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厚一沓纸拿在手里,影山仔细地翻了翻。虽然只是一些简单到不行的草稿,可莫名其妙地,晨风卷起纸页翻飞的时候,一帧帧一幕幕都像放电影似的在他的脑海中成像,就好像真的在体育馆里看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赛。
“怎么样?”青年问,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非常……非常厉害。”影山飞雄将画稿递还回去:“像真的比赛一样。”
“是吧。”青年漫画家听罢,很自豪地笑起来,露出一点浅浅的酒窝和两颗可爱的虎牙。
“不过这一张,角度不对。”影山飞雄一本正经地指着画稿中二传手的背传动作,分析道:“主攻手距离球网还有一段距离,按照这个高度传过去的话,扣球很有可能会触网……应该再高……两度左右。”
“哦?”画者凑过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赞许地说:“没错,你说的对!哈哈哈,看来我真的是远离排球很久了,居然没有仔细思考过这一点,真是惭愧啊。”
趁着青年调整构图,影山轻咳了两声:“那个,其实我最近确实遇到一些问题,不知道该如何解决。”
也许是画稿让影山飞雄相信,眼前的青年真的曾经是个厉害的主攻手;又也许,是他初次看见这个人,就有一股莫名的亲切感……
总之,影山想要跟他聊聊天,关于排球和队员。
“……”
晨光渐渐铺满河面,流水声跟随两人的谈话有节奏地向远处流淌。
“唔,这么说来,你和这位日向同学在初中的时候明明是对手,可上了高中却机缘巧合成为了朝夕相伴的队友吗?”青年长叹一声,感慨万分:“他就是你说的,比我还要矮小的攻手吧?不过话说……你们还真是很有缘分呢。”
“嗯……是、是吧……”影山别别扭扭地应声,脸也有些微微的红,好像承认与日向翔阳关系亲密是一件很难以启齿的事情。
“日向觉得他应该掌控快攻的节奏。”影山艰难地组织语言,“但二传手才是组织进攻的核心,是灯塔!攻手应该适应传球才对……”
“也就是说,日向同学想要自己决定扣球的时机和角度,让你来配合他?”青年一针见血。
影山点点头,眉头依然紧锁:“可是节奏掌控是二传的职责。如果他随意改变时机,整个进攻体系都会乱套。”
青年没有立即回答。他拿起画本,快速勾勒着什么。
“你看过鸟类捕食的慢镜头吗?”他突然问,“乌鸦从俯冲到擒获猎物,整个过程不到两秒,但在它眼中,时间流逝得足够缓慢,慢到能调整每一次羽翼的角度。”
影山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顶级攻手就有这样的能力。”青年将画本转向影山飞雄,“在空中,时间对他们而言是不同的。他们能看到拦网的缝隙,能感觉到防守者的呼吸节奏,甚至能预判到球未来的轨迹。”
画纸上是一个攻手扣球的连续动作分解图,每个细微的调整都清晰可见。
“你所认为的‘完美托球’,在攻手眼中可能是另一回事。”青年轻声说:“虽然站在同一块场地之下,感受同样的热度,可是,对二传手而言传球是备菜,可于主攻手而言,这是一道已经出锅的美味佳肴。”
“美食就眼前,一个真正的攻手不可能忍住不吃。”
影山怔住了。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在他追求绝对精准的托球时,作为副攻手的日向翔阳究竟感受着什么?
“日向同学对你的托球有过意见吗?”青年问。
“……他偶尔说过‘再低一点’、‘再快一点’。”影山回忆。
青年突然转过身去,从鼓鼓囊囊的背包里掏出一个旧排球。皮革已经磨损,但好在球面依然圆整。
“来试试看。”他朝空地走去,“影山,你来给我托几个球吧,各种高度速度都可以。”
影山接过球,困惑地看着他:“可是……”
“只是几个球而已。”青年已经站到了几米之外,做出准备起跑的姿势。
影山飞雄深吸一口气。尽管疑惑,但身体已经自动进入状态。他抛球、起跳、顺利托出一个近乎完美的快攻球。
看着拖拖拉拉的青年立刻跟着球动了起来。他的启动速度快得惊人,步伐精准,在影山指尖刚离开球的瞬间就已经腾空。击球声清脆利落,球砸在远处一棵树的树干上。
“很好的球。”青年漫画家落地转身,“但对我来说,早了一帧。”
影山瞪大眼睛:“不可能,那个时机——”
“再来一个吧。”青年不苟言笑地打断他:“稍微慢一点。”
第二个球出手。这次青年在空中似乎有瞬间的迟疑,击球力度稍弱。
“这次晚了。”他摇摇头:“再来!”
第三个球,影山飞雄故意调整了节奏。击球后青年却笑了:“你在试探我吗,小家伙。”
被叫作“小家伙”,影山非常不习惯,他垂着脑袋抿嘴默认。
“唔,影山,你知道吗?”青年走回来,手指转动着球:“你的托球像手表里的机械,每个齿轮都严丝合缝。但是,排球是人与人之间的互动,不是机器运作,死水一般的流程。”
“连我这样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都会跟着你托来的球调整自己的动作和状态,更何况是作为队友的他呢?”
见影山飞雄发起了呆,青年冲他打了个响指:“根据你的描述,这位日向同学似乎有着惊人的弹跳力和空间敏感度,身体调整能力也很灵活,他只是习惯于依靠你,所以连自己都还没意识到自己的潜力巨大。”
“如果你一意孤行,就是在剥夺他‘起飞’的权利。”
河面上的雾气已经完全消散,阳光开始变得明亮。影山沉默地看着水流,内心某种坚固的东西正在出现裂痕。意识到自己的话似乎有些逾矩了,青年打着哈哈摆手:“我就是随便说说哦,别太在意~”
“您是说……我应该相信日向的判断?”影山飞雄已经对他用起了尊称。
“哈哈哈,我是说,你们也许可以试着找到第三种节奏。”青年合上画稿:“既不是完全由二传掌控,也不是完全由攻手主导的节奏。而是属于你们两个人独有的节奏,一种其他人无法跟上、无法取代的节奏。”
他重新拿起球,示意影山站到网前——事实上那里没有网,只有想象中的界线。
“闭上眼睛。”青年说:“我会告诉你什么时候出手。”
影山犹豫一瞬后照做,视野一旦陷入黑暗后,其他感官就会变得异常敏锐。他能听到河水流淌的声音,远处车辆的轰鸣,飞鸟振动翅膀的声音。
“就是现在。”
听见声音,影山凭感觉将球托出。击球声立即随之响起。
“很好,再来一球。”青年移动了位置,“不要思考,只听我的声音。”
第二个球,第三个球……渐渐地,影山发现自己能通过脚步声判断对方的位置,通过呼吸节奏感知他的起跳时机。他们开始像真正的搭档那样配合。
“什么感觉?”
“……很奇怪。”影山飞雄老实回答:“不像是我平时的托球,但也不差。”
“因为你不是在托球给一个概念中的‘攻手’,而是在托球给我这个人。”青年微笑着说:“每个攻手都是不同的。有人喜欢高球,有人喜欢远球;有人喜欢依赖团队,有人喜欢绝对的掌控;而我和这位日向同学……”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我们这样的矮个子球员,最需要的是信任。”
“信任?”
“信任……”
这句话像一记重扣,将影山震惊地钉在了原地。
再回过神时,青年已经背着包走远了。
“前辈!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影山飞雄喊出声来:“谢谢你!”
“不用谢!”青年没有回头,只是耍帅般地摆摆手:“我的名字叫做宇内天满。”
“在我还活跃在球场上的那个时期,他们都叫我——”
“小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