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萤急切道：“你会成功的，我已经看见了这样的未来！”

“预知的确是无法改变的，但毕竟即使是神祇，也做不到巨细无遗地看到未来的全貌。”

塔尔塔罗斯说。

“因此我才能赌上族群的存亡发起反叛。而即使你确信神祇会死去，也不能得知其中的每一个细节……我无法得知哪一个决定导向了命定的终局，所以，我只能相信此刻自己的判断。”

眼看谈判马上要破裂，夏萤还想继续争辩，但塔尔塔罗斯的手已温柔地覆在她眼前。

睡意涌来，夏萤的意识逐渐模糊，慢慢俯卧在塔尔塔罗斯胸前。

在彻底坠入梦中前，夏萤只来得及听见对方的最后一句话。

“睡吧，幼小的神祇。”

####

时间在黑甜中悄无声息地溜走，不知过了多久，夏萤陡然惊醒。

神志清醒以后，她第一时间在身边寻找塔尔塔罗斯的身影，但身边石床冰凉，他似乎已经离开很久了。

“糟糕了……！”

夏萤向外奔去，聚居地中无比冷清，一路上都没有遇见任何神民。来到入口处时，她发现那里仍紧紧闭合着，但地上的激斗声依然传到了她耳中。

塔尔塔罗斯和神祇的战斗已经开始了！

来不及再思考下去，夏萤挥剑破开入口处的魔法封锁，她飞进风沙中，恰看见塔尔塔罗斯击穿神祇心脏的一幕。

巨大的神灵如山崩塌，从口中吐出诅咒：“塔尔塔罗斯！我诅咒你的死灵不得安息，背负着弑神之罪沉入冥河深处！我诅咒神民的灵魂生来缺损！无法逃离被无止境的欲望侵蚀的命运！”

祂的诅咒如毒雨般降落，将污浊带去大地的每一个角落，然后就如夏萤在莉莉丝的茶会上看到的那样，最后的神祇死去，化作三枚碎片，在漫长的光阴中等待复苏的时机。

塔尔塔罗斯的洁白羽翼被污染为黑色，他自云端跌落，落进冥河中，很快向下沉没。

夏萤朝他奔去，却在初踏入冥河时就陷进河水中，她急忙换上【珀耳塞福涅之春】，踏着河波拽住快要被淹没的塔尔塔罗斯。

塔尔塔罗斯虚弱地仰起脸：“没有用的，失去神祇的祭司都将生命流失而死……”

“你不会死在这里的，塔尔塔罗斯。”夏萤打断了他，“你会活很久很久，活到神界变成深渊生物横行的魔界，活到你自己都变成了一个超级大混球——你还会建立一所属于怪物的学校，然后，你将在人类世界再次遇见我。”

她托起塔尔塔罗斯的后颈，低下头去，与他的额头相触。

“如果没有神祇你就会死去，那就让我来成为你的神祇。”

这一刻，夏萤真正承认了自己的神祇身份，寄蕴在她体内的神格碎片被激活，塔尔塔罗斯因失去主人而残缺的灵魂被重新缝补起来，生命力重新回到他的身体中。

但与此同时，夏萤的神格碎片引发了世界的排异反应，她感到一股力量正在将自己推离这个世界，连忙紧握住塔尔塔罗斯的手。

“和我订立一个契约吧，塔尔塔罗斯！”她认真地望着对方的眼睛，快速说道，“未来，你要在人类世界找到一个和我一样具有神祇气息、名叫夏开云的女人，然后保护她的安全——”

时间所剩无几，她的身体已经淡得几乎透明，夏萤挣扎着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当然！要是你能在再遇见我的时候对我温柔一点，那就更好了！！”

这句话的余音落下时，她的身影完全破碎。

塔尔塔罗斯展开漆黑的羽翼，挣脱冥河，飞上空中。

他长久地望着奔流的冥河，但那永不止息的黑色河水中再也看不到那新生的神祇存在过的痕迹。

一卷羊皮纸在虚空中浮现，缓缓飘落。

塔尔塔罗斯接住羊皮纸，在其中烙下了自己的姓名，轻声道：“契约成立。”

#####

这次的时间穿越异常粗暴。

夏萤几乎是像颗棒球一样被击打出了原本的世界，在时间长河中左冲右撞，然后十分狼狈地滚进了一个全新的坐标点。

她晕头转向地缓了一会，慢慢发现自己正在向前移动——确切地说，是她身下的汽车正在向前行驶。

夏萤忽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熟悉感，似乎这一刻已经在心中重复了无数遍。

她转过头，正对上夏开云含笑的双眼。

“你好，夏萤。”她对她说道，“你终于到达了这里。”

夏萤没有回答。

她先是朝窗外看去，隔着玻璃望见绵延的海岸线。

然后她又看向后视镜，在其中看见正在熟睡的，年幼的她自己。

然后，她终于确信了。

此刻她身处的，正是夏开云死去的那一天——

作者有话说：哈尔的移动城堡（不是）

第73章 道别 再见，夏开云。

眺望未来的夏开云与奔赴过去的夏萤, 终于在命运的岔路口相遇。

但有那么一段时间，她们之间谁都没有说话。

无人的公路上，汽车静默地行驶向未知的目的地, 一时只能听见海风挟来迁徙的鸟鸣。

“在你离开以后, 塔尔塔罗斯找到了我。”是夏开云先打破了沉寂，“他履行了与你签下的契约，击退深渊生物, 并在之后不断修补和加固空间屏障, 大大降低了人类世界和魔界互相影响的几率。”

说到这里，夏开云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塔尔塔罗斯经常说这是一笔亏本买卖，但他依然很大程度地配合了我的研究……于是在这段日子里，我们弄清楚了几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夏萤低声问道：“你指的是什么？”

“首先, 我很好奇我们……我与你，对深渊生物的异常吸引力是来源于什么。”夏开云扬了一下嘴角, “后来我发觉, 这种吸引力的本质与神祇的诅咒有关。”

“诅咒？”夏萤回忆道，“神祇在临死前诅咒神民灵魂缺损，并且终将被欲望侵蚀……”

“没错, 这正是他们逐渐成为后来的深渊生物的原因。”夏开云说，“残缺的灵魂使深渊生物们永无止境地追寻着欲望，却无法得到真正的完满——而与此同时，我们体内的神祇碎片恰恰具有抑制诅咒的力量，尽管深渊生物难以理解其中的原因，但仍然无法抗拒潜意识中受到的吸引。”

“也就是说, 它们其实是想要借此填补自己的缺损？”

“从根本上来说，是的。”夏开云点头道，“但是, 深渊生物把它误解为了一种异常庞大的欲望，并且往往倾向于用简单粗暴的方式来处理……吃掉或是杀掉，他们以为这样就能使自己得到安宁。”

夏萤不由得嘀咕道：“好笨啊。”

“的确如此，深渊生物有时就像婴孩一样无知而懵懂。”夏开云说道，“所以，在塔尔塔罗斯的帮助下，我们在你身上附着了一种感知混淆魔法。”

她惊异道：“我吗？”

“在魔法效果的影响下，深渊生物会不自觉地将这种吸引力与爱欲关联，与其他更具伤害性的欲求相比，我们认为这样要更安全。”

夏萤回想起了进入科塞特斯前后的种种危险经历：“也很难说到底有没有变得更安全一点。”

“毕竟深渊生物仍然是深渊生物，所以这样确实还不够。”夏开云说，“我意识到，必须要让你拥有能够抵抗危险的暴力才行。于是，我制造了魔具【深渊危险生物图鉴】。”

“我其实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夏萤心情复杂道，“但是，怎么说呢……这是人类能做到的事吗？”

夏开云眨了眨眼睛：“一般人类也许做不到吧，但我可是神祇的转生者之一，更重要的是，我还是一个非常天才的科学家。”

“有人会说自己非常天才吗？！”

“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夏开云轻快的语气渐渐放缓，温柔地说道，“时间快到了，夏萤，你差不多要准备回到你的那个世界去了。”

夏萤的目光移向夏开云的面孔，不动声色地问道：“还有多久？”

对方低头确认了一眼时间，回答道：“还有十五分钟。”

夏萤沉默了一会，又问道：“你知道十五分钟后确切会发生什么事吗？”

“当然，我早就预知到了这一天。”夏开云说，“作为神祇的第三块碎片、莉莉丝完全继承了祂充满野心的部分，她一直在等待着能将所有碎片回收、重铸完整神格的时机，并且为此筹备了大量军队。为了避免如神祇一样遭到背叛，她选择制造没有灵魂的病毒作为扈从……”

——“所以在十五分钟后，病毒将会降临在人类世界，并且将你杀死。”

夏萤戳破了她一直在避免直白表达的事实。

“……”夏开云略微停顿，随后颔首道，“没错，夏萤。”

夏萤深深吸了一口气，冷风灌进肺中，如刀片般刮得生疼：“你不是预知到了这一天吗，为什么不去努力改变？”

“夏萤，已经被预知到的部分是不可改变的……”

夏萤不等她再说下去，突然从车座上暴起，大幅侧身，一手抓住夏开云的手臂，一手去抢方向盘。

汽车平稳的前进路线发生了明显的弯折，但仅在下一秒，夏萤的车座下方飞出魔法绳索，将她重新拽回并捆缚在座位上。

夏开云再次掌握方向盘，轻舒一口气：“呼，好险，还好我提前做了准备。”

夏萤猛烈地挣扎，发怒道：“既然你连这件事都预料到了，为什么偏偏就不能——”

“我的确早已接受了自己的死，但这并不意味着坐以待毙，夏萤，在预知无法照亮的细节里，我们依然有取胜的机会。”

夏开云以平静得接近冷酷的声音说道。

“尽管莉莉丝确实会把我杀死，但她的目的无法实现。她能从我的尸首中取走的只会是伪造品，而真正的神祇碎片绝对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夏萤隐隐预感到了对方的计划，果然，夏开云微笑道：“因为，你会从此时此刻将我的碎片带去未来。”

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在我死后，你将回到自己的时间线继续与莉莉丝决战，她自信拥有两块碎片的自己一定能胜过你，但是……”

“为什么我非得按照你的安排行动？”夏萤大吼出声道，“为什么你又非得死去不可？！”

“不对，夏萤，即使你拒绝与莉莉丝决战，我也必定会死。”夏开云无情地撕开了她用以自我逃避的帷幕，“要是这样的话，接着死去的人就会是你自己，而集齐所有碎片的莉莉丝会击碎空间屏障，入侵人类世界，将一切都卷入混沌之中。”

夏萤的声音好像忽然被死死堵在了喉间，但夏开云残酷的揭露还没有结束。

“而且，你好像理解错了什么。”夏开云说道，“我的死不是一种牺牲，相反地，在预知到这件事以后，我几乎一刻不停地在为此做准备。我确实保护了你，但这同样是一种利用，因为这是达到我的目的的最优解——即使我知道自己会在今天死去，也依然想要击败莉莉丝。”

“……”

夏萤不再挣扎，她蜷缩在座位上，觉得寒冷似地紧抱住自己的双腿。

“在你死后，很长的一段日子里，我过着相当辛苦的生活。”

说话时，夏萤的牙齿在轻轻打战。

“我搬回我们的家里独自过活，但始终没法学会很好地照料自己。深渊生物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为了不让其他人像徐璐一样受到牵连，我不和别人亲近，也几乎没有朋友。”

“渐渐地，我也习惯了这些，但我依然无法坦然地面对新生活，因为一个疑惑始终缠绕在我心中，不论我怎么做也无法挣脱。”

她说。

“我无法停止去想，你到底是为何而死的？”

“为了得到解脱，我不断回忆着这一天的细节，试图找到关于真相的线索，而在不知不觉中，我开始偏执地追逐你的背影。”

“我无数次地看你的照片，了解你的经历，阅读你写出的手稿，考取你学习过的高校。”

“后来，在深渊生物越来越频繁的袭击中，我察觉到了在暗处保护我的恶魔之主的存在，我认为这是一个接触魔界的好机会，于是刻意将自己暴露在了危险之中……”

“大概那起事故的发生也有莉莉丝的推波助澜，空间屏障出现了一处空洞，涌进人类世界的大量深渊生物在混战中造成了我的死亡。”

“现在回忆起来，我应该有更好的应对办法，但我在那个瞬间选择了风险最大的方式——因为，我想体验你经历过的死。”

在叙述之中，夏萤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身体也不再颤抖。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死亡的感觉。那种感受很可怕，但我觉得自己似乎变得更接近了你一些。”夏萤说，“我果然成功了，塔尔塔罗斯不得已现了身，并在将我复活之后允许我进入科塞特斯。”

“也许你觉得你促成了此刻的一切。然而，是我付出了无数的努力，最后才能抵达了这里。”

最后，她看向夏开云，轻声问道：“妈妈，你不用去看未来，现在的我明明就坐在身边，为什么还是不转头看看我呢？”

始终镇静、平稳、残酷的夏开云没有回答，她紧握方向盘的手开始颤抖。

很久以后，她转过脸来，这是重逢以来，她们第一次真正与彼此对视。

夏萤深深地凝望着夏开云的双眼，还有从她眼中滑落、但看上去仍然冰冷的泪。

“妈妈，你爱我吗？”

“我爱你，但我想这爱不算完整。”

半晌，夏开云问道：“夏萤，你恨我吗？”

“恨，但也不完全是这样。”

十五分钟的倒计时在这刹那结束，数量庞大的病毒群在云中现身，夏萤猛地仰头，把剑召至手中。

她打开车门，冲向天空，全力以赴地与病毒战斗。

病毒多如疾雨，与密布天穹的整面雨幕相比，夏萤的身影无比单薄，但她有多少次被击落，就有多少次重新飞起。

夏开云深知她的努力只是徒劳，她也很想这样告诉对方，但她无法这么做。

她很清楚，夏萤将会把自己的选择坚持到最后一刻。

当病毒完全遮蔽了天空，用无数同时降落的光炮取代阳光时，夏开云十分清晰地意识到，她在预知中看到的落幕马上就要到来了。

她感到身体被击中，生命开始快速流失，她看见夏萤奔向自己，满脸都是泪水。

夏开云很清楚自己不是一个温柔的母亲，但到了此刻，她还是无法从已经长大的夏萤的脸上移开视线，甚至忍不住为这奇妙的邂逅感到幸运。

她有许多话想要对夏萤说，但是她想，适合此刻的话大约只有一句。

“再见，夏萤。”她说，“继续向前走吧。”

世界没有给予夏萤更多接受告别的时间，她终于追上了夏开云的背影，却无法在她身旁停留。

脱离此处空间的一霎，夏萤与已停下脚步的夏开云擦肩而过，头也不回地向真正的未来奔去。

她返回了属于她的那个时间点，黑色的羽翼展开，塔尔塔罗斯的怀抱接住了几乎跌倒的她。

“欢迎回来，夏萤。”

夏萤怔怔地看他，抬手摸了一下脸颊。

眼泪在她竭尽全力的奔跑中风干，几乎没有留下一点痕迹，但此时她能鲜明地感受到灵魂中多了一股温暖的力量。

那是原本属于夏开云的一块神祇碎片。

再见，夏开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