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我家衣柜还挺大的(3) 还有谁没来的……
“卡律布狄斯。”
夏萤听到自己从喉咙里发出干巴巴的苦涩声音。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看了你和法夫尼尔的公开决斗, 所以觉得很担心。”卡律布狄斯一脸纯良地说道,“但是放心吧夏萤,我一定会想办法把那条爬虫剁成碎块然后全部冲进下水道——”
夏萤的眼角余光不受控制地飘向身后衣柜的方向:“等等等等关于这件事的话最好还是从长计议一下!”
虽然法夫尼尔皮糙肉厚, 他的死活没那么要紧, 但是这间暂时失去了场域魔法的脆弱寓所却非常要紧!
试想如果两位不对盘的环域之主在这里大打出手,那么迎接采购归来的刻耳柏洛斯的将是一片废墟,寓所管理员今天又在休假……
那么她只能带着狗去露宿街头了!
如此严重的后果让夏萤马上决定要竭尽全力避免双方碰面。
“我已经完全没有事了, 卡律布狄斯。”她立刻向对方展示健全而充满力量的四肢, “你看,一点也不需要担心!所以,你能不能……”
“其实我这次来,还有一件事想要对你说。”海妖充满设计地拨弄了一下浅海般闪闪发亮的长发, “夏萤,在选择环域的时候, 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我们影鳞环呢?”
“怎么又是环域分配的事。”夏萤觉得脑仁有点隐隐作痛, “退一步来说,这又不是报志愿,我填了哪儿就能去哪。”
“我知道, 但我想着,如果你心里有了明确的选择的话,说不定结果也会有所不同。”
卡律布狄斯用毫无威胁性的清澈目光看着夏萤,就这样稀松平常地问道。
“还有,什么叫又?不会还有别的环域之主和你说过相同的话吧?”
夏萤毫不犹豫道:“没有,当然没有。”
“是么?”卡律布狄斯拖长了声音, 观察着夏萤脸上每一点细微的神态变化。
气氛刚刚冒出一点紧张的兆头,海妖倏地一笑,柔声道:“别紧张, 夏萤,我只是问问而已。”
夏萤干笑起来:“哈哈……”
海妖说道:“所以,来的是法夫尼尔对吧?”
夏萤一愣,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什么也没有,而卡律布狄斯继续道:“你一直在往外看,所以他在客厅……不对,是卧室……衣柜里面?”
夏萤几乎要惊恐地瞪大眼睛,但海妖此时已经充分地展现出了他的聪慧和狡猾,她立即控制住了自己的神态,仅仅是让睫毛多颤了一下。
但影鳞者之王依然从她异常镇静的反应里得到了答案。
“看来他果然在这里。”阴影渐渐漫上海妖的表情,他可怕地微笑着,越来越多的水从浴缸中涌出,夏萤嗅见潮湿的咸味儿,警觉地预感到了海妖将寓所变成汪洋大海的危险。
“等等!”
夏萤大喝一声,当机立断地跳进浴缸中,骑在卡律布狄斯的腰间。
她正好坐在卡律布狄斯由人身过渡为鱼尾的交界处,格外细密敏感的鳞片猝然被温热柔软的人类肌肤紧贴,他如触电般震颤了一下,随即缺氧般虚弱地挣扎起来。
夏萤却不容许他逃跑。
她用双手握住海妖的脖颈,把他按倒在水面以下,然后俯身对他说道:“嫉妒心太强的话就没有那么可爱了,卡律。”
浴缸成了最狭小、也最无法挣脱的一片海,卡律布狄斯隔着水波望着夏萤的面孔,明明身为在水中无所不能的海妖,他却被困在其中,变得动弹不得。
他希望她就这样把自己杀死,又想恳求她施予自己一个亲吻,反正无论她选择了哪一边,卡律布狄斯的心脏都将在无法容纳的幸福感中停跳。
“好……好的。”他意乱情迷道,“没有你的命令,我什么都不会做的。”
“这才对嘛,好孩子。”夏萤笑了一下,把他从水下拉起来。
卡律布狄斯脱力般躺倒在浴缸壁上,眼角泛红,脖颈微扬,夏萤造成的勒痕在雪白的肌肤上清晰可见,看上去脆弱又美丽,隐隐勾动着施虐欲。
夏萤看见他的嘴唇微动着,却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于是弯下腰,把耳朵靠近了他唇边。
卡律布狄斯的脸颊爬上更多绯红,眼神涣散,如轻泣般不自觉地重复道:“好喜欢你。”
“怎么感觉……”夏萤用指尖轻轻勾起他的下巴,“现在就算开口要你一辈子当我的玩具,你也会答应的样子。”
此时,忽然有人从身后拥住了夏萤,暗红发丝垂落,一道喑哑的声音在近处响起。
“真令人伤心啊,夏萤,明明我才是你的奴隶。”
夏萤的身体顿时僵住。
“咦,法夫尼尔。”她汗如雨下地转过头,“不是说好了要待在衣柜里的吗?”
“是啊,我在又小又暗的地方等你回来,你却被其他深渊生物勾引走了。”法夫尼尔扭过她的脸,吻了一下她的侧颊。
夏萤快速而小心地瞥了一眼巨龙的脸色,他看起来似乎很平静,但视线却越过夏萤,直勾勾地盯着被夏萤按在身下的海妖。
她连忙又将目光转向海妖,他先是看了一会夏萤刚刚被亲吻过的位置,又把视线移向始作俑者,双眼像无波的海渊那样幽邃得令人毛骨悚然。
被夹在中间的夏萤顿感大事不妙,而在她想出阻止双方的办法之前,战争已然爆发。
巨龙和海妖的脸瞬间变得狰狞恐怖起来。
“不许碰她!!!”/“我要杀了你!!!”
混乱之中,不知道是谁的手把夏萤丢出了战场,夏萤滚地两圈,只听见一阵“轰——”“哗啦——”的巨响,再抬起头时,浴室已经被破坏得七零八落了。
“你们两个!!!”
一阵暴怒顿时袭上夏萤心头。
“再不给我住手!!!就永远!!永远!!滚出我的视线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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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为什么现在形成了这样一个诡异的局面。
夏萤站在浴室门口,痛心疾首地看着焦黑的墙壁和四处横流的海水,法夫尼尔和卡律布狄斯则分别站在她身侧,满怀杀意地瞪视着彼此。
“看看你们干的好事——”在夏萤转过脸时,他们又火速别开了视线,假装若无其事,“等到刻耳回来,我要怎么跟他解释啊!!”
“别生气,夏萤。”卡律布狄斯抱住夏萤的一边手臂,用湿润的眼睛讨好地看着她,“用修复魔法就可以恢复原状了。”
法夫尼尔不甘示弱地握住夏萤的另一边手臂,冷哼道:“谁不知道啊,不就是修复魔法吗。”
夏萤说道:“那太好了,现在谁来给我用一下这个修复魔法呢?”
巨龙和海妖瞬间陷入了沉默。
夏萤转向法夫尼尔:“你不会吗?”
巨龙耻辱而艰难地点了点头。
她又转向卡律布狄斯:“你呢?”
“抱歉。”海妖轻咬下唇,泫然欲泣,“如果和水相关的话,我倒是可以帮忙……”
夏萤一下心如死灰。
在绝望之中,她的情绪渐渐沉淀下去,一点怀疑开始滋生出来。
“等等,这件事情有点不太对劲。”她忖度道,“你们两个到底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而且,为什么偏偏是同时来?”
法夫尼尔说:“我找情报商买了情报。”
“……我也一样。”卡律布狄斯掠了他一眼,继续说道,“对方告诉我,今天是最好的时机。”
“因为今天我的临时寓所的场域魔法正好失灵了。”答案逐渐浮现在夏萤心中,她一字一句地说道,“还有,你们碰到的情报商不会是同一个吧。”
卡律布狄斯点了点头:“我想,大概就是你想到的那只深渊生物。”
说完以后,他忐忑地等待着对方的怒火爆发,但夏萤看起来还算冷静。
她移开了视线,开始在屋子里巡弋起来。
“据我对那家伙的了解,他故意制造出这种混乱,应该不会放过当场享受乐趣的机会。”夏萤小声问道,“他现在在这里吗?”
巨龙和海妖分别聚集起注意力,加强对临时寓所中的魔法感知。
过了一小会,他们同时指向了客厅里的沙发。
夏萤望过去,在沙发下方看见不起眼的一小片破旧布料。
……很眼熟啊,这个玩意。
夏萤危险地压低了声线:“别让他跑了。”
两名环域之王点了点头。
夏萤深吸一口气,瞬间奔到沙发前,那块破布顿觉不妙,当即如蟑螂般丝滑逃窜。
它先是就近飞向房门,被空中窜起的火墙拦住去路,随后转向逃往窗户,又被激流击落。
一面传送法阵在客厅中亮起,破布向那片救赎之光奔去,然后被一把剑死死钉在了地上。
“你好啊,飧者。”夏萤走过去,拔出剑来,凶狠而面不改色地朝兜帽里连捅好几刀。
每被捅刀一次,狂宴者之王就发出一声惨叫,他急忙从破兜帽变成清丽美人:“夏萤!我知道错了!住手!求你!你快看看我的漂亮脸蛋消消气啊——”
凶光从他眼前闪过,是剑刃擦着他的漂亮脸蛋刺进地里。
“仔细想想,飧者——饕餮,我们之间还有好几笔账没算清呢。”夏萤冷酷道,“说吧,你想怎么死?”
饕餮眼含热泪地求饶:“先不要杀我!我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说!”
夏萤拔剑的动作一顿:“说吧。”
“能不能,能不能请你……”
他以视死如归之姿说道。
——“加入我们狂宴环呢?只要加入我们环,这种有趣的事情每天都会发生哦!”
“还是把你的头剁下来吧。”
“等等!再让我说一句!这次是认真的!”饕餮在铡刀下高喊道,“我知道有谁会用修复魔法!”
“谁?”
“麒麟。”生怕被撕票的饕餮飞快地说出了那个名字,“我们可以让他来修好你的浴室。”
夏萤又头痛起来:“怎么偏偏是缄墓者之王,他超级讨厌我,怎么可能会过来啊!”
“这很简单。”饕餮说,“只要告诉他,之前失败的环域之王会议要重新举行,然后告知这里的地址,他就会在一分钟内到达。”
夏萤十分质疑:“科塞特斯里怎么可能会有这种笨蛋?”
卡律布狄斯却突然开口道:“不,如果是麒麟,搞不好真的会相信。”
夏萤又看向法夫尼尔,连巨龙都点了点头。
原来真的有这种笨蛋啊!
于是她重新看向饕餮,威胁道:“你,马上想办法把麒麟弄过来然后修好我的浴室,不然我就把你的头剁下来。”
“包在我身上!”
又有坏事可做的饕餮即刻精神焕发,他熟练地伪造出一张会议邀请函,用传送魔法把它送到了缄墓环。
“你看着吧!”狂宴者之王信心满满地说,“再过一分钟,不、几十秒,麒麟就会傻乎乎地敲响你家的门……”
话音未落,门外真的传来了脚步声,夏萤迫不及待地冲上前去,打开了房门。
她愣住了,因为站在门外的人是采购归来的刻耳柏洛斯。
刻耳柏洛斯愣住了,因为在他身边,缄墓者之王正从传送魔法里跨出来。
缄墓者之王愣住了,因为他又在被告知的环域会议现场看见了这个给他留下噩梦的魅魔女孩。
在多方僵持的局面下,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刻耳柏洛斯。
他看了一眼麒麟,又看向家中的一群深渊生物,最后落在夏萤身上。
“解释一下,夏萤。”
“是这样的,刻耳。”夏萤汗流浃背,“简单来说就是……环域招生办亲自上门招生,希望提前预定我这个优秀学员。”
麒麟瞬间炸毛道:“你不准选缄墓环!”
刻耳柏洛斯怀疑地看着她,正要继续发问,已经显得十分拥挤的客厅里忽然飘起了黑色羽毛。
这幅场景对于夏萤和刻耳柏洛斯来说似曾相识,他们俩当即警铃大作。
果然下一秒,光辉绝伦的六翼恶魔出现在了临时寓所中。
他环顾周围,露出嘲讽似的微笑,优雅地在沙发上落座:“虽然你的住处还是寒酸得可怜,但勉强还算得上热闹。”
“……”
夏萤大概愣住了十秒钟那么久,然后猛地转过脸,对刻耳柏洛斯信誓旦旦道。
“这下你信了吧,连招生办主任都来了!”——
作者有话说:乱成一锅粥啦!
第52章 环域分配(1) 他在嘴硬
“好吧, 我实话实说。”夏萤半死不活地坦白道,“整件事情的起因,是法夫尼尔突然非法入侵了我们家……”
她伸出一根手指, 指向脸上完全看不出悔意的冕者之王。
“一开始, 我只是觉得让法夫尼尔和刻耳碰上会演变成很麻烦的局面,所以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独自处理好这件事,却没想到这会变成混乱和错误的开始。”
夏萤麻木道。
“非法入侵事件一起接一起地发生, 虽然努力支开了刻耳, 但冲突根本没能被避免,浴室也被这里的两位破坏了……”
她的手指从一根变成了两根,受到指控的对象也从一名环域之王变成了两名环域之王——与不以为意的法夫尼尔不同,卡律布狄斯立即在仇恨账簿里又给巨龙重重记了一笔, 脸上却做出了柔弱无害的歉疚神情。
“然后我揪出了幕后黑手,也就是这位毫无良心和底线的狂宴者之王……”
被点名的饕餮仿佛得到什么赞美那样露出快活的表情。
“在把他狂揍一顿以后, 他说可以把缄墓者之王骗过来帮我修浴室。”
“什么??”麒麟惊诧道, “所以我们不是要重新开环域会议吗?!”
“……你现在才发现吗?”夏萤说,“如大家所见,缄墓者之王完全是个笨蛋, 所以这个计划居然也成功了。”
在麒麟惊怒交加的“何等不敬!!”“谁是笨蛋??”等背景音中,已经散发出淡淡死意的夏萤继续说道。
“然后你就回来了,在这个混乱程度达到顶峰的时候。”她的脸上开始浮现出悲愤交加的神色,“这不是什么事情都没有解决吗?!那我之前的努力算什么?显得我很像一个小丑啊!”
“小丑不小丑的事一会再说。”刻耳柏洛斯皱着眉问道,“那他又是怎么回事?”
夏萤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最后一位入侵者——恶魔之主不知道从哪变出了一套无比精美的骨瓷茶具, 正在十分优雅悠然地享受下午茶时光。
“不好意思,恶魔之主大人,打扰一下。”她幽幽地盯着对方说道, “你正在吃的点心,好像是刻耳给我买的吧?”
“没错。虽然‘剧毒糖霜’的开设时间尚浅,缺乏必要的底蕴和积累,手艺和顶尖水平尚有差距。”恶魔之主配得感极高地点评道,“但其优势在于充满魔界特色的风味和激进大胆的原料选择,作为偶尔品尝的下午茶点也算及格。”
——这个是重点吗?
“……”夏萤问道,“我就直说了,你突然到这里来是有什么原因吗?”
“确切地说,我并不是来找你的,我要见的是环域之王。”六翼恶魔斯文地用手巾揩去嘴角的奶油,随后抬起脸来,看向齐聚一堂的强大深渊生物们。
萦绕在他身周的氛围陡然变化,邪恶而晦暗的强大魔力场如巨掌般扼住在场所有生物的呼吸。
可怕的压迫感瞬间蔓延,施加在颈后的无形恐惧令夏萤被迫低下头,注视向他手中黑色权杖的杖尖,以避免直视恶魔之主的面容。
“第一件事是,我预感到‘病毒’正在集结军队,意图对科塞特斯发出前所未有的进攻,在那之前,我们需要对此有所准备。”
书有戍卫议案的羊皮纸出现在恶魔之主手中,他以指尖在纸面上简单勾划,做出了最终决议,签署其下的四个姓名散发出微光。
环域之王们沉默不语,契约已然产生了效力。
羊皮纸在他手中隐去,恶魔之主重新握住权杖。
“此外,[环域实习]考核全部结束,这也意味着这批新生的第一学期马上就要告一段落,进行环域分配的时机已经成熟。”
他以杖尖轻敲地面,一面将整间寓所纳入其中的巨大法阵倏然展开。
“既然各位刚好聚集在这里,那么事不宜迟,马上开始准备吧。”
法阵放出强光,环域之王开始一个接一个地从临时寓所中消失。
夏萤又等待了一会,恶魔之主没有离开,他所带来的沉重的能量场也尚未褪去。
但她依然顶着这斥力艰难抬起头,望向塔尔塔罗斯具有诡谲神性的菱形瞳仁。
“我有一个问题。”她向恶魔之主发问,“深渊生物会归属于哪一个环域,究竟是以什么方式决定的呢?”
“并非是某种方法‘决定’了它们的去向,而是它们终于‘察觉’了自己应当属于哪里。”
恶魔之主并未因她的僭越而发怒,而是宽容地回答道。
“一切被科塞特斯接纳的深渊生物都对科塞特斯有所渴求,这种渴求把它们指引至此,也同样将告诉它们未来要前往何处,无一例外。”
他忽地微扬嘴角。
——“所以,夏萤。”恶魔之主缓声说道,“致使你进入科塞特斯的那场意外,也并不是偶然,对吗?”
夏萤倏尔变了神色,一直安静听着的刻耳柏洛斯猛地抬起头,拦在夏萤面前,身体绷紧,极度警惕着任何可能发生的伤害。
“你的行径存在试图愚弄我的意图,我的确有充足的理由发怒。”恶魔之主微笑道,“但是,鉴于你已为此付出了足够沉重的代价,我姑且保留向你追究的权利。”
夏萤握住刻耳柏洛斯的手,安抚下他蓄势待发的敌意,然后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回到后方去。
刻耳柏洛斯微微、微微地放松了一点,仍然保持着对恶魔之主的警惕,不情不愿地退到夏萤的身侧。
这么一来,局面重新变成夏萤与恶魔之主的直接对峙。
“我没有欺骗和冒犯你的意思。”她认真地说道,“但为了达成目的,我没有别的选择。”
“也就是说,哪怕你已经对最坏的结果有所预料,也仍然坚持要这么做。”科塞特斯的主人问道,“夏萤,为什么?”
她短暂地陷入了沉默。
“真相。”最后,她回答道,“我在寻找的真相,只能从深渊中求得。”
恶魔之主垂下眸光,神情中同时流动着讥讽和悲悯。
他稍稍倾身,华美的羽翼向夏萤收拢,轻声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刻耳柏洛斯没有听见他所说的话语,硕大的羽面隔离了魔犬的视线,这愈发激发了他的焦躁不安。
好在很快,恶魔之主就重新舒展了翅膀,黑色羽毛无风而起,向两人飞来,将他们送往另一处场景。
刻耳柏洛斯本能地把夏萤拉进怀里,人类女孩在他臂弯中怔了一会,才缓缓抬起头来。
她看见似曾相识的恢弘建筑,六面墙上的壁画与浮雕生动地展示着深渊生物们生活与狩猎的图景。
“这里是……开学典礼时候的礼堂?”夏萤收回目光,心有余悸道,“刚才好可怕,还以为真的要死掉了。”
刻耳柏洛斯凝望着她,眼里的动摇和踏上异界旅途的前夜如出一辙。
“夏萤。”良久,他才开口道,“我们真的不能离开科塞特斯吗?”
“抱歉,刻耳,但你知道我的回答。”夏萤平和地与他对视,“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已经到达这里了。其实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顺利,对不对?”
“我知道,我只是……”他用力闭了一下眼睛,“觉得很不安。”
刻耳柏洛斯忽然感到身子一沉,他睁开眼,发现是夏萤环住了他的脖子。
“我告诉你一件事,希望你听了会开心一点儿。”她踮起脚,在他耳边说道,“其实,刚才恶魔之主告诉我——他说,在环域分配结束后的假期,我们可以回人类世界待一阵子。”
刻耳柏洛斯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真的吗!”
“是真的啦。”夏萤揉了揉被震了一下的耳朵,“怎么感觉你比我还喜欢人类世界……”
魔犬努力控制着上扬的嘴角:“才没有!不过等到回去之后,总不会有莫名其妙的深渊生物闯进我们家来了。”
夏萤忍不住笑道:“这个倒没错。”
交谈之间,刻耳柏洛斯突然竖起耳朵,皱起眉头,转头望向某处,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威胁声。
夏萤不解地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在逐渐拥挤起来的礼堂里看到了熟悉的面孔,冲他们招了招手。
“啊!穷奇和芬里尔!”
刻耳柏洛斯则不友好地发出不满的“啧”声:“怎么哪里都甩不掉你们两个。”
穷奇回敬道:“这才是我要说的话吧,不够识趣的狗被抛弃也是早晚的事。”
“你说什么?!”
“好啦好啦,我不会抛弃刻耳的。”夏萤十分熟练地隔开两人,“你们的实习考核怎么样了,还顺利吗?”
“算是顺利吧。”穷奇指了指一脸冷淡的芬里尔,“我和芬里尔一开始就把对面阵营的深渊生物全杀光了,然后阴差阳错地达成了通关条件,在分出胜负之前就宣告任务结束了。”
芬里尔忽然出声问道:“你和刻耳柏洛斯呢?”
夏萤露出得意的表情,用手肘怼了怼刻耳柏洛斯:“那个是我赢了,对吧刻耳?”
“……”魔犬扭开脸,“任务考核而已,不能算数。”
夏萤的嘴角简直快要固定成耐克的形状:“他在嘴硬。”
芬里尔望着两人亲昵的互动,再度沉寂下去。
第53章 环域分配(2) 这是我们初次遇见她的……
夏萤和朋友们的闲适时光并未持续太久, 不过几分钟后,礼堂中发生的震动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和开学典礼时一样,墙壁向后方倒去, 四面刻有环域徽记的弧形石台载着深渊生物们升起, 位于礼堂大厅中的新生们仍然得到了来自看台上的瞩目,却不再是被追逐的猎物。
夏萤的视线逐一掠过看台,她看见四名魔物领袖都改换为了非人形态, 悬浮于看台前端, 不同颜色的魔素粒子如星河般交错流动,比徽记更加直观和鲜明地展示出了四个环域的迥异气质。
巨龙的目光一顿,在礼堂中锁定了魅魔女孩,一簇龙火飘落而下, 在靠近夏萤面前时陡然盛放为燃烧着的金红玫瑰,在她的双眼中留下烟火般的绚烂一刻。
夏萤为这奇妙的情景小声惊叫, 不禁用手去捧起缓缓散落的玫瑰余烬。
漂浮在影鳞环上空的一团海潮中, 卡律布狄斯忍不住从漩涡中现身,他震惊而怒气冲冲地瞪了一眼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学会了耍花招的法夫尼尔,又低头去看夏萤的反应。
在望见她脸上的微笑时, 海妖不甘示弱地采撷下一片波浪,用气泡将其封起,波浪在气泡中凝结为浅蓝色的重瓣百合,轻轻摇荡而去,悬停在夏萤面前。
夏萤伸手触摸,气泡一碰即碎, 其中的重瓣百合瞬间粉碎为光尘,一颗晶莹的珍珠自花蕊滚进夏萤手中,在她的掌心莹莹发亮。
夏萤露出惊喜的神情, 珍惜地收起了珍珠……卡律布狄斯得意洋洋地望向法夫尼尔,单方面宣告了自己的胜利。
“真不像话。”目睹了全程的麒麟紧皱眉头说道,“身为环域之王,竟然被一只魅魔玩弄于股掌之中。”
他不忍卒睹地移开目光,视线不小心触及了相邻的狂宴环——狂宴者之王正在疯狂地从自己的兜帽里掏道具,时不时喃喃自语着“这个不行”、“这个也不行”、“不行我一定要攒一个把他们都比下去的大活”……
麒麟不由得绝望道:毁灭吧,这科塞特斯没救了。
在四大环域亮相之后,总算来到了魔物新生们落座的时间。
在四面弧形组成的看台内侧,凸出了一圈较为低矮的阶梯座位。
夏萤只觉得腰上一股拉力袭来,身体随之被抛起,然后尾椎一痛,再眨眼时,自己已经稳坐在内侧阶梯的座位上了。
她悄悄揉了揉尾巴骨,看着大量魔法丝触从周围的座位上伸出,在礼堂内形成自上而下的白色轨迹,魔物们一一遭到捆束,在空中飞来飞去,分别被拽向各自的座位。
不过一会,礼堂大厅变得空空如也,所有魔物新生都已就座,整个过程粗暴、快速而井然有序。
刻耳柏洛斯的座位就紧挨着夏萤,她向魔犬靠过去,正准备偷摸说两句小话,属于科塞特斯主人的白金王座忽然在礼堂中心出现,并向上徐徐升起,夏萤看着它逐渐越过阶梯、越过看台,抵达无人可及的至高处。
接着,天幕骤暗,六翼的恶魔主宰在众魔注目中登场和落座。
他的视线睥睨过下方的臣民,慵懒地打了个响指:“开始吧,耶梦加得。”
白发深肤的蛇魔在礼堂中心现身,他挥动手中的双蛇杖,蛇首游至法杖顶端,迸发出强烈的魔法波动。
礼堂的地面开始如水面般泛起涟漪,一种奇异的质地逐渐浮现出来。在光芒散去后,夏萤探出脑袋望了一眼,竟然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礼堂底部已经变成了明亮的镜面。
“这是魔具【角神之镜】,能够映照出使用者的欲望,将在之后的环域分配中作为辅助道具使用——但是当然,最终做出选择的依然是你们自己。”
耶梦加得转身面向新生们。
“接下来,请受到召唤的新生依次进入【角神之镜】。”
随着环域分配正式开始,一根细丝从镜中伸出,向阶梯座位探去,连向其中的一只深渊生物。
接着,腰间配有大夏龙雀刀的人形妖兽落向地面,顺着细丝的牵引走到礼堂中心,然后,她的身体开始下陷,很快完全没入镜中。
“第一个就是穷奇小姐。”夏萤对身边的刻耳柏洛斯小声说道,“刻耳,你觉得她会去哪里?”
刻耳柏洛斯回答道:“肯定是赤冕环吧,那个战斗狂。”
“这样的话,和刻耳就可能会是同学了耶,那岂不是很……”夏萤说完又想了想,改口道,“好吧,说不定穷奇小姐并不会怎么高兴。”
刻耳小发雷霆:“我也不会高兴好不好!”
他们不过交谈了几句,穷奇已再次从镜中出现,短暂的沉静过后,赤冕环的徽记在镜面上浮现。
属于赤冕者们的看台发出响亮的啸叫,穷奇对这样的结果并不惊讶,她微微扬了一下嘴角,转身直接向赤冕环所在的区域走去。
接下来,镜中细丝选中了下一只深渊生物……
在旁观者看来,这些新生都不过是走入了【角神之镜】中,要不了多久便重新走出,然后镜面就宣布了它的归属环域,这其中发生了什么,旁人不得而知。
于是,在津津有味地看了几次以后,夏萤渐渐开始感到无聊,不知不觉地靠在刻耳柏洛斯肩头打起盹来。
在环域分配来到后半程时,又有一只深渊生物踏上了镜面,刻耳柏洛斯不自觉地向前倾身,夏萤被这轻微的动作惊醒,揉着眼睛向下看去。
“啊,是芬里尔!”她略微兴奋起来,“芬里尔会去哪里呢,也是赤冕环吗?”
这种可能性让刻耳柏洛斯的脸色一阴:“我才不要。”
“你们的关系有这么差吗?明明都是狗——啊对,你们还是兄弟呢,我都快忘了。”夏萤疑惑道,“但是总觉得你和芬里尔好像并不怎么熟悉的样子……”
“我和芬里尔确实有同一个母亲。”刻耳柏洛斯说道,“但和我不同,他是独自在尼伯龙根长大的。”
夏萤回忆着过去刻耳柏洛斯给她传授过的魔界地理学:“我记得刻耳属于幽冥之庭吧,刻耳的妈妈还是领主来的,我记得她的名字是……”
“提丰。”尽管芬里尔尚未从中出现,刻耳柏洛斯仍然注视着镜面。
“对!就是提丰——”夏萤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从称呼上表示一下对长辈的尊敬,“阿姨?伯母?”
“……你以为你是到我家做客碰到我妈进来送水果所以打了个招呼之类的吗?”刻耳柏洛斯很无语地转过脸来,“我是叛逃出魔界的,和我母亲是你死我活的关系。”
“确实哦,不好意思。”夏萤相当会读空气地转移了话题,“那芬里尔呢?他为什么没有待在幽冥之庭?”
“因为他被母亲舍弃了。”刻耳柏洛斯回答道,“在我和芬里尔之间,母亲选择了我。”
“……”
听起来,这真的是一种非常、非常复杂的家庭关系。
夏萤发觉自己又选择了一个错误的话题,一时不知道是否应该继续追问下去。
幸而此时芬里尔重新出现在镜面上,打破了二人之间奇怪的沉默。
芬里尔所属的环域是缄墓环。
夏萤惊讶地说道:“芬里尔那么擅长战斗,我还以为肯定和穷奇一样是赤冕环呢。”
魔犬没有回答,似乎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索之中。
芬里尔向缄墓环的石台走去,新的细丝从镜中抽出,这次它朝夏萤所在的方向快速逼近。
正当她以为终于要轮到自己时,那条细丝却拐了个弯,飞向了身边的刻耳柏洛斯。
“哇,到刻耳了!”夏萤激动不减,双手握拳道,“加油哦,刻耳!”
“搞不懂到底是要加油什么。”刻耳柏洛斯吐槽了一句,从座位上站起,不客气地从深渊生物们的头顶越过,落在礼堂中。
他试着踩了踩脚下的镜面,发现它比想象中更结实……刻耳柏洛斯的身体忽地一沉,毫无征兆地沉入了镜中世界。
进入镜子的另一面以后,魔犬不断向下坠落,这持续的失重感令他想起了逃往人类世界时的经历。
那时的他在提丰的追杀下身受重伤,更是为了越过空间屏障拼尽了全力,以至于在进入人类世界时已经无比虚弱,连人形都无法维持。
失去力量的感受让他惶惶不安,人类的世界陌生的一切更是加剧了这种惶恐,刻耳柏洛斯每天蜷缩在暗处舔舐伤口,只在黑夜里才离开狭小的庇护所,在无人的街道上寻觅食物。
就是在这样的场景下,名叫夏萤的人类少女第一次进入了他的世界。
刻耳柏洛斯的下坠停止了,他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中的是漆黑的天幕,昏黄的灯光从肮脏破裂的路灯灯罩中泄出,细小的蚊虫在光源旁嗡嗡打转。
没有错,这里就是刻耳柏洛斯永远不会忘记的那条街道。
他望向昏暗的街角,似乎正下意识地等待着什么。
脚步声由远及近地响起,一道影子无声地渡来。
然后,夏萤出现了。
“这是我们初次遇见她的地方。”
一道声音忽然在身旁响起,刻耳转过脸,看见一张与自己毫无二致的面孔。
被称为影子的那个刻耳柏洛斯望着向他们走来的那个“夏萤”,继续说道:“但是,那东西可不是她。”
“没错,我并不是你所思念的那个人。”
缓步走来的女孩说道。
“‘我’,还有此时你所处之地,都是镜子映照出的,与你心中的欲望有最深刻联系的形象与场景。”——
作者有话说:oh小狗
第54章 环域分配(3) 她是你的锚点和欲望之……
刻耳柏洛斯紧盯着那张属于夏萤的脸孔, 对面前的伪物散发出强烈的敌意和警惕。在他动手之前,影子已经按捺不住杀意,向那身份不明的东西发起了攻击。
但无论是暗影荆棘、黑炎还是镰刀, 都无法使对方动摇分毫, 她就像水中的倒影,被无数次搅碎后又悄然聚合。
“我不是真实存在的生物,也没有自我意识。”她平静地说道, “我只是【角神之镜】映出的、你的一部分自我而已, 再怎么攻击我都只是白费功夫。”
刻耳柏洛斯警觉道:“那你有什么目的,为什么要变成夏萤的样子?”
“这是因为你在潜意识中将欲望投射为这个人类女孩的模样。”她如真正的夏萤那样眨了眨眼,“至于我的目的,那就更加单纯了——帮助你找到与自己最为契合的环域, 这就是我被塑造出来的全部原因。”
将要向她挥下的巨镰忽地收住,影子收起利刃, 转而用自己的双手捧起她的脸。
“真的看不出来区别。”影子饶有兴致地说道, “喂,你能用这张脸尖叫或者哭泣看看吗,越恐惧和扭曲越好。”
夏萤被魔犬困在怀中, 被迫踮起一点儿,略微困难地用脚尖去够地面,脸上的神情却依然很从容。
“习惯于主动出击,喜好杀戮和掠夺,充满侵略性。”她语带惊奇地说道,“你真是再标准不过的赤冕者。”
“够了!”
眼前的画面令真正的刻耳柏洛斯感到无比碍眼, 他控制黑炎向另一个自己卷去,影子对他挑衅地微笑了一下,很快消失在火焰之中。
现在只剩下一个刻耳柏洛斯了。
人类女孩向魔犬走来, 身影与他们初遇那一日的情形渐渐重合。刻耳柏洛斯知道这并非真正的夏萤,但他举起巨镰,却无法像影子那样果决地挥下。
于是,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来到身前,亲密地贴近他的身体。
“你的想法似乎要比另一只小狗复杂得多。”她好奇地说道,“你的本质应当与他并无区别,但你畏惧于袒露自己的破坏欲,所以一刻也不敢放松地忍耐着。”
夏萤歪了歪头,手掌按上他的心脏位置:“但是你的内心深处分明藏着比任何深渊生物都强烈和幽深的欲望,忍受这种感受难道不痛苦吗?”
“很痛苦。”刻耳柏洛斯低声道,“那种感觉就像饥饿的人一直得不到满足,比持续不断的灼烧还要煎熬。”
“那你还在等待什么?”
夏萤微笑起来,张开双臂,毫无保留地拥抱住他。
“大胆地掠夺你渴求的东西吧,你其实和另一个自己一样无比清楚要如何做到这一切。”
她缓慢而诱惑地说道:“也许你不愿意从一开始就把那孩子的全部都吞吃殆尽,但一点点地品尝也未尝不可……如果是你的请求,就连她自己也不会拒绝,你大可以从一个亲吻开始,触摸她的肌肤,舔舐她的味道,从外到内,直到——”
刻耳柏洛斯抬起手,似乎是想要回抱她,但他的触摸并未落在对方的身体上,而是从她的上衣口袋里取出了什么东西。
他打开掌心,手中出现一小团被紧攥过的,干巴巴的火腿面包。
刻耳柏洛斯的注意力已然完全从那个劝诱的声音中离开,他低头望着这一小团面包,记忆又飞回那一夜的昏暗街道。
他还记得夏萤——真正的那个夏萤是怎么踢着小石头从街角走来,石子不小心溅在瘦骨嶙峋的黑犬身上,他们两个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和彼此相遇。
夏萤冷不丁地碰到一条脏兮兮的凶恶大狗,下意识地想要拔腿就跑,但也许是刻耳的饥饿和狼狈都表现得太过明显,她在逃跑前犹豫了一秒,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晚饭吃剩的火腿面包。
她嘀咕道:“但是狗能吃这个吗?”
没等她做出决定,饿极了的刻耳柏洛斯已经一跃而起,狠狠地从她手中抢走了面包。
在那之后又鸡飞狗跳地发生了很多事,时间来到当下,他们成为了彼此重要的存在。
刻耳柏洛斯把那一小团面包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又干又难吃。”他对记忆中的味道自言自语地评价着,“实际上可能比这个还要难吃。”
身前的“夏萤”被轻轻推开,她的脸上浮现出惊异:“你之所以愿意忍受欲望的煎熬,是因为……爱?不,似乎不仅如此。”
魔镜中的幻影折射出他的真心。
“那孩子对你而言的意义超出了伴侣或家人,你从她的身上学会了如何抵抗无止境的欲望的侵蚀。”
——“或者说,是她的到来让你混沌的生命开始重新行进,你终于清晰地从杀戮中找到了可以称作‘自我’的东西。”
“原来如此,所以你将她视作自己的锚点,并以此确定自己的存在,这就是你将她视作欲望之源的原因……她早已是你的一部分。”
最后,她笑着说道。
“我明白了,你竭尽一切守卫珍视之物的决意,以及付出所有为其开辟道路的信念,都已指明你应当归属的环域。”
镜中世界开始破碎,一股斥力将刻耳柏洛斯推回现实空间。
回到礼堂中心的刻耳柏洛斯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上方的夏萤,她正前倾身体,聚精会神地关注着他的环域分配情况。
刻耳柏洛斯低下头,在脚下的镜面上看到了赤冕环的徽记。
虽然中间出现了一些小波折,但结果并没有偏离他们的预计。
魔犬又望了一眼夏萤,转身登上通往赤冕环看台的阶梯。
除了赤冕者之王不悦地注视着他,其余赤冕者们都十分欢迎他的到来。大部分深渊生物都或多或少地了解关于刻耳柏洛斯的传闻,他们充分地认可了魔犬身上具有的残暴美德。
刻耳柏洛斯冷着脸走到自己的位置,并没有和它们建立友好关系的打算,但依然有深渊生物忽略了他隐隐散发出的冰冷杀意,试图向他靠近。
“不要随便接近刻耳柏洛斯,特别是在他身边没有一个超级可爱的魅魔女孩的情况下。”
比他先一步来到赤冕环的穷奇说道。
“你们所知的关于炎狱魔犬的传闻基本都是真的,所以建议还是惜命一点。”
刻耳柏洛斯冷淡地瞥了她一眼:“多管闲事。”
“我只是不想你引起骚乱,打扰接下来的环域分配流程……还没轮到夏萤呢!”
穷奇完全无视了魔犬不友善的态度,略带激动地说道。
“她会来赤冕环吗?希望她能来赤冕环,这样我们说不定就可以住在一起,我在科塞特斯商城里看到了很多适合她的可爱衣服!”
刻耳柏洛斯大怒道:“她才不会和你一起——”
此时,镜中细丝恰选中了他们正在谈论的人。
夏萤从座位上跳下,轻巧地落在镜面之上。
刻耳柏洛斯与穷奇立刻停止了对话,注视着夏萤的身影消失在镜中。
不只是他们,许多深渊生物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礼堂中央,紧张地等待着她的分域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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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萤进入了镜中世界。
和一开始就确立了场景的刻耳柏洛斯不同,夏萤所处的环境不断改换,最后才停在了C幢1008室中。
一团光芒在她面前聚拢成型,渐渐变成了一个……有着熟悉面貌的女人。
她的容貌和夏萤十分相似,却比她更加年长,但这也意味着,她和夏萤的母亲夏开云也很相像。
夏萤盯着她看了好一会,有点拿不准这是成熟的自己,还是年轻的夏开云,于是她问道:“你是谁?”
“只有你自己知道我是谁。”镜中幻影回答道,“我是你欲望的化身,也是你来到科塞特斯的原因。”
“哦,我好像明白了!”夏萤恍然大悟,“你其实就是我潜意识形成的具象化身,这是为了让我更清晰地了解自己的深层心理,然后决定要去哪一个环域。”
对方微笑着对她点了点头。
她又端详起对面的女人,一会儿觉得她是自己想象中未来的自己,一会儿又觉得她和某张老照片里的夏开云简直一模一样。
这似乎表示着,由血缘连接的夏萤的未来和夏开云的过去无比接近,但事实上,她们早已处于永远无法相逢的时间轴线的两端。
“按理说,你应该要开始对我的过往经历和人格形成进行分析了。”良久以后,夏萤说道,“来吧,你到底想对我说点什么?”
女人保持着笑容,开口道。
“夏萤,你是一个无可救药的恋母狂。”
夏萤大惊道:“啊?!”
她仍在喋喋不休地继续说道:“对母亲的创伤依恋影响了你处理每一段关系的方式,你往往会不由自主地把所有亲近你的人变成母亲,又下意识地去承担主宰对方精神世界的角色,这导致你始终无法进入健康的亲密关系,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引诱他人陷入对你的病态迷恋……”
“稍等一下。”夏萤颇有压力地阻止了对方,“你怎么好像一个不大通人性的AI心理医生,还是只知道弗洛伊德的那种!”
她为自己辩解道:“而且我也没有那么坏吧!你看刻耳和我的关系就很健……”
等等,真的健康吗?
刻耳是不是有时候确实很像自己的监护人?
夏萤脑海中闪过无数刻耳做饭、洗碗,还有拖地时叫躺在沙发上的自己抬一抬脚的场景。
除此之外,还有巨龙和海妖等一众深渊生物大打出手以及试图独占和囚禁自己的情形。
“难道……”她怀疑道,“真的是我的问题吗?!”——
作者有话说:夏萤基本完全不会做饭,独居时代经常用面包糊弄正餐,狗被捡到以后忍无可忍学会了做四菜一汤和全包家务(也太好了)
第55章 环域分配(4) 干脆把她抢过来!……
看着面前笑意盈盈的面孔, 夏萤忽然醒悟过来。
不对,不能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她理直气壮道:“说到底,大家喜欢我都是因为我可爱罢了, 这可不能算是我的错!”
“没错, 你其实很清楚自己对深渊生物而言有多么强烈的吸引力,在许多时候,你甚至会刻意去利用这一点。”镜中倒影说道, “但是, 你真的清楚这样做的代价吗?”
“恶魔之主、饕餮,现在还有你,大家好像都觉得我这么做是不顾后果的飞蛾扑火,但其实并不是那样。”
夏萤轻轻叹了口气。
“但有一点你说得没错。深渊生物的贪婪永无止境, 如果不加以控制,他们早晚会被无底洞般的欲求吞噬……不过, 你不觉得这种不知满足的特性和某种事物很像吗?”
——“婴儿。”她笑着说道, “在我看来,深渊生物简直和婴儿一模一样。”
“它们过分沉溺于力量带来的全能感,同时又对认知以外的事物感到深切不安, 虽然被原始情感和生理冲动所驱动,却也会恐惧欲望将自我完全控制。”夏萤的语气几乎可以说是饱含怜惜,“听起来很笨拙,对不对?”
镜中倒影说道:“但就算如此,对人类来说,深渊生物依然是致命的。”
“你说得没错, 但就连这一点也和婴儿很像。”夏萤很干脆地表示了赞同,“这些可怜的生物几乎无法理解‘爱’,即使它们真的产生了这种情感, 也很难将其和欲望区分开……”
她的话语稍稍停顿,神情中浮现出一种奇异的柔悯:“但正因如此,我才能成为它们的母亲。”
镜中倒影的尾音因疑惑而微微上扬:“母亲?”
“就像母亲一样,我会教导它们如何从混沌的欲望中找到自我,怎样为了更多的甜美抑制即时的冲动。我会给予它们适当的奖励,但惩罚同样必不可少。”
夏萤回答道。
“我当然有利用它们的时候,它们也对此心知肚明,但那又如何呢?只要能够从我这里换取到爱与被爱的感觉,那些孩子们什么都愿意去做。”
“我已经完全理解你的想法了,但我依然认为应当警告你。”镜中倒影说道,“你的确找到了一种危险的平衡,但这种脆弱的稳定并不能永远持续下去,一旦它被打破,你也许会陷入十分凄惨的境地。”
“考虑到你其实是我的意识映射,看来我的内心对此并不是毫无担忧。”夏萤微微一笑,“谢谢提醒,我会努力让这一天来得晚一点的。”
镜中倒影说道:“好了,我们还是回到正题上来,聊聊关于你应当归属的环域的话题吧……”
“不好意思,在那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夏萤打断了她,“既然你产生于我的潜意识之中,那是不是也拥有我的全部记忆呢?”
对方肯定道:“是的,包括你认为自己遗忘了的那些。”
她接着发问:“那你可以做到重现某一段记忆吗?”
“当然。”不必她继续开口,面前的女人已经领会了她的愿望。
女人走上前来,用指尖轻触夏萤的额心,她的身影如水月镜花般骤然破碎,身周的场景也为之一变。
夏萤所在的地方仍然是那间公寓,但装饰与家具变得有些不同,夏萤观察这些事物的视角也发生了微妙的改换。
她伸手够了一下挂在墙上的相框,确认自己的身高确实缩水了不少,嘀嘀咕咕道:“原来我十岁的时候只有这么高啊。”
在十岁的那一年,夏萤的人生轨迹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而她所重现的记忆,正来自颠覆她人生的一天。
身处其中的夏萤神情平静,并没有将回顾这段经历的紧张或痛苦表露在外,相反地,她正充满怀念地注视着墙上的相框。
此时这块角落还是由夏开云自己布置的,其中大部分是她与夏萤的合照,夏萤望着照片中的自己渐渐从母亲臂弯里的幼小婴孩变成爱笑好动的活泼姑娘。
她对着一张自己玩滑板摔跤出糗的抓拍照片会心一笑,又将视线转向一张夏开云的单人照片。
照片中的夏开云盘起长发,穿着黑色正装,站在万千聚光灯的焦点处,神情平静,正望向镜头外的某处。
“这是颁奖现场的照片吧?”夏萤自言自语,“这张照片后来找不到了,是小姨收走了吗?”
这时,有人打开了房门,沉睡已久的记忆至此被擦去尘埃,重新流动起来。
夏开云比平时要轻快地脱下外套,挂在衣帽架上,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到夏萤身后,捂住了她的眼睛。
“锵锵,你猜我准备了什么?”
夏萤顿了一下,正确的答案马上在心中浮现,但在往日重现的过程中,她只能作出与过去一样的回答:“我猜不到,是什么呢?”
“猜不到就对了。”夏开云放开夏萤,从柜子里变出一只巨大的礼物盒,满怀期待道,“拆拆看,快拆拆看!”
她们就像两个小女孩儿一样席地而坐,一起兴高采烈地拆起外国电影里才会有的那种用闪光缎带系着的彩色礼物盒,一件一件取出塞满其中的礼物。
趁着夏萤转过头时,夏开云偷偷拉响了一筒彩纸礼炮,夏萤喜悦地尖叫一声,伸手去接飘落下来的小纸片。
“生日快乐,夏萤!”夏开云说道,“蛋糕晚上才到,我们先出去玩会儿吧,哪儿都行。”
她注意到女儿又看了一眼墙上的相框,也顺势投去目光:“今天我们拍的照片也挂起来吧,你想放在哪里?”
夏萤指了指夏开云的单人照片旁:“那儿!”
“好。”
夏开云露出微笑,随后画面一转,两人已然一同乘车前往海边。
这是一个十分晴朗的普通工作日,大部分车辆都在往市中心里塞,夏开云开的车却十分闲适地向外郊驶去。蓝天白云下,为过生日奢侈地从学校请了一整天假的夏萤更是高兴得快要飘起来。
夏开云同样愉快地哼着歌,随后手机铃声响起,她顺手接通了电话——夏萤不知道电话那一头到底给她带来了怎样的消息,夏开云全程不发一语,唯有表情在缓缓沉郁下去。
现在想来,这通电话就是这一日的转折点,或者说,是夏萤与夏开云的平静生活的转折点。
夏开云挂断了电话,藏在十岁身体里的,当下的夏萤灵魂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她的面孔,捕捉着其中任何一丝最轻微的细节。
夏开云抬起头,提起嘴角,但夏萤没有错过忧伤与苦涩从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瞬间。
一股疼痛忽然击中了夏萤的大脑,眼前的景象开始动荡起来。
“偏偏是今天。”在模糊失真的画面中,她听见夏开云轻声说道,“对不起,夏萤。”
视野骤然暗下,记忆在这里出现了断层,意识再次清晰起来的时候,夏萤已经身处医院之中。
在冰冷素净的消毒水气味中,只有小姨夏思云守在她的床边,哭泣着给她带来了母亲的死讯。
夏萤在十岁生日的这一天失去了夏开云。
记忆在行进到这里时破碎,夏萤重新回到后来的C幢1008室,镜中倒影再次出现,说出了之后发生的事情。
“尽管你难以置信,但夏开云的死是确凿无疑的,警方对现场进行了调查,最终将其定性为因车祸导致的意外死亡。”
女人平稳而残酷地陈述着。
“由于夏开云曾取得过的科研成就,一些媒体报道了这位年轻学者的不幸离世,但人们几乎是马上就忘记了这件事,时至今日,恐怕就连夏思云也很少再想起她……夏萤,只有你还在对这起意外耿耿于怀。”
“我一直觉得这件事很不对劲。”夏萤喃喃道,“为什么我会对意外发生的过程毫无印象,为什么妈妈会对我说抱歉……这也许根本就不是什么意外。”
镜中倒影反问道:“你的意思是,夏开云早就预感到了自己将会发生不幸,难道你认为她是死于自杀吗?”
“我不知道,但其中实在有太多不自然的地方。”夏萤说道,“你不能找回我失去的那一段关于意外发生的记忆吗?”
倒影叹息道:“这段记忆的缺失也许是出于潜意识中的自我保护,强行把它翻找出来可能会损伤你的灵魂,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夏萤毫不犹豫道:“当然。”
镜中倒影不再劝说,她的身影再度散去,夏萤重新回到了那一日的车中。
这一次的记忆重演中,无论是图像还是声音都异常混沌,夏萤听到狂风在耳边呼啸,屏幕雪花般的闪光和噪点杂乱无章地从眼前闪过。
在这一切干扰中,她努力睁开眼,望向前方,朦胧地看见了一道蓝白海线,而在海线上方的天空中,云层裂成一张巨口,仿佛深渊正在倒悬下来。
这是什么?
正当她心中隐约浮现猜测时,璀璨的光轮从深渊中坠入人类世界,遍布其上的无数只眼球一起滚动,一同望向夏萤。
——那东西是“病毒”。
夏萤蓦地脱离了场景,因剧痛而跌倒在地,那个和她、和夏开云都十分相似的倒影则向她走来。
“没错,这就是你来到科塞特斯的原因。”她说道,“在遇见刻耳柏洛斯之后,你知晓了魔界的存在,种种痕迹让你将魔界和夏开云的死关联在一起,所以你全力以赴地寻找着能与它产生连接的入口,最后,你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从而找到了科塞特斯……”
夏萤抬起脸,一边喘息,一边对她微笑:“我果然做对了,不是吗?”
“我无法反驳这一点。”那女人蹲下身,注视着夏萤的双眼,“那么,你到底应该属于哪个环域呢?”
“为了达成目的,你无惧于承担任何风险,进入科塞特斯之后,又以超出常人的速度接纳了这里无处不在的流血和暴力,就算是环域之王也无法否认你的勇敢和激进。这样看来,应该很适合赤冕环。”
“但是,你的行动并非出于全然的无谋,你善于思考,充满耐性,也很清楚如何算计自己和其他深渊生物的价值,影鳞环也不会拒绝你。”
“话又说回来,一般的人类女孩真的能有这样的行动力和决心吗?你是不是太过顽固和偏执了一些?这种特性又和缄墓环相当适配。”
“当然,如果你认为自己应该属于狂宴环,仅凭你能与深渊生物良好共处这一点,也可以说是已具备充分理由。”
最后,镜中倒影发问道。
“你究竟如何认识自己?说出你将前往的环域吧,夏萤,选择权完全属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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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萤进入镜中世界的时间格外漫长。
刻耳柏洛斯渐渐变得焦躁起来,开始忍不住疑心夏萤是否在魔具之中遭遇了某种危险,在他快要按捺不住时,夏萤终于再次出现。
刻耳柏洛斯总算松了口气,然后他注意到夏萤稍稍转身,正对向自己,不着痕迹地勾了勾手指。
再仔细一看,她似乎正在用口型对自己说着什么。
魔犬用自己绝佳的视力进行辨别,发现她在说的是——
“准备……”他不自觉地读出声来,“准备……逃跑?”
此时,看台上泛起骚动,刻耳柏洛斯身旁的穷奇疑惑道:“为什么没有标记?”
刻耳柏洛斯的视线倏地落向夏萤脚边,发现理应浮现出环域徽记的镜面上竟然被迷雾蒙住,什么都没有出现。
法夫尼尔也在注视着镜面,不同的是他在确定环域分配结果没有出现后马上收回了目光,先是扫了一眼其他看台,随后锁定了礼堂中的夏萤。
在其他环域之王做出反应之前,巨龙扇动膜翼,率先采取了行动。
——既然魔镜没有判定结果,那就干脆把她抢过来!——
作者有话说:今天还有一章,不过不一定是在零点前
第56章 人类世界(1) 为什么你没有杀她?!……
看到巨龙向自己冲来的瞬间, 夏萤就知道礼堂中的一场乱战已不可避免。
她首先快速观察了一下几座看台上的动向——缄墓环一动不动,麒麟甚至已经痛苦地闭上了眼,很好, 它们不会参与。狂宴环略有骚动, 但饕餮看起来似乎打算再观望一下,一时也不会造成什么威胁。
影鳞环中,卡律布狄斯在法夫尼尔开始行动的时候就反应过来了, 一道巨浪向法夫尼尔拍打过去……赤冕环就更不必说, 即使没有任何理由它们也很乐意把场面搞得血流成河,在法夫尼尔动手之后,他身后的深渊生物就如下饺子那样一个接一个地滚进礼堂大开杀戒。
恶魔之主俯视着地上的情形,饶有兴趣道:“今日原本没有设置余兴环节, 但既然局面如此,不妨加快一下仪式进程。”
他打了个响指, 【角神之镜】中登时抽出大量细丝, 将剩余所有未完成环域分配的魔物新生拽进镜中,又过了半晌,新生像豌豆射手喷出的豌豆那样被接连吐回礼堂, 镜面上流水线般闪过许多环域徽记,把这些新生转化成了混战的新生力量。
不过现在场面越乱,就越有利于夏萤浑水摸鱼!
她趁着法夫尼尔被卡律布狄斯牵制住的间隙钻进打成一团的深渊生物之中,灵巧地在群魔乱舞间穿行,同时寻找着刻耳柏洛斯的身影,随时准备着携狗潜逃。
“原来如此。”饕餮十分欣赏地看着夏萤辗转腾挪的身影, “既擅长掀起混乱,又很会逃跑,我就说她很适合狂宴环吧。”
一团黑洞似的空间魔法逐渐在狂宴者之王手中成型, 然后被抛向礼堂,精准地向夏萤所在的位置飞去。
夏萤对即将发生的偷袭毫无觉察,仍在自顾自地向前奔去,但在那团魔法即将击中她的后背时,另一股力量陡然迎来,将其击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