世界，是充满了可怕生物的异乡，在踏入这里之前，她就预设好了在深渊生物之间小心求生的情况和行动方案。
但是现在，有一只深渊生物告诉她，其实她可以成为怪物们的领袖，不仅是因为她对于深渊生物具有奇特的吸引力，还因为她拥有人类身份赋予她的某些品格——
会不会……
夏萤盯着自己的手，心中想到。
会不会，其实自己能做到的事比想象中还要多呢。
她舒出一口气，抬起头来，快步走到荒野大厅门口。
在喧闹的边缘，夏萤停住脚步，转过身去。
“怎么了，芬里尔？”
一直隐藏起自己，悄然跟在她身后的霜狼从人群中走出，却微微偏开了视线。
夏萤快速上前一步，踮起脚尖，双手扭过他的脸，强迫他直视自己。
“到底怎么了？”夏萤仔细捕捉着那双眼中的任何一丝犹豫和波动，“你有话要对我说对么？”
要在少女的目光下逃避和隐瞒对芬里尔来说实在是非常困难的事。
他冰蓝色的眼眸中浮现挣扎，夏萤不再说话，只是执拗地望着对方，于是最后，芬里尔还是输给了她。
“……夏萤。”芬里尔开口道，“他对你来说，真的很重要么？”
夏萤愣了一下：“谁？”
芬里尔几乎是艰难地说出了那个名字：“刻耳柏洛斯。”
“……”夏萤缓缓松开了手，“是的。刻耳对我来说很重要，就像我对他一样。”
芬里尔眼中有什么倏地破碎了，更多的情绪涌现出来，激荡不休。
但他还是闭上了眼。
那双眼眸再睁开时，芬里尔已经封存起了其中的复杂情愫。
“好，夏萤。”
霜狼说道。
“我知道刻耳柏洛斯被困在了哪里。”——
作者有话说：要找狗去了
第27章 穿越冥土（1） 我想你了，刻耳……
“我知道刻耳柏洛斯被困在了哪里。”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 夏萤即刻扑上前去，接连发问道：“他真的被困住了吗？什么时候？被困在了哪里？”
“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芬里尔回想着当时的情形，“我最后一次见到刻耳柏洛斯, 就是在荒野大厅。”
####
芬里尔在[环域实习]开始的第三日首次进入了荒野大厅, 大厅中密集的人流让他皱起眉头，芬里尔的指导者看起来则比他要紧张得多。
那只体型健硕的巨魔小心翼翼地说道：“芬里尔大人，只要完成荒野任务的初次攻略, 我作为指导者的工作就结束了, 之后我绝对不会再出现在您的面前……”
“你认识我？”
“当然，我来自尼伯龙根渊界，在那里没有人不知晓和畏惧您——”巨魔连忙止住话头，急切粗暴地挥开人群, 向银白巨树下的任务领取处小跑过去，“我马上去启动荒野任务！”
这段插曲并未引起霜狼的情绪波动, 直到传送法阵亮起, 一个熟悉的身影浮现在荒野大厅中。
那是刻耳柏洛斯。
任务攻略完成的提示音随着他的出现一同响起，而才刚从荒野任务场景回到大厅的魔犬无暇停留，马上又奔往任务领取点。
“喂地精, 下一个是15号荒野任务——”
“你已经不眠不休地连续攻略六个荒野任务了，刻耳柏洛斯先生。”地精管理员慢腾腾地说，“出于好意，我劝你暂且休息一会儿，至少等明天再来吧。”
刻耳柏洛斯完全没有领情，暴躁地拽着领子把地精提起：“别管闲事。你不是管理员吗？别浪费时间。”
“好吧, 既然你坚持。”地精管理员叹了口气，“松手，这样我没法办理业务。”
魔犬一下松了手, 地精理了理管理员制服，从抽屉中抽出一份文件：“在那之前，由于15号任务本身的特殊性，我必须先进行风险情况告知……”
“给我快一点！！”
“15号荒野任务属于‘半成品’，攻略难度极高，空间波动性较强，如果无法及时通过任务，在场景中滞留时间过长的话，有无法返回科塞特斯的风险。”
地精一板一眼地读完了风险告知书。
“如果你已知悉风险情况，请以魔素印记进行确认。”
刻耳柏洛斯在指尖燃起一簇黑炎，重重地按在风险告知书上，烙出一处焦洞。
“确认完成。”地精转过身去，“我马上为你启动15号荒野任务。”
刻耳柏洛斯正要走向银白巨树，却忽然顿住脚步，敏锐地回头望了一眼。
“芬里尔。”他的视线穿过人潮，与静立在大厅中的霜狼相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鬼鬼祟祟了。”
芬里尔问道：“你要去哪，刻耳柏洛斯？”
魔犬转身背向他，踏入了任务空间中：“不关你的事。”
####
“但直到现在，15号荒野任务仍然没有被攻略完成。”芬里尔说道，“所以我猜测，刻耳柏洛斯也许是被困在了任务场景里。”
夏萤望向高悬在大厅上空的半透明屏幕，果然在滚动数据中找到了一行显示着“N0.15荒野任务正在攻略中”的文字。
她动了起来，不由自主地重新走进人潮，却很快被拉住了手臂。
“如果这个荒野任务真的困住了刻耳柏洛斯的话。”芬里尔的双眼如冰霜般冷冽，“夏萤，即使你进入了任务，恐怕也无济于事。”
夏萤慢慢抬起目光，定在了他脸上。
芬里尔不露声色，已做好了将她强行带走的准备。
“你是对的。”夏萤却承认道，“刻耳比我强很多，我的确不该冒险，况且也不能确认现在正在攻略15号荒野任务的人真的是刻耳。”
她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说不定其实他早就通过了任务，只是遇到了其他我不知道的状况，腾不出手来回复讯息而已……不管怎么说，谢谢你，芬里尔。”
夏萤对霜狼微笑道：“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我会认真调查的。”
她的笑容毫无异状，但芬里尔仍然隐隐感到不安：“不要冒险，夏萤。”
“我知道，我才不会做完全没把握的事……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夏萤半强迫地拉着芬里尔一起向外走去，然后在大厅门口松开手，后退一步，向他道别。
“我会经常联络你，再见，芬里尔！”
她在【学生手册】的地图功能区里选中了一处传送点，身影很快消失在芬里尔眼前。
在那以后，芬里尔的目光在夏萤的消失之处驻留了一会儿，然后才离开了荒野大厅。
没有人知道这个角落里刚刚发生过什么对话，荒野大厅仍然忙碌而喧闹，在二人离开的数分钟内，又有许多人经过他们曾驻足的地方。
就在一组攻略小队脚步轻快地走出大厅，讨论着这天惊险的任务过程时，一个人影突然从原地出现，将深渊生物们吓了一跳。
“不好意思，让一让，我赶时间！”去而复返的夏萤中气十足地说道，同时向大厅中央快速穿梭，如一道闪电般转瞬来到任务领取点。
地精管理员抬起头，微微惊讶道：“魅魔小姐，怎么又是你？”
“管理员先生，我有事想要问你。”夏萤用下巴示意对方看向大屏幕，“正在攻略15号荒野任务的深渊生物是谁？”
地精想也不想地说道：“是一只叫做刻耳柏洛斯的深渊生物。”
“……”夏萤向柜台深处靠了靠，“你确定吗？不用再确认一下？”
“我百分百确定。”地精管理员说道，“我对那位先生印象深刻，其实本来也几乎没有人会挑战‘半成品’。而且——”
地精掏出怀表，确认了一下时间：“再过两个刻度时多一点，他可能就永远无法脱离15号荒野任务了……”
不等它说完，夏萤将上半身探进柜台后面，双手伸向了地精，地精立刻联想起被拽着领子拎起来的经历，连忙护住自己的领口。
地精看到那双手停在眼前，后知后觉地说道：“……啊，难道那位不幸的刻耳柏洛斯先生是你的朋友吗？”
“没错。他对你动粗了吗？那我替他向你道歉。”夏萤笑道，动了动手指，“我只是希望你能快点把15号荒野任务的风险告知书递给我而已。”
“你也要挑战15号荒野任务？”地精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上了风险告知书。
夏萤飞速浏览告知书上的文字，直接跳向最后一行：
如果你已知悉本任务的风险情况，请以魔素印记进行确认。
这行字旁边有一个焦黑的洞，夏萤一看就知道出自谁之手。
她想了想，将细微的气流聚集在指尖，在黑炎灼烧出的破洞旁落下了一枚风的印记。
“听我说，管理员先生，接下来的话非常重要。”夏萤认真地向地精请求道，“再过两个刻度时不到，我需要你帮助我完成一件事情——”
地精听完了她的嘱咐，流露出带着疑惑的神情，但还是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紧接着，荒野任务触发的提示音响起。
“15号荒野任务：[穿越冥土] 正式启动。”
“挑战者：【夏萤】、刻耳柏洛斯。”
####
由于最近两次攻略荒野任务的间隔实在有些短，夏萤感觉自己已经非常习惯被扔进任务场景中了。
按照之前的经验，她一边等待着关于任务背景和目标的提示，一边从地上爬起来，试图观察周围的环境。
“滴！15号荒野任务：[穿越冥土]：穿越冥土，不要回头。”
……就这样吗？
不仅任务提示十分简短和模糊，周围的场景也被浓雾笼罩。
夏萤尝试用【风神耳坠】召来狂风，但这只不过是让这片浓白缓缓流淌起来，其中的物象仍然看不分明。
“有人吗？”夏萤向前走了几步，高喊道，“刻耳！你能听到吗！刻耳柏洛斯！！”
她没有得到回应，但从声音消散的速度来看，夏萤能够大致确认自己身处于一片辽阔的荒原之上。
也许这就是任务中所说的“冥土”？
夏萤只能继续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渐渐开始觉得自己真的像一只在冥土上游荡的死灵。
——但如果刻耳也在这里的话，那么这里也有可能是天堂吧？因为狗狗肯定都会上天堂的啊！
“噗。”
夏萤被这个突然蹦到脑海里的冷笑话逗笑了一秒，而就在她分神时，一柄凶器忽然划破浓雾，一只举着骨刀的骷髅妖向她扑来。
夏萤连忙后跳避开刀刃，却发现身后同样冲出一群骷髅妖，气势汹汹地将她包围。
夏萤将【天丛云剑】横在身前，因敌我数量之悬殊大感棘手。
——总而言之，先突围试试吧。
令夏萤意外的是，当她猛地向前突进时，【天丛云剑】很轻易地砍翻了一片骷髅妖，那些行动迟滞的骨头架子四分五裂，武器叮叮当当地掉了一地。
夏萤冲出裂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骷髅妖被打碎的肢体重新扭动着聚合，于是她很快发觉这种深渊生物虽然脆弱，却无法被轻易杀死。
不能和它们纠缠。
意识到这一点的夏萤向前飞奔而去，一路上顺手劈碎挡路的怪物，力求以最快的速度甩掉骷髅妖。
而就在她以为能够就这样顺利地突出重围时，炙热的炎流自某处喷涌而来，将所经之地的骷髅妖尽数化为灰烬。
即使距离那道火焰还有一段距离，翻涌的热浪仍然将夏萤掀了一个趔趄。她半跪在地，用剑支起身体，抬头看向远处奔流的火焰瀑布。
那不是金红色的龙火，而是漆黑的、夏萤无比熟悉的炎狱之火。
夏萤立刻站起身来，向黑炎的来处全力跑去。
一开始她仅凭双腿和本能在奔跑，直到跑得呼吸发痛，才想起自己还能使用魔具。
【珀耳塞福涅之春】使她身轻如燕，【风神耳坠】则令风成为她的翅膀，夏萤在高处俯瞰，终于在骷髅妖的包围圈中心看到了自己迫切地寻找着的火焰源头。
刻耳柏洛斯用长镰撕裂又一波骷髅妖，忽然感到有一缕风掠过后颈，他下意识地回过头，在天边看到一枚正在不断扩大、但尚且看不分明的黑点。
可即使如此，也足以让他认出那是谁了。
炎狱之火自他周身骤然爆裂，刻耳柏洛斯化为兽型，竭力追向风的来处。
两道轨迹不断逼近，夏萤终于纵身一跃，如流星般坠入魔犬漆黑的皮毛中。
久违地，她用力搂住刻耳柏洛斯的脖颈，把脸颊贴在他的耳边。
“我想你了，刻耳。”——
作者有话说：狗也想你
第28章 穿越冥土（2） 你觉得永远见不到我也……
紧抱着魔犬的脖颈, 夏萤从怀中感觉到了轻微的颤抖。
她惊讶地放开了他，忍不住歪着脑袋去看狗头：“你哭了吗刻耳？刻耳？不会真哭了吧——”
就在此时，天边传来刺耳的尖唳, 白森森的骸骨鹰群正向二者覆压过来。
黑色巨犬抬起头, 露出一双熊熊燃烧的赤红双眼。
他没好气地用头顶撞了夏萤一下，粗鲁地把她推到背上去，饱含怒气的黑炎随即绽开, 横扫骷髅鸟群：“谁让你来的？那只地精没有告诉你这里很危险吗？！”
“管理员确实说过这个任务很危险……不对, 这才不是重点！”夏萤被撞了个跟头，也马上生起气来。
她从魔犬背上直起身体，向远处甩出【天丛云剑】，剑身如回旋镖般击落一片骨鹰, 又飞回夏萤手中。
“你以为是我自己没事想来的吗？！还不是因为你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那是因为……”
刻耳柏洛斯的理亏大约只持续了一秒，马上被他用汹涌的黑色火海以及更大的声音盖了过去。
“我可没有叫你来找我！！！”
话一说出口, 刻耳柏洛斯立刻为自己的口不择言感到了后悔。
夏萤没有立刻回答。她骤然远跃而起, 跳进被炎狱之火击散的鸟群中。
少女的冒险之举令刻耳柏洛斯心脏一紧，他想也不想地向前冲去，却看见夏萤接连踏过数具鸟型骸骨, 抵达了率领着鸟群的骨鹰头目面前，挥下【天丛云剑】。
骨鹰头目被第一道剑光撕去右翼，它打开尖喙，发出令人神智混乱的怒嗥，但这嚎叫刚刚发出便戛然而止，因为随即落下的第二剑斩断了它的颈椎骨。
失去首领的鸟群四向逃窜, 刚刚摧毁了敌人的夏萤逆着光乘风归来，这是刻耳柏洛斯从未见过的姿态。
但是，他们分开的时间明明应该还没有那么长才对。
一种恐慌感陡然攫住了刻耳柏洛斯, 他感到炎狱之火从自己的体内燃起，很快便将内脏噬尽，但那火焰并不能真正填补他的身体，反而使他感到更加不安和焦渴。
在这个宛若永恒的可怕时刻，夏萤终于来到了他面前，一切仿佛都变得很慢，刻耳柏洛斯看到她的发丝在风中飞舞，陌生的羽毛耳坠折射出光辉……
然后，夏萤忽然伸手抓住了魔犬的下颌。
刻耳柏洛斯从惊惶中惊醒，无法自抑地望向夏萤的面庞。
她抬起脸，一寸不让地瞪着他，那双怒意勃发的眼睛异常明亮，以至于其中闪烁着的潮湿痕迹也无比清晰。
“刻耳柏洛斯，跟我道歉！”
####
夏萤板着脸，快步走在浓雾中。
“夏萤。”
夏萤充耳不闻。
“等等，夏萤。”
夏萤冷哼了一声，走得更快了。
“夏萤……！”
她倏地顿住脚步，皱起眉头，回头看向自己被拉住的手。
刻耳柏洛斯缓缓放开了她。
“……对不起，夏萤。”
夏萤的唇线不易察觉地扭了一下，但又马上被她拉平。
“做什么，你道歉我就一定要原谅你吗？”她慢慢背过身去，“反正刻耳根本就没有在乎过我……”
“不是！”魔犬猛地抬起头，急切地打断了她的话。
夏萤转过脸看他，刻耳柏洛斯的目光闪动着，终于对她说出了实情：“这是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以最快的速度结束[环域实习]。”
她不解地追问道：“什么？”
“缄墓者之王向我承诺，如果我能够在七日内完成清单上的所有任务，就可以提前结束[环域实习]。”刻耳柏洛斯说，“15号荒野任务是清单上的第七个，只要再完成两个，我就能……”
“为什么要这么做？！”
夏萤提高了音量。
“[环域实习]是很难，不管是穷奇小姐、芬里尔还是我都这样觉得，但是如果你真的被永远困在这个任务里，我就再也不能见到你了——对你来说也是一样！”
她用力揪住了魔犬的前襟：“刻耳，你觉得永远见不到我也没关系吗？”
“不。”刻耳柏洛斯从唇间吐出了话语，“不是的，夏萤，不管是多么短暂的分离，都让我觉得痛苦。”
夏萤看着他，不自觉地松开了手。
“我告诉自己，这是因为我必须在科塞特斯中保护你，但也许你根本就不如我想象的那样需要我。”
他向少女坦陈着自己遍布裂痕的心。
“真正需要你的人是我才对——我做出这些冲动的事，只是为了让我自己不要那么痛苦而已。”
说完这些话，刻耳柏洛斯低下头，长久地沉默了下去。
夏萤矮下身，去看他低垂的脸，然后睁大眼睛，轻微地倒抽了一口气。
“我明白了。”
她缓慢而轻柔地舒出了这口气，然后打开怀抱，对魔犬说道。
“刻耳，过来吧。”
几乎在她说出最后一句话的瞬间，刻耳柏洛斯飞扑上前，紧紧地搂住了夏萤。
“我刚才对你好像有点太凶了。”夏萤拍了拍刻耳柏洛斯的背，“那我们现在和好了，对吧？”
魔犬发出一声小狗似的、有点委屈的呜咽。
“其实我真的很想多安慰你一会，刻耳。”夏萤忽地握住刻耳柏洛斯的肩膀，把他微微推开一点儿，“但是我们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刻耳柏洛斯慢慢、慢慢地回忆起了当下的处境。
——也开始逐渐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一系列行为和倒在地上打滚撒娇的小狗根本没有区别。
他强装镇定道：“你说得对，我们得快点离开这里了。”
说完他便若无其事但健步如飞地走在了前头。
夏萤盯着他的背影，在心中对自己说道：
夏萤，不能笑。
夏萤！你必须要保护好刻耳的自尊啊！
她努力将注意力转移到当下的危机上来，加快步伐追上前去：“你知道要怎么离开……”
刻耳柏洛斯忽然停下脚步，来不及刹车的少女撞上他的背。她揉了揉鼻子，发现前方浓雾散去，一片全新的净土出现在了两人眼前。
尽管仍未脱离名为“冥土”的任务场景，但前方的景象与身后的荒芜破败截然不同——面前的大地阳光灿烂，温暖宜人，处处鸟语花香，远方隐隐传来动听的乐声。
刻耳柏洛斯却如临大敌起来，神情远比遇见骷髅妖军队和骸骨鹰群时更加凝重。
“只要穿过这里就能完成任务了。”刻耳认真地对身边的少女嘱咐道，“夏萤，在完全脱离任务之前，无论你听见或者看见了什么，都绝对不要回头。”
“好。”夏萤点点头，然后牵起对方的手，“那，我们现在向前走咯？”
刻耳柏洛斯握紧了她，向这片美丽祥和的土地踏出了第一步。
起初，夏萤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一切似乎真的都如表象那样美好，目之所及都是优美的风景，鼻端萦绕着馥郁的花果芬芳，耳边响着鸟鸣、流水与琴音，清凉的微风穿过指间……
指间？
夏萤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才发现不知从何时开始，刻耳柏洛斯已经从身边消失了。
她忽然产生了一种想要回头寻找同行者身影的冲动，但刻耳柏洛斯的嘱托马上浮现在心中。
于是夏萤只是脚步微顿，很快继续向前走去。
身旁的景色仍然美丽……或者说，正在变得越来越令人无法抗拒。
原本的森林与原野风光慢慢模糊成海岸线，楼房、桥梁和交错的道路渐渐自海岸上拔地而起，场景不断调整完善，越来越接近夏萤出生长大的那座海滨城市。
夏萤依然没有停下脚步，场景再度发生了转换，变成承载了她的整个童年的那间屋子。
这里曾是她和母亲的家，后来成为了她和刻耳的家。
C幢1008室。
夏萤停下了脚步，背对着门站着。
她的心中响起一个强烈的声音，那声音催促着她转过身去，打开那扇门。
但是，她依然没有这么做。
门外传来钥匙碰撞的轻响，紧接着，有人拧开锁扣，走进了这间屋子。
门被合上，轻而缓的脚步声响起，然后是衣物摩擦的窸窣声，是某人脱下了外套，挂在了衣帽架上。
不能回头，不能回头。
夏萤不断在心中默念着这句话，目光却忍不住望向墙面，凝视着映在上面的两道影子。
一道影子较短，是夏萤自己的投影，另一道则稍长一些。除此之外，它们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真奇怪啊，明明只是一道黑色的剪影，但凝望着它的夏萤却能清晰地在心中勾勒出它原本应有的模样。
那影子动起来了，缓缓向夏萤走近，一双手轻轻落在夏萤肩头，用令人眷恋的气息将她包裹。
“夏萤，你今天过得怎么样？”她温柔地说道，“有没有想妈妈？”
“……一开始总在想的，每时每刻都会想。”
夏萤轻声道。
“过了好长时间，我才学会要怎么让自己暂时忘掉。在那以后，又过了很久……最近，只是偶尔会想了。”
她微笑起来：“今天发生了很多事情，但是总体来说还算不错，妈妈。”
属于夏开云的声音微微叹道：“你看起来有些累了……”
夏萤已经能够猜到这蓄意探知人心弱点的幻境要说些什么来引诱她回头，但那不知名存在的声音却忽然由温和转为沉静。
“不过，现在还不到该停下脚步的时候。”身后的双手离开她的肩头，推了一把她的后背，“继续往前走吧，夏萤。”
“！！”夏萤几乎就要转过头去确认那张面容，而狂风骤起，将她用力向前推去。
她清醒过来，顺着风向往前奔跑，把一切都甩在身后，直至旧日记忆也无法再追上她。
前方隐隐出现光亮，在出口浮现之时，夏萤也看见了刻耳柏洛斯等待在那里的身影。
她正谨慎地走上前去，魔犬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似地出声抱怨道：“怎么耽搁了这么长时间啊？”
“你就不能说你也才刚到不久吗？”
话虽这么说，夏萤也放下心来，走上前去想要揽住刻耳柏洛斯的胳膊，却被他一把推到前方去：“你走前面，我来断后。”
她微微愣了一下，但也没什么障碍地接受了这个建议：“那好吧。”
在最后一小段路程中，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终于来到光芒大盛之处。
夏萤在出口前略微停留，对身后的魔犬说道：“不要走丢哦？”
刻耳柏洛斯不耐烦地说：“谁会走丢啊？快点出去！”
夏萤继续向前走去，正在她将要踏入光芒之中时——
少女却停下了。
“对了，其实从刚才起，我就有一件事想要问问你。”她说，“请问，我的那个刻耳发生什么了？”
身后的刻耳柏洛斯没有马上说话，夏萤则耐心地等待着他的答案。
半晌，一声轻笑短促地响起。
二人之间的沉寂被敲击出第一道裂缝，一个全新的怪物从名叫“刻耳柏洛斯”的躯壳中诞生，它的轻笑逐渐演变成肆意的狂笑，令空气都震荡起来
“人类，你是怎么发现的？”
暗影自他脚下飞速蔓延，向少女的背影刺去——
作者有话说：和狗吵架了，和狗和好了，然后狗的第二人格突然冒出来了（悲）
第29章 穿越冥土（3） 好了，乖狗狗，舔吧……
夏萤对身后的袭击已有预料, 但依然忍不住叹了口气：“这样就不能不回头了。”
她旋身挥剑，挡住黑色荆棘的突刺。
在她回头的刹那，周围的景象开始倒退, 近在咫尺的出口迅速远去, 二人重新回到了遍布浓雾的冥土之上。
这个和刻耳柏洛斯长着相同面孔的怪物对此毫不关心，他的神情中汹涌着兴奋与愉悦，攻势也随之更加猛烈。
暗影如兽口扑咬而来, 夏萤用剑将其划开, 从漆黑的缝隙中窥见对方的双眼。
尽管是同样的赤色眼眸，刻耳的双眼看起来更像是燃烧的火，面前的深渊生物则是奔涌的血。
夏萤不禁微微怔愣，而就是这一瞬的出神令对方察觉了她的破绽, 暗影伺机捉住她的脚踝，缠绕着攀上她的身体, 吊起她的双臂, 如傀儡悬丝般限制住了她的行动。
【天丛云剑】从手中滑落，在落地前碎为光点，夏萤惊讶地“啊”了一声, 只觉得自己好像忽然变成了挂在鱼钩上扭动的虫饵……不行，这个联想稍微有点恶心，不如就改成深陷蛛网中挣扎不得的蝴蝶吧！
对自己的形容感到满意的小蝴蝶被悬丝拽到“刻耳柏洛斯”面前，那不知名的怪物用鲜血般的双眼凝视着她，忽而微笑起来，露出尖尖的犬齿。
“这不是很容易吗, 真不知道那个废物为什么做不到。”
他伸出手，缓缓扼住夏萤的颈部，以危险而低沉的声音对她说道：“你一定对我的存在感到很吃惊吧……”
“我早都知道了啊？”夏萤眨了眨眼睛, “不过你好像有一阵子没有出来活动了。呃，好久不见？”
这个答案似乎出乎了对方的意料，他忽地愣住，连手都忘了收紧：“从什么时候？”
“一开始就发现了，你们两个根本就完全不同。”
夏萤一一细数起来。
“刻耳对人类的造物怀有好奇，你却非常抗拒。刻耳做饭很好吃，而你完全不行。刻耳爱看肥皂剧，但你喜欢的是血浆片……还有还有，刻耳比较温柔，头脑也比较灵光！”
对方不满地眯起眼，无意识舔了舔犬齿：“你很中意那个废物嘛。”
“不准说我家刻耳坏话！”
夏萤大声抗议道。
“我知道大部分时候出现的都是刻耳，但是在他感到不安或者疲倦的时候，控制身体的人偶尔就会变成你。这么说来，最近见到你的次数好像变少了呢，这也许是因为最近刻耳他……”
“你想说他最近变得安定和平静了吗。”那怪物打断了她，大笑起来，“不，完全相反！这是因为那家伙变得越来越畏惧我，所以拼命抑制着我的出现，但这恰恰证明了我正在变得越来越强大！”
夏萤镇静地注视着他：“那么，你到底是谁？”
怪物停止狂笑，扼住夏萤的手顺着她纤细的颈线缓缓下移。
“我和‘他’，我们既是‘刻耳柏洛斯’本身，又都是‘刻耳柏洛斯’的一部分。”
所有表情都从那张脸孔上消失了，他的双眼变成深不见底的红色漩涡。
“所以，你应该问的是，‘我们’是谁。”
他用指尖感受着人类少女轻薄温热的肌肤，以及皮肤之下血液的流淌和脉搏的跳动，这一切构成了她鲜活耀眼的生命。
“‘刻耳柏洛斯’是我们之间最先诞生的，它几乎不具有理性，是纯粹而不可控的死亡与毁灭本身。于是，‘他’出现了。”
“‘他’能够役使死亡的力量，同时成为了限制那力量的第一道门。但不幸的是，‘他’也无法摆脱作为深渊生物的宿命。”
怪物说道。
“凡是深渊生物，最后都会死于不断膨胀的欲望，而在不计其数的杀戮中，‘他’会比谁都快地滑向末路——所以，我诞生了。”
“‘他’难以负荷的杀戮与死亡，‘他’不愿承受的激烈欲望，都由我来承担。我们是天平的两端，我所承担的越多，力量就越向我倾斜。”
怪物顿住动作，慢慢收回手，与此同时，锐利的黑影拔地而起，围绕在夏萤身边虎视眈眈。
“我得感谢你，人类，如果不是因为你，‘他’不会愚蠢到主动放弃力量，我也无法变得像现在这样强大……”
【天丛云剑】突然撕开束缚住夏萤的暗影，她骤而挣脱，向前倾身，用力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你第一次出现，是在我捡到刻耳的第二天。”
夏萤直勾勾地盯着他。
“那也是你第一次尝试杀死我，却因为太过虚弱而没有实现。第二次是在两周之后，你犹豫了很久，但还是没有动手，我猜这是因为当时你认为我在人类世界中还有利用价值。
再到后来，你又有几次试着杀掉我，但都被刻耳阻止，而更多的时候，你都在伪装成刻耳，与我和平共处……甚至有一次，我故意指使你去做饭，你最后端上来的东西——”
在那时，黑发赤眼的魔犬把冒着热气的食物放在夏萤面前，乍一看来，好像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
夏萤看了一会菜色，很久才动筷，夹了一口放进嘴里。
魔犬有点躁动不安地问道：“夏萤，怎么样？”
“……”少女嚼嚼嚼，停住了，“还不错。”
——“说实话，你的厨艺真是烂爆了。”夏萤睁大眼睛，对他扬起嘴角，“别人类人类的，我的名字是夏萤，你明明叫过我的名字。”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我的存在？”魔犬低无法自抑地裂开笑容，“我的每一次出现，每一次杀意都被你察觉到了吗？那你一定也知道我在用什么样的目光注视着你吧？”
他伸出双臂，把夏萤深深按进怀中，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碎，直至两人合为一体。
“真不公平啊，比起懦弱的‘他’，我才是承担了最多欲求的那个，我远远比‘他’更加爱你，更加渴望你……也更想杀死你。”
越来越多的暗影从怪物体内里涌出来，漫上夏萤的躯体，仿佛想要用黑暗本身将两人抵死绞缠在一起。
“只看着我吧，不要把视线移向别处，只对我说话吧，不要让别人听见你的声音……”
他眼中的血色漩涡愈发狂热，低语声邪恶而甜蜜，又仿佛祈求。
“我太痛苦、也太饥饿了，所以，夏萤，请你永远、彻底地，属于我——”
暗影在夏萤头顶凝成薄刃，处刑般向她的后颈挥去，却在未能触及她时便被不知名的力量击碎。
然后，夏萤终于动了起来。
原本紧缚着少女的暗影竟突然脱离了控制，随着夏萤的动作，纷纷如潮水般褪去。
怪物尝试着再次役使暗影，但暗影始终拒绝服从他的命令……不仅如此，它们反而在他脚下聚成一片泥淖，将他困于其中。
怪物望向夏萤：“你做了什么？”
“我么？不是我，是刻耳。”夏萤对他微微一笑，缓声说道，“我的刻耳，即使他暂时被困在身体里，也一直在保护着我……但你和刻耳不一样，你是坏狗。”
夏萤伸出食指，抵在对方胸口处：“真可怜啊，明明那么想要我，却因为刻耳的存在而无法碰触我……不过，现在的情况恰好有点特殊。”
她收回手，将手掌轻轻划过【天丛云剑】，皮肤被划破，鲜血很快冒了出来。
怪物的视线定住了，他忘我地注视着颤动着的血珠，双眼中直白地袒露出饥渴和欲求。
而也是在这时，一缕暗影结成圆环，如锁链般束住了他的脖颈，少女将绳端绕在掌上，猛地一扯，将怪物拖倒在自己脚边。
夏萤蹲下身，一面紧拽狗绳，一面将淌至指尖的血珠涂抹于怪物的唇缝，看着他的双眼变得更加猩红和深邃。
“虽然你是坏狗，但现在不管是我、你还是刻耳，都必须快点离开这里才行，所以我可以给你一点奖励……只要你愿意暂时服从我的命令。”
她的手指微顿，稍稍离开了对方的唇瓣。
“那么，答案呢？”
“……”那怪物沉默了一会，捉住夏萤的手腕，在上面印了一个不深不浅的尖尖齿印，“成交。”
“很好。”
夏萤俯视着他，眼中的笑意微微加深，宽宏大量地用染血的指腹轻触对方的嘴唇。
“好了，乖狗狗，舔吧。”
#####
于是，夏萤第二次踏入了那片禁止回头的极乐净土，只是这次陪伴着她的不是刻耳柏洛斯，而是一位和刻耳长得完全相同，但仍然不知名的——
“对了，我该叫你什么呢？”夏萤突然向走在前方的旅伴发问。
对方毫不在意地回答：“随你。”
夏萤十分爽快地决定道：“那就叫你‘影子’吧。”
“……”对方的脚步放慢了一瞬，但终归是没有提出什么异议。
夏萤将其理解为了默认，提起了另一件事：“说起来，15号任务里似乎没有什么强大的敌人，为什么刻耳会被困在这里这么久呢？”
“不是敌人的问题。”被夏萤冠以“影子”之名的怪物说道，“他已经进入冥土区域成百上千次了，每次都没能通过。”
夏萤若有所思：“因为他总是回头吗？”
“不。”影子却干脆地否定了她的猜测，“不是因为回头，而是无法继续前进。”
夏萤没有做声，在前方开路的影子察觉到她的疑惑，继续说道：“等会你就知道了。”
随着时间流逝，二人四周的景象果然发生了变化。
起初和上一次一样，出现的都是令夏萤觉得怀念的情景。
已经知晓其中缘由的夏萤不再像第一次那样警惕，反而快活地向对方介绍起了这些场景。
“这是我小时候常去的沙滩…这是动物园…这是天文馆…啊，这是市里的游乐园，我也和刻耳去过一次。”她想了想，补充道，“那次你也在的，还记得吗，我们一起吃了冰淇淋。”
影子轻轻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两人的脚步都没有丝毫停滞，很快穿越了这些回忆，在那之后，前方的道路开始发生了变化。
城市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焦土和红月。
还有堆积如山的深渊生物尸体。
“对于存有幸福记忆的人，冥土当然会利用这些快乐回忆引诱它回头。”
影子说道。
“但‘刻耳柏洛斯’没有可以被当做诱饵的快乐经历，所以那些有关于杀戮的记忆被呈现在了前方，阻拦他继续前进。”
夏萤目不斜视地穿过场景，尽量不去看血腥的部分，出言反驳道：“至少刻耳和我一起去游乐园的时候很开心啊……”
“这正是他无法穿越冥土的原因。”对方停下了脚步，“仔细看看你周围的景象吧，夏萤。”
闻言，夏萤下意识地望向四周，于是她终于发现，不知从何时起，那些尸骸已不再是深渊生物，
——其中的每一张脸孔，都属于夏萤。
死去的夏萤，被刻耳柏洛斯亲手杀死的夏萤，神情被定格在痛苦、悲伤和不可置信的那一刻的夏萤。
但是，那些也都不是夏萤。
而是刻耳柏洛斯内心深处最害怕见到的夏萤。
夏萤轻声说道：“果然如此。”
她走到怔立的魔犬身边，握住了他的手。
“我可能比你想象中更了解你一点，我知道影子的存在，也知道你有时会做噩梦。”她平静地说道，“不过现在你必须醒来了，不管未来会发生什么，我们现在还有些事必须要去做，刻耳。”
刻耳柏洛斯手上微微用力：“你怎么知道是我？”
“欢迎回来。”夏萤偏过头，对他笑了一下，“因为，我从来没有认错刻耳过。”
“……”刻耳柏洛斯深吸一口气，“抓好了，夏萤。”
他随即将夏萤单手捞起，甩上肩头。
夏萤大为震撼：“这种感动的时刻怎么又是扛麻袋啊！”
“这样比较快！！”刻耳柏洛斯大声回答道，“要开始跑了！！！”
黑炎骤而烧起，迅速向前延伸，瞬间破出一条道路。
魔犬在炎狱之火中疾驰，身后的场景也恰是此时开始分崩离析，并且不断向二人追来。
“时间快到了！”夏萤喊道，“加油！不要被追上啊！！”
刻耳柏洛斯咬紧牙关，朝出口处狂奔。
眼看前方的光亮已不再遥远，道路却从最前端开始塌陷，一前一后地向二人夹击。
刻耳驭火腾空，不料任务场景的坍塌令重力也一并消弭，一股强大的吸力将他们扯向幽深处。
“刻耳！再坚持一下！”
刻耳柏洛斯单手抱着夏萤，用力抓住一块漂浮的石板，勉强延缓了坠入黑暗的速度。
但湮灭仍在进行，石板也开始慢慢粉碎，就在两人几乎要无计可施的时候，夏萤脖颈处忽然闪烁了一下，一枚颈环显现出来。
那是【西西弗斯项圈】即将发动的征兆。
“赶上了！”夏萤的精神陡然一振，“我都说了我不会做全无把握的事！”
刻耳柏洛斯尚未理解情况：“什么？”
现在轮到夏萤来说这句话了。
她高喊道：“刻耳，抓紧我！”
【西西弗斯项圈】发动了它的魔法效果之一——持有者能够无视距离召唤生效对象。
魔素风暴裹住两人，将他们带离了15号任务。
“滴！15号荒野任务：[穿越冥土]已完成。”
白光闪过，任务完成的提示音响起，等夏萤再睁开眼睛，自己已被揽到披风之下。
法夫尼尔皱着眉看她：“要不是地精告诉我你被困在了荒野任务里……”
他的话倏地停止了，巨龙捏住她的手腕，一根根打开她的手指，注视着掌心的伤口。
接着，他注意到了与夏萤一起回到荒野大厅的刻耳柏洛斯。
魔犬极度不爽地望着法夫尼尔揽着少女的手，舔了舔嘴角的血迹。
夏萤忽然察觉了气氛的变化，出声道：“等等——”
然而，巨龙的怒意已然迸发。
刺目的光骤然炸开，是金色龙火与漆黑狱炎在大厅中轰然相撞——
作者有话说：都撞上了，这下好了
第30章 海渊的低语（1） 可是夏萤，你明明是……
巨龙和魔犬之间爆发出的冲突让荒野大厅陷入混乱。
彼此轰击的两种火焰翻涌起热浪, 霎时将荒野大厅化作酷热炼狱，飞溅的火花波及了周围的深渊生物，嚎叫和逃窜的响动一时不绝于耳。
“冷静！冷静！”
一片兵荒马乱之中, 地精管理员扯着嗓门试图维持秩序, 但它很快发现这样的做法无济于事。
于是管理员闭上了嘴，飞快弯腰爬进桌子底下，打开带锁保险箱, 按下藏在保险箱中的一枚红色按钮。
随着它的动作, 荒野大厅中开始快速闪烁起红光。
“滴滴！滴滴！荒野大厅进入防御模式！魔素浓度即将下降！魔素浓度即将下降！”
荒野大厅富有科技感的光洁四壁浮现出一排排枪口似的黑管，游荡的魔素粒子被大量吸入管口之中，大厅内部的魔素浓度迅速下降，一只正准备飞离战场的深渊生物忽然跌落, 才发现魔素已不足以支持飞行魔法。
而在战场中心，不断释放的大型攻击魔法使得魔素以更快的速度被抽空, 尤其是火焰对撞的区域, 几乎形成了一片无法存在魔法的真空地带。
夏萤抬起头，发现龙火与黑炎都开始呈现出减弱的趋势，总算找到了介入的时机, 拔腿奔向交战之处。
巨龙与魔犬同样察觉了魔法能量的消退，索性化作兽型，凭借最原始的□□力量进行对战……就在这时，一个相比之下显得异常渺小的生物钻进战场，挡在了二者之间。
这原本应当是螳臂当车之举，但巨龙和魔犬竟不约而同地顿住了动作。
“这么高都听不见我说话了吧！”夏萤对他们喊道, “都变回去！”
先变回人型的是刻耳柏洛斯，他一把将夏萤推到身后，龇牙道：“这条巨龙怎么会在这里？”
“这件事就说来话长了。”夏萤果断跳过了其中可能会让狗炸毛的部分, 简单地总结道，“简单来说，法夫尼尔目前是我在[环域实习]中的指导者。”
刻耳柏洛斯果然发出了极其不满的声音：“哈——？”
“小声点小声点……也不是我愿意的嘛！”夏萤连忙说道，“也只是在实习期间这样而已，我已经知道通过实习考核的办法了。”
另一边，法夫尼尔也变回了红发的俊美男子，他渐渐冷静下来，但在看到几乎是依偎在一起说话的少女和魔犬，心底突然腾起了另一种强烈的不快。
然而，这次巨龙没有通过武力来破坏这幅碍眼的画面。
他有更好的、宣誓主权的方式。
“夏萤。”法夫尼尔勾起嘴角，语气平和地对少女说道，“回到我身边来。”
他没有发动【西西弗斯项圈】的强制效果，但夏萤敏锐地察觉了其中暗藏的警告之意。
她看着魔犬，又望向巨龙，几经权衡后，在心中做出了决定。
刻耳柏洛斯同样发现了这一点，下意识地抓住了她的手臂。
“我们之间的联系有这么脆弱吗？”夏萤认真说道，“暂时忍耐一下，刻耳，我会奖励你的。”
刻耳柏洛斯凝视着她的眼睛，极其艰难地压抑下自己的攻击本能，缓缓松开了手。
夏萤正要离开，终究还是忍不住回过头来，不放心地说道：“有什么事都要对我说，不准再一个人去做冒险……还有，一定要回复我的讯息，知道了吗？”
魔犬从喉咙里发出不开心的咕噜声，但还是勉强点了点头。
“好乖。”夏萤不禁微笑起来，倾身啾了一下对方的脸颊，“那就明天再见，刻耳。”
她转过身去，向法夫尼尔走去。
巨龙的金目紧盯着她走来的每一步，在距离自己仍有几步的时候伸手将她拉到近前，然后传送法阵亮起，在进入法阵之前，夏萤再次回望，却被扬起的披风遮住了视线。
下一秒，夏萤回到了龙窟之中。
她一落地就挣开了巨龙的手，默默地爬进毛绒玩具的海洋之中，背过身去，表现出自己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
巨龙顿了顿，向她缓缓走来，从身后靠近的阴影慢慢覆过夏萤，随后，她听见对方的声音响起。
“从今往后，你不准亲吻除了我以外的人。”
【西西弗斯项圈】泛起光芒，将其执行为一项强制命令。
“就为了这个吗？不是，你有病吧！”夏萤震惊地坐起身来，“而且项圈一天只有一次强制命令的机会吧？什么叫从今往后啊？”
巨龙不以为意，悠闲地用手指把玩着夏萤的一缕头发：“从现在开始，每天的强制命令都是这个了。”
……怎么说呢，把强制命令这种容易坏事的功能浪费在这种方面似乎对夏萤很有好处，但总觉得微妙地有点不爽。
法夫尼尔懒洋洋地开口道：“所以，那家伙是谁？”
“我的家人，我最好的朋友，注意，是最好的。”夏萤没好气地说道，“刻耳会给我做饭，会烤蛋糕，睡觉的时候还不会压住我的头发，和某些人完全不一样。”
巨龙挑了一下眉，侧卧下来，不容拒绝地把她拉进怀里，夏萤立刻尖叫起来：“头发！头发全部缠在一起了！”
法夫尼尔愉快道：“那又怎么样，反正现在你只能待在这里。”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夏萤恨恨地想着。
也就实习这几天再忍忍这条坏龙，等我通过了实习考核……
她畅想着完成[环域实习]后的美好未来，放松下来以后，积攒一天的疲惫渐渐占据了上风。
夏萤闭上眼睛，沉入梦乡之中。
只不过，那似乎并非是她自己的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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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萤在蓝色的梦中凝聚起了意识，通过周围的海波，她马上认出了这是委托人的梦境。
……不是才刚刚打过工吗？飧者这个混球是不是也太资本家了一点！
好在这一次，夏萤面对的并不是狂风暴雨，而是一片碧波飘荡的宁静海域。她也不必费尽心思去寻找梦境委托人了，因为那只硕大的珍珠蚌就摆在面前最醒目之处。
对了，那位美丽的海妖先生叫什么来着？
在走上前去打开蚌壳之前，夏萤思索起来。
卡……卡律……
对了！是卡律布狄斯！
夏萤才想起客户的姓名，那只白蚌就仿佛等急了似地，自己弹开了一条缝。
灿烂的珠光从缝隙中泄露出来，夏萤吓了一跳，蹑手蹑脚地走到蚌壳前，将它轻轻打开。
就和上次一样，海妖就躺在蚌中……而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他的浅蓝发丝间点缀着珍珠与玛瑙石，颈部、手臂与腰间系着砗磲、珊瑚与彩贝串成的饰物，整个人看起来流光溢彩，华美非凡。
海妖随着蚌壳的开启睁开了眼睛，随即喜悦而急促地摆动鱼尾，游到夏萤面前，握住她的双手：“你竟然真的来了……！”
他停了一下，疑惑道：“夏萤，你为什么闭着眼？”
夏萤诚实回答：“太闪耀了有点睁不开眼睛。”
海妖偷偷扯掉首饰，一尾巴扇进海水深处。
“现在呢？”
“啊，现在好像好点儿了。”夏萤睁开了眼睛，观察了一会儿四周，“卡律先生，你今晚好像并没有做噩梦，为什么召唤了我呢？”
“灵魂波动并不总是时时发生，它就像潮汐一样变幻无常。”海妖柔声说道，“但如果能有你的陪伴，我想我就不必再害怕被它侵扰。”
这位海妖先生是多么柔弱可爱啊！
十分罕有地，在进入科塞特斯以后，夏萤被一只深渊生物激发了责任心和保护欲。
——有很大程度是因为巨龙发挥了对照组作用。
“包在我身上！”夏萤拍着胸脯保证道，“那现在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呢？”
“我想试着在梦中找找波动的源头。但如你所见，我的梦境是一片汪洋，也许找起来会有些困难。”卡律布狄斯微笑道，“你可以陪我一起寻找吗？”
夏萤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于是他们身处的环境发生了变化，海妖摆动鱼尾，带她游进海波之中。
今天的海洋十分静谧美丽，水波轻缓地左右飘荡，日光在头顶破碎，化作摇曳的的朦胧光柱，斜斜地穿透深邃的碧蓝。
得益于海妖的祝福，夏萤也能够在水中自如行动。
她第一次以这种视角观察海洋，忍不住好奇地观察着此处独有的绮丽风光，在珊瑚丛与海藻森林中流连，时不时地伸手去逗弄斑斓的鱼群和半掩着细沙的小蟹。
跟在她身后的卡律布狄斯试探着问道：“你喜欢海么？有喜欢的海洋生物吗？”
“喜欢海。”玩得正开心的夏萤头也不回地说道，“我喜欢水母，亮闪闪的很漂亮。”
“！”
听见夏萤的话，卡律布狄斯的身体下意识地发生了变化，他的腰部渐渐变得柔软而透明，盛放花朵般的水母裙摆从原本是鱼尾的位置绽开，如同水晶帘幕，又如轻盈华纱……
“但我也喜欢章鱼，感觉有趣又神秘。”
变化到一半的水母须停住了，“嗖”地缩了回去，强壮柔韧的章鱼腕足转而探出，优雅而危险地舒卷着……
“但如果非要选一个的话，还是选人鱼吧！”夏萤讲得起劲，“我小时候很喜欢缠着妈妈给我讲海的女儿的故事……呃，我是说……”
她忽然想起安徒生童话大约只在人类社会里称得上家喻户晓，连忙快速找补道：“就是一个关于小人鱼的故事，你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夏萤不禁转过身去看卡律布狄斯的反应，只见海妖轻摆鱼尾，潜入水波，海面上透下的光束笼罩着他，使他的浅蓝发丝与洁白肌肤都仿佛洒落星尘，周围的海水被他的容光映照，变成一片朦胧而神圣的光域。
哪怕是夏萤童年时想象出的最漂亮的小人鱼，也不会比此刻的卡律布狄斯更加动人。
“啊，海的女儿，我也很喜欢那个故事。”海妖对她微笑道，“我也认为你会喜欢人鱼，它们是那么美丽、柔弱……又为情所困。”
就和童话中一样，夏萤望着梦幻般的人鱼向自己翩然游来，却忽然体会到了一股强烈的异样感。
在想清楚这感觉的来源之前，夏萤已不自觉地开口说道：“对不起，卡律先生，我好像应该回去了。”
人鱼脸上恬淡宁静的神情忽然凝固住了，这雕塑般优美的假面开始破碎，真实的失落和不解从中快速涌现出来。
“为什么？是因为我仍然不够美丽吗？”
他原本纤细柔美的双臂撕开波浪，瞬间就扑到了夏萤身前来。
“快告诉我吧，你究竟喜欢哪种样子？无论哪种都可以，只要你愿意留下来。”
在极近的距离下，夏萤甚至能够看到海妖的瞳仁正在不断发生变化，从野兽般的竖隙，到暗不透光的漆黑圆孔，又变为诡奇怪异的横方形瞳孔。
“等等，卡律先生，听我说，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夏萤努力解释着局面，“你可能对我产生了一些奇怪的感觉，但这都是因为我是一只魅魔……”
“魅魔？”海妖的面容中同时浮现出了然与嘲弄，“也许这正是你能够出现在这里的原因，让我想想，是塔尔塔罗斯为你准备的身份？”
如同初次见面时一样，海妖无比迷恋地，双手捧起了夏萤的脸：“可是夏萤，你明明是人类啊。”
海的沉重与恐怖感在这一刻向夏萤压来。
有一瞬间，她感到无法动弹，心中的声音却清晰地响起：
——得逃跑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