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哗啦”一阵响动, 群臣乌泱泱跪了满殿,万皇后也提起华丽的裙摆跪在了天子脚下。
裴觉被那一下砸昏了头,侧颊迅速高肿, 嘴角也溢出了血迹。红色毛绒质感的地毯触上额头, 他匍匐在地, 背脊弯地极低。
景帝眼中怒火如刀:
“谁给你的胆子, 拿东拼西凑的东西糊弄朕?”
此言一出, 殿内骤然死寂, 空气仿若凝固。
北宁朝廷人人心知肚明,景帝的帝位来得并不光彩。先帝对他不算喜爱,倒并不是因为他能力有所欠缺,而是性格过于狠辣阴翳引得先帝多有忌惮。他认为这样的人是当不得皇帝的,所以当年争储之时, 先帝刻意将景帝隔绝在外,任由其他几位皇子争得头破血流。
不得不说先帝的忌惮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几年后他这位儿子带着兵马一路杀到了宣政殿,杀得整个皇城血流成河。但景帝并未选择光明正大的篡位,而是逼得先帝不得不立他为帝。
让这个皇位看上去“名正言顺”。
不过景帝没想到的是,他这个父皇临死前还摆了他一道。
先帝将大权打得零散, 尽数分到了各王手中。
景帝用了整整十年, 才将四散权力握在了自己手中,成了真正的帝王。他处心积虑想让自己的皇位来得名正言顺, 最后却是杀尽兄弟, 得了个拼凑而来的帝王。
当年他下旨杀最后一位亲王时, 那位亲王仰天长笑,道:
“枉你耗费心力提刀逼宫,这杀父杀兄、东拼西凑的帝王之位你可满意否?”
这事是景帝的忌讳, 提起是要砍头的大忌讳。
“东拼西凑”的四个落入耳中,裴觉脸上“刷”地白了,额上的冷汗大滴大滴地掉,他仓惶抬头:“父皇,儿臣没有。”
“小六。”
被点到的裴书立刻应道:“儿臣在。”
景帝声若雷霆:“你去看看,你十七弟的画眼熟不眼熟?”
裴书不敢耽误,小跑过去捡起了地上的画。
捏着卷轴的手指乍然一缩,他越看越是心惊。
这副画他虽没见过,可每一处景,他都烂熟于心。
无他,画中的所有景、物,都是温向烛交予他的临摹课业。更巧的是,他临摹那些课业的时候,正好是他被宣入宣政殿伴君的时候。电光火石间,他猛然想明白什么,浑身打了个激灵,汗毛直立,看向跪在席间神色自若的温大人。
温向烛大半张脸隐在燃烧跳跃的烛火中,脸颊依旧似精心雕刻的神像那般无瑕圣洁,只余眼角的痣泛着点点血光。
他身形未动,只微微侧目,轻眨了一下眼。
见状,裴书一撩衣袍跪了下来。
“父皇您消消气,十七弟许是想为您呈上好的贺礼讨您欢心,才使了些旁门左道。”
“虽说路子走歪了,但也是出自一片孝心,您看着这个份上饶过他这次吧。”
裴觉满目疑云,一时又惊又怕,无措地张了张嘴:“六哥,你在说什么?”
裴书端的副忧心忡忡好兄长做派:“老师才华横溢,对我们二人亦是倾囊相授,毫无保留。亲自做了许多范本,儿臣也没想到十七弟会一时犯了糊涂,将老师的课业范本照搬了过来……”
不疾不徐的男声传遍寂静无声的大殿,裴觉脑袋里还是一笔糊涂账,他没想明白为何这幅画成了裴书口中的“照搬范本”,那分明是温向烛亲手交予他的。
温向烛怎么可能会害他。
绝对不会的,那是温向烛。
他紧绷的身体一蜷再蜷,像是要被自己缩进壳里。
可裴书一番“求情”的话还未讲完,风似地无孔不入往他耳膜里钻:
“老师教导我们实在是上心,所作的课业范本都叠了几摞,皆是耗费了大心血。”裴书表情精彩纷呈,心痛和惋惜交错着,犹觉不够甚至重重叹了口气,“竟是被拿来…拼凑给您做了贺礼……”
“想来确实是糊涂。”
景帝眸中的怒焰愈烧愈旺,糊弄皇帝的寿宴贺礼本就是大不敬,裴觉还犯了忌讳中的忌讳。
温向烛终于在一片沉闷压抑的气氛中起了身,跪到了裴书身侧,敛眉低声道:
“陛下息怒,是微臣教导无方。”
这句话霎时将帝王的怒火推至巅峰,森然寒意自眉宇间弥漫:“与你何干?!”
“这个不孝子自己不争气!有全天下最好的老师作陪还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你怜惜他孤苦,收他做学生,他呢?”
“目无师长,忤逆不孝!”
帝王负手而立,威压如山倾覆:“朕看这个学生,你也不必要了。”
“有小六一个便够了。”
从始至终瘫在地上宛如一条死鱼的人有了动作,唇瓣哆嗦着,齿关咯咯作响:“不要!”
“我不要!”
“还嫌不够丢人?!”
景帝一抬下巴:“带出去。”
立马有侍卫进殿架住地上的人,裴觉手指无意识地痉挛,伸手攥紧温向烛的袍角,用轻的只能容一人听见的声音道:“老师,是我不听话吗?”
“老师——”
到现在就算他再不愿面对,不争的事实已经摆在了他面前——
温向烛给他做局了。
温向烛同裴书一起给他做局了。
那日收到画时的沾沾自喜宛若一个响亮的巴掌扇在他脸上,他指节发青,想破脑袋都没明白为何要这么对他。
是他不听话吗?
还是裴书比他更听话?
裴书伸手按住了温向烛的袍角,另一只手用力一扯将那截柔软的衣料夺了过来。他紧挨着白衣丞相,姿态亲密,连身下的影子都融成了一团。
裴觉徒劳地收紧五指,却什么都没抓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雪白从指缝间溜走。铁锈味挤破喉咙冲到口腔,他几乎是以祈求的声音轻喊着:“老师,你回头看看我啊——”
“十七殿下,得罪了。”
侍卫架住他的胳膊,以一种极其不体面的方式将人往外拖。裴觉盯着那个端方的背影,直至那一点雪白在视线中消失不见,温向烛都没回眸看他一眼。
*
帝王失了兴致,这场闹剧结束后一甩袖子就走了。
景帝离开后,悉悉索索的议论声才响了起来,死寂的大殿总算了有了丝丝活气。
温向烛把玩着手中的玉杯,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的心情很好,神不知鬼不觉地顺过了后桌的酒一连喝了三杯。
等柏简行察觉不对的时候,他已经喝到脖颈都晕上了红。
“怎么喝这么多。”柏简行眉头紧蹙,按住了他妄图再次举杯的手。
不知是喝迷糊了还是怎的,温向烛极其缓慢地眨眨眼,放下酒杯翻掌捏了捏柏简行覆在他手背的手:“我高兴呀。”
一股微弱的电流蹿过,柏简行心尖一颤,喉结滚了滚:“陛下走了,要离席吗?”
温大人颔首,声音带着醉意:“好呀。”
定远将军带着醉鬼走的像蜗牛慢爬,在他们后离席的官员都上了马车,他们还在宫门口晃荡。
他顶着炽阳震惊的目光淡定地进了温府的马车:“回温府。”
炽阳嘴巴张的能塞下一颗鸡蛋,好悬脱臼,好半晌才缓过神来,甩了甩缰绳。
柏简行把温大人抱在腿上给他顺气:“醉鬼。”
马车跑得很稳当,但对小醉鬼来说颠的要命,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温向烛眉头紧锁,伸出胳膊虚虚圈住柏简行的肩头,雪白的广袖滑落肘间,露出一截瓷白的手臂和圈在腕口的青玉镯:“我没醉。”
柏简行把他抱紧了点:“嗯,没醉。”
“难受。”
他的嗓音侵了酒气,带着一点鼻音:“但是我很高兴。”
柏简行隐约能猜到今日发生的事是温向烛的手笔,抬手抚上了温向烛的脸,拇指擦过因醉酒洇开的薄红。只要不是坏事,他并不会多问:“嗯,你高兴就好。”
温向烛咧开一抹笑,长腿一跨坐直了身子:
“今日高兴,赏你的。”
“你不许动,动了就没有了。”
“什……”
柏简行话没说完,一片柔软就覆上了他的唇。
瞳孔登时凝成一个小黑点,下意识攥住了身上那截细瘦的腰肢。
温向烛错开一寸,不高兴道:“都说了不许动。”
柏简行盯着那两片色泽水润的唇,声音哑的不像样:“好,我不动。”
温大人满意了,双手圈住他的脖颈,再次倾身吻了下去。温向烛的吻和柏简行的截然不同,他吻的轻慢,舌尖不紧不慢地舔过唇缝后却迟迟不肯深入,故意磨人似的在唇周撩拨。
撩的人**翻腾,恨不得立马将他吞入腹中。
柏简行喉结不受控制的颤抖,手下也不知不觉愈发用力。他干渴的厉害,只觉得身上没有一处不在叫嚣着,可偏生温向烛就是存心折磨人似的不让他好过。
“定远将军。”温向烛垂首,玉冠已经松了,几缕乌发垂落颈侧,随呼吸起伏着,又喊:“定远将军。”
他抬起手落在柏简行的侧颊轻飘飘拍了两下:“脸怎么红成这个样子?”
“到底是谁醉了?嗯?”
“我醉了。”柏简行仰头直勾勾看他,吞咽时牵动颈侧暴起的青筋,“是我醉了。”
温向烛弯了弯眼,他向来爱看柏大将军在他面前露短。温大人一撑身子,瞬间把两人之间最后的空隙吞噬殆尽,严丝合缝,紧紧相贴。
“温向烛——”
柏简行低喊一声,呼吸哽在了胸腔,上不去也下不来。
“嘘。”温大人按住了他的唇,“将军。”
“我的赏赐还没放完。”
第72章
黑白布料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 腰间玉佩悬挂的流苏都打了卷相互缠绕着。
温向烛双手捧住柏简行的脸,闷声命令着:“抬头。”
柏简行的身体绷成了一块僵硬的玄铁,还是一块被架在火炉上不断捶打的玄铁。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身体向后扬去, 抬起了头。
温向烛向前压去, 随即倾身在他不断战栗的喉结上落下一个润湿的印记。
忽然, 一阵伴随着衣物摩擦的天旋地转袭来。温向烛眼前一黑, 瞳孔再次聚焦的时候已经被按在榻上了。男人高大滚烫的身体紧紧贴着他烧, 烧的他后背都沁出了细细的汗来。
“你干什么?”他双手抵住柏简行的胸口,眉头轻蹙,“不许动我。”
朝堂上威风凛凛的定远大将军被磨的没脾气,一颗心脏几乎要顶穿胸膛:
他的声音沾了沙,又哑又涩:“温向烛。”
“你是不是在整我?”
闻言, 温大人清冽的眸子一弯:“将军不喜欢吗?”
柏简行单手擒住胸口的两只手腕按在头顶,车窗外倾泻月光映得他眼底暗潮翻涌:“喜欢。”
“那怎么能说是在整你?”
“既然是喜欢的, 那便赏。”
柏简行盯着他透露出丝丝狡黠的瞳,心中狐疑这个人是真的是喝醉了吗?
温向烛没给他太多时间,屈膝顶开了他的身子:“将军压的我好痛。”
“腰上挂的物什还戳到我了,离我远一点。”
柏简行薄唇紧抿成一条线, 在身下人的绯唇上狠狠亲了一口才坐起身。
正恰炽阳停了马车, 他先一步下去伸手准备接人,醉意上涌的温大人直愣愣栽了下来, 趴在了他的背上。
“背我进去。”
柏简行忙圈住他两条腿, 不得不承认这人是真真切切的醉了。不然他是万万做不出这事的, 也断然不会说出这种话来。
他背着人踏入温府的大门,徒留炽阳一个人在风中凌乱怀疑眼睛怀疑耳朵怀疑人生。
温向烛将脸贴在柏将军的侧颈,忽然道:“我爹爹也背过我。”
他闭着眼, 纤长的睫毛软软下垂,看着乖顺中又带着点说不出的委屈:“我都好久没见过我爹爹和娘亲了。”
“过年都是我一个人。”
柏简行心脏似被尖针扎了一下,又酸又疼。
像这种中央官员,且是温向烛这种朝廷命官,是不可随意离京的。
他偏过头用脸蹭了蹭温向烛的发顶,温声道:“你若实在想念,可以接他们入京来看你。”
“不行。”温向烛摇了摇头,“太远了,他们来一次太过奔波,况且家中的生意离不开人的。”
柏简行又道:“若你愿意,逢年过节之际,可以去将军府。我的父母,他们会很喜欢你。”
温向烛迷糊的大脑艰难转动:“武安侯和赵夫人吗?”
“嗯,他们总念叨你。”
“他们为何念叨我?”
柏简行一顿:“……因为我总念叨你。”
温向烛笑出声来,嗓音还黏糊着:“定远将军是不是早就对本相图谋不轨呀?”
柏简行圈住他双腿的胳膊收紧:“嗯,说不定。”
“柏简行。”温向烛默了半晌,冷不丁来了一句:“你很久之前,也是背过我的。”
“什么时候?”这下定远将军是真的有些迷茫了,在脑子里搜刮一圈也没找到丁点的记忆,“我怎么没印象?”
“你自己想。”
温向烛留下这句话后就不吭气了,趴在他肩头睡了过去。
柏简行把二人相处的点滴在脑海中翻来覆去找了个遍,确认真的没这回事,只当温大人醉糊涂了,把别的什么人做的事安在他身上。
这么一想还把自己想生气,到底什么人值得温向烛这般挂念?醉迷糊了还念着?还让他背?
既然能把他同那个人联系在一起,那他们二人必定有什么相似之处的。那人背过他,那是否和自己一样抱过他亲过他?
那人什么身份?是否还在京城?
柏简行愈是想心中就愈是不痛快,恨不得现在就在京城掘地三尺把人找出来。
他心中虽然窝了气,但这气尽是来自那位素未谋面的“背过温向烛”的人再就是对自己来晚一步的懊恼。他对温向烛本人生不起半点不满,小心翼翼给人褪了外衣放在了床上。
*
温向烛又坠入了前世的梦境。
这次他梦见的不是临死前痛骂他的官吏,也没梦见冯高奉裴觉的旨赐他毒酒一杯的那个午后。
他梦见了柏简行。
这位和他吵了半辈子的定远将军很少入他的梦,算来这还是自他重生归来第一次在梦中相逢。
那是裴觉登基后的第一年,他奉旨准备秋猎。
这场秋猎在场的官员们心思各异,有的想当朝的局势、有的想裴觉这个新帝、有的想如今只手遮天的温相。左右没什么人把心思当在狩猎上。
众人没什么积极性,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帝王甚至还没温向烛的威信高,个个懒洋洋杵着不想动弹。
温向烛无法,只得上马亲自入了猎场。
他这一动,大批人也动了起来,拾弓上马跟着进了林子。
温向烛压根不会打猎,拉弓中木靶已是极限。他百无聊赖地骑着马闲逛,见四下无人温大人便尝试拉弓射兔,几箭过后,别说兔子了,兔毛都没看见一撮。
他心下恼火,暗自嘀咕了两句怎么这么难射,又想还好没人瞧见,不然丢脸丢大发了。
射不中东西,温向烛便准备逛两圈就回去。
岂料半路遇上了埋伏。
他坐在马上凝视着不知从何处窜来的黑衣人,猜测这应该是前些日子他下令查杀的兵部侍郎张封潜来人。自裴觉登基以来,他遭上的暗杀不计其数,三两天就要来上一遭。
毕竟现下京城谁人不知,甭管你是谁,只要被温相盯上了,便活不过三更天。
还给他起了个响亮的名号叫温阎王。
温向烛垂眸轻抚马儿的鬃毛,太阳穿过树叶在他脸上落下一层稀疏的光影,他神态自若,丝毫没有躲避的意思。
笑话,他一手准备的秋猎,还能让他遭了刺杀不成?
黑衣刺客举起手中剑向他靠近,扬起胳膊的一瞬间就被破空而来的箭矢刺穿了手臂。
但来人不是他准备的暗卫,是柏简行。
定远将军坐在马上,下颌紧绷,面若覆了层凛冽的坚冰。抬手拉弓三箭齐发,射的又快又准。
转眼间一群黑衣人便哗啦啦地倒了一地,手中的剑甚至没来得及沾上温向烛袍角。
柏简行翻身下马,凝着眉:“你没事吧?”
温向烛也下了马,冲他摇摇头:“没事。”
他蹲下身查看刺客的身份,没成想正好挑中了没死透的人。寒光从他眼前滑过的一瞬间柏简行眼疾手快地拉他到身后,却还是不慎被黑衣人划伤了脚。
刀口很深,鲜红刺目的血液倏地浸湿了鞋袜。
剧痛之下温向烛狠狠地咬了下唇才忍住没喊出声来。
柏简行拨剑刺破了男人的喉咙,又仔细检查了一圈确认没人漏网之鱼才转身靠近,一张不近人情的脸更冷了:“你怎么样?”
温向烛脸白了个彻底,挥挥手:“没什么大碍。”
“胡扯什么?”
柏简行屈膝一把握住了他的小腿,脸上黑的能滴出墨水来:“别动了。”
温向烛颇有些不自在,抽了抽腿没抽动,只能道:“将军,劳烦您放开我。”
“然后呢?你瘸着腿回去?”
“……骑马。”
柏简行冷冷道:“马被下药了,你在骑上半里路估摸着就会发狂把你甩下来,下一波杀你的人就会钻出来取你性命。”
温向烛:……
这他倒是没想到。
“上来,我背你回去。”
温向烛错愕地看着男人宽厚的背影,凝在原地好一会没动静。
“快一点,如果你的腿还想要的话。”
他不太想变成瘸子。
温大人斟酌半刻,矮下身趴了上去,双臂虚虚搭在他肩上。
柏简行背着人脚下生风,却意外地走的很稳当。
“温向烛。”
他忽然出声:“前些日子,你不该杀张封。”
温向烛疼的厉害,没心力和他争吵,只道:“他罪已至死。”
“那也不该是你当这把刀!”柏简行声音加大了些,他咬着牙关道:“半月前你刚抄了都察院御史的家,流放了十二皇子,正当风口浪尖上又对张封下了手!”
“将军也觉我心狠手辣?也对,你我二人向来道不同。”温向烛挣扎起来,“不相为谋。”
“放我下来!”
柏简行两条胳膊似巨钳把人牢牢禁锢住:“别动!”
“如果你下半辈子想当瘸子的话我现在就给你扔下来。”
温向烛不做声了。
柏简行缓了好一会才道:“温向烛。”
“你树敌太多,往后没有好下场的。”
“朝廷人人自危,生怕你下一个就把刀横着了他们脖子上。你觉得这种情况下他们会对你做什么?”
温向烛道:“将军不也是我的仇敌?”
柏简行一噎,恶狠狠道:“你作死了,没人替你收尸!”
这话不好听,温大人毫不犹豫抬手捂住了定远将军的嘴。
柏简行扭过头来,锐利的眼睛和他对上了视线。
漆黑的瞳眸里裹挟了震惊和一抹没来得及消散的、浅淡的忧愁。
温向烛撞入他的眼睛,那双锋利狭长的眼中涌现了点浮冰消融的暖意。
柏简行坐到床边,俯下身撩开温向烛散落在脸上的发:
“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你府中的管家已经命人做好早膳了,他说有你爱吃的牛乳香糕。”
“要起床吃吗?”
第73章
霎时从梦境中抽离, 温向烛没反应过来,直愣愣盯着柏简行的脸,神情恍惚着来了句:“你回来了?”
柏简行一滞, 搭在人脸上的手硬生生僵住了。
他确定, 温向烛这句话不是说给他的。
一双精致漂亮的眼睛像是透过他望向了别的什么人, 喉间上下一滚, 沉声道:“你说什么?”
温向烛乍然回神, 坐起身来:“没什么。”
“现在几时了?”
柏简行没有被他轻易糊弄过去, 双臂一撑把他困在怀里,神色不虞:“温向烛,你方才在和谁说话?”
温向烛:……
这让他怎么说?难不成直接说在和上辈子死了的你讲话吗?
“房中没有第三个人,我自然在同将军说话。”
“撒谎。”定远将军眸若深潭,一错不错凝着温向烛的脸。
“你把我认成谁了?”
房间的温度一瞬间降了下来, 金炉中腾升的袅袅烟雾宛若凝结,一时落针可闻。
996用翅膀遮住自己的眼睛, 它阅书无数,替身文学也囊括其中。书里头的主角发现自己是“替身”后不应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而后默默走开吗?
这人这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温向烛挪开脸,没有直面他的问题。
半晌, 柏简行重重吸了一口气, 败下阵来:“罢了,告诉我你现在心里想的是谁?是他还是我?”
“……你。”
那便足够, 柏简行想, 只要未来那个人永远不出现在他面前就好。
就算是真的出现了, 那他也有十足的信心做的比那个人好。
“今日休沐,起床用膳吧?你先更衣,我在外面等你。”
温向烛看着他走远的背影, 心中有些微妙,这个误会也太过戏剧了些。思索片刻,他还是说了一句:“他已经死了。”
柏简行脚步一顿,心中的郁气一扫而空。嘴角微不可察地扯出一抹弧度,又迅速拉平,正色道:“那真是太可惜了,节哀。”
太好了,是个死人。
温向烛精准地捕捉到了他藏在话音里的雀跃,眼角抽了抽,心情更微妙了。
*
两人用过膳后裴书再次登门拜访,看清屋子里的人还有些惊讶,不过很快就压了下去:“老师,将军。”
温向烛放下手中的茶盏:“殿下怎么来了?”
“我……”
瞧他这欲言又止的模样,温向烛便知晓他是为了昨晚寿宴一事来的,冲着他扬了扬下巴,道:“去书房稍等。”语毕又看向柏简行,“将军方才不是说要去军营,请吧。”
“送我到门口。”定远将军十分理直气壮。
“将军是不识路吗?”温向烛勾起一抹假笑,话虽如此,他还是站起了身,“请吧将军。”
裴书更觉古怪了,一双眉毛皱的像在打架,这哪里像关系不太好的样子?亏得他上回上元节邀两人过节的时候还心惊胆战。
“关系不太好的”两人行至门口,温向烛摆了个手势:“将军慢走。”
柏简行没急着出门,从玄衣袖袍摸出个半臂长的匣子。
“又给我送什么?”如今温向烛面对他送东西来已经见怪不怪,这人隔三岔五就送些饰品来。
手镯手串一箩筐,他一条胳膊戴十条戴上半个月也戴不完。
这次是个新鲜东西:“腰链。”
“前几日上街,看见有人戴了,好看,送你一条。”
温向烛眯了眯眼:“将军莫不是现在上街时刻都盯着路人戴些什么东西?”
“……偶尔。”
“那不得吓得人走不动路了?”
“没有这回事。”他顿了顿,又道:“可以帮你戴上吗?”
温向烛大大方方的张开手臂,他发觉定远将军有着和他本人外表不相符的审美,每次送来的东西都算得上上乘。
匣子中的物件一眼看去就知价值不菲,金线如流金淌泻,层层叠叠,流苏垂坠。
柏简行下手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脆弱的瓷器。
窄韧的腰身缠着赤金细链,镶嵌的血玉髓弥散莹润的色泽,风一吹流苏便发出细碎的脆响。
他轻轻揉了揉掌下的腰肢,低声道:“好了,好看。”
温向烛垂首欣赏了会,满意点点头:“谢谢将军。”
柏简行也很满意,果然什么东西戴在温向烛身上夺目程度只多不少。他心中盘算着,如果把库房的东西都来拿给他做首饰能做上千套。
定远将军头一次觉得陛下赏的金贵物件有大用处。
他提步往外走,想到什么扭头问:“那个人给你送过首饰没有?”
温向烛:……
裴书在书房转了好几圈才见温向烛回来,心中还嘀咕从温府前厅到大门好像没这么远来着。
“老师。”
他汇报着:“十七已经被父皇禁了足,半年。”
等他半年后出来黄花菜都凉了。
对于这个处置温向烛不意外,裴觉向来不讨景帝欢心,他犯了错只会惹陛下更加恼怒。唯一入景帝眼的机会被他掐断了个彻底。
昨日宴上发生的事不胫而走,满宫的人都听了一耳朵。说来这还是裴觉第二次名满皇城,第一次是温向烛收他为学生的时候
可以说上辈子的裴觉此时有多么春风得意现下就有多失意落魄。眼下人人都说十七皇子是扶不上墙的烂泥,有温相为师还能落得如此境地。
看着温向烛的面站队十七的大臣只差骑马跑了,毕竟昨天陛下可是亲口断了这段师徒关系。没了温相作依仗,他裴觉争储之路又能走到哪里?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嗯。”温向烛不紧不慢坐上黄花梨木椅,撑着头看向裴书,“殿下昨日做的很好。”
若是昨天裴书没这个机灵劲配合他,他自然也有法子打得裴觉爬都爬不起来,只能说有裴书的那番话能把他自己摘的更干净一点。
“殿下,我会帮你的。”
温向烛清冽的声音忽然响起。
裴书心里咯噔一声,这个帮是指帮什么不言而喻。他拜温向烛为师从来没有想过温相能站他的队,他只当他是自己的老师,从没把他划成自己阵营里的一位。
“老师,我……为什么会选我?”
温向烛笑笑,随口道:“因为殿下更听话一点。”
其实裴书确实在这几位皇子中是最好的人选,其他几位多少有点怪脾气。
二皇子裴遗承了景帝的脾气,像一条随时会喷火的暴暴龙;五皇子裴朗太过不着调,成天不是侍花弄草便是调戏小宫女;七皇子裴缈有些神神叨叨,温向烛记着他上辈子最后跑去了寺庙当和尚,不过倒也免去了流放之灾;十二皇子裴云性格过于软弱,实乃不是储君良选。
小十九又过于年幼,景帝年过花甲,等十九长大了估摸着都不赶趟了。
裴书似没想到是这么个理由,眼睛瞪大一瞬:“啊?”
“同殿下说笑。”温向烛双手交叉抵着下巴,道:“可能是那日醉江月的点心实在合臣胃口吧。”
这种事一旦说定,后面的事便水到渠成了起来。裴书在温府留了大半日,就当前的形势以及后续的该做什么讲了个透彻,这还是裴书头一回体会到有人把东西嚼烂了喂进嘴里的滋味。
他现下看着温大人都觉得对方带着层朦胧的圣光,不免心里恨得牙痒痒,这裴觉以前到底过得是什么好日子!
不过转念一想这往后的好日子都归他了,便乐得压不住嘴角了。
临走前裴书认真道:“老师,当初拜您做老师,我真的没有利用您夺位的心思。”
“我只是很开心能认您做老师,只是老师。”
“臣知晓。”温向烛在他头上揉了一把,“多谢殿下这么欣赏臣。”
裴书弯下腰在他掌心蹭了蹭,声音带着点羞涩:“认您为师是我一直以来的心愿。”
温向烛好奇道:“嗯?为何?”
裴书道:“我十来岁的时候父皇给我找新的教书先生,那时定远将军就告诉我,全京城最好的老师是您。”
温向烛一愣。
“将军经常在我面前提起您,说您字画作得极好,还写得一手好文章。”
“他拿过您许多文章给我看过,那时我便对老师心生向往了。”
“那年听闻您选了十七做学生我还沮丧了好一阵。”
他露出一个笑:“好在现在当您的学生也不算晚。”
“父皇说我现在的文章有了很大的长进。”
温向烛神色柔和一瞬,温声道:“是殿下聪慧。”
“不。”裴书眨眨眼,真诚道:“学生朽木,承老师不弃。”
*
996啧啧咂嘴,欢快地飞在温大人身侧:“大人,我觉得您说的对。”
温向烛:“对什么?”
996:“定远将军早就对您图谋不轨。”
温向烛心下好笑:“你还懂这些呢?”
“当然!”
它也是看了好几任宿主谈恋爱了,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吧?
“照六皇子所说,将军怕不是白天和您吵完架,晚上就偷偷回去看您作的文章。”小蝴蝶说的头头是道,越说越觉得是这么回事,“说不定府中还有您文章的收藏呢。”
温向烛信手拨弄腰上的链,随口接道:“那我得找个机会去将军府看上一看了。”
他话音讲落,屋子的窗棱乍然被推开,冷风灌入,一个黑影坠到了地上发出一记沉重的闷响。
“谁?!”温向烛倏地起身,冷喝一声。
黑影摇摇晃晃爬起来,沙哑至极的男声便钻入他耳中。
“老师。”
是裴觉。
温向烛冷下神色:“殿下好大的胆子,陛下禁了您的足,您还敢出宫。”
裴觉是一身侍卫打扮,他跌跌撞撞向温向烛靠近,扑通一下就跪倒在月白色的衣袍之下。
他屈指紧紧攥住眼前的衣角,几乎把头磕在了地上。
“老师。”
“臣不是殿下的老师了。”
温向烛不知裴觉发什么神经,使劲拽了拽衣服还拽不出来,他气的踹了人一脚:“放手!”
裴觉身形一动未动,指骨泛白,声音颤抖:“老师,您还在生我的气,对不对?”
“殿下说笑——”
“我上辈子对您一点也不好,您不愿意原谅我了,对不对?”
第74章
温向烛动作凝滞, 眸中寒意乍现,从喉咙中溢出一声轻飘飘的笑意来。
他抬脚勾住裴觉的下巴,强逼着他仰头:“裴觉。”
“你想起来了, 怎么还有脸来找我?嗯?”
窗棂外倾泻的月光照亮裴觉的脸, 他面色憔悴苍白, 像抹了一捧霜。
“老师……”
温向烛没收着力, 雪白的靴子狠狠踹上他的下颌:“你还敢叫我老师?”
丝丝密密的铁锈味上涌, 他艰难地吞进令人反胃的血腥, 身体却没有丝毫动作,任由那只靴子抵住他的命脉。
“我很早就后悔了,老师,我很早就后悔了。”
眼眶中的水光洇湿月色,那张宛如神祇在视线里出现层层叠叠的重影。
温向烛死的那一年, 是他登上皇位的第十六个年头。
那年北宁王朝迎来的久违的平静祥和,朝廷安定, 百姓和乐。他也终于坐稳了那把王座,不再需要任何人的依托也能坐稳龙椅。
换而言之,他不再需要温向烛了。
温向烛掌握朝政数年,满朝文武对他积怨已久, 朝外更是怨声载道。此刻再留他, 已是弊大于利。
冯高捏着手中的圣旨踌躇着:“陛下,当真如此吗?”
身着明黄龙袍的裴觉眉眼间带上了昔日景帝的威严:“你多嘴问什么?”
冯高心中咯噔一声, 道了声是便忙捧着圣旨退了出去。
他离开后宣政殿只余裴觉一人, 他站在龙案前, 狭长的眼睛落在下方的书桌上。
那是温向烛的位置。
早年他刚登基之时,对朝堂事务不熟悉,温向烛便会坐在那个位置上教他批奏折。就像多年前教他作文章、教他作画一样。
恍惚间他忆起同他这位老师的初见, 那年十岁,食不果腹仍人欺凌。完全没个皇子的样子,蜷缩在宫中的小角落像什么见不得光的怪物。
被按在冰冷的井水的那一刻他心中的怨恨宛若毒蛇狠狠咬住跳动的心脏,他咬紧牙关发誓永远不会放过那些人。他总有一天要把所有欺凌过他的人踩在脚底下,他要爬到最高峰让所有人仰视他。
温向烛出现在他最恨的那一年,新科状元红袍加身光芒万丈却牵起了他的手。
那天日光太盛,他又太过年幼,仰起头只能瞧见那人浸在灿金里的轮廓,眉眼模糊,唯有一缕乌发垂落襟前。
“在看什么?”男人低头一笑,细碎的光影跟着摇曳晃了裴觉的眼,他道:“先生,为什么牵着我?”
自头顶传来的声音很温和,带着点清浅的笑意:
“这样的话,殿下就不是一个人了。”
如温向烛所说,自那天起,他不再是一个人,他有了老师。拜师那晚他躺在床上反复喃着那两个字,每喊一声心脏就跟着跳一下,欢喜也多了一层,直到胸腔再也盛不住他的喜悦。
“陛下。”
冯高的身影再度出现在大殿,他不敢看皇帝的脸:“温相接旨了,也饮了酒。”
思绪骤然被打断,溢出的喜悦也霹雳啪啦碎了满地。裴觉捏了捏拳,道:“他可……说什么了?”
冯高顿了顿,摇摇头:“温相没有留话。”
裴觉默了半晌,哑着声道:“退下吧。”
温向烛的死讯不出半个时辰便传遍了京城,人人道当今圣上大义灭亲,实乃明君。
深夜裴觉坐在那张属于温向烛的木桌,头一回觉得自己和那讨人厌的父皇如出一辙。如出一辙的冷心冷情,如出一辙的心狠手辣。
他原以为少了个温向烛他往后的人生不会有什么变化,但好像不是的。
他盯着那张空悬的木桌烦躁不堪,命冯高把它撤下后还是心烦意乱,最后又让人抬了回来;他看着早朝时温向烛的位置站了别的人心中怒火翻腾,说以后那个位置都不许站人,可看着空着的位置心里好像也空了一块止不住的漏风;他见不得人穿白衣戴玉簪,听不得人提起温向烛的名字,讲出个“温”字他便勃然大怒。
已经承了爵位的谢寻在他又一次掀桌时忍不住戳穿了真相:“陛下!说一句您后悔了很难吗?”
“朕后悔什么?”
“后悔杀了温相!”
裴觉猛地拍案起身,额角青筋暴起:“朕为何会后悔?!”
谢寻道:“那为何满朝文武都提不得他温向烛的名字?”
“闭嘴!别以为你从龙之功朕就不会动你!”
“臣当然不会。”谢寻冷冷道,“毕竟论从龙之功,谁能比得过温相。”
裴觉倏地愣在原地。
争储那几年,他费劲心机拉拢一切能助他前行的助力,维持同诸臣之间的人际往来。但他唯独没有花心思的人便是温向烛,因为温向烛好似永远站在他身后,永远不会离开他。
温向烛对他太好了。
好到怎么挥霍也挥霍不完,好到他觉得那一份“好”成了理所应当。
好到他忘却了拜温向烛为师的那一晚他心中的喜悦,忘却了他曾暗暗发誓要做全天下最好的学生。
让温向烛永远不后悔当他的老师。
裴觉踉跄跌坐在地,龙袍逶迤垂地,十二旒玉珠乱颤,遮不住他猩红的眼。他扯着嗓子指着谢寻:“滚出去!给朕滚出去!”
谢寻深深凝望他,忽而开口道:“倘若我是温相,定然后悔收你为学生。”
正中裴觉逆鳞,他发疯似地踹倒殿中的铜雀烛台。脖颈上的青筋蔓延出可怖的弧度,他嘶声力竭道:“你又不是他!你凭什么说这种话!你又不是温向烛!!”
“冯高呢?冯高呢?滚进来!!”
冯高瞧见殿中的一片狼藉,恨不得将身体躬到在地上,胆战心惊道:“陛下,奴才在。”
裴觉大步上前拽住他的衣领:“他领旨的时候到底有没有留话?!”
冯高身体发软,扑腾地往地上跪,却被人狠狠拽住,动弹不得。
“陛下……”
“说话!”
冯高眼泪都要出来了,他道:“大人并未……”
“朕要听实话!”裴觉五指收紧,“你胆敢有任何隐瞒,朕砍了你的脑袋!”
冯高嘴唇嗡动,泪水唰地滚了出来:“大人说……说……”
“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最后悔的事便是那日在长秋宫牵起了您的手。”
满室寂静。
浑身像是被一根长钉贯穿,翻弄血肉的痛感炸开。
裴觉松开手,孤魂野鬼般游荡回寝宫:“滚,都滚。”
迟来的巨痛叫他动弹不得,狼狈地趴在床榻边,鼻尖充斥着他曾经梦寐以求的龙涎香他却觉得遭受着剜心挫骨的酷刑。
其实当年他并不知晓一身红袍的温向烛是怎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只知道牵着他的那双手好暖好暖,那一句“这样殿下就不是一个人了”更是让他潸然泪下。
走在名为权力的道路上让他轻而易举地迷了眼,掌心的温度也被他遗忘在了长秋宫。
“温向烛……老师……”
“老师……”
裴觉眼睛一眨不眨地、贪婪地望着温向烛的脸,喉间发出犹如困兽的喘息:“老师……我想您。”
孤坐皇位的那几年,温向烛甚至没有入过他的梦。
温向烛彻底失了耐性,一脚将人踹开:“令人作呕。”
裴觉被踹的一个闷哼,仍旧不肯挪开一步。能再次看见活生生的温向烛在他眼前,无论这个人对他做什么都是他的福分。
“我该做什么,您才能再看我一眼。”
“去死。”
温向烛睨着他:“你死了,我自会参加你的葬礼。”
裴觉干枯的嘴唇颤了颤,沙哑着声:“我死了,你会来看我吗?”
“骗你的。”温向烛他神色平静,像是把裴觉的悔恨、悲痛当成了一场不痛不痒的闹剧,“你死了我都懒得给你眼神。”
“我怕污了我的眼睛。”
“裴觉。和你相处的这些年,我光是想想,就觉得恶心。”
说及此处,温向烛面容终于起了点波澜,唇边浮现点嘲弄的弧度,他道:“我当年若是在长秋宫抱一条狗走,都比你来的好。”
裴觉十指深深扣进地砖,指节青白,指甲缝里渗出血丝,头晕目眩中生生从喉咙间咔出了一口血沫:“对不起……我……我只是想补偿你,我……”极度悲痛之下他神智不清,语无伦次,“我只是想补偿你……”
“做什么都可以。”
“你能补偿我什么?你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给的,你能补偿我什么?”
“真是天大的笑话。”
“我……”他慌张地擦去了地面上的血红,极力解释着:“我不是之前那个无用的皇子了……我现在能做好很多事……我能,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的。”
“真的……什么都可以的。”
“哦?”温向烛收拢起胳膊,随口道:“我说我要当皇帝呢?”
裴觉倏地支起身子,眸中弥散着惊人的亮光。丝毫不觉得是存心刁难,倒像是把这话当成了希望:“如果你想,我可以。”
“你上辈子送我到了那个位置,我也能送你上去。”
“只要……”他缓下声音,“只要你还愿意…愿意再看我一眼。”
发神经。
温向烛本想着让他有多远滚多远,忽然间想起前些日子景帝召他入宫同他说的话,思绪翻转间,陡然将眼下朝堂的局势拢成一盘棋。他垂下眼睫,抬手似逗弄狗般地随意挥弄:“好啊。”
“那你去吧。”
裴觉抿了抿唇,道:“那到时候您能再看我一眼,再听我说说话吗?”
“你做到了我再考虑。”
“好。”
匍匐在地的人颤颤巍巍地爬起身,深深望了眼坐在榻上的锦袍男人,翻窗踏入茫茫夜色。
第75章
待他走后, 温向烛立刻命人将屋子清扫了一便,犹嫌晦气,大半夜抱着被褥蹬蹬蹬地另寻了个厢房睡下了。
因着换了个屋子他睡不太习惯, 翻来覆去好一会才有了困意, 囫囵睡着又到了上朝的时间。这么一趟折腾温大人便没有休息好, 上朝时还是晕乎的。
听着户部上奏江南那块的水患拨了几批银子下去还是不见成效才乍然清醒。
江南湖泊众多, 正逢春日, 春雨绵绵, 几乎每年都要闹一次水灾。
拨了几批银子不见效不然就是灾祸闹的太重,不然就是当地官员贪了去。景帝自然想到了这层,面色不太好看,点了张临下江南。
温向烛在脑海中翻了个彻底确认上辈子没出这件事,996飞在他身侧轻声安慰:“大人, 不用太过忧心。只是世界线重置引发的连环效应,不会影响主线剧情的。”
“我知晓。”
温大人清隽的眉眼稍凝, 他忧心的事并非这件事影响到主线的发展。说到底灾祸降临,受难的从不是达官显贵,而是贫苦百姓。
他不会被此事影响到分毫,但遭罪的人却大有人在。
虽说张临能力不错, 由他下江南水患的事应当能顺利解决。但若水患过后引起更大的灾祸, 例如瘟疫,那百姓受的苦可不只是庄稼被毁这等财产损失了。
他想的出神, 险些一头撞在了马车上, 幸好一只宽大的手掌及时挡在了他额前, 拯救了温大人金贵的脑袋。
“想什么呢?叫你好几声没答应。”
温向烛揉了揉额角,含糊着:“没什么。”
柏简行上了马车,朝他伸出一只手:“来, 有事同你说。”
半旬要跑八百次温府的明渊见此场景已经见怪不怪了,还十分有眼力见的躲进温府的马车上。炽阳不清不愿地哼了声,给他腾了半个屁股的位置。
马车内和上次温向烛来俨然换了番天地。横亘其间的座椅不似上回冷硬的木板,而是以柔韧细密的丝绸为底衬,上覆一层厚实的绒垫,靠背上还叠着绵软的靠枕。
柏简行率先落座,又抬手将人拽了过来按在腿上坐着。他轻轻摸了摸温向烛绯色的唇,低声道:“别不高兴了,嘴巴撅的能挂壶。”
绝对是在胡诌,他娘说他九岁起不高兴就不会挂脸了。
“胡扯。”温向烛一把拍掉定远将军作乱的手,却不想刚拍下就被吻了个实在。
“唔……”
温大人一时不察被入侵了个彻底,周身的力气被抽了个一干二净。只能软做一团趴在定远将军怀里任人予取予求,喉间尽数是零碎的喘息声。
柏简行擦去他唇上的水渍,又往上拭去他眼角的泪。
“抱歉,没控制住。”
温向烛靠着他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次次道歉,哪次改了?”
半点气势也没有,反倒是看得柏大将军心脏紧缩,收紧了胳膊牢牢把他禁锢在怀里。
“这次的座位满意吗?”
“将军让我坐上塌了吗?”温向烛睨他一眼,他拍了下屁股下的腿,“硬邦邦的,难受死了。”
柏简行嘴唇勾出一抹转瞬即逝的弧度,问道:“是因为水患的事情烦心吗?”
左右他也不会放人,温向烛索性挪了挪身子,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躺好:“不止,有很多事。”
“前几日陛下同我相商,说二皇子眼下野心越来越浓,麾下站队的大臣数量不断扩大,听闻手下的幕僚都不计其数。”
“而且,他同你父亲的旧部提督孙茂往来愈发密切了。”
柏简行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他垂下的乌发,闻言道:“他有心篡位?”
“篡位倒是不至于。”温向烛放低声音,“你也知道,陛下近来身体愈发不好了。”
景帝早年过于操劳,身体亏空已久,到了现在药物成流水往寝殿送。这事皇城的人都听到了风声,所以二皇子的动作才如此明目张胆。
“陛下是忧心二皇子会杀了新帝夺位。”
柏简行问:“你怎么看?”
“陛下同你商议这件事,应当是想经你的手解决。”
温向烛在他怀里翻了个身:“自然是选一把刀同他相互制衡,最后收渔翁之利。”
“那把刀有人选了?”
温向烛眉眼一弯:“本来是没有的。”
“昨晚发生了点事,已经有了。”
柏简行嗯了声,俯身轻啄他的眼睛:“既然有了,现在闭眼休息。”
“你昨晚没睡好。”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柏简行搂住他拍拍背:“睡吧。”
温向烛:……
“你把我当小孩子?”
定远将军不答,温大人恼怒地闭上眼。
……不出半炷香便呼吸均匀睡着了。
*
温向烛不妙的预感成了真。
和张临成功遏制住水灾的消息一同传入朝廷的是江南瘟疫爆发的消息,身在漩涡中心的张临尚且未来得及组织大局便倒下了。
景帝往里拨了万千白银却连个响声也没能听见,灾情甚有愈演愈烈的架势。
出了这种事天子心情可谓糟糕至极,朝廷之上气氛压抑死寂,让人气都喘不上来。
“一个二个,平时不能很能讲?今天都哑巴了?”
景帝抬手一指:“王洋,你来说说怎么办。”
被点到的官员忙不迭出列,试探着:“依微臣拙见,可能是地方的官员出了问题,眼下……眼下最好的解决之法应当是派遣官员携御医下江南救灾……组织大局。”
景帝等的便是这句话,他道:“哦?那你觉得,谁能但此大任?”
这下在朝的官员只差把脖子缩进衣服里了。
开玩笑,瘟疫和水患能一样吗?
且不说治理难度,这瘟疫可是要人命的东西!
水患治理不好顶多被骂上几句,再不济贬官罚俸。
这瘟疫可是要人命的东西,别说控制了,稍不注意便搭进了一条命去了!
“这……这……”王洋乌纱帽下溢出冷汗,“这……”
“依微臣之见,御史大夫孟大人能力卓越,能…担此大任。”
孟卓一听,扑腾一下便跪倒在地,以头抢地:“陛下,微臣自知自身恐难……”
“混账!”
御座之上景帝暴怒,手掌猛地扣上扶臂,沉重响动如闷雷碾过群臣背脊,满殿官员稀里哗啦跪了一片。
孟卓自知惹恼了陛下,鬓角渗汗,却连抬手都不敢。
紧绷的气氛犹如一张拉满弓的弦,稍稍触碰便会碎个彻底——
“臣愿往。”
清冽的声音响彻大殿,将满室寂静打了个七零八落。
温向烛一袭红衣官服跪在队伍之首,背脊笔直。
景帝目光沉沉压下来,他却连睫毛都未颤一下,只微微抬首迎上那道视线。宽袖垂落,露出一截如玉的腕骨,修长的指节执着笏板,淡声重复:“陛下,臣愿往。”
柏简行凝着他的身影,牙关发颤几乎要把手中的笏板捏碎。
景帝闭上眼,沉沉吐出一口气:“退朝吧。”
“温相来一趟宣政殿。”
众臣悬在心口的大石头落了地,劫后余生般地往外退去,唯有温向烛逆着人群,走向了和他们截然相反的方向。
宣政殿内,金炉中沉香四起,龙涎香浸透满室。
景帝没急着说话,端起太监手中侍奉的茶水喝了一口。
“上次同你商议的事,怎么样了?”
温向烛略一垂眸:“回陛下的话,臣有了眉目。”
景帝咽下了茶水,道:“那便留在京城办这件事,江南那边,朕派王洋和孟卓去。”
“臣斗胆一问。”温向烛的目光落在帝王身上,“为何?”
帝王负手而立,神色肃然:“天子之命,需要理由吗?”
温向烛不避不退,眸色清透如琥珀,映着殿内跃动的烛光,透出几分冷澈的光:“非也。”
他道:“臣知陛下惜臣才华亦重臣能力,便不愿臣涉险。”
“但能发挥出来的才叫才华,能派上用场的才叫能力,否则皆为虚言。”
他手指轻动,拂过手中的笏板,声音轻缓却有力:“臣持笏而站,享万民供奉,应立于黎民百姓之前。”
“所以,陛下。让臣去吧。”
景帝忽而长叹一口气:“向烛啊,你还年轻。”
“太年轻了。”
“那就更应该派臣前往了,若是陛下此刻派遣年事已高的大臣们下江南,岂不寒了他们的心。”温向烛语气一松,道:“臣的命没有这么金贵。”
“朕知江南是你的故乡,你割舍不下情有可原。”
“不。”
温向烛唇边浮现点星笑意,温声道:“不是的陛下。”
“倘若此刻出现灾祸的不是江南,是西北是边疆,无论是哪,只要的北宁的国土——”
他顿了顿,接着道:
“臣皆愿往之。”
景帝看着眼前身形挺拔的青年,背过身去,好半晌才幽幽道:“……罢了,你去吧。”
*
温向烛出宫时,宫门已经没人了。只余两辆孤零零的马车滞留在原地,他脚步微顿,想了想还是没有进将军府的马车,脚步一拐上了自家的马车,不慎忽略了朝他挤眉弄眼炽阳。
柏简行坐在马车内,闭着眼睛像巍然不动的巨山,连呼吸都轻浅。
温向烛:……
“将军。”
他话音刚落,一阵猛力便覆上他的腕,紧接着坠入了一个滚烫的怀抱。
“温向烛。”
柏简行把脸埋入他的颈窝,吐出来的每一个尾音都在发颤。
“温向烛。”
“我在呢。”他抬手轻轻圈住男人的后背,故作玩笑道:“将军在叫魂吗?”
柏简行手臂倏地收紧,似两条巨钳锢住了他的腰身:“不许说这种话。”
温向烛沉默下来,柏简行一时也没开口。
小小的马车里只有交错的呼吸声、和鲜红的朝服下紧密相贴的心跳。
湿润的触感自肩头传来,洇湿了一小块衣料。温向烛错愕地抬起头来,第一眼便瞧见的便是柏简行红的可怖的眼睛。
“……你。”他咽了咽口水,“你哭了?”
就算加上上辈子,这也是他第一次看见柏简行掉泪。人人都道定远将军冷酷无情,活得像人形兵器,那一张俊逸的脸上好似不会出现除了“不高兴”和“我很烦”以外的任何情绪,让人敬而远之。
温向烛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看着他这样子一时慌了神,抬手给他擦泪:“你哭什么?”
“我又不是不回来。”
柏简行喉结滚了滚,声音很哑:“很危险。”
他紧紧攥住脸上那只手:“太危险了温向烛。”
“你每次上战场也很危险,这都是一样的。”
“不一样,我有全身而退的把握。你呢?”
温向烛不讲话了。
柏简行低头和他额头相抵,冰冷的气息喷洒在他脸上,压制着什么剧烈的情绪般:“……我很害怕。”
“我害怕,温向烛。”
温向烛扯了扯嘴角,捧住他的脸和他拉开些距离,逗他道:“定远将军也有害怕的东西吗?”
柏简行漆黑如墨的眼睛泛着血丝,刀刻霜裁的眉眼笼着沉甸甸的忧虑。
温向烛霎时僵住。
他后知后觉到,如果这是柏简行“哭”的表情的话,那他不是没见过,他早就看见过了。
上辈子北方蛮族进犯柏简行出征之时,他作为群臣之首前去城墙相送。城墙下铁甲如潮,为首之人玄甲红缨,行至城外忽然勒马回首,逆光之下只见马背上的人刀削斧刻的轮廓。
金戈折射的冷光一闪而过,恰划过他的眉梢。这一霎那,他和温向烛的视线转瞬即逝相接。
那时柏简行也是现在这般神色,他原以为只是因战事忧愁,以为只是为北方的形势胆寒——
“我有害怕的东西。”
柏简行的声音飘渺,不知从何处传来:
“我害怕你不在了。”
第76章
温向烛下江南这件事不出半日便闹的人尽皆知, 北宁素来有为瘟疫灾区祈福的传统,闹了疫可谓是举国注目。故而温大人要去救灾的消息上午刚传了出来,下午满京城的大街小巷都议论了起来。
张蘅老早就得了消息, 站在府前不停眺望巷口, 见马车驶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
苍老的面颊上爬满了忧愁, 他紧紧握住温向烛的手:“小公子……小公子。”
温向烛笑着拍拍他的手背, 道:“张伯, 替我收拾行李吧。”
张蘅的泪水“唰”地就坠了出来, 他嘴唇动了动,好半晌才从喉咙间滚出一声压抑的哽咽:“欸,好。”
在老管家眼里,温向烛还是个孩子。温府千娇百宠长大的小公子,夏日穿蝉衣冬日盖锦被, 老爷和夫人把人捧在手心犹觉不够,就连府中的下人看着他也心生怜爱。
这么个娇气的小公子一离家便是七年, 如今再回故土却是如此危险的情景。
张管家想着想着便觉揪心不已,边收拾边抹眼泪,恨不得把自己也塞进去跟着去。
温向烛看着无声掉泪的老管家和顶着一双红彤彤似兔子眼睛的炽阳,半是无奈半是心软, 他哄道:“你们可要帮我把温府打理好了, 等我回来,若是生了杂草, 我可是会生气的。”
炽阳嘴巴一撇便要哭:“大人, 我想同您一起去。”
“你去做什么?”
他抽噎着:“保护您。”
温向烛屈指弹了下小少年的额头, 道:“好好呆在家。”
他笑着说:“等我回来,给你捎你娘亲做的点心。”
温向烛在朝堂身居高位,乍然离开有许多事要交代, 他挑了几个大臣拜访了一圈,又进宫去找了裴书。小皇子也难受的厉害,攥着他的衣袖不让他走,好说歹说才肯放人,给他一身锦袍都拽走了形。
交代完后他还去拜见了陛下,一君一臣在宣政殿足足聊了大半日,温向烛抱着个木匣子离开时天色都擦黑了。他就着夜色跑了趟长秋宫,没见里面的人,只让冯高递了封手信进去便潇洒离开了。
次日,天色蒙蒙亮温向烛便上了给宫里准备的马车,与之同行还有太医院数十位御医。一路上有不少送行的百姓,城墙上还站着许多送行的大臣,柏简行也在其列。
定远将军昨夜在温府待了一宿,温大人现在都觉得身体被他抱的隐隐作痛。他心想着怎么从前不知这个人是这么个难磨性子,张伯炽阳小六好歹能安抚好,定远将军是最难搞的一尊大佛,昨夜他好赖话都讲尽了也不肯松手。
今早起床的时候他还被吓了一跳,一睁眼便瞧见一双黑沉的眸子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眼眶中泛着骇人的红血色像是整夜没睡。
思及此温向烛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素手挑起车帘露出张清绝的脸来,微微仰首向城墙上望去。
柏简行立在城墙之上,玄色的袍角被晓风拂动,两人的视线在朦胧的晨光中相接。
温向烛眼波微动,唇角漾起了柔和的弧度,似稀薄的雾气中倏然绽开的一抹艳色。马车外随行的护卫见状也笑了两声:“大人,您这是冲谁笑呢?”
“城墙太高了,看不见的。”
“无妨。”温向烛放下帘子,道:“他能看见的。”
*
南下的路不好走,路途遥远颠簸。温向烛只觉得自己在马车内左晃荡右晃荡,胃里的糕点都要被摇匀了,看东西都眼冒金星,难受的很。
996看着脸色发白的人焦急地挥了挥翅膀:“大人,你怎么样?”
温向烛虚弱地挥挥手:“我没事。”
上回他进京赶考的时候也过了这么一遭,不过那时温府准备的马车宽敞舒适,走一程了还能选个客栈歇上一些。不似现在日夜兼程,能安心休憩的时候几乎是没有。
嘴上说着没事的温大人靠在车壁上难受地直哼哼,整个人肉眼看见地焉巴了下去。出门前张衡给他准备的大包小包他舍了一半,什么软垫毛毯他一个没带,尽量轻装出行。连衣服他都是捡着朴素的拿,更别说那些心爱的首饰了。
说来这还是996自这个世界开始,见自家宿主大人最素净的一次。刚开始宿主戴些手串,后来有个定远将军这个人形刷礼物机器,大人身上的物件就多了些。什么玉镯、耳坠、腰链咯,它上回还瞧见他给宿主送了挂在靴子上的链珠。总之大人在京城不出府的时候,浑身都是亮闪闪的。
现下大人身上连个响声都听不见,小蝴蝶看得心酸酸,飞过去停在了他的指尖。
“大人……”
温向烛动了动指尖:“我没——”
他话音未落,马夫便忽而勒马,整个马车狠狠一颤。温向烛紧紧扣住窗棱,指尖一片青白,他喘了两声偏头问:“发生什么了?”
护卫禀告:“回大人的话,是流寇。”
南下的路不太平,流寇出没频繁,但他们看见马车上插着的北宁旗帜往往绕道而行,这还是第一支冲上来的寇贼。
温向烛眼睛一眯,他怎么觉着外面那些玩意儿不是寇贼,倒像是朝廷上那些老狐狸派来杀他的。
昨日他和景帝相谈甚久,自然传出了些风声,外头都在猜他是不是知晓了些立储一事的内情,或者说陛下交予了什么能影响立储东西给他。
温向烛冷笑一声,心道真是等不及,说不定他根本不能从江南活下来,就这么急着来取他的命了。
“大人您小心。”
马车外兵戎相接的铮鸣忽远忽近,马蹄踏过血泊溅起粘腻的声响,像是湿重的绸缎被狠狠撕开。
忽而“咚”地一响,一只箭羽毛钉入车壁。温向烛眼睫未动,只听着箭簇入木的余音嗡嗡散去。
“大人!”996小翅膀要扇出残影了,“您不躲躲吗?”
温向烛垂在膝头的手捻了捻衣袍,神态自若:“没事,我带的人手不止这些。”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刺入车帘的长剑甚至还未触碰到他周身的空气,就被狠狠挑了出去,随后车外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与之一同落入耳朵里的还有一句:
“定远将军!”
温向烛一愣。
996也傻了:“大人,你说的另外的人是指定远将军吗?”
当然不是。
温向烛哪里知道柏简行是从哪里窜出来的。
他的愣神持续到马车外的声响趋于平息,带着一身血腥味的柏简行撩开车帘把他紧紧抱在怀里。
男人胸腔起伏的厉害,袍角带着零星的血液,俊逸的脸颊也溅上了血光。
温向烛呆呆开口:“柏简行?”
怕血染了温向烛的白衣,柏简行没敢趴在他肩头,只把下巴轻轻搁在他的发顶,低低应了声:“是我。”
“你怎么来了?”
柏简行没讲话,只是呼吸声越来越重、越来越颤。
他声音发抖,紧绷的薄唇动了动:“温向烛,我想起来了。”
温向烛搭在他后背的手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