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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北京北京

刑亦合应蒋净芳的要求来北京,一为熟悉环境、二是看看自己同母异父的哥哥。但他不想认这个莫名其妙的亲,更烦母亲三催四请地,偏让他蹚这摊浑水。

蒋净芳不消停,还非要裹上他。

第一次见傅程铭,是在今年冬天的饭局上,敬酒时,他刻意多观察了几眼。他们年龄、性格都差太多,他受不了那种刻板严肃,也绝对不会和傅程铭有什么聊天的兴趣。

与傅程铭产生交集是因为唐小姐。他爱她的才华和个性,执着和洒脱。

正如蒋净芳所说,生活像韩剧般狗血,我两个儿子喜欢上同一个女人。

刑亦合走神一瞬,再次将目光投向抱着的两个人,眼里满是落寞。

蒋净芳盯他,“待会儿进去,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记清楚了。不要因小失大。”

刑亦合显然没仔细听,仍是望着,失魂落魄地说了句,“什么是小,什么是大。”

蒋净芳气个半死,拧他胳膊,“你要妈妈说多少次。”

“别给我丢脸行不行,看看你,没半点儿杀伐果决的样子。”

“优柔寡断,满脑子都是,”

“行了。”刑亦合皱眉打断她,已然不耐。

蒋净芳识趣地闭上嘴。

万兴蕙左看右看,只想找个地洞往进钻。

不远处,唐小姐从傅程铭怀里退出去,以将抱未抱的姿态仰头看他。

“该回去了吧。”

他即使三分醉,眼神却依旧清明,“好。”

她略微沉吟,像个老实孩子,“回去要怎么解释。我突然不难受了?”

“不怕,”他笑着摸摸她的脸,“不会有人问这个。”

“哦。”她正准备转身,余光中就有三人朝这边走来。

定神看,是刑亦合、谭太太和那天洗手间偶遇的女人。

她猛地怔住了,所以她的第六感没错,那人就是他妈妈。

可刑亦合呢,他又来干什么?他也和今天这饭局有关?

回想刚才,时本常说待会儿他的妈妈和弟弟会一起来。

所以——

唐柏菲愣在原地,不敢信,更不敢往那方面去想。

她那双充斥着不可思议的眼睛,与刑亦合隔空对上视线。

刑亦合心虚,即刻躲闪了眼神,假装看栏杆外的景色。

“不可能。”她极小声地念叨着,一时无法接受。

来北京的第二个朋友,带她去邮轮、给她登台机会、送她秀场照片的朋友竟然是这种身份,并且一直在瞒她。

她不知道此刻的自己是什么心情。

相比女孩子的震惊,傅程铭却淡定得过分,他那些微小的波澜只藏在心里,很快便随着丰厚的阅历消失了。

这个弟弟是谁都可以,他无所谓。

眼看三人走近,她收敛起眸中的情绪,硬生生摆出略显僵硬的笑。

傅程铭也顺势揽住她的腰,顿步在门前,同他们笑着打招呼。

蒋净芳拢拢领口,十分和气,“我们来晚了,真是抱歉。”

他笑,“确实有点儿,都不敢动筷子。”

“诶呦,你看这,待会儿我跟刑亦合多喝几杯,赔个不是。”

这一月来,傅程铭与蒋净芳都没撕破脸,维系着面子工程。

背地里他不停地查,资料、眼线比比皆是,蒋净芳心知肚明。

刑亦合颔首,面无表情地和傅程铭说,“好久不见。”

四个字,像是咬着牙。

“听说傅董最近和唐小姐感情很不错。”

“是。”

“好,那恭喜傅董了。”

蒋净芳诶一声,“没大没小,叫得这么生分。”

傅程铭说不碍事儿。

随即,蒋净芳看着唐柏菲,“你好啊,还记不记得我了。”

她还没从情绪里缓过来,乍一问,应对得不自在,“呃,您好。”

又补充:“记得,我记得。”

“记得就好,”蒋净芳握住她的手,“能见到自己儿媳妇,我是很开心的。尤其你这么年轻漂亮招人喜欢。”

她的笑僵在脸上,本能看向傅程铭,像是掷去求救的一眼。

而傅程铭没注意她,一手掀帘子,“您请。有什么话待会儿说也不迟。”

蒋净芳知道进去后要发生什么,但她笑容不散,昂首阔步先行入内。

他们跟在最末,进门时,唐柏菲感到腰上那只手不轻不重地捏了下。

她再次抬眼看他,发现傅程铭也正看着自己,笑眼温柔浅淡。

她明白这是他在回应刚刚的“求救”。

就这样,她和他心照不宣对视一刹,又各自收回眼。

里头的人未动筷子,都等着他们,确切来说,是等一场好戏。几名戴手套的侍者斟满热茶,为谭太太搬来座椅,撤了净烟器,看蒋净芳款款脱下风衣,帮忙挂起。

唐小姐和傅程铭一左一右,并肩坐回去。

这期间,刑亦合也一声不吭地坐了,与蒋净芳挨着。

四个人,两两面对面,低头不见抬头见。

她有些尴尬,垂下眼。

时本常坐姿稍正,算是迎接,“蒋小姐的气质不减当年。”

蒋净芳笑着,让侍者开瓶干红,给在座每个人倒上多半杯。

“您气色也很好,”傅程铭接着话,“完全看不出年纪,我今天没猜到您会来。”

时本常说,“是惊喜吧。小傅。”

“很惊喜。”

“我看不算,”蒋净芳同傅程铭客套,“你一定猜了个大概。”

他含笑,不再说话。

“你知道妈妈会来,所以你也会来。否则时先生连你人影都见不到呢。”

“知子莫若母,还是你了解他。”

“他也很了解我,”蒋净芳意有所指,“最近二十几天关于我的信息,大大小小他都知道。”

“您误会,”傅程铭指尖翘着桌面,“我只知道您有位律师朋友,来北京后每天跟在您身边。”

“他知道我回北京,特意陪我逛逛的。”

“我记得他领口好像还有,”他顿了顿,假意回想着,“微型录音机。是个好律师。”

蒋净芳一哽,勉强维持着笑。

刑亦合不愿开口,兀自闷了半杯红酒,仰头间看向唐小姐。

直到杯放了,他还在看。

唐柏菲有所觉察,将脸一扭,故意躲着他。

傅程铭注意到,握住她的手,说了宣誓主权的一句,“你和我太太很熟?”

刑亦合扬眉,“傅董觉着呢。”他答得模棱,让在座的难免不往别处想。

他们明明互相熟识,却要在饭局上装陌生,她懂了,这就是傅程铭说的荒唐。

“唐女士,你和我不熟吗?”刑亦合再问。

她斩钉截铁地,“不熟。”

“要不再想想呢。伦敦,皇家邮轮,是谁带你去的。你要是想不起来的话,没关系,我手机里有你去秀场的照片。一百二十六张,张张备份了,三份。”

她眉梢止不住地敛紧,“什么三份。”

“我怕丢。”

“你是,”她声音抬高,你是偷窥狂吗,是变态吗?

后半句没说完,傅程铭猛地攥紧她的手,及时制止了。

她重新靠在椅背上,冷静冷静,将茶水一饮而尽。

傅程铭观察着她,随之松了手,“所以,你是我太太的粉丝?”

蒋净芳暗暗踢刑亦合一脚,叫他不要犯傻,说错话。

他默默咬牙,半晌后,才极不情愿地说,“是。”

“把事情搞明白就好,”蒋净芳干笑,“可别误会了。”

她不想让自己儿子背上惦记别人老婆的名号,对她不利,对往后的官司更是。

座上一部分人还是不信,你一眼我一眼地看着,人们八卦起来可不听解释。

始终沉默看戏的时本常终于开了口,“一家人刚见面,不要互相猜忌。”

有人附和:“是呢,光聊现在的事儿,怎么不叙旧,说说以前。”

蒋净芳举起高脚杯,欠身碰了下时本常的酒盅,喝一口,谢谢老爷子解围。

她转头,对唐柏菲言辞恳切,“上次在餐厅见你,是我的主意,也是一个私心。我和他分开太多年,不亲近了,有可能他还恨我,但你不一样的,你和程铭感情好,可以替我劝劝。”

“也权当,是我求你劝劝他。”

“劝他不要记我的仇,肯听我解释几句。”

“当年的事情,我有难处。”

在今天这些有话语权的人面前,蒋净芳要把一切好听话说尽。

撇清干系也好,为日后重新融入这个圈子也罢。

反正道理和真理是掌握在自己嘴里的。

“你说可以吗?”她追问。

蒋净芳不需要真心答应,走个过场形式就好,一般人都会点头的。

岂料,唐小姐不做面子工程,略略低下头。

她默不作声。

原来那天不是偶遇。

他妈妈就坐在后面观察着自己,去洗手间,也是一路跟随。

刑亦合更是知情,她被前后夹在其中耍得团团转,像个傻子。

蒋净芳尴尬,咳嗽几声,脊背笔挺地坐着。

一时间,屋内陷入沉寂。

时本常摆手叫侍者来,替他添白酒,顺便给其他人倒。

侍者点头,新拿十个酒盅,倒满了,再依次递给座上的人。

傅程铭一手接过,手臂架起,姿态松散地端在半空,不急着喝。

到刑亦合那儿,他无动于衷地垂落双手,侍者只好放在桌面。

等唐小姐拿上时,她看着杯里波动的酒液,想尝尝。

刚放嘴边就被他拿走了,她一惊,侧首看傅程铭。

他已有醉态,将两杯酒混进空茶盅里,不忘关心她,“这个度数高,不要喝。”

她膝盖碰碰他的腿,小声说,“那你也别喝呀。”

傅程铭不禁笑,用干净汤匙沾沾酒,搭在她盘子边缘,“可以这样。”

她试探地看。

“试试。”他笑意更盛。

勺子刚含进嘴里,刑亦合突然出声打破了平静,“傅程铭,咱们别卖关子。”

不知是因为这话还是辛辣的酒,唐柏菲狠狠地咳嗽,眼睛都红了才停下。

傅程铭没回答,先给她倒水,让她喝了润润嗓子,“你指什么。”

“一个月以来你查我们还不够多?我妈家里家外,甚至她的行踪,隐私,她去了哪儿,到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你全知道。你这么卑鄙像疯了的畜生一样。”

“傅董,敢不敢让我说呢,还是怕你在唐小姐心里纯良无害的形象大打折扣。”

“如果我今天不说,你八成想查到我头上,是吧?”

席间一阵骚乱。

人声嘈杂,她在乱中看向傅程铭。

她只是想问,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查的,在冯父饭店那晚?

傅程铭听了,只评价,“真是。比你妈妈还沉不住气。”

新仇旧怨,刑亦合爆发在今天,“你说什么?”

“我说,你二十出头白纸一张的,没必要去查。”

“那你也算侧面承认了,就是在调查我妈。”

傅程铭微笑,不语。

那表情像是懒得和一个孩子计较。

时本常随便调解两句,“好歹是有血缘的兄弟,哪儿来这么大矛盾。”

“我和他矛盾大了,”刑亦合指他,“我确实处处看不惯你,也不想听妈的话认你当自家人。看你高高在上的态度,好像我都不配和你计较。”

“你这个人从来不公平。”

刑亦合冷笑,“这是你亲口说的。甲板上,我要和你公平竞争她,你完全没把我放眼里。”

说话时,刑亦合指着唐小姐。

感情关系明明确确。

“这就是你们傅家一贯的态度。”

“什么态度。”

傅程铭一面问,一面扶着她的腿,按下她起身反驳的冲动。

“我妈当年嫁给你爸可没少受委屈。尤其是林婉珍,自视高人一等,你爸死的那天还造谣我妈是主谋,血口喷人,让她在北京抬不起头,硬生生把她逼走了。”

“你没资格怨她。”

“因为他们的婚姻没感情,既然没感情,那怎么生下的你?”

刑亦合冷笑,“婚内强|奸?”

“那请问,傅董算什么东西。”

听到这里,唐柏菲无法压抑怒火,欲要猛地弹坐起来。

傅程铭面无波澜,抬手搂住她,掌心用力压在她的肩头。

蒋净芳微动了动嘴唇,左右看看,“当年我净身出户,你爸去世那段日子特别难熬。”

“所以,宣读遗嘱时您不在场,”他替她说了,“您保持怀疑态度。”

蒋净芳哑然。

“您也有权怀疑,是这个意思?”

她刚说,“而且,”

“而且老秘书已经去世,死无对证,当年的决断,如今是不是该翻盘了。”

终于说到蒋净芳想听的话上,她激动地,急欲说“是”,随后再辩驳一番。

但没张口就被傅程铭的眼神慑住了,他分明不是在商量,是警告。

更没留她商量的余地。

白瓷酒瓶用热水温着,他拿起,把仅剩的一点儿全倒杯里。

再整个朝下扣,一滴不剩了。原来已经喝了这么多。

刚才那眼神,刑亦合本想质问。

傅程铭却先一步开口,他手腕压着桌面,指尖稍一抬,“还有你。”

“当年的事你一概不知情,在这儿不等于给你妈妈添乱么。”

他对时本常笑笑,摘了腕表,“您说是吧,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时本常回,“大人说正事,小辈别插嘴。”

他点头,就是这句。

刑亦合太阳穴突突地跳,人僵立在原地,被他云淡风轻的态度气到了。

不过须臾,年轻气盛的刑少爷摔门离开,咚一声。

唐小姐朝门口看去,动动肩,示意傅程铭放手。

他凑近,表情在问她。

她嘴唇翕动,“我想,出去和他,”

“好,尽管去。”

她讶异他没问为什么。

傅程铭看了会儿她,挪开眼。他明白,她也是难受的。

转眼,唐柏菲跟着出了门。

眼下没人顾得上讨论傅太太去找刑少爷要做什么,注意力全在傅程铭。

他把剩的少半杯酒喝了,看着蒋净芳一笑,“蒋小姐当年不是净身出户,也别在今天污蔑我奶奶。我爸去世后没出殡那段日子,你一直在想方设法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变现,有哪些我忘了,只记得我烧得半死不活,浑浑噩噩听见你联系中介,打算变卖房产。”

傅程铭徐徐地讲述完,迎来长久的安静。

“你想反驳也没什么意思,我要查,随时能查到你转手的记录。”

“所以,”他压低声,“我爸并没亏待你。”

女孩子暂时离开了,他什么话都不用顾忌。

“你随意追求什么自由,什么爱情,倒不用往我们家泼几十年的脏水。”

蒋净芳想张口叫他的名字,可嘴里糊了东西似的,半天说不出话。

她缓缓地,“这是一个儿子,该对妈妈说的话?”

“我十月怀胎,”

他冷声,“你刚来北京的时候,我已经给过你支票了,是你不要。”

蒋净芳扶着桌子,慢慢离席,耳环在光下一闪一闪。

时本常说,“这是要和你妈断绝关系?她来,是参加你爸周年的。”

傅程铭笑了,话又是斩钉截铁,“时先生放心,周年她可以来,我没资格拦着。对当年遗嘱的质疑,也可以有,只是我今天要摆明态度,不会再叫蒋女士一声妈。”

“从今天开始,我和蒋净芳不是母子关系。”

“以后想和我争抢什么,随你,但我不会再手下留情了,不会顾三十年前的情面,只当你是陌生人去应对。”

“蒋净芳,你做好准备。”傅程铭也不愿说绝的。

要怪就怪她挑唆刑亦合,骂他是婚内强|奸生下的东西。

蒋净芳不可置信,她今天是抱着和气认亲的准备来的。

她头皮发紧,眼中先是怒气,再是恨,最后才是戚戚哀哀。

两人隔着一张圆桌,隔着十几盘无人动筷的菜和开了两三瓶的酒。

傅程铭的头闷疼,人不舒服,心烦意乱之下,手护着点了支烟。

猩红的烟头闪烁着,他在吸,吐出足矣围绕他的烟雾。

该上净烟器了,但侍者不敢入内。

气氛凝滞得厉害,席间有两三人坐不住,想走,又不敢轻易动。一位年长端庄的太太和旁边人小声说话,说了半句就被她先生叫停了,先生拍拍她,眼神警告,指了指傅程铭。时本常请来的客人,多和时家人走动,较为年长,也没和傅家打过交道,亦没见过傅程铭。

今夜见着了不免感慨,关于他像傅立华的传言是真。

唯一不同,只是看着温柔好相处,实际上说不定比他爸还狠心。

傅程铭掐了烟,“不想搭上你儿子,就别把事情做绝。”

大概是护子心切,令蒋净芳怒气重燃,力气忽然大了,莽莽撞撞地冲上去掐傅程铭脖子。

他八风不动,反手拧住蒋净芳的手腕,脸上没丝毫的震惊。

三十年后,离母亲最近的一次,竟然是她为了保护另一个孩子。

他能从母亲披散到额前的发丝里,看清她一部分衰老的面容。

有小时候的回忆袭来,不过很快就如潮水般退散了。

蒋净芳怎样努力也挣不开,手离他脖颈很远,她不知道,这还是傅程铭收了力的。

挣扎几分钟,她脱力,放弃了,他也松了手。

蒋净芳一只手掌压在傅程铭肩上,“你把事情做这么绝,还威胁我儿子。”

“那别怨我说实话,今天这个局面,怪就怪在,我怀孕以后没把你打掉!”

他淡淡地移走视线。

其余人见状才反应过来,两个男人上前把蒋净芳拉远了。

傅程铭拿桌面的帕子,擦了擦肩膀,也是擦蒋净芳挨过的地方。

时本常看得入迷,傅程铭同老爷子玩笑,“怎么样,想看的都看到了。都不用排第二场。”

侍者进包厢上净烟器,开了,低头退出去时,路过站在门边的唐小姐。

夜风凉,唐柏菲有点冷,正环抱着双臂,手不时上下动动。

她把几分钟前发生的事全须全尾看见了。

彼时她和刑亦合不欢而散,他开车驶离,留她一人在室外。

她在廊道前后踱步,不好再进去,恰好门开了条缝隙,索性就扒着看。

今晚发生了太多,接二连三地,多到她来不及反应。

里面的客人陆续出来,擦肩时都看她一眼,再窃窃私语着什么。

她无视这些八卦的眼神,等人全走完了再进。

屋内只剩傅程铭坐在那儿,大喇喇靠着椅背,领带还在腿上,衬衫领口解了两颗,露出左右的锁骨各半截,袖子也挽到小臂,手表随意丢一旁,腕骨和经络分外明显。

他醉意阑珊,眼神比平常慵散,只是颧骨上不泛红,皮肤依旧是冷色调的白。

她都站在他身侧了,他还没注意到,探手摸烟盒、打火机。

烟抽出来一根,叼嘴里,打火机按了几次都没点燃,差点儿烧着指头。

火光不断地明灭,明时,照亮他晦涩难懂的眼,灭时,他眼光更加黯淡。

唐小姐知道他在难受,被自己妈妈那样诅咒是个人都会伤心的。

她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傅程铭一顿,仰头看她,冷肃的脸终于被笑化开,“聊什么了。”

她指尖抠着扶手上的精细雕花纹路,喃喃着,“什么聊什么。”

他扔了打火机,朝女孩子伸手,“你出去跟刑亦合说什么了。”

“我还想问你呢。”

“你说。”

“咱们什么时候回家,我饿了。”

“听你的话,现在就走。”

她指尖拨弄他的领口,“你就这么出去呀。”

“外面冷,要刮风下雨了。”她转头望着窗外。

浓郁的夜色中,月亮消失不见,风也陡然刮大了,院子那些杨树被吹得来回摆动。

待会儿恐怕是疾风骤雨、乌云压顶,秋天冰凉的雨水会潲进包厢里,打湿地毯。

傅程铭那只手还举着,他手指动了动,眼神示意她。

她将手放上去,看他拍拍大腿,是要她主动坐的意思。

唐小姐不情不愿,“不是要走?”

“我喝得多了,人不舒服,你替我系个扣子。”

表面像在征求意见,实际他的手握得紧,她不答应绝不松。

傅程铭喝醉这么会耍赖吗?

她眉梢皱起,嘴边又挂着笑,带着复杂的表情坐进他怀里了。

隔着两层衣服,还是觉得他身上很热。

正好在外面站了挺长时间,浑身凉,于是她朝里靠近,死死贴着他,借此取暖。

他的鼻息直直喷薄在她的鬓边,又烫又痒,她缩缩脖子,手刚碰上那颗纽扣,傅程铭就照她脖颈深处吻下去,弄得她没法儿集中注意力,为躲他,一个劲往他的肩上靠。

现在轮到他来心乱,因为女孩子的呼吸很轻,他锁骨至衬衫里的皮肤都酥酥麻麻,手放那儿都不得劲。

她心急,手却慢,两指尖捏着扣子,慢慢钻进眼里。

他那双手不安分,放自己腿上,腰上,小腹,胸前,像个心脏起搏器,每到一处,她浑身涌过暖流,心就猛地跳动。

两颗,系了半个世纪那么久。她得摒除杂念,他得坐怀不乱。

她呼一口气,“好了。”

傅程铭又拿来手表和领带,放她手心上,“还有这些。”

“你自己没手吗?”她埋怨,“我本来还,还挺心疼你的。”

第42章 北京北京

唐柏菲朝外面看了一眼,幸好,只刮风没下雨,门还被吹开一道缝隙。

侍者识趣地不再进来收拾桌子,反倒将两扇门严严实实合拢了。

傅程铭幽深的双眼锁着她,“本来心疼?”

她低声,“嗯。”

他带笑意的表情在问,为什么。

“是个人被自己妈妈那样说,都会很难过的吧。虽然你是傅程铭但你也是人呀,你也有感情,只是不外露而已。你不说可我能看出来,你在伤心。”

一番话讲完,两个人安静片刻,彼此错落的呼吸声听得清清楚楚。

女孩子感情真挚,一气呵成,大概因为袒露真心而羞怯,眼神飘忽不定。

在他的记忆里,是没人对他说“我心疼你”这四个字的。无论朋友或奶奶,情绪皆是内敛,以他生病为例,朋友的心疼表现为几句简单的叮嘱,按时吃药、多休息、别工作。

而奶奶则是将关心转化成愤怒,总责备他为什么把自己弄病。

他回神,对她玩笑,“那怎么现在不心疼了。”

她抿着唇,不答。

唐柏菲拿过领带,拎起来从头到尾捋一遍,款款挂他脖子上,研究着怎么打结。

她不会束也不开口问,悄悄弄着,始终不吭声。

其实还在心疼的,只是她五味杂陈,已经无力说话了。

她心疼一向高高在上、受人尊敬的他被那样当众咒骂,被当作看客下酒的乐子。

他妈妈要掐他的时候,旁边人全部在看他笑话,尤其是时本常,还点了支雪茄。

等他被骂完了,好戏没看头了,他们才想起来拉架,才想起来做做样子。

今夜饭局的所有人,都是坏人。感情和同情一样没有。

她一次次回想着,手上动作也停了,感到眼眶发酸发热。

傅程铭观察她变化的小表情,笑笑,“菲菲就是太敏感了。”

她继续研究他的领带,硬生生把眼中的热浪憋回去。

“不过敏感不是坏事儿。”

他左右握住她的双手,一步步地带着她系,手把手教。

“所以你今天晚上为什么一定要来。”

唐小姐给出的解决方法,不来不就没事了?

她盯着他掌心发烫的手,听他说,“这次不来还会有下次。”

“如果我是你,”她恶狠狠地,“有人看我笑话我当场把桌子掀了。”

眼前的男人低笑,松开她的手,自己戴好手表。

再一看,领带已经系好了,她满脑子想今夜的事,完全没学。

她两手悬空,语调蔫儿蔫儿的,“可以回家了吧。我好饿。”

傅程铭探手拿西装外套,往她肩上披,“好。”

外头零星下起小雨,淅淅沥沥,风也大,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他把唯一的外套给了她,上车时拳抵在唇边,压抑地咳了几声。

车辆顶着冗沉的夜色驶入院门前,他先下车给她开门撑伞。

一路上,伞边朝女孩子倾斜,她一滴雨没淋,顶多吹了点风。

倒是成姨急匆匆出来迎接,看见傅程铭左肩衬衫的雨痕。

“诶呦,”成姨着急,递他一把打开的伞,“先生不要淋坏了。”

他接过,左手打自己的,右手仍是替她撑,“不要紧。”

“怎么就不要紧了,这可不是夏天,雨是凉的。”

傅程铭拍拍她,“她今天晚上没吃,您看着给做点儿什么。”

唐柏菲看他不再握着伞柄,一副准备离开的样子,“你不吃啊。”

他答非所问,笑对她,“两只手拿着,累了就让成姨给你撑。”

她皱眉,把她当成什么人了,又不是弱不禁风处处要他照顾。

酒喝得过于多,他胃难受,头疼脑热的,更没心情吃东西。

成姨看出他心情不好,便没再问,只拉上唐小姐去餐厅了。

三人分东西两路,她走得一步三回头,直到他在雨中的身影消失不见。

她没点太复杂的菜,只要了碗挂面,寡言的厨师难得问,就吃这个啊。

端上来时,估计出于私心,面汤里飘着鸡蛋花还放了鲆鱼丝。

她一筷子夹半碗,死劲往嘴里塞,恨不得一口气吃完马上去找他。

成姨被太太的狼吞虎咽吓着了,“慢点儿吃呀,烫,容易呛着。”

话刚落,她就咳嗽,一把扯纸巾捂住嘴,好一阵才停。

“我多嘴一句,今天晚上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成姨早看出来了,只是思虑许久才敢说。

她先是沉默,再沉吟,“没有。”

成姨点头,倒了杯水放在她眼前。

汤上浮的油花不断打转,她也没胃口了,并拢筷子搭在碗上。

临走前,唐小姐到底坦白,“成姨,确实有事发生,但不是什么好事,我不想说。”

“我知道,”成姨笑笑,收拾桌面,“这种不好的事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说多了不吉利,影响自家的气运,也正中那些人的下怀不是。”

“那您早点休息,我去看看他。”

唐柏菲转身跨门而出,入了夜色里,院落静谧,仿古宫灯是唯一光源。

今晚是她对这里最有归属感的一次,从进门到吃饭,她都庆幸着,回家了。

这座四平八稳历经风霜的古都,是她的第二个家,此时,喜欢的人需要她。

几乎是一路小跑着穿过两进院子,没有停歇。

到了房前,她对着门大呼一口气,等心脏平缓了才推开。

唐小姐探身,卧室漆黑,她轻轻踩着地进去,再回身关门。

她不敢有大动静,走得像只猫,一步一挪移到床边。

换睡衣、扭亮台灯,皆是悄悄地,慢慢地。

半隅浅淡的暖光劈开无尽的黑,照着躺在床上的傅程铭。

他穿的还是衬衫西裤,横着仰睡,没盖被子,也没枕枕头。

她把旗袍丢在几步远外的帽椅上,坐在床头看了他一会儿。

他睡觉比她安静老实得多,不说梦话不乱动,只有沉重悠长的呼吸。

如果傅程铭清醒时冷静持重,那睡着了就会减轻这份老成。

原来他睡觉是这个样子,以前都没机会见识呢。

唐柏菲伸出食指,晃了晃,指腹在他两侧眉骨上划着,毛茸茸的。

继续沿着五官轮廓摸,额前到发梢,高挺的鼻梁再到鼻尖、人中。

接着从嘴唇到下巴,顺脖颈下去,碰在喉结上时,他做了吞咽的动作。

看喉结滚动着,她急忙收手,别把人弄醒了。

他眉梢微动,胳膊抬起来扯领带,胡乱解了半天扣子,一颗没解开。

是不是勒得难受啊。

她小心又生疏地给他扯松领带,再解三颗纽扣,露出多半截锁骨。

抱着纯洁思想的唐小姐,手通过敞开的领口,绕到他肩后和胸前。

嗯,没有出汗,也没发烧,健康状况良好。但他温热的皮肤贴着她的手,让她思绪飘着,往其他地方去臆想了。

不知何时傅程铭醒了,压住她的手,两人的手就这么放在他身前。

他闭着眼,嗓音略沙哑,“我再多睡会儿,衣服要被菲菲脱光了。”

她面庞猛地烧起来,耳朵边、脖颈泛着红,“我没有。”

一句急窘苍白的辩驳,她用力抽手却抽不出,“你松开。”

傅程铭唇角勾着,另一只手覆在眼睛上,“没有不让你摸的意思。”

“不是,”她着急,费力挣脱开,“谁要占你便宜了。”

他淡声,“反正我也动不了,砧板鱼肉的关系,你想怎么做都行。”

唐柏菲只当他神志不清,是醉话,“我不管你了。”

手又被他一把钳住,她挣了挣,“没人说你喝多了很讨厌吗?”

被责问的人笑笑,不答。

他始终合着眼,手肘撑在床单上,支起身,“不枕东西难受。”

一听他难受,她心里泛酸,伸手拽枕头过来,要他躺下去。

令她意外的是,傅程铭直接往她大腿深处睡,整个人一本正经的。

她窘迫地“哎”一声,扭动两下朝后撤腿,抱怨着,“你起来。”

“借菲菲五分钟,”他理由严肃充分,声线低柔,“枕头太软,脖子疼。”

“可是你,”唐柏菲顿住,脸热出汗。

可是他面朝里,鼻尖和嘴唇正抵在她的小腹上,由于贴得太死,一浪浪炽热的鼻息如同喷进她皮肤里。

她极力克制着呼吸,吸气则暂时远离他的唇,呼气却更近了,看起来像他吻得更深。

五分钟到了,她仔细端详他,看他没主动起来的迹象,就推他,“起来了。”

他没动静。

又推他两三下,还不动,唐小姐放弃了。

停了动作后,房间陷入安静,只能听见他再次变缓的呼吸声。

她双目空洞地发呆,到某个节点又突然拿起手机,翻开刑亦合的微信。

指尖在“拉黑”和“删除”的选项中抉择,犹豫了半晌。

让她突然放弃一段友情,她伤心,也很难做到。

人心是肉长的。

而且刑亦合是她来北京后认识的第二个朋友,仅次于毛女士的异性朋友。

几小时前,她推门出去找刑少爷,两人在栏杆前沉默良久。

他难得少言寡语地任凉风吹打,望着那颗杨树,问她,“怨我骗你了?”

“你这么说,好像是我不谅解你一样,”她冷声,“明明是你一直瞒着我。”

“你有那么多机会和我说。是不是心里有鬼,只有你自己清楚。”

“只是身份而已,唐柏菲,你在乎的是我这个人,和我是谁的儿子谁的弟弟有关系吗?再说了,我说过要认傅程铭当哥了?”

唐小姐原本不愿和他多争吵,但这句彻底将她激怒了。

“你可以不认,甚至可以和他横眉冷对,但你不能侮辱他。”

“你一个婚内强|奸,既骂他又骂了我,还骂了你妈妈。”

“这么恶心的词为什么会从你嘴里说出来,你又为什么会拿这个词去形容你妈妈的遭遇。她是你妈妈啊,你的意思是说她被,”

“你今天就像一个坏人。”

“我的好朋友是那个愿意陪我聊天陪我去任何地方的刑亦合,是那个有才华的设计师,那个和我一起在伦敦上学的人。”

“不是你。”曾经那么好的一个人,似乎在某个时刻烂掉了。

妈妈说,人这辈子会有很多过客,懂得释怀,也是尊重命运和自己。

她压下胸口的气,按了拉黑键。

这个键像是有魔力,后劲大,促使她撇下嘴角,难受、酸楚接踵而至。

她、刑亦合、毛女士三人组只剩两个了。

他们再也不会登上orion先生的邮轮,再不会去秀场,再不会合作,更不会和气地坐一起吃饭说笑聊八卦。

毛晚栗喜欢对刑亦合撒气,喜欢对他开玩笑,而他总是好脾气,任人调侃。

她想逃避傅程铭时,百毓胡同工作室那张沙发,曾收留她睡过回笼觉。

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其实,也才过去不到一年。

她不再想,下意识低头看他,可人已经没在她腿上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的,傅程铭也靠着床头,一双幽深的眼困着她。

他似是若有所思,欲要开口问什么。

傅程铭一只手抬起,慢条斯理地解扣子,看女孩子变得委屈,“我现在在北京,就只剩一个朋友了。”

“就因为这个,”他语态轻松,下了床踱步到她身边,“怪我,没再拦着你点儿。”

解到最后一颗,赶上她乍一抬眼,半敞半露的皮肤映入眼帘。

“你怎么,”唐柏菲误会了,直直往后靠,“怎么突然脱衣服。”

他笑,指节短促地划过她的鼻梁,“想什么呢,我今天累了,没精力。”

她不语,悻悻垂下眼。

“看看你哭了没有,”傅程铭拇指摸她眼尾,干的,“嗯,很坚强。”

“怎么会有女孩子又敏感又坚强。”

“香港那边的人都这样?”他假意提问,装糊涂,“还是只有菲菲这样。”

傅程铭抚着她的头,顺顺发丝,“不就是一个朋友么,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你想要多少我给你塞多少,十个八个的,够不够。”

她被他哄孩子似的夸张语气逗笑了,人没绷住,唇边溢出一丝笑。

“这就开心了,”他失笑,“变脸比变天还快。”

她立马收敛,不苟言笑。

他垂眼注视她,看了会儿,以“过来人”的姿态劝说,“年轻的时候难免把朋友看得重。等再过十年你到了三十岁,就会看开很多东西。朋友或者亲人,都相当于生命里的过客,能陪你到最后的只有你自己。”

“怎么就我自己,”她下意识问,“你不陪啊。”

傅程铭那点严肃消散了,看她求知的大眼睛,“陪。”

“哦。”她又高兴了。

“只是和你打个比方,让你不要太在乎人和人之间的感情变化。”

唐柏菲屈起双腿,仰视他,所以这就是他情绪波动极小的原因吗?

比如今天晚上,几小时前他还在椅子上失落,眼下就什么事儿没有了。

消化情绪的能力太强,仿佛永远置之度外,这是一般人做不到的。

他将转身去浴室,她问,“那我呢。你也不在乎我对你的情感变化?”

女孩子的一点刨根问底,傅程铭反而高兴,“你不一样。”

“还笑,”唐小姐板着脸,“你自己说的话都自相矛盾。”

“我看你挺开心的,根本不需要我哄。我再也不心疼你了。”

正因为知道傅程铭心情有所好转,她才能这么开玩笑。

没成想他倒挺认真,“刚才那些理论,在你身上就不算数了。”-

八月一过,再入了九月是真正的秋天。

天气陡然转凉,院子里郁郁葱葱的树也开始泛黄,枯叶不停地掉。

这三十几天内唐柏菲接了个杂志内页的拍摄。

品牌商供应的衣服已经成了秋装。

毛晚栗也不止一次地感慨着,刑亦合为什么是那种身份。

“你们那边儿的情况比天津还复杂。”毛女士原话。

要不说是多事之秋呢,刑亦合的事刚结束,奶奶就不再见她了。

唐小姐抽空看过奶奶不下十来次,留的时间一次比一次短。

从开始的半天,到最后的半小时,不是她懒,是奶奶赶她走。

没什么原因,奶奶只说她累,她困,她该喝药了。

唐柏菲堵着门不出,我可以学学怎么煎药,喝药我怎么不能待了?

奶奶说怕她闻到味儿,觉得苦,免得吃不下饭了。

“程铭说你最近因为拍照片儿,又瘦了。我要让你吃不下饭,他该怪我了。”

她笑笑,“他哪敢怪您呀。”

“怪不怪的,你注意身体就好。”

离开小区后,她总觉得不对劲,是奶奶看她那虚弱的一眼很怪。

按照准确的第六感,她给毛晚栗打了个电话,吐槽最近总没好事发生。

毛女士说,去雍和宫吧,烧香拜佛,求几个保平安的手串就好了。

“尤其是玛瑙,”毛晚栗提醒,“红色的那个,多求求,防小人的。”

唐柏菲玩笑,“防的是时本常那样的小人,能防住吗?”

“能呢能呢,你见过哪个妖怪在照妖镜面前不显形儿的。”

她们去时正值九月份某个周二,工作日、没假期,雍和宫的人很少。

进门一捆免费的清香,足够拜里面的几座大殿,藏传佛教,不用拜四方。

由于雍和宫清代时曾作为贝勒府、亲王宅邸,之后是皇家行宫,政教中心。

所以外观上是红墙黄瓦,与普通寺庙不同,和故宫一样,有旧时的尊贵庄严。

路过的僧人斜跨佛珠,穿的袍子也是棕黄色。

她和毛晚栗手挽手,手中各一捆香。

毛晚栗说,“拿好了哦,看清楚要拜什么殿,不能走回头路。双手交握,大拇指抵住。待会儿法物流通处有手串儿,戴左手,戴之前记得熏香。”

说一句,唐小姐嗯一声。

“你怎么懂这么多。”

此时,两人进了北牌楼,一路向里,经过昭泰门,位于东西八角碑亭之间。

“你知道吗。雍和宫邪灵邪灵的。”

唐柏菲睁大眼睛,作势噤声。

“是真的,我刚来北京那会儿,希望自己能突然来点儿钱,您猜怎么着,出门儿就被车撞了。司机陪了我三十万呢。医药费全包。”

不是,那我还拜不拜了。她怔怔看着手里的香。

再抬头时,她的视线跨过雍和门殿的阶梯,看到后面院落里站了一群人。

左侧为讲经殿,右侧是密宗殿。

那些人明显是从左边出来,路过喇嘛碑,直入正中的雍和宫。

她只能望见背影,约莫十余人,有几人西装革履,剩下是跟随的方丈。

香火不让进内,他们都在外面点燃,一束束白烟飘着,丝丝缕缕盖住黑西装。

一黑一白,色彩强烈地碰撞,抓人眼球。

“你看什么呢。”毛晚栗凑上去。

唐小姐眯眼,仔仔细细地辨认其中一位熟悉的男人,“就是他吧。”

“谁啊。”

“他怎么在这儿呢。”

半月前,傅程铭出了一周的公务,再回来一趟就忙到不行。

她问什么事,他缄口不提,只早出晚归,最晚一次是凌晨三点半。

时值一股风由南往北地吹来,从里到外贯通着,吹得她发丝浮荡,几秒钟后,也吹歪了傅程铭手里的香火。

雍和宫殿前院内,白烟一飘,傅程铭拜了三次,稳稳插进香炉里。

季崇严在一旁,抬头望着天感慨,“好好的人,说死就死了。”

方丈不喜他们把“生死”提在嘴边,皱了下眉。

冯圣法从没来过这种地方,他嫌迷信,笨拙拜了几次后,随意插了。

季崇严和方丈对视,略低声,“人死后的头七谁管的,钱谁批的。”

傅程铭摇头,“人是死在出差路上的,死在酒店里。也就是说,他女儿病好后没见他一面。”他似是回忆,更像感慨。

“胃里查出来半盒安眠药,死因不是这个,最后硬生生割腕自杀的,割了动脉。”

“一开始没割开,因为用的是剪刀。”他说。

冯圣法问,“那怎么,剪刀肯定割不开啊。”

傅程铭淡声,“剪开的。”

冯圣法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活生生把血管儿剪开了?”

方丈实在听不下去,咳嗽着,对他们鞠躬,“对面大殿里,坐着的可是释迦摩尼,未来佛,几位不要在这儿说不吉利的话。”

第43章 北京北京

经法医鉴定,傅董多年来聘用的司机张绍经死于酒店内,时间为晚上十点。

原本傅程铭要在西安待上半月,这意外一出,只得早早回北京处理了。

跟了他六七年的司机死了,引来众说纷纭,不少阴谋论者更是无端猜忌。

人一没,像是往平静如死水的北京抛了一块砖,瞬间溅起水花,泛着涟漪。

几人的香插完了,傅程铭捐了九十九万的香火钱,及一座金佛像。

方丈谢过,为他们请开过光的手串。

冯圣法见人走远,便问他们,“你俩知道怎么回事儿,是吧。”

“我记着,之前季总还替你查他呢。”

傅程铭微侧身,摆出见怪不怪的语调,“嗯,不冤枉。”接着,又对季崇严说:“这事儿还得谢你。”

季总一呵,与他玩笑,“谁要你谢了,要不起。”

“我在夸你。”

“也经不起让你夸,傅董这两年没什么实质性的话,被你夸的哪个有好下场。”

他笑着摇头,不再争论,就冯圣法急,一个劲儿地问怎么了。

“他女儿两年前重病,手术费几百万,他为了这个钱收了时家的恩惠。”

方丈递来手串,傅程铭放香火上熏,“时家小姐给他五百万定金,要他做事。”

“在他死前,我们查出那个u盘,里面儿是内部信息。你可想而知如果落到时本常手里,”他停顿,着重说了,“不堪设想。”

冯圣法思索着,“合着人是被你吓死的啊。”

“他知错犯错,到底是谁吓唬谁。”

销毁证据后,傅程铭一声不吭,一如既往地让张绍经开车。

途中会跟他聊几句,一切皆平平静静,祥和得诡异。

坐车时,甚至能看见张绍经颤抖的手扶不稳方向盘,太阳穴不时渗出汗。

傅程铭知道他心虚,也不愿把事闹大,只需要等,等他的心理防线自己崩溃。

是个聪明人都会选择自杀,张绍经一死,是清清白白的死,能留个好名声。同时保全了妻子和女儿,不必让她们承担他的错误,不用还巨额的债。时家小姐怕受牵累,因此离婚逃去美国,任职某大学的助教就是个幌子。

事情完美的结束,所有人名声如初、没任何污点,依旧像从前那般。

唯一不同,是死了个司机,一个女儿的父亲,一个无权势无背景的普通人。

傅程铭似乎有所感慨,望着殿内的佛像,“进去拜拜。”

众人随之朝里走,谁都没注意到,十米开外的女孩子正对他们招手。

唐柏菲又挥了几下,胳膊发酸,眼睁睁看他略过自己,淡薄冷漠地离开了。

“你不是说,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么,”毛晚栗笑她,“这怎么回事儿。”

她曾在几分钟前夸下海口,说什么,别看我小他一轮,实际上他特别特别听话特别怕我,他这个人简直没脾气,任人打骂,我说一他不敢说二,如果感情里有食物链,那我妥妥的顶端,嗯,霸王龙那样的顶端。

被啪啪打脸的唐小姐略显尴尬,一下就蔫儿了。

毛晚栗回想刚才,她老公的样子跟她描述的完全不搭边。

她不信邪,准备进去找他当面质问。

但刚迈上台阶,两名安保的手当即横亘在她身前,“现在还不能进。”

唐小姐凝眉,“为什么。”

“有比较重要的人在,想进的话估计得等个十分钟。”

“我是他的,”

安保眼神不耐,看她像看碰瓷的,“你是他什么人也不行。”

好没道理,只许州官放火不许民众点灯了。

保安瞧她还不走,“啧,你看,别为难我们是不是。”

她生气,猛地往后退步,从台阶上下来,背对着毛晚栗冷声,“咱们走。”

反正该求的也求完了,没必要等,她收起用剩的香,直截了当地转身。

两个人并肩返回,毛晚栗侧眼观察了她一路,“你还在想啊。”

“我没有。”

“嘴硬,谁说自己是食物链顶端的。”

既然是顶端,就得八风不动、能沉住气,对不对?毛晚栗问她。

“你们家老男人每天风轻云淡地,你也学学他呗。”

她切一声,“谁要学他了。”

“我听人家说,像你这样一会儿开心一会儿生气的,是小姑娘行为。”

唐柏菲睁着大眼睛,眨了眨,“因为我根本就不老啊。”

“诶呀我的意思是,你得学会用其他事情转移注意力,这样呢,你的情绪就不会总被他牵动,你就是真正的顶端了。”

毛晚栗推她走,她用疑窦的目光审视,“你要带我去哪里。”

“看帅哥看帅哥。”

她嗤笑,“是你自己想去吧,还打我的幌子。”

“你肯定不会后悔的。”

“别跟上次那个酒保一样就行,瘦脱相了一点都不好看。”

毛晚栗连说三次不可能。

其实她早就想去了,只是苦于没人陪,一个人怪别扭的。

唐小姐被带到雍和宫附近的一家新饭店,前面还有座拱门。

门上横幅写着开业典礼。

店长在红地毯上大声吆喝,路过时,给她们塞传单,人手两张。

店里人还不少,散座基本上满了。

她们挑了靠窗的双人位置,唐柏菲脱下外套,先环视一圈。

最远处的台上有男生弹吉他,唱情歌,服务员也全部是年轻男人。

尤其是他们的打扮,上半身什么都没穿,只挂了件紧身围裙。

一眼望去,一片肉色,妥妥的肌肉男,露着手臂、双肩和后背。

“咦,”唐小姐暗戳戳嫌弃,翻翻菜单,“也没什么好吃的。”

毛女士向其中一位服务生摆手,叫人过来,“管他什么味道呢,你权当我离婚快成功了来庆祝一下。”

“真的!”唐小姐捂着嘴,高兴得好像自己要离,“还有几天呀。”

“不出意外的话,半个月。”

“什么半个月,”戴围裙的男人已经走来了,“笑得这么开心。”

他十分健谈,双手撑住桌面,弯着腰,朝她们顷身而去。

离得过于近了,唐柏菲笑脸一僵,往椅背上靠。

毛晚栗开始点菜,男人在旁边介绍着。

她悄悄地看那双手臂,肌肉也忒大了吧,“每天拿蛋白粉当饭吃。”

明明说得很小声,男人仍是听见了,冲她伸手,“要不你摸摸看?”

她连连摇头,“不用了,不太好。”

“狂吃蛋白粉是对每一个健身人士的侮辱,我得自证清白啊小姐。”

毛女士看她局促的表情,笑笑,“摸就摸呗,又不加钱。”

男人笑得爽朗,“能被这么好看的小姐摸,是我的荣幸。”

毛晚栗哼声,“从哪个培训机构学的,嘴这么甜。”

“可不吗,”男人注视她,“不说点儿好听话怎么留得住美女。”

在唐小姐右手边、隔着一道玻璃的室外驶来一辆车,纯黑色红旗-

最近北京的天都阴沉沉的,容易打瞌睡,傅程铭出来时不停揉着鼻梁。

同行的季崇严先走了,只剩下小冯跟在后面,要搭他的便车。

新来的年轻司机靠在车门前,看人来了,立马笑着,“傅董好。”

小伙子朝气蓬勃的,看着没什么心眼,傅程铭回一个笑,“你好。”

冯圣法也笑,“你就是新派来的司机,还真跟张绍经不一样。”

“害,叫我小林就好了。你们先坐进去,去哪儿和我说。”

江湖气的小年轻为他们开了门,傅程铭罕见地坐在副驾,看小林拉安全带。

“你今年多大了。”

“您猜猜看。”

“二十?”

小林惊叹着,“这么准?我二十三了。”

“很年轻。”

“您也不老啊。可不敢妄自菲薄。”

傅程铭折身看冯圣法,朝他伸手,“你今天带烟了没有。找找。”

冯圣法应,“哦。”

小林问,“我听说您不抽烟也不喝酒啊。”

“送你的。当是见面礼。”

“领导不抽我怎么能抽,让您吸二手烟,太没素质了我也。”

来个聒噪点儿的年轻血液倒不是坏事,傅程铭笑,“哪儿学的官话。”

“我才二十出头哪儿知道什么叫官话呀,全是肺腑之言。”

“瞧你吧,一套一套的。”冯圣法找烟,眼顺势往外看。

这一看可不得了了,玻璃那头,表嫂正给傅董扣绿帽子呢。

“我靠了。”冯圣法眼睛差点儿没瞪出去,直勾勾地盯着。

前面傅程铭和小林聊天,聊年龄,聊他读哪个大学。

察觉冯圣法磨蹭半天,傅程铭催促他,“还没找到?”

烟攥在手里,冯圣法掌心出汗,“我问你个事儿。你最近是不是不经常回家。”

聊的话题暂停,傅程铭不明所以,“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看啊,你先是去出差一个礼拜,再回来处理张绍经的事儿,这前前后后一个月,你每天晚上几点回家?”

“记不清了。”

“肯定很晚对不对?”冯圣法陡然提高声音,“那我嫂子生你气了吧,你俩闹别扭了。”

傅程铭略微回首,凌厉地看他一眼,“没有。”

小林目视前方,绝不探听上司私事,但其实耳朵早竖起来了。

上任前他听过几嘴,只知道傅董老婆比他小十来岁,特别难伺候。

冯圣法优柔寡断支支吾吾,递给他烟,“如果吵起来你,”

“瞎猜什么,”傅程铭抽过盒子,打断他,“她不会因为这个跟我吵架。”

“诶你还嫌我不耐烦,”冯圣法磕磕玻璃,“自己往外看。”

在转眼前,傅程铭都是不屑的,先将烟给了小林。

一个简单直白的小姑娘而已,哪怕生气了也是一哄就好。

都说她脾气大,可在他面前她永远是乖乖地,一心一意贴他。

比如每天回家了,她绝对第一时间冲进他怀里,要他抱好一会儿。

人伏在他怀里不停地喃喃,声音轻轻。

傅程铭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你明天能不能早点回来,我太太太太太想你了,我好想你呀你知不知道。

说完这一堆,就对他一五一十地汇报她今天做了什么,几点睡觉、起床、吃饭,吃了什么。

对,我还没问你呢,你今天累不累,累的话以后不要这么累了行不行。

所以他对女孩子的行程了如指掌。

她对年龄和阅历都丰厚一大截的他,比纸还白,一眼看透,一眼望到底。

正如他们稳定的感情,不需要任何危机感。

照冯圣法的话,他通过车窗望出去,左右逡巡片刻后,找到了目标。

一家营业不久的饭店里,男服务员衣冠不整难以启齿大伤风化。

而菲菲,就坐他们之间。她在咧嘴笑,手摸着一个男人的臂弯。

那男人极其轻浮,说话时不忘压低身体,把菲菲逼得不断向后靠。

三十秒后,又走来一位弹吉他的男人,正和她说着什么。

给小林烟时,他自己也抽了一支,此刻就握在手心里。

小林一动不动,脖颈都僵着,他不敢扭头,只敢偷偷瞥。

发现那支烟被傅董揉捏得稀碎,烟灰经指缝筛出来。

年轻司机咽口唾沫,视线向上,看傅程铭太阳穴的经络凸起。

应该在咬着牙吧。小林猜。

冯圣法大喇喇地说,“开车吧,不早了,我还得看我爸呢。”

“哦。”小林应和,踩油门。

轮胎刚滚了半圈,傅程铭便截住,“停车。”

冯少爷手一指,大有指点江山的架势,“开车!”

车猛地刹停,又开走。

“停车。”

车再停。

“开车!”

车再行。

“停车。”

“开车,往前开。”

“冯圣法!”

傅程铭的声线本就沉,再这么中气十足地一呵斥,让小林心脏漏跳两下。

“诶呀,”冯圣法双手捂住耳朵,“这么大声叫魂儿呢你。”

“想走就下车,我不送。”

冯圣法表情挣扎着,最终妥协了,“得,腿儿着吧我,您乐意看您看去。”

人下车了还按着耳朵,“就知道冲无关人士吼,耳朵都要聋了。真倒霉。”

小林求救般看向车外的冯圣法,他真想下车,副驾驶这位变得特吓人。

傅程铭朝一个方向盯了许久,只觉着脑袋充血,头胀疼。

可能是血压高了。

小林本以为他要冲出车门,进去一顿暴怒,但傅董并没有。

他反而长呼一口气,平淡地说,“走吧。先送我回家。”

大概是看出了那份诧异,傅董解释,“我这个样子会把她吓到。”

他要说,也得是心平气和、温温柔柔,不能让女孩子受委屈。

这不算大事,如果他把坏情绪波及到菲菲身上,就过分了。

在这方面,林婉珍把他教养得很好,还告过他一句话。

一个男人不能很好地收敛、克制脾气,尤其是对自己太太,这不叫血气方刚的男子气概,这是不成熟,是没教养。

半途中,小林说,“傅董,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但我不管,我先讲了。”

他笑,“你说。”

“您觉不觉得,今天真正的受害者是冯总啊。”-

唐小姐在外面疯玩儿了一天,到晚上十一点才回去。

她顶着一轮弯月进院,穿一身淡黄色的风衣裙,踩着白色小矮跟,在夜色里特别显眼,远看像一只小黄鹂。

成姨放下心,笑着,看小黄鹂蹦跳着来了,“可把我等得急坏了。”

唐柏菲捋捋吃进嘴的头发,低头翻包,“您等一下。”

“找什么呢。”

她嘿嘿地笑,“我给您买东西啦。”

“诶呦,出去一趟还给我背东西呀,还背了一天。”

她喝多了,颧骨红着,狠狠点头,“找见了。”

“成姨,伸手,手伸出来。”

成姨笑出声,双手捧着,“看看买什么东西了。”

她的小包跟哆啦A梦的口袋似的,拎出一条手串,轻轻放成姨掌心上,“这个,保平安的。您收好。”

基本上见者有份,她给身边人都买了一串。

“呀,谢谢,这个真好我真喜欢。”成姨即刻就戴上,“对了,先生要你一回来就去书房找他,他等你。”

“什么事。”

“不知道,你去看看。”

唐小姐怀揣着疑惑,迈着小碎步去卧室找他,路上的凉风吹散了脸颊的红。

从外面看,窗户里透着温黄色的光,她推门入内,傅程铭在伏案书写。

她高跟鞋哒哒哒地响,放下包,脱衣服,往衣架顶上一抛,“你找我什么事。”

他人没抬头,一直在奋笔疾书。

屋内静,两个人的呼吸声和笔尖磨擦纸面的沙沙声混合着。

她拧起眉,走到桌前看傅程铭写什么。他握着钢笔,右手腕压着红色信笺纸,左面那份是秘书写好的,应该在誊写公文。

“喂,”她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怎么不说话。”

傅程铭顿了须臾,柔声问她,“菲菲今天去哪玩儿了。”

“雍和宫,嗯,美甲,做美容,”她掰手指,“然后买买买。”

“我和你说,我上午看见你了,和你打招呼你还没理我。”

“门口的两个保安还拦着我不让进,你们好大的架势啊。”

她阴阳怪气地,他惜字如金,“确实是没看见。还去什么地方了。”

“没了呀。”

“就这些?”

“嗯,对啊,就这些。”

傅程铭笔尖停顿,回神儿后,才发现墨水洇出好多,“去哪儿吃饭了。”

他久久等不到女孩子说话,没心思誊了,索性扭上笔帽,抬眸看她。

她眼珠子左右转着,明显是藏着真话,“我?饭店啊。”

“知道,我是问哪个饭店。我也想去看看。”

一坐一站,她在吊灯正下方,头顶发丝毛茸茸的,像个被问话的学生。

傅程铭把玩着钢笔,看她那复杂的小眼神,呆滞的思考中又带着愧疚。

他胸口的烦闷一下子烟消云散了,还真是拿她一点儿办法没有。

无论她做什么事,只要站在他面前,他就能变得毫无脾气可言。

但表面还是得装严肃,“怎么不说话了。”

“我去的是,那个米其林餐厅,法餐,和你说过。”

“你中午在雍和宫,那个餐厅在王府井,”他挑眉,“这两个地方还是有点儿距离啊。你和你朋友怎么去的。”

“你较真干什么,真麻烦,”她假意生气,“分店,是分店。”

“菲菲不是说,北京只有一家?”

“是吗?我没说过,”唐小姐勉强一笑,“我给你买东西了。”

傅程铭视线追随着她的背影,看她去衣架前翻包。

她找了半晌,他注视半晌,嘴角的一丝笑要压不下去了。

唐柏菲拿着手串,一转身,他硬生生收敛住,不苟言笑地。

“我给你求的,”她小跑回去,靠着椅背一侧,“保平安。”

“这个专门多熏了五分钟,我眼睛都辣哭了,你闻闻,檀香。”

她献宝一样的捧给他,傅程铭接在手心,仔细端详了会儿。

一阵甜腻的香气将他包围,她弯下腰,膝盖无意地蹭着他大腿。

几缕发丝贴着他的皮肤,她清凉的鼻息也随之喷薄上来,有些痒。

傅程铭喉结动了动,看似在盯着手串,实则他的一颗心早飘走了。

飘到不知何处,几乎要抑制不了抱她的冲动。

唐小姐不清楚他心里想什么,一直不说话,还以为他在生气。

她悻悻地站直身,嘴角往下撇,“我和你实话实说好不好。”

他陡然破功了,径直攥着她的手腕,带她坐在自己大腿上。

力气大了,没把控好,她跌进他怀里,被牢牢地圈着。

“你说。”

她一五一十地复述了,最后还评价,“其实他真的吃了很多蛋白粉。”

傅程铭根本没听,她看出来了。

因为他的目光滚烫,从额头到下巴,仔仔细细地烧在她脸上。

“我怎么感觉你早知道了。”

“嗯,我在门外看了你几分钟。你就算不承认,我也不生气,”他抬手,指腹抚着她的脸,“所以你看,我是不是拿你没办法。”

他语调温柔,像绵软的海浪,唐柏菲就浸在其中,心跳声鼓噪着耳膜。

“还是有点办法,”她扭过脸,贴他的掌心,“你刚才确实吓到我了。”

“什么时候这么胆小了。”

“本来就是啊,你不笑的时候,”

傅程铭拦下她的话,“不怕。我的错。”

这么一说,错又成他了,他又把错全揽下了。她没忍住笑。

他指节在她脑门上,轻轻一叩,“一码归一码,你想想,怎么给我个交代。”

她抿着唇,看他眼里再明显不过的欲索欲求。

蜻蜓点水地吻他脸颊,直起腰时,她还试探一问,“这样行不行。”

第44章 北京北京

唐柏菲被他搂在怀里,两人呼吸交错着,对上他一双好看的眼。

他正揉握着她的手,被亲过一小口后,依然是无动于衷,不表态。

她双臂环着傅程铭的脖子,猜他可能觉得自己没诚意,在敷衍。

一下不够,太少了?

她做了点心理准备,再探身,轻轻吻他右边的侧脸。

又问,“这样呢?”

可他仍是没开口。奇怪。

不是要给他个交代?她解释了,亲了,这还不行吗?

唐小姐带着狐疑的表情,再亲他的鼻梁、下颌、脸颊。

她没停地亲,每一下都极其轻,亲的间隙还说,“可以了吧。”

看她坦诚的眼睛,认真哄他的态度,傅程铭马上要忍不住了。

他的菲菲平时是骄纵的女孩子,没想到哄他的时候却这么温柔。

明明难以招架,他偏偏得装一本正经,等她不明所以地来亲。

唐柏菲亲累了,喘了口气,不耐烦地问他,“你说句话呀。”

从始至终,他的手只轻轻搭在她的腰上,没做任何动作。

傅程铭的眼笑意渐浓,对她慢条斯理地,“这就算完了?”

她抬眉,“那你还想怎么样。”

他掌心往里收,手指蜷缩,捏着她的腰,力道愈发重。

她被弄得气息不稳,脸烧起来,左右扭动都摆脱不了。

傅程铭略有玩味,“谁家的姑娘骗了人还这么理直气壮的。”

这句话灭了唐小姐的气势。

言外之意是她理亏,怎么才叫哄够了,哄到什么程度,他说了算。

她闭上眼,把自己的唇贴过去,像品茶一样小口小口地啜着。

含两下她顿一顿,如果他没说话就继续亲,全程只停留在表面。

傅程铭不作打扰,由着她,安安静静地完成一段轻浅的吻。

在她将要退回去时,他大力地扣住她的后脑,重重磨着她的嘴唇。

一瞬间呼吸加速,都变得不平静,他打开她的牙关,舌尖长驱直入。

她口腔被填得很满,嘴巴开合的幅度越来越大,久而久之,脸颊发酸。

傅程铭就是崩断的弦,不留人反抗的余地。

她甚至以为,再这么下去要被他吃掉了。

后来发生什么就很模糊,她懵懵地和他跌进皮沙发里,抬手扶住他的肩。

四周过于安静,耳边的声响被无限放大,慢慢地,接吻声消失了。

沙发腿是金属质地,脚尖踩上去,和秋日的凉气一并侵入了皮肤肌理。

视线里,傅程铭遮住了天花板的灯,逆着光的眉眼注视她。

她感觉脸颊烫得厉害,现在应该很红吧。

面露羞赧的女孩子眼神躲闪着,他笑笑,指腹摸她掌心渗出的薄汗。

夜深了,静默的空气中,他的呼吸和她的心跳是一个频率。

唐柏菲被他这样看得受不住,看了眼灯,“能不能先关了。”

她不习惯这么亮,尤其是身体对他敞开着,他会看得一清二楚。

一只手掌盖住她的眼,她陷入一片黑暗,听上面的声音问,“可以么。”

她想说不行,第一个字的音节还未发出来,就转成了短促的“啊”。

傅程铭这一下把她的骨头缝隙都撞松了。

指甲扣着沙发真皮,她齿间咬紧下唇,鼻腔或喉咙里溢出一阵轻呼。

最近气温下降,夜里只有十来度,书房却有两道滚烫的气息。

仿佛室内一直在升温,热气汩汩地熨帖着皮肤,让她出了一身的汗。

又热又凉地,身下又特别潮,她竭力克制着即将冲破嗓子的声响。

她看不见,整个人浑浑噩噩的,脑子里反复地想一件顾虑的事。

他们不在卧室,第二天一早成姨会进来收拾书房的,到时候两个人如此露骨的睡着,被看见了多不好。

她断断续续地想,一夜过去了。

窗外的月亮下去,换来灰亮的日光挣破云层,天边泛起鱼肚白。

微风吹走晨雾,也让文冠树的枝叶晃动着,一下下地拍打着玻璃。

唐柏菲是趴在他身上睡去的。

两人盖一件西装外套和黑衬衣,她四肢蜷缩着,勉强把重要地方遮住了。

外头的风停了,安静片刻,又传来鸟叫,脚步声、浇花洒水的声。

窸窸窣窣的声入耳,傅程铭的困意消散了,半睁眼,指腹划着她的肩。

他垂下眼,看她熟睡的脸,也仔细听外面的声音。

是成姨要端着水盆进来,准备给沙发旁的凤尾竹浇水、沏茶、擦桌椅。

他不紧不慢地,依旧在剐蹭女孩子的肩,几个来回后往起拽衣服,替她盖好。

此刻把手动了下,傅程铭搂住她,侧眼看向门口,“先不要进。”

门外立马没动静了,他又补充一句,“您下午再来。”

脚步声响起,渐行渐远。

唐小姐从他怀里醒来,抬头看他时,下巴支在他的胸前,神态疲惫。

“刚才有人进来了。”这是她最担心的。

傅程铭唇角上扬,“没有。”拍拍她,哄她继续睡。

她放心地收回眼,枕着他,再次进入一个浅睡眠。

一个多小时后,头昏沉沉的,睁不开眼,脖子酸痛。

这个姿势睡得不舒服,她眉间一皱,倒先问他,“你不会被我压得难受吗?”

他笑,“你还没什么分量,我也不是纸糊的。”

“我难受。”她欲要坐起来,在他身上动啊动,“你扶我一下。”

傅程铭扣住她的手,扶她坐在自己腰上,看她一手扯过衬衣挡在身前。

她发现他的笑容陡然暧昧了,语气诱哄着她,“坐下来。”

她摇头,一只脚踩在地板上。

就像他昨天一样,压住她的肩,让她重重地往下坐。

她面露窘迫,傅程铭眼底的笑化开。

女孩子脸皮薄,他不再逗她,舒展手臂用衬衣裹住她,抱着人离开。

留她在床上休息,傅程铭进浴室洗澡,把皮肤上黏着的东西冲掉。

他换一身干净衣服,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坐在床对面的帽椅上看她睡觉。

一上午,看她翻身、嘴巴微微张着,有时蹦出两三句梦话。

十点多那会儿,傅程铭出门拿了趟茶叶,自己沏上,边喝边瞧她。

偶尔起身给她盖被子,再坐回去,眼始终不离她,仿佛怎么都看不够。

唐小姐睡到中午,耳边是他打电话的声,她皱眉,转身,终是被吵醒了。

她的脸埋在枕头里,睁开眼,首先看见的就是傅程铭。

用他们北京话说,他翘着二郎腿,悠哉哉地,手机贴面与人讲话。

顺着他宽松的西裤看上去,最后聚焦在他一动一动的喉结上。

唐柏菲侧躺着,目不错珠地望他,后者没注意到她在看。

“是么,”他笑,“谢谢我谭部长了。嗯。那我替你转告她。”

“应该是相处得不错,之前还看她们打招呼。”

他左手提起小紫砂壶,添满茶水,头一歪,指节揉着太阳穴。

“菲菲不会做表面功夫,她不会装。一个小姑娘心思没那么多。”

不知谭连庆说了什么,傅程铭回,“我就这么叫。你别管。”

“女士们的事情,你和我在这儿操什么心。”

又聊了几句,她看得走了神,他身影轮廓虚晃晃的。

“你看,”谭连庆对他玩笑,“我飞黄腾达了也没忘你这个在北京的穷亲戚。”

傅程铭懒得斗嘴,挂了电话,看她呆愣愣地睁着眼,“醒了。”

“嗯,”她趴在自己手臂上,“你在和谭部长打电话,你们聊什么呢。”

他放平腿,走过去掀她的被子,“聊你和谭太太的关系有没有缓和。”

她推他的手,又盖住,“我不起。”

“起来看看他送你的礼。就在外面放着。”

“他为什么要送我。”

“感谢你大人有大量,不和他太太计较之前的事。”

“一对儿翡翠镯子,世面上很难买到。”

他把睡裙和内衣给她,“先去洗澡,洗了再看。”

“不去,”她拽扯被角,蒙上眼睛,“而且,要我看的话你拿过来不就行了吗。”

傅程铭又拽下去,坐床头看她,“又要睡一天了是不是。”

“嗯。”她闭眼,皱着眉。

他拇指压在她眉心,抚了抚,“早饭就没吃,中午也不吃了?”

“嗯。”她现在好累好累,只想睡觉。

“你们这个年龄段儿的都这样?作息混乱,不吃不喝。”

“哪来的这么多觉要睡,”他捏捏她的脸,“容易生病知不知道。”

她转移矛盾,“那还不是因为你昨天晚上。”

“我是说除了昨天,你好像天天昼夜颠倒。什么时候能改了这个坏习惯。”

唐小姐抱怨地“诶呀”一声,“好麻烦,我爸爸妈妈都不敢管我。”

“我可以管你,”他指尖划过她红扑扑的脸,“现在,起床洗澡,然后吃饭。”

傅程铭习惯了约束别人,且下意识觉得,但凡他命令没人敢不执行。

而女孩子结结实实打他的脸,破了这个记录,她不仅毫不在意,还一脚搭在他腿上,态度强硬地指挥他,“我要喝豆浆,你去给我端过来,要长吸管我想躺着喝。”

他不气不恼,只得无奈笑笑,根本拿她没办法。

所以到这个年纪,也出了个让他心甘情愿被指派的人。

【踏雪独家】临走前,傅程铭附身亲她睡着的脸,像亲一件捧在手心的宝贝。

豆浆端回来,她侧躺着喝,不小心呛了几口。

傅程铭摆出不容反驳的强硬姿态,让她坐起来,靠住他慢慢喝完。

他带了现烤的牛舌饼,拿一块喂上去,看她咀嚼着,“自己拿。”

她双臂垂在身侧,像是没听见,探头再咬一口,继续吃。

“现在吃东西也要喂了,”他“啊”一声,“以后是不是得抱着你走。”

唐柏菲点头,和他作对,手往前伸,“水。这个饼太干了。”

他故作严肃,冷声冷调,“自己倒。”

她手就不放,举着,和他耗。

他拗不过,失笑地喂她水,“慢点儿喝,别呛着。”

她喝水时抬起手,左右抱着他的手臂。

傅程铭余光看见成姨在外面,微折身说,“您现在能进了。”

成姨应下。

她人去了书房,进行日常洒扫。

刚才通过卧室半掩的门,看见傅先生抱着小姑娘,极尽体贴地喂东西。

她熟悉傅程铭的为人,尤其是他那规整刻板的家风,一个地方只能做一件事。餐厅是吃饭的,卧室是睡觉的,书房是看书的,客厅是喝水、汇报工作的。之前在三里河照顾林教授时,所有人都秉持着这条红线,从不逾矩。

直至今天成姨才大涨见识,原来这个家是可以在床上吃喝的。

吃的还是容易掉渣的酥点心。

卧室里,傅程铭一扫床单,将碎屑往里掸,待会儿卷起来洗了。

唐柏菲披上他递的干净衬衫,光脚站着,一颗颗地系扣子。

他一撇脸,“水放好了。进去洗。”

她顺顺衣摆,遮到膝盖以上,看他收拾吃剩的残局,“我帮帮你吧。”

他把水杯和豆浆杯放托盘里,拂去床头柜的牛舌饼渣,“不用。”

愧疚有之,她跟主动认错似的,“以后我肯定在餐厅吃。不让你辛苦。”

傅程铭把不住笑,手一顿,“邋遢姑娘。”

“我不是。”

“是,你是懒姑娘。”他上下一拍掌心,擦净手,直截了当地打横抱她。

她陡然一悬空,挣扎着要下去,“也不是——”

傅程铭不遂她的愿,脚踢开浴室的门,放她进水里,“嗯,是个小骗子。”

唐小姐一个劲儿地掖衣摆,斜眼瞪他,想反驳,却找不到理由。

他试过水温后就走了。

她狠狠泼一抔水,撩到脸上。

以后在他那里要做实了,什么邋遢姑娘,懒姑娘,小骗子-

大约是半月后的下午,蒋净芳来南池子找了唐小姐一次。

当天早晨起床时,傅程铭和她一站一坐,她盯着他穿戴东西。

他笑了一息,问她,“看什么呢。”

审查他戴手表、系领带,“你怎么不戴我送你的手串。”

她强迫自己早起,就为了检查他这个,“我给你求的啊。”

傅程铭摸裤子口袋,掏出手串,拎在她眼前,“随身带着。”

佛珠太大了,最近不太方便戴宗教相关的饰品,这是主要原因。

但他向她解释,“开会人多,我怕丢了。你不是让戴左手?左手有表,万一有个磨擦磕碰的就不好了。”

“行不行?”

她乖乖地盘腿坐,“嗯”了一声,伴随着点头。

室内光线朦胧,傅程铭瞧她没睡醒就懵懵的,越看越有意思。

他臂弯挂着西装外套,一探手,揉揉她的发梢,“走了。”

六七点,太阳升起,朝霞汇聚。

多半天过去,太阳变得将落不落,晚霞逐渐显现。

傍晚十七点前后,天际灰蒙蒙的,她在院里的汉白玉凳子上坐着剥板栗。

是大师傅说傅程铭好像喜欢板栗饼,咸甜都行,他今晚会做,她就帮忙打下手。

桌子上堆了座栗子壳小山。

此时成姨小跑来,气喘吁吁地,“太太知道今天蒋净芳会来吗?”

她停下手中的活计,满眼的不明所以,“她为什么要来。”

“不知道啊,她只是说,想和你单独谈谈他们家过去的事儿。你别太为难,不要有压力,不想见,我就回绝了她,反正人也是进不来的。”

唐小姐没犹豫,“我不太想见她。”

“行,我现在出去说。”

她隐隐感到不安,冰凉的手揪着板栗上的皮。

几分钟后成姨满头大汗的回来了,“我说了,她还是不走。”

“她想干什么。”

“她让我转告你,一定单独见她一面,她说的话,你一定想知道的。”成姨看出她的犹豫,“要不,咱们等先生回来吧。”

“不用等了。等他回来看到他妈妈,他会很难受的。那天饭局的事好不容易过去了。”

成姨狠狠点头,“那咱不等了,我这就出去赶她走。”

“我去吧,”唐柏菲起身,成姨年纪大了,让她来回跑实在过意不去,“您休息一下。”

成姨担心她,坚决不让她去,与她推脱拉扯几番,到底辩不过。

最后只得告诉太太,务必小心。

小丫头心大得很,转身说一句,“他妈妈不敢把我怎么样的。”

她边走边整理衣裙,双手垂落身前,互相绞着,也揣着惴惴不安。

到院口,她掌心压住冰凉厚重的红漆门,用力一推,刺啦一声。

蒋女士慢慢出现在眼前,一身maxmara黑色长款大衣,一辆宾利停在后方。

全须全尾地见了面,两人互相看着,都等对方先说话。

唐小姐觉得尴尬,指甲扣着门上的铁皮,眼不知该看向哪里。

蒋净芳友好地笑,朝她伸手,“你好。我们见过。”

她也随之抬手,到半空,将要握上又放下了,“我和你不熟。”

“你在怨我吗小姑娘,是我和他关系一般,又不是和你。”

“再者说,我当时也确实没把控好情绪,”蒋净芳解释,“我有错在先,但那些话都不是我的本意。”

“是不是已经不重要了,你已经说出去了,也已经让他难受了。”

蒋净芳长舒一口气,觉着这姑娘伶牙俐齿地,着实难对付。

“你真以为他一个三十几的男人会因为我的几句话而难受?”

“怎么不会呢,他也是人啊,他和你有血缘关系,你为什么不能换位思考。”她后退半步,作势关门,“你不是有话和我说?如果只是这样的话,那就请回吧。咱们以后不要再见。”

蒋净芳并不急,毕竟面对这种思维简单的女孩子,她游刃有余。

“我要和你说的是,想不想和我去看看他爸爸,就在丰台陵园。”

“而且我今天来就是专程去看他的,”蒋净芳打开宾利后备箱,给她看一束菊花,“六点半陵园就关门了,我今天忙,只好掐着点儿去了。”

“诶,对了姑娘,你知不知道他爸爸长什么样,他当年真正的死因是什么?”

唐柏菲怔了片刻,蒋净芳问的,正是她想知道的。

她摇头。

“那,你想知道吗?”

她往前迈一步,一脚跨过门槛,没回答。

蒋净芳看出来她要去,“上车吧,我搭你一乘。”

傅程铭父亲的死因她始终不知情,这貌似是个敏感话题,谁也没告过她。

又因为她太喜欢他,所以关于他的一切,她都特别想去了解。

原地纠结了片刻,唐柏菲终是同意和蒋净芳去一趟,上了宾利。

她坐副驾,听蒋净芳说,“当年的事,我猜你肯定什么都不知道。”

“你怎么猜到的。”

“这个话题和我有点儿关系,傅家人处处回避,非必要绝对不张口的。”

她轻轻“哦”一声,“你有多余的花吗?我去了得献一束吧。”

蒋净芳笑笑,“附近有商店卖。”

那日误闯傅程铭烧香,可惜灵位被他挡得很死,她没看清傅立华的照片。

今天就能看到了,她心里不平静,那是答案即将揭晓的感觉。

至于驾驶位的女人有哪些谋划,她不得而知,也低估了人性的恶。

蒋女士一肚子火气,她永远忘不了那天的饭局。

被时本常耍、被傅程铭抛弃、断绝母子关系、被当面威胁亲儿子的安危。

既然她丢尽脸面,那就一起鱼死网破好了。

陵园在郊区,毗邻环城高速,她保不准他的太太会不会出个车祸死在半路呢。

第45章 北京北京

车灯劈开渐渐变黑的夜驶入环城高速,一路上,唐柏菲没刻意说话。

倒是蒋净芳不时客套几句,她只听,不回复,侧目看向窗外不断倒退的银杏。

左右两边的路灯泛着冷调白光,和月色一并照在沥青路面上。

这种沉寂凝重的氛围一直延续到陵园门口,太阳落山,站岗处的警卫多了两人。

她默默跟在蒋净芳的身后走进去。

穿过一片片遒劲的青松,最终停在一座大理石墓碑前。

不清明的视线里,她能看见墨黑光滑的石头上刻着几行字。

其中包括傅立华生卒年份、孝子傅程铭敬立,点缀着梅兰竹菊的碑纹。悼词简短:无蝇攒蚁附之态,两袖清风,孟嘉落帽,德泽长存。

她也终于看清了傅立华的模样。照片虽然是黑白的,但仍难掩那份严肃凌厉,大有一副上位者睥睨众人的傲气。

傅程铭遗传了蒋净芳柔和的眉眼,身上却有他父亲说一不二的气势。

蒋净芳把花放下,对她说,“他爸爸是死于一场意外车祸,那年他五岁。”

唐柏菲喃喃,“车祸。”

“是,在他和秘书出公务的路上被一辆大货撞了,汽车当场着了火。救护车赶来也无济于事,医生去看的时候他们身体已经僵了。死了好长时间,完全没有抢救的余地。”

“我是无辜的,我也是受害者,偏偏他们怀疑是我做手脚,尤其是林婉珍。”

她问,“所以,你是受不了谣言才离开的北京。”

“也不全是,我早就想走了,”蒋净芳笑,“因为我和你一样,嫁了一个不爱的人。”

蒋净芳还要继续说,当即被眼前的姑娘打断,“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是你嫁给他的时候你们认识很久?你们互生情愫?你们年龄相当?”

她顿时哑然,找不出反驳的话。

“我比他爸爸小七八岁呢。我们完全没共同语言,结婚那几年吵个没完,吵得不能再吵了。吵到最后吵累了,相看两厌。”

“所以我攒了点儿钱,等他爸爸头七一过就毫不犹豫地走。”

明知对方的话她不能全信,却还是问,“你走的那天有没有抱抱他。”

“后来几十年你没想过联系他吗?”

“我还有一个问题,在他五岁之前你们总那样吵架,他童年也不会快乐吧。”

空气瞬间安静,唐小姐看出来了,他妈妈不会回答的。

蒋净芳嘴角僵硬地扬起,引开话题,“你不是要送花?快闭园了。”

她环顾四周,找服务中心,总不好就这么空手来。

“那边,”蒋净芳一指,“朝那条道一直走。去买吧,我在这儿等。”

依他妈妈的提示,唐柏菲踩着地面的灯影走进夜色里。

其实她有好多话想问,也想对蒋净芳说,她们确实不一样。

不一样在于,她跟傅程铭是有感情的。

她今晚来陵园就为了解更多有关他的过去,多明白他一点。

很简单,他比她大十二岁,他理智冷静,情绪稳定,久经世事的练达与丰厚的阅历,已将他的个性和灵魂塑造成熟,不会再变更了。但她不同,在他眼里她涉世不深,她才二十岁,一些内在的东西尚且青涩。

正如那天早晨,傅程铭对谭连庆说,她一个小姑娘没什么心思。

因此,他常报以年长者的态度去开导她、教会她一些道理,什么朋友、亲人、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自处。

傅程铭说这些处事方法时,她静静地听着,学习着。

同时偷偷地遗憾,如果他们不差这么多岁就好了,如果他们的思想能同步就好了。

可他过往的人生和成长历程她并未参与,也永远注定不会参与。

举一个他总爱提起的例子,十年前的他在努力戒烟酒。

而她可能在听家教讲作业,发愁考试,一遍遍地练习解方程。

那些他二十出头至今的蜕变、成就,她没法一一见证了。

她不想让自己的信息差湮没在与他相错的十二年光阴里。

唐小姐去服务中心的商店挑了束花,当她返回原地时,蒋净芳并不在。

一阵风刮过,不见任何人,只有叶片打着旋落在石碑上。

他妈妈说好等她的,现在不知道去哪了。

她放了花,拿出手机看时间,距离闭园还剩几分钟。

四下寂静得诡异,慌张转一圈,围绕她的只有望不到头的墓碑。

夜晚的陵园过于瘆人了,唐柏菲不敢再待下去。

傅家置办傅立华后事时,为不打扰逝者的灵魂,特意将墓定在最里。

她不知道距离多远,只一味地拼命往出跑,心脏捶打着胸腔。这里她不熟,完全是凭直觉沿着主路横冲直撞,不顾南北。

跑到门口时挂了满头的汗,呼吸伴随风声,一起响在耳边。

四名警卫看过来。

保安停下关大门的动作,目光打量着,“怎么现在才出来。”

她问,“和我一起来的那个人呢。”

“早走了。”

蒋净芳果然在耍她。

跑得太累,唐小姐没精神生气了,只脱下高跟鞋,双手拎着走到路边,看偶尔驶来的车。

站了十分钟,出租车一辆没有。

她准备向成姨报个平安,顺便给傅程铭打电话,让他派车接。

回家以后必须说说,蒋净芳是怎么丢下她不管的。唐小姐不是受欺负的脾性,在香港时,她曾对着几个以自我为中心的少爷讲过。能欺负我的人要么没出生,要么已经投胎去了。

她按亮屏幕时,一辆车飞速经过,眼看着要撞上来。

唐柏菲退了几步,仍是被后视镜刮到手臂,整个人失重般向后倒下。

手肘着地,皮肤火辣辣地疼。

她抬头看去,车就停在眼前,远光灯刺目地晃着,照亮半空的浮沉。

片刻后,又猛地倒车,在十几米外停下了。

她挣扎着站起身,掌心捂住手肘朝那辆车走。

像是专门等她一样,刚走近,车窗便缓缓地摇下。

扶着方向盘的刑亦合出现在她面前。

是熟人,她一颗心放进肚子里,颤声喊着,“刑亦合你差点撞死我!”

驾驶位上的人冷淡一瞥,“上车吧,附近灯太暗,看不清路。”

她四肢冰凉,止不住地抖,“你疯了是不是,我就在那站着你怎么看不见了!”

后者拍拍轮盘,“你得谢谢我,知道么。”

“我凭什么谢你,”唐柏菲扔鞋,双脚踩上,“谢你不杀之恩吗?”

“如果不是我来接你的话,你真就死这儿了。”

“我才不信呢,你就是想报复我。”

他不可置信地笑,“我为什么报复你。”

“因为我和你提绝交,你气不过。”

她狼狈单薄地站着,白净的脸蛋脏了一片,几缕头发也翘起来。

刑亦合径直推门下车,攥紧她的手腕,拉开副驾的门,将人狠狠往里塞。

唐小姐不想坐,探出半个脑袋又被他硬生生按回去,砰一声,关了门。

她敲打玻璃,踹门,视线追随着他从车前走来,拉门坐到旁边。

“你今天非得送我这趟是不是。”

刑亦合拉手刹,踩油门驶离,“嗯。”

“那行。”她双手一抱,扬起下巴,坚决不失往日的骄矜,“南池子。”

“你说什么?”

“我说,把我,送到,南池子,没听见吗?你聋了吗?”

他切一声,“你觉得可能吗?我会把你送到傅程铭手里?”

“你什么意思,”她肉眼可见的慌了,“我要回家。”

“回家,我知道回家,看在我救你命的份儿上,跟我回家。”

“刑亦合你救我什么了,满嘴喷粪,你等着,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

她拨号过去,手机贴面,没打通,对方在通话中。

刑亦合一手开车,一手夺过她的手机,当即挂断,往后排座椅抛。

“你还给我!”她生气了,探身咬他的手臂,“你敢扔我东西。”

他嘶声,钳住她的下颌,死劲儿推向一边,“别动,开车呢。”

她眼尾泛红,吸吸鼻子,脱下高跟鞋到处敲打。

“你再这样我就把你扔半路,你被野狗吃了算了。”

她不动了,手背抹掉脸颊的两滴泪。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

刑亦合瞥一眼,看她眼里的泪光,“我还没和你算账呢。好端端的直接跟我绝交。你有良心吗?绝交也是你单方面提的,我没同意。”

“我不同意就不算。”

她抽张中控台的纸巾擦鼻子,再撇胳膊看伤口,指腹碰一碰,疼得要命。

唐柏菲不想理他,扭脸面向窗外,然而玻璃漆黑,只能看到自己的脸。

“再者说,他是我哥,于情于理你也不该断了我这条关系。”

她一声呵呵,“现在怎么认了。当时在饭局上说的话你全忘了?”

“我现在后悔了行不行,我承认,他是我哥,是和我有血缘关系的哥。”

“我不承认,”唐小姐瞪他,“你和他不像有血缘的样子。”

他问,“怎么说。”

“你比他差远了。”

她吐字清晰,绝不是假话,刑亦合握着方向盘的手愈发用力。

唐小姐没发现他的怒火,摸着渗血的手肘和隐隐作痛的下巴,“他才不像你。”

“你就算是再过十年八年,八十年,也还是不如他。”

“还要我拒绝你几次。死缠烂打,斤斤计较,粗鲁至极。”

她说一句,刑亦合眼眸的光就黯淡一分,“那你知不知道我这个人生气了喜欢飙车。”

“他生气的时候就不会飙车,”她喃喃着,“不对,他根本就没生过气。”

他少爷脾气上来,深踩油门,一阵推背感后,车冲出去。

唐柏菲害怕,一声尖叫,死死拉住扶手,“停车!”

他不管不顾地,转动方向盘的幅度极大,带她在四车道来回窜。

她没坐过这么快的车,他开多久,她的腿就软了多久。

车下高速进入市区速度才慢了些。

唐小姐双手交叠在大腿上,抑制着颤抖,看他要把车开到什么地方。

虽然不熟悉北京,但这条路极其陌生,绝对不是去南池子的方向。

末了,车停在一幢欧式小二楼前,这是他来京后租赁的房子。

刑亦合解开安全带,卡扣弹上去,“跟我回家。”

她平静了会儿,一言不发地下车,和他在晚风里面对面,“还给我。”

他从后排捡起她的手机,举在半空晃了晃,“先进家再说。”

她快步走去劈手抢回来,顺便瞪了刑亦合一眼。

“诶,它没电了,”刑少爷叉腰,看倔强的人在路口挥手拦车,“没电可是一分钱花不了,你现在身无分文胳膊还瘸,我看你有多大能耐回去。”

唐柏菲低头按侧键,怎么按都是黑屏,“不都怪你吗!”

他又说,“我赔罪。上楼充个电处理下伤口,填饱肚子,你就算吃到半夜我都送你回去,行不行。”

她手臂垂下,站了良久才转身,“你说的啊。我充满电就走。”

“嗯,我保证。”刑亦合笑笑。

“别和我笑,”她瞥他,路过时撞他的胳膊,“我早跟你绝交了。”

刑亦合上小台阶揿门铃,来开门的是一位保姆,“少爷回来了。”

话落,女人看向唐小姐,笑容就此僵在脸上,“这位是。”

他大拇指一歪,“我来北京以后认识的朋友。叫她唐小姐就好。”

“唐小姐好。”

唐柏菲依旧有礼貌,摆出灿烂的笑,“阿姨好。”

两人先后进去,女人在玄关为他们拿拖鞋,刑亦合大剌剌地穿上,脱了外套伸懒腰,“容妈,家里有什么吃的啊,给她做点儿呗。你看她饿的。”

“唐小姐吃云吞吗?”女人笑问,“馅儿还有,我给你现包。”

“可以,我爱吃,”她客套地回一个笑,“那麻烦阿姨了。”

等云吞煮好前,刑亦合上二楼给她手机充电去了,留她独自在餐桌前坐着。

她指甲划划桌布,到底是待不住,也随着上了楼。

楼梯口正对小阳台,瓷砖铺满了洋洋洒洒的月色,刑亦合后背示人,在小声打电话。

她蹑手蹑脚走了几步,微探身,偷偷听他说什么。

这个距离比较远,只断断续续听了几个词,什么莽撞、冲动、后果。

刑亦合以儿子的身份训了蒋净芳一顿,“妈,你是不是疯了,你太沉不住气了。你再怎么丢脸,再怎么忍不了,能不能别扯上其他人的命。”

“是,她就是无辜的,和我喜欢她没关系。”

“你要想什么意外车祸,去随便撞除她以外的任何人。随你。”

蒋净芳骂他寡断,“还说没关系,这话你骗得了谁。要不是你在饭局上乱说话,咱们也不会闹到今天这么僵。”

“迟早的事儿。”他冷声,“之前也不见得你们多热切。”

“不管怎么说,妈,我警告你一句,小心驶得万年船。”

“最近形势严峻,尤其他还在查你,他那些个朋友和人脉不是开玩笑的。特别是谭部长调任南京,和咱家老爷子在一块儿呢。我求你收敛。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蒋净芳被说得无言以对,母子俩长久沉默着。

刑亦合不想再谈,满面凝重地挂断电话,回头正正碰上听墙角的唐小姐,眉眼陡然一冷,“你听见什么了。”

他语调严肃地质问,她也不甘落后地怼,“我全听见了。”

她瞧他如临大敌般,哼笑,“这就害怕了。谁让你说我不收敛的,还什么后果自负,我看该自负的是你。”

合着她压根儿没听明白,他松了口气,恢复往常的笑。

“我告诉你,在这个世界上,能欺负我的人还没出生呢。”

狠话还没放完,容妈在一楼喊她,“唐小姐,云吞好了!”

她应一声,摸着扶手噔噔噔跑下楼梯,坐回椅子上。

汤还着冒热气,她掌心贴在碗边暖了暖手,舀一勺,吹一口吃一口。

唐柏菲心大,再怎么受制不能委屈了肚子,她全吃完,端起碗喝了汤。

碗一放,嘴一擦,继续放狠话,“我告诉你刑亦合,惹我的人都没好下场。明天,我就让我爸爸妈妈直升机送十个保镖来,我带她们一起群殴你。”

她眼眶还红着,故意把头发弄乱,“等着吧,他看见我这个样子会很心疼我的,你死惨了!”

“阿姨,”她拭干眼角的泪,“我还饿,能不能再吃一碗啊。”

随后声音立马冷下来,“你,手机还我,然后送我回家!”

刑亦合站在桌边,递过手机,若有所思地注视她。

他今夜纯粹是故意撞她,因为阴暗的私心逐渐露出马脚。

得不到,就毁掉。娇艳的玫瑰难以采撷,就一脚踩碎。

情绪险些冲昏了他的头,她也差点就死在了轮胎下。

当然,她对这些危险毫不知情。刑亦合重新披好外套,“吃饱了出来坐车。”

简短的话说完,他临走前折身看了眼,心比天大的唐小姐正喝着汤-

一轮弯月挂在夜空,风吹过,飘来的几缕薄云将其隐隐遮掩住。

四合院外一道胡同里,前前后后停满了车,黑压压地连成片。

小林下了车,推开红漆大门入内,小跑着穿过两进院落,在一群人面前站稳了。

太太自出去后就没回来,傅董打了几次电话未果,着急坏了,一晚上没见他坐下过。成姨特地向他承认错误,都怪我犯懒,您把我辞了吧,傅董是生气的,但冷着脸摆摆手,眼下没空算这个账。

他一口水没喝,始终举着手机,嘴不停,一个接一个地联络人,动用各路关系,什么季总、冯少爷、集团里某些信得过的高层、甚至把廖佑均和谭太太都找来了。

傅董不坐,没人的屁股好意思挨凳子。

所有人陪他立在地心,一排身高错落的人影堵在厅堂前。

傅程铭脸色阴沉,周身裹挟着低气压,“怎么样。”

“我开车绕附近找了好几圈儿,您说的地方都去了,就是没见太太。”

“我还,”小林低声,“还去那个不太正经的饭店看了呢,也没有。”

“你确定找全了。”

“确定,”小林不敢看傅程铭匿进夜色的眼,“任何角落都找过了。”

季崇严拍拍他的肩,“先别急,这才几个小时,不会有事儿。”

“对啊,”冯圣法应和,“说不定在其他地方呢,恰好手机没电了。”

成姨抹眼泪,“都怪我。我要是跟上去就没这事儿了。”

万兴蕙掌心压在成姨后背,安慰着,“小林,多叫几个找。”

“这北京多大啊,你才找了几个地儿,”冯圣法指派他,“说不定我嫂子在故宫啊香山之类的。想四处逛逛。”

“行了。”傅程铭叫停,“效率太低。别胡闹。”

“大伙儿出主意呢,怎么叫胡闹,”冯圣法双手叉腰,“那你要怎么办么。”

傅程铭思考着,视线挪到廖佑均身上,“您能不能帮个忙。”

“行。”人没问呢,老廖大手一挥,同意了,“我知道你想干嘛。”

“小林,去我退休前办公的那儿走一趟。”

“啊,我吗?”

“哪条路去了哪条没去你得和我说,把没去过的监控调出来。”

小林愣愣地点头,跟在老廖身后走了。

傅程铭望着两人的背影,微不可查地叹一口气,“你们先进去坐着。”

成姨招呼人们落座,没工夫沏茶,只挨个倒了温开水。

他仍旧站着,双手撑在四仙桌的边缘,眼盯着水面倒影的光圈。

冯声法劝他,“喝口水吧,一晚上了。”

傅程铭抬起手,无声地说,不用管。站得太久,又没吃饭,他腿疼头晕。

此后的一个半小时里,大家都坐着等廖佑均的消息,安安静静,无人开口。

配上他愈发沉重的表情,屋内像个憋闷的罐头盒,不断地增压、增压。

在压强过大即将爆破之际,季崇严眼尖地发现院外走来俩人,“诶。”

季总一指,包括傅程铭在内的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去。

一瞧可不得了了,傅董心心念念的太太出现了,但身旁跟了个男人。

刑亦合走得大摇大摆坦坦荡荡,把这儿当自己家似的。

傅程铭头一偏,双眼眯起。

院中光线虽昏暗,但他能看清,女孩子的脸颊上是挂着泪痕的,还脏了一片,她头发蓬乱,小腿有淤青,再看,手肘擦破了皮,血痂触目惊心。

四周鸦雀无声,他清晰地听见自己响在耳边的心跳声。

手腕的脉搏一抽一抽,和心脏一个频率。

所以说,好端端的一个白净利落的小姑娘,出去一趟再回来成这样了。

他直起身,散出一阵戾气,吓得冯圣法往后靠,“你干嘛啊。”

唐小姐没注意傅程铭的情绪变化,只一味地数人,好多人。

这个认识,那个见过,其他不知道是谁。诶呀,谭太太也在。

屋里屋外,刑亦合与傅程铭隔着几米,“傅太太送到了,不谢。”

一句话让她抽离了思绪。

正准备往堂屋走,跟傅程铭哭几声诉个苦。

结果腿都没抬,只见他跨过门槛,大步朝她而来了。

众目睽睽下,傅程铭一手拎起刑亦合的领子,“干什么了你。”

刑亦合猝不及防地,垂眼看那只手,手背的青筋暴起。

“你得,”

只吐了两个字,傅程铭抡起胳膊,照直朝他脸上挥拳。

刑少爷踉跄倒下,嘶声,一抹嘴角,血沾在指腹上。

唐柏菲被这突然的拳头吓到了,嘴张着,喉间哑然。

厅内的人们反应过来,急匆匆地出了门框,作势要拉架。

刑亦合慢慢站直了,“傅董怎么不分青红皂白的打人呢。你太太在外面拦车,拦不上,给你打电话也是打不通,是我,我好心送她回来的。她饿坏了,还在我家吃了两碗云吞。”

无论出发点好坏,这样的相处不恰当,在场人心知肚明。

傅程铭第二拳要打上去,冯圣法和两三人半路截胡,将他拦下。

人分成两拨,开始拉架。

冯圣法压住傅程铭的后背,“冷静点儿,别打出人命了。”

他不回,拇指蹭掉手背骨节上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