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楚牧像是发条生锈的人偶静止在了原地, 他牵强地扯了扯嘴角,想说不要这么惩罚他,无论是打他骂他他都全盘接受……但, 但不要像陌生人一样视他如空气, 甚至连陌生人都不如。
他的眼眶如在血水里浸过一遭:“为止, 我……你是还在恨我对吗?对, 确实该恨, 但你别这样对我, 我求你。”他急急上前走了两步,一股极浅的花香味萦绕鼻尖,他牵起江为止腕,“你打我吧,怎么打都可以, 别不理我。”
不足一握手腕捏在掌心,五根手指软软下垂, 手背上嵌着三四个针痕,抽针没及时按住针孔而留下了交错的青色印记,遍布白皙如玉的皮肤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楚牧一愣,心底涌起丝丝隐痛, 哑声道:“是又生病了吗?”
江为止全程没说过话, 只微微歪着脑袋看着他,宛如看着一场盛大的独角戏。眼见着他把自己的手托直唇边才微不可察地皱起眉, 探出两指抵住他的下巴, 止住了他的动作:“我们之前做过?”
这一句宛若石破天惊, 楚牧猛地抬起头,呼吸大乱:“这是什么意思?”
江为止抽回手,恹恹垂眼:“没有?那你是谁?”
楚牧身形逼近, 高大的阴影笼罩长发男人的身形。他不敢去深想那句“我们之前做过”是什么意思,单是在脑子里随意晃一圈他都接受不了。
“为止——”楚牧伸手想碰他,行至一半又克制地顿住,“我——”
“楚总,骚扰了吧。”
“人家都说不认识你了。”懒洋洋的男声响起,一个捂得严严实实的男人横插进来,五指发力紧紧禁锢着楚牧的手臂。
他只露出一双眼睛,隐在帽檐阴影下的眼睛氤氲着玩味的笑意。
江为止扫他一眼,好半晌才认出来人:“啊,是沈老师啊,好久不见。”他侧过身看向男人身后,果然看见了林诉野的身影,年轻的总裁双臂交叉抱胸,神色很是不虞。
“阿野。”江为止脸上终于多了点别样的色彩,他走到林诉野身侧没骨头似地倚着他,毛茸茸的发扫过小林总的颈窝,“想你。”
林诉野偏头摸摸他的发,意有所指道:“遇见神经病了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楚牧很烦,这些年林周两家几乎是斩断了他一切接近江为止的可能,只要江为止回云市便会被密不透风地保护起来。这几年他一路压过四位姐姐、压过父亲,接了楚家的权,彻底撕开了楚家封锁的豁口,终于争回了见到江为止的机会,这个节骨眼上又被搅和他心里怎么可能快活?
“松手。”他毫不犹豫给了沈会词一个肘击,“别碍我的事。”
“别啊,楚总。”
两人身形未挪动一毫,手下动作却转瞬过了十几招:“要打架也是和我打不是吗?”
楚牧神情寒如冰刃,手上的动作越发狠厉:“我没工夫和你打。”
“那可不行。”沈会词话里仍旧含着恼人的笑意,“我们家小野说了,拦不下你可是要问我的责。”
“老婆的话比天大,是不是?”
“啊,忘记了,楚总是孤家寡人,想来是不懂我们这种有家室的人的。”
这话无疑是在火上浇油,尤其是沈会词无名指上的钻戒磕上他的指骨,配上那句话更是让人怒火中烧。楚牧黑眸深处凶光闪闪,下的每一次手都掀起凌厉的风。
林诉野牵起江为止的手:“沈老师,车里等你。”
“快点解决,别被拍到了。”
沈会词扭头眨眨眼:“遵命,小野。”
眼看着两人身影越走越远,楚牧越发急躁:“让、开!”
“下手别那么狠啊楚总。”沈会词摊掌挡住他的拳,“毕竟我伤到了有人亲手上药,你伤到了只能自己回去包扎。”
“你们的事我听小野说过了,说来要是那没一遭,还轮不到我在楚总面前炫耀呢。”
沈会词喉咙溢出一声淡笑,声音拉长:
“若是一切顺利,你们本该在毕业那年结婚。”
楚牧动作一滞,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
车里暖气打得很足,江为止一上车就把大衣脱掉了,靠着林诉野的肩闭目养神。
林诉野虚虚搂着他的腰,有心想问他刚刚的事,又担心勾起不必要的愁绪。他不太高兴,往年从没让楚牧和小止碰过面,这次竟然被钻到了空子。
而且……
这次小止回国后便准备在国内发展了,倒时候楚牧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江为止捏了捏他的指骨:“阿野?在想什么?”
林诉野望向他:“小止,要不然你还是搬来和我们住吧?”
江为止睁开眼,目光交汇,他勾唇笑出声来:“我去?做什么?当电灯泡?”
“谁说的?又没关系。”
“这话问过沈老师了吗?”江为止幽幽道。
林诉野:……
“他不会说什么的。”
“不了。”江为止顿了顿,接着说:“希莱尔跟着我回来了,他太吵了。”
希莱尔是江为止在国外认识的金发碧眼公子哥,傲气又难缠。说来两人的相遇也十分有戏剧性,那个时候他已经留了长发,希莱尔把他认成了女性,抄着一口蹩脚的中文上来就让他做他的妻子。
简直莫名其妙。
知道他是男人后也没放弃,反而展开了气势汹汹的追求,一直追到现在,如今竟还要飞来云市继续追,简直难缠到可怕。
“他也来了?”林诉野眉梢一挑,他往C国跑得勤,自然是认识希莱尔的。金发公子哥无论是在外形还是家世上都挑不出毛病,绝对是一位哽人心坎的情敌。他记得先前江为止在C国的追求者,全是被他一个人打跑的。
“那挺好的。”
“好在哪?”
林诉野笑而不语。
两人没聊多久沈会词就回来了,他自觉地坐上打开驾驶座的车门:“接下来去哪?”
“吃饭。”林诉野低头问猫一样窝在自己臂弯的人,“想吃什么?”
“……火锅吧,好久没吃了。”
“好。”他拍拍江为止的背,“坐起来,我先给你把头发编着。”
这事是自江为止留长发后的习惯,出去吃饭的时候总会有人帮他处理不便进食的长发,周观棋爱给他扎丸子头,林诉君会挽个侧盘发,林诉野则是爱编麻花辫。
“谢谢阿野。”
沈会词从后视镜看依偎在一块编头发的人,恨恨咬着牙,想刚刚果然是下手轻了。姓楚的那厮不犯浑能有今天这出?用力转了转无名指的戒指心里才好受些。
吃完饭时候已经不早了,想着江为止奔波了一天林诉野也就没带着他进行别的活动,放他回去补觉调时差。
江为止在云市的新家是他自个挑的三层小别墅,装修林氏给他包了个全乎,只等着拧包入住。他回去没睡,把先前侍从送来的行李收拾妥当后窝在沙发上开始打游戏。
他小时候没接触过这些,长大后起了点报复心理,什么游戏都来试上一试。996眼睁睁看他玩到凌晨三点,且丝毫没有要睡的意思扑棱扑棱飞上前,担忧道:“宿主……你该睡觉了。”
江为止白皙的指尖微顿,掀开眼帘瞥了飞舞的圆球一眼,从刚收拾好的医药箱翻出一瓶药来。单手拧开瓶盖往掌心倒了两粒,水都没就仰头吞了下去。
996没懂这番动作是什么意思,疑惑出声:“……宿主?”
“你怎么还在?”江为止起了点疑惑,清冷的眸子微皱,“药吃少了?”
说着他便弯药捡起医药箱准备再吃两粒,996终于反应过来了,飞扑过去摁住他的手,尖声道:“宿主!你不是以为我是幻觉吧?!!”
江为止没说话,但眼中表达的意思却很明确:不然呢?
“不是啊!”996欲哭无泪,“我是来自未来的高科技产物,俗称系统,就是小说里写的……”
“好了不讲话。”江为止揪住它的翅膀,“我头疼,别吵了。”
那两颗药进去后他脸色差了不止一点,苍白如一张薄脆的纸,只有眼尾飘着一缕淡淡的绯,沁入眶中蒸腾出一层水汽。
996看他这副样子慌乱噤声。
“唔……”江为止低低喘了口气,通红的指尖伸入药箱摸出根温度计叼在嘴里。
38.5℃。
果然又发烧了,好烦,明明下午只吹了这么一会风。
他从沙发坐起身,撕开退烧贴敷在额头上。顶着烧得水光朦胧的眼睛又摁开了手机,还没等他有动作,微信就弹出了视频通话。江为止一看时间凌晨三点半根本不敢接,硬是挨到视频自动挂断。
消寂片刻的手机紧接着弹出消息:
菌菌菇:【小止,接视频。】
菌菌菇:【游戏在线,别装睡/微笑jpg.】
江为止:……
心虚无比的江大设计师撕下退烧贴,整理仪容仪表让自己看上去像个正常人才重新拨了回去:“君哥……”
C国那边是下午,林诉君端着山楂茶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淡声道:“又熬夜?”
“没。”
“嗯?”
江为止抿抿唇:“时差没调过来,不是故意熬夜的。”
林诉君叹了口气,放了他一马没逮着这事说,转移话题:“回国心情怎么样?”
“还可以,君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过几天……走开,别咬。”林诉君的身影出了画面,画外传来的声音很模糊,只能隐约听见几个音,什么不许,老实点。
江为止由衷感谢林诉君身边养的那条捷克狼犬,逮着这个机会说到时候去接机匆匆挂了视频,若是再打下去,不出三分钟,那边的人绝对能发现他的异常。
已经被抓包了江为止没敢再上那个游戏,挑了个单机的做饭小游戏玩了半个小时。偌大屋子一时只余欢快的音乐声,蔓延在空荡荡的别墅显得格外诡异。
他越玩越晕,直到屏幕上的食材都打起了转,这次想起再测温。体温计上的水银直冲三十九度,显然那个退烧贴没起任何作用。
久病成医,他知道若是退烧贴对他不起作用,那药物也没用了,非得挂水才行。为了不被烧成傻子,江为止认命地爬起来换衣服。
他慢吞吞地往脖子上围围巾,把半张脸都埋了进去,清瘦的躯体裹进宽大毛呢大衣瞧上去仍然是薄薄一片。小时候过得幸苦,没营养摄入,长大后也没顾得上照顾自己,他这副身体早就破败得不成样子了,一发烧哪哪都开始痛。
丝丝密密的痛感像是从四肢百骸涌来,磨得骨头都在痛。
江为止埋头叫车,这个点不好叫车十来分钟过去了也没动静,他便推开门准备出去看看能不能拦到夜间翻了几倍的黑心出租车。
凌晨的寒风刺骨,无孔不入往衣服里钻,掠夺所剩无几的暖意。江为止越发难受了些,拢了一块地点燃一支烟含在嘴里,试图用尼古丁缓解身上的钝痛。
走至院外靠墙而站,他才发现一辆纯黑的卡宴停在了院墙外,屹立在浓郁的夜色中不知道停了多久。
车内的楚牧似也没想到这个点江为止会从家里出来,愣了好半天才打开车门出去。
“你怎么这个点出来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江为止两指夹着烟,街灯在湿冷的空气中晕开昏黄的光圈,和袅袅烟雾一同弥散,将他的轮廓镀的模糊而柔和。垂至肩头的发丝搅散雾气,他透过这层烟纱漠然地看着男人的脸,一言不发。
楚牧眼尖地发现他眼尾稀薄的红,心脏一紧:“是生病了吗?”
“还是身体不舒服?”
“要去医院吗,还是……”
“楚牧。”
江为止平淡启唇,打断他喋喋不休的话音。
楚牧背脊一僵,再次从他口中听见这两个字节恍若隔世。
多少次午夜梦回高中,他梦见少年江为止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眼睛一瞬不瞬盯着自己看。但是楚牧听不到他的声音,少年像是被一层飘渺的纱遮住,每当楚牧想要同他讲话、抱抱他、亲亲他时,画面便会开始扭曲变幻。
变到夜色二楼的长廊,江为止冷漠地俯视,嘴唇一张一合,每一个字音都清晰落入耳朵中:“游戏结束,我们到此为止。”
这几个字几乎要成为他的梦魇。
“是我。”他垂下头,喉咙干涩,“我,我很想你。”
“我……”楚牧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我想……”他咬了咬不受使控的舌尖,尝到淡淡的血腥味才继续往下说:“我想重新追求你。”
他的声音很轻,把姿态也降的很低,又怕太生硬,急急补充了一句:“给我个机会,成吗?”
一声淡淡的嗤笑在夜中散开来:“追求我?”
“嗯。”
“你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不一样!”楚牧胸腔一绞,“我改了,我什么都改了。只要你给我一点机会,我一定会让你看见我的……”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一阵扑面而来的烟雾打断了。
江为止轻轻吸了口烟,把烟雾尽数吐在了他的脸上。
两片柔软的唇张开一条缝隙,烟雾毫无保留散去。楚牧眼睛被熏得发酸,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一点暗紫色的幽光在猩红的舌尖一闪而过。
这是一个极具侮辱的动作,楚牧却没从中感到任何不适,反倒是浑身的血液都躁动起来,急不可耐地靠近,道:“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我为什么要给你机会?”江为止阖下眸子,“我以为当初说的够清楚了。”
“这么死缠烂打,未免也太廉价了点,楚少爷。”廉价二字被他绕在舌尖,饶有兴味地吐出。
楚牧深深喘了口气,一字一顿道:“嗯,我廉价。”
漆黑如墨的瞳只有深不可测的执拗和认真:“你可以尽情利用我,玩弄我,践踏我。”
“随便你怎么样都好。”
“比如现在。”他微微俯下身伸出手,“是要去医院吗?求你让我送你过去好不好?”
江为止敛眉看着递到眼前的宽大手掌,夹着烟的手抬起,屈指轻弹烟灰,裹着火星的灰烬簌簌落在楚牧手心。
楚牧没躲,江为止的动作也没完。他捻着烟蒂,将燃烧的烟支摁灭在男人手心,顷刻间便烙下一个圆形的烧伤印记。
“之前在机场没认出来你,并不是在刻意戏耍你。”
“楚牧。”他不紧不慢扔下烟蒂收回手,彻底把现如今在楚家一手遮天的楚总当烟灰缸用了,“我身边的人太多。”
“你已经排不上号了。”
第132章
小护士握着冰冷彻骨的手犯了难, 纵横的淤青将经脉的走向隐藏,完全找不到下针的地方。
江为止转腕露出手腕侧面的青筋,声音闷在口罩下笼了层朦胧的纱:“打这吧。”
“好。”小护士松了口气, 精准下针, 血液流向针管后熟练贴上胶布, 看见面前怏怏的病人没忍住交代一句, “小帅哥, 抽针后多摁一会, 不然下次真没地方落针了。”
“嗯,谢谢。”
江为止举着吊瓶走进急诊室的病房,他没想着和老头老太太抢为数不多的病床,走到小角落坐下后就阖上了眼。
他没让楚牧送他过来,在门口等了十分钟拦到了黑心出租车。后果便是他吹了十分钟风, 眼下更难受了。烧得他浑身疲软,眼尾像是碾上了一枚熟透的莓果红得发艳。口罩下呼出的热气蒸腾, 把毫无血色的面颊熏染上一抹病态的绯色。
本来只想着闭目养神,不知道是烧迷糊了还是真累了,闭着闭着眼就涌上了一股子困意。意识混沌间,他感受到一阵柔和的力道轻轻拖住冰冷的手, 随后整只手被沁人心脾的暖意拢住。
现在医院的服务都这么好了啊, 江为止迷迷糊糊地想。
楚牧屈指拭去他眼角的生理泪水,又拂去他额角的虚汗。看着他睡着半分不设防的模样, 心间不由得一阵酸楚, 可能只有在这种时候, 他才能偷来靠近的机会。
他握住江为止的手丝毫不敢用力,生怕稍微施加一分力道那只如瓷做的手便会在掌心碎的彻底。
楚牧的指腹扫过醒目的淤青,心口绞得发麻。明明都病成这个样子, 却还是不允许他靠近。他如今……连一个在江为止身边伺候的机会都求不到,恐怕若是他愿意当一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江为止都不乐意要。
就更别提重新拥有他的可能了。
可明明拥抱和爱,都是他曾经唾手可得的。
江为止再醒来人躺在病床上,药水已经输完了,医用胶布整齐贴在腕侧,难得没有淤血。他缓慢眨眨眼,视线从洁白的天花板转向大亮的天色,再次小小感叹了一句现在医院的服务真好。
醒了他就没再占用公共资源,穿好衣服出院。他没直接回去,经过昨天那遭深感没车实在是不方便,拐去4s店全款提了辆车开回家。
楚牧的那辆卡宴没停在院门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辆十分骚包的芭比粉贴钻兰博基尼,往那一停亮得扎眼。
他认识的所有人中会开这种车的只有一个,江为止趴在方向盘上不愿下车面对,希莱尔不是说要一周才能处理完事过来了吗?怎么才一天就来了?
骚气冲天的兰博基尼车主是身材高大的金发男,打扮也十分醒目,身上的西装布灵布灵闪,俊逸的脸上挂着副宽大墨镜仍旧挡不住挥之不去的傲气。他看见江为止回来了,立马下车敲窗,说着点带口音的中文:“Babe,我想你。”
江为止叹了口气,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精致的侧脸来,斜斜望过去:“说了很多次了,希莱尔,不要这么叫我。”
希莱尔把墨镜推上头顶,对他冷淡丝毫不在意:“开窗好不好?”
“我有话想说。”
为了防止他突然扑上来,江为止只把窗户开了条缝隙,岂料希莱尔直接伸手进来从内部打开了车门,又“咔哒”一声解开了安全带,长臂一捞,把他直接抱了出来。
精壮有力的胳膊托着他的腰高高举起转了两圈,脸顺势埋入胸口含糊不清道:“我好想你啊。”
江为止一手撑住他的肩,另一只手毫不客气插入他的发丝一拽,冷脸道:“放我下来。”
希莱尔脸上还是挂着笑,蓝色的眼瞳一错不错凝着身上的人:“亲我,就放。”
江为止低头,黑发自然垂落拂过白皙的侧颈,带动银色的耳链晃荡:“不亲不放?”
“不亲不放。”
希莱尔单手拖着他,另一只手卷起飞舞的黑发贴到唇边吻了吻:“Babe,你就行行好、可怜可怜我吧。我已经快一周没见到你了。”
“哦。”江为止手腕懒懒搭上他肩头,五指软软下垂,“那你抱着吧。”
希莱尔一震,眉头下撇:“江……”
“做什么?”
金发男人没有作声,把他抱到芭比粉兰博基尼车头坐着,两臂撑在他腿侧俯身靠近:“你不亲我自己来。”
江为止身体后仰,支起的膝头抵住他的胸口,神色浅淡:“不许。”
“可以。”希莱尔宽大的手掌摩挲他的膝头,掐住他的大腿一扯把人拽进怀里,低头就要亲。
他的唇还没来得及感受到江为止的呼吸,背后就遭到了一记重击,痛得他眼前都黑了一瞬。
尚且未从疼痛的余韵缓过神,希莱尔脖颈就传来强烈的窒息感,天旋地转间他看见了一双冰冷至极的黑色瞳眸,深处燃烧的火光让人心惊。
楚牧拽着希莱尔的后颈,气压低得要杀人似的:“你是谁?”
“你又是谁?”希莱尔被这突发状况搅得恼火,拧住男人的手腕挣脱桎梏。他仔细打量面前的人,扫过他手里提着的保温桶,又细细打量他的神情,反应神速下了结论,“你也喜欢我的Babe。”
“你的Babe?”楚牧嚼着这个简单的英文的单词,两颊的肌肉微微抽搐,“你、的?Babe?”
希莱尔摘下墨镜挂在衣领,随意解开两颗衬衫扣子:“你这种人我见多了,我们打一架,输了你就滚蛋。”
游离在紧绷低压之外的江为止不知何时又含了只烟在嘴里,懒懒散散坐在车头,抬脚轻踹希莱尔的后腰:“不许打架。”
看见这位公子哥这副做派江为止就头疼。他是出了国才知道自己勉强算是符合大众审美那类长相,C国人热情开放,隔三岔五就会有人上来找他搭讪,大部分人拒绝后会笑着夸他两句离开,小部分会展开追求。
那剩下的小部分但凡被希莱尔碰见就会直接开打,闹得鸡飞狗跳鸡犬不宁。
希莱尔眯着眼摸摸被踹过的地方:“好,Babe,我听你的。”
楚牧被这副若无旁人又亲昵的姿态逼得眼眶发红,提着保温桶的手紧了又紧。他在医院陪了一夜的床,只趁着江为止睡觉出去做饭回来就不见了人,现在又让他直直撞上这样的事。
他不是没想过江为止在C国的这些年会认识别的男人,不是没想过他会和别人谈恋爱。昨夜那句“你已经排不上号”把他千疮百孔的心反复碾压,他给自己打足了预防针,但凡还有一丝一毫的位置他都能挤进去争一争。
可……当这一幕真切摆着他面前时,他还是被难以承受的痛苦磨得死去活来。
这明明是他的男朋友,如果他不犯浑,会喜欢他一辈子的男朋友。
“你们,谈恋爱了?”他一字一顿问。
“没有。”希莱尔大大方方道,金发张扬,“Babe不谈恋爱,但我一定会是他未来的丈夫。”这可是他一见钟情的妻子。
楚牧肩头微塌,睨着眼前的公子哥,冷冷道:“没谈他就不是你的。”
“那是因为他不和任何人谈恋爱。”
“我们谈过。”楚牧脱口而出。
希莱尔猛地一怔,不可置信扭头。
“我们谈过?”一直静默无言的江为止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却瞬间让针锋相对的两个男人偃旗息鼓。
江为止施舍了楚牧今天第一个正眼,如黑玻璃似的眼睛漾起点点意味不明的笑意。夹在指尖的烟支雾气弥散,侵染弦弓紧绷的气氛:“也许两个人真心相爱,才算恋爱。”
“楚牧,我们谈过吗?”
这个问题犹如当头一棒直击楚牧灵魂,每一寸肌肤都似绞入凶猛的电流让他战栗不止:“我们……”
“嗯?”江为止眼神如刃,步步紧逼,“我们真的谈过吗?”
他喉咙塞了数千根针不能语,张张合合几次都只能发出无意义的音节。
“莫须有的事情不要再提,楚总。”江为止轻弹烟蒂,“我不希望有人平白无故辱我清誉。”
他像是看够这场闹剧,施施然跳下车,用手背拍了拍希莱尔的脸:“张嘴。”
金发公子哥顺从张开嘴。
江为止把未燃尽的烟支塞进他嘴里:“含好。”
“算我亲你了。”
“不许再吵。”
楚牧死死盯着希莱尔口中那只烟,好似那不是一支烟,而是什么令人深恶痛绝的仇敌。他狠狠碾过掌心那枚圆形的烧伤印记,试图挤出江为止给他留下的余痛。
“我累了。”他指着那辆芭比粉骚包车,“开走,太丑了,不许停在我家门口。”
希莱尔得了心心念念的“吻”,心情大好,抛给死气沉沉的男人一个得意的眼神:“好的,Babe,我什么都听你的。”
楚牧强压下心中的火气没搭理他,拦住转身欲进屋的人,低声下气道:“为止,你才生了病,又没来得及吃饭。”他递出手里提着的保温桶,指尖都在发颤,“吃点吧。”
暗处偷窥的996心中警铃大作,提出百分之一百二的精神紧盯那个保温桶——原书的火葬场可是几滴泪几顿饭就烧完了——
江为止脚步微顿,瞥见他手里的东西后神色未变,指了指右手边,不咸不淡道:“垃圾桶在那。”
“我——”
“难道不是我不要只能扔吗?”
语罢,他径直进屋。
楚牧僵硬地垂下胳膊,在原地木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意思。当年他给江为止送耳钉时,曾说过“如果你不收下,我可能只会扔掉了”,那时他怀着一颗玩弄的心思靠近,却得到了最真挚的回应。
就算如今他痛改前非,付出再多真心得到的结果也不过被人视作草芥。
希莱尔找了个好位置停了车折返,神色肃然:“你和江究竟什么关系?”
那点颓然压了回去,楚牧抬眼,眸光锋利:“和你有关系吗?”
“你们谈过恋爱?”
“是又怎么样。”
楚牧比他高上几公分,单手插兜俯视:“他对我说过喜欢,抱过我。”他语气稍滞,凝着那支被江为止喂出去的烟,语气执拗又似不甘心认输,“他真的亲过我。”
希莱尔捻着烟蒂,放入唇中轻吸一口,烟雾散去,他勾起一个笑:
“我们做过。”
楚牧像是听懂不话般沙哑出声:“什么?”
希莱尔眯着眼睛:“很难理解吗?你才是这个国家的人吧?”
“我说,我和他上过床。”
第133章
任由外面两个男人争得不可开交, 江为止进屋后洗了个热水澡去寒,也没打算吃东西裹着身毛绒绒的睡衣钻进被窝开始补觉。今天晚上周观棋说要给他接风洗尘,若是顶着这副尊容去保准又要被念叨。
这一觉睡到昏天黑地, 醒来的时候他还蒙着, 一头柔顺的黑发睡得乱糟糟的。他一整天没进食, 睡醒恢复精神后也不吃正经东西, 从零食架上摸出两包干巴巴的饼干。
这生活状态看得996胆战心惊, 它有些怀疑它这位宿主对自己唯一的要求就是活着, 一格电量活着也是活着。
呆坐在床上吃完两盒小熊饼干,江为止趿着拖鞋去了小别墅三楼。
这栋小别墅在装修的时候江为止完全没规划,什么娱乐设施全都没有。二楼布置宛如酒店,全是大客房小客房,三楼则是他的工作区。兴趣使然, 让他在服装设计上小有成就,加之林周两家的红人效应很快就让他的名号在时尚圈闯了出去。
各大品牌的橄榄枝给他递了不少, 他不太愿意被束缚,所以只保留了简单的合作关系,偶尔接些私人定制。
眼下他手上就有国内某位大咖的私人定制,说是等着年初红毯。
江为止随手拿了个鲨鱼夹把头发挽起, 打开抽屉被一屉子花里胡哨的发夹迷了眼, 想都不用想都知道这是谁的杰作。他在里头翻了半天也没瞧见普通的样式,妥协用粉色的kt猫发夹别上颊侧的碎发。
自打996知道他精神有问题后就不敢随意在他面前晃, 把透明度调至最低躲在暗处偷窥。
头顶的吊灯洒下融融暖光, 给散落的纸张勾勒一层薄薄的金边。江为止工作时很安静, 不放音乐不出声,低着头垂着眼像是套了层缄默的外壳。柔顺的发挽在脑后便轻而易举瞧见修长的颈,呈现一种不见天日的透白, 在灯下泛着细腻莹润的光泽感。
他身形晃动,散落的灯点也跟着摇曳。
袖口被卷至肘间,握着笔勾画,右腕内侧两串数字纹身若隐若现。转折锋利的数字嵌在细瘦腕,倒不太像纹身了,更像枷锁紧紧缠绕着手腕,显现出镣铐的禁锢感。
他不出声,996不敢出声。一时间满室只余笔尖滑过纸张的沙沙声,压抑沉闷到让人上不来气。直到微信铃声穿破死寂,透明团子狠狠舒了一口气。
来电人顶着憨态可掬的动漫小熊头像,备注是小彩旗,后头还缀了个彩旗飘飘的小符号。
江为止神色肉眼可见柔和下来,接起视频竖在桌上:“观棋。”
周观棋还套着古装戏服,一如既往地咋呼:“小为止!我马上就下戏啦。”漂亮的脸贴近屏幕,“你在工作吗?不许鸽我!”
“不鸽。”江为止放下笔,开始取头上的卡子,“马上就来。”
大明星这才放下心:“快点哦,阿野和那个谁都会来哦。”
那个谁指沈会词,即使小林总和沈老师已经订婚,周老师仍旧看人家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江为止扯了扯嘴角:“好。”
周观棋挑的饭店离他拍戏的地方琴湾不远,是周家自个旗下的连锁饭店。江为止临出门前接到了一个工作邀约耽误了会,到的时候人已经齐了。
推开门的刹那巨型抱抱枕扑面而来,周观棋锢住江为止的腰埋入暖和的颈窝,黏黏乎乎道:“好想你哦,小止。”
江为止抚了把他的后背,眼底漾开点笑意:“我也想你。”
两张精致的脸贴在一块挤出柔软的肉来,周老师声音闷闷的:“迟到了。”
“自罚三杯?”
“算啦。”周观棋牵着他的手入座,“你别喝酒。”上回这人一瓶酒直接胃出血送去医院给他吓毁了,虽然后面江为止极力解释不是酒的问题,是因为赶工程熬了三个大夜他还是不太敢让这人再沾酒。
“虽然上回已经说过了,但还是想再说一遍。”林诉野眼眸微弯,“欢迎回到云市,小止。”
云市于江为止是个特殊的地方,他在这儿成人同时也失去了直面这座城的勇气去了C国。一晃过去这么多年,他才终于有了回到这座城底气。
江为止咽下喉中难言的情绪,用手里的茶盏和林诉野碰杯:“谢谢。”
*
在场的都是熟人,场景也特殊便不知不觉中喝多了些。林诉野还好,他酒量好,喝迷糊在沈会词怀里安安静静趴着,看着煞是乖巧。周观棋就不一样了,酒量就指甲盖大点还喝得多,他本来话就多,醉了更加可怖。
他和江为止挤在一张椅子上,紧紧挂在他身上,腿圈着他的腰,嘴里喋喋不休叽咕:“小止,你回来了我好高兴。”
“我知道,别喝了。”江为止无奈按住他的手。
“以后谁再欺负你我给他打飞,这些年,我可是有好好锻炼的。”周观棋不拿酒杯了,手便不老实抓着江为止的长发,“我听阿野说了,那个臭傻/逼又去找你了。”
“虽然那个臭傻/逼现在很牛,我爸见他都要喊一声楚总,但他敢纠缠你,我照样打。”
江为止歪着脑袋让他尽情玩自己的头发,柔声道:“嗯,好。”
“但是先让我送你回去好不好?你喝多了,需要休息。”
“是要去琴湾还是回家?”
周观棋阖着眼,脑袋转了半天才转明白:“不…不用送。我的小外…小外甥会接我,周家,明天,聚会。”他小声抱怨,“不知道我那小叔什么毛病,隔三岔五就召我回去。”
“对了,说起外,外甥,我的外甥,帅。”醉鬼想到什么猛抬头,“我介绍,介绍给你。”
江为止:……
他不和醉鬼计较,看向两颊酡红的林诉野:“沈老师,你先送阿野回去吧,我在这等一会。”
“好。”沈会词没客套,想快点回去煮醒酒汤防止小林总明天头疼。他拦腰抱起怀里的人,“我们先走了。”
“嗯。”
周观棋口中的小外甥没让他们等太久,后脚进了包厢。是个很年轻的男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大学生。他看见包厢的场景,脚步诡异地顿了顿:“……舅舅?”
“一黎,你来啦。”
江为止试图把身上粘了吧唧的人撕开,努力了半天白努力,人丝毫未动。段一黎见状,上前帮忙,醉鬼诈尸般抓住男人的手腕,忽然道:“一黎,你不是学服装设计的吗?”
他圈过江为止往他脸上凑,骄傲道:“舅舅的朋友,超级有名的大设计师。”
凑得太近,段一黎这才看清屋内另一位男人的脸。长发有些乱了,一缕发丝斜斜挂在鼻尖,形状姣好的凤眸盛着一弯融化的雪水,透亮冷冽。只在时尚版面见过的脸乍然出现眼前,段一黎愣了愣,指尖微微一缩。
“好了,醉鬼。”江为止掖了掖发,和段一黎一左一右把人扶起来,“回去好好睡一觉。”
废了老大劲才把醉成一滩饼子的大明星塞进车里,江为止长吁一口气,垂眸揉了揉发软的手腕,手指擦过腕内侧,指腹下的皮肤是极其突兀的、粗粝质感。
段一黎关上车门,看着融入夜色中的长发男人,嘴唇动了动。
江为止没察觉他的欲言又止,随意撩了把头发,耳骨上的粉钻割破浓稠的黑,和耳垂上的深蓝色的亮光交辉,一闪而过。段一黎再睁眼时,人已经不再原地了。
*
江为止下车关门的霎那被人拦住了后腰,他看着车窗上倒映的那抹刺目的金,眉梢轻挑:“希莱尔,又怎么了。”
金发公子哥埋进他的颈窝深吸一口气:“你身上有别人的味道,Babe。”
“所以呢?”
宽厚的手背青筋暴起,极具怜惜地在温热的腰腹打转,他话头一转:“Babe,那个人说,你和他谈过恋爱。”
江为止转身背靠车门,探出一根手指抵住他欲粘上来的胸口,又道:“所以呢?”
希莱尔碧空如洗的蓝眸泛着点说不出的沮丧:“你说你不谈恋爱的。”
江为止淡淡道:“我不觉得我和他谈过恋爱。”
“你那个时候不喜欢他?”
鸦羽般的长睫微微下垂,投掷七零八落的淡影。江为止泄了力,整个背脊贴上了车门,脑袋顺势后仰,脖颈折出一段弧,说不出的颓感缓缓侵袭:“重要吗?”
“连他这个人我都忘记了。”
“那你以后不会再喜欢他了,对不对。”
希莱尔话里难得浮现了点名为紧张的情绪,他去查了,那个叫楚牧的男人,无论是权势还是财富都与他旗鼓相当。最重要的是现在不在C国,他可能还要被那个男人压一头。这是他在追求妻子的路上,遇到的最强劲的情敌。
这个情敌甚至还卑鄙的、趁着他还没出现的时候,拥有过他的妻子。
“当然。”江为止说。
希莱尔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江为止拍拍他的手:“好了,我要回家了,别老缠着我。”
公子哥像条小尾巴似地亦步亦趋粘着他,两人行至门口才发现一樽不知站了多久的凶煞“石像”。高大的男人隐在阴影之下,静默似死水,一动不动,连睫毛的下垂的弧度都凝结了起来。
心如死灰的死寂。
希莱尔被吓了一跳,连江为止心跳都错了一拍,反应过来后他气笑出声,冷道:“楚总,不知道你什么有了在别人家门口当门神的陋习。”
楚牧僵硬的身躯动了动,无神的眼珠扭动,沙哑出声:“我……程家推出了一款特效药,目前不在市场流通,对你的胃很好……”
江为止打断他的话:“你查我病例了?”
楚牧默然。
他不查也不会知道,江为止现在的身体差成这样子,甚至……甚至手腕上还有了条惊心动魄的豁口。整个人同冬日枯败的叶子也没有区别,不知道哪一天就会从树上坠落。他现下迫切地渴望一个能照看他的机会,哪怕被侮辱践踏也没关系,他渴求能在江为止身边。
“不需要。”希莱尔挡在江为止身前,面露凶光,“有我家,还有林和周,轮不上你。”
“我不在这个上面和你争。”楚牧凝着他,“这不是用来争的。”
“他在我身边很多年了,比你了解我。”
江为止不咸不淡开口,楚牧猛然一怔,他竟然,从这句话中感到到比“连他这个人我都忘记了”更为凶猛的痛感。
“好了希莱尔。”江为止扯住得意到翘尾巴的人,“你要还想吵就留在这,不吵了就跟我进去。”
希莱尔立马圈住他的腰:“那我们走吧,Babe。”
“等等!”楚牧声音哑到不像话,“你们……你们……”他望着并肩的背影一时不敢开口,浓烈的恐惧感如蟒蛇缠绕,“你们晚上……一起?”
江为止连脚步都未停滞,径直进屋,只有希莱尔转了头:“当然。”
“我们会做很多你不知道的事。”
“霹雳巴拉”,满满一袋子特效药坠地碎了个彻底。
*
江为止收金毛公子哥进屋纯粹是见识过他的缠人本领,如果不收他进来,他能在窗户外示一晚上爱。
他洗完澡把粘人的公子哥打发去客卧给林诉君打了个视频,大洋彼岸的人正在逗那只体型庞大的捷克狼犬:“怎么了,小止。”
江为止慢吞吞地擦头发:“君哥,云大想聘我当老师。”
他今天晚上接到了工作邀约就是云大的邀请,当然没强求大设计师当正经的授课老师,只偶尔上两节课,搞搞讲座,挂个名。毕竟有知名设计师当老师,无论是于云大亦或者学子都是绝佳噱头。
“小止,”林诉君放弃将自己的手从捷克狼犬嘴里抽出来的想法,懒懒垂着仍由它舔,“你知道的,我一直希望你多出去走走。”
“如果你是来问我意见的话,我当然会投赞成票。”
好吧,和阿野观棋的想法如出一辙。
拿不准的事四人投票是既定的习惯,三票赞成,看来无需挣扎,结果显而易见。
“……那我去试试。”
“嗯,好。”林诉君话锋一转,“小止,听说楚牧缠上你了?”
“……阿野说的吗?”
林诉君喝了口山楂茶:“这个不重要。”
“能解决吗?”
江为止扔下毛巾,未干的水滴从发梢滚落坠入锁骨消失不见:“对我造成不了影响。”
“无论是生活还是情绪。”他道,“顶多,就是有点烦人。”
“等我回来。”林诉君眼睛轻弯,搁下茶盏。
第134章
江为止对挂名老师的热情不高, 云大校方提出可以先开讲座,循序渐进适应在校工作。正值学期末,若是适应的好, 明年开学正好上工。
他向来昼伏夜出, 第二天有工作也照样熬到天亮。还好讲座安排在下午, 让他不至于讲着讲着睡到演讲台上。江为止用一根红色的发带把齐肩的长发束在颈侧, 柔软的暗红色发带贴着修长的颈, 本就白皙的皮肤被衬得几近透明。
为了看上去正式点, 他脱下了那件宽大的毛呢大衣,换上了西装。不过他身形太过清瘦,普通的西装穿上去实在显得羸弱,往哪一站瞧着风都能吹走。所以他摸出了件不知哪年做的飘带衬衫套上了身,繁杂的设计轻而易举将令人心惊的单薄一扫而空, 给冷淡的人都染上了一抹糜艳感。
服装设计专业是云大王牌专业之一,讲座的消息一经发布便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当天礼堂也是人满为患。
江为止瞧着乌泱泱的人还有些犯怵,倒不是怯场,是太多年没见过这么多活人了。不过好在他生得冷,纵使心里头乱成一团麻面上仍旧看出不半分。
无论再大的咖办起讲座来也是那套换汤不换药的内容, 江为止就着当下时尚界的趋势以及未来的发展形势谈论一番, 又发表了自己于时尚于服装设计的看法再传授个人经验,便收了尾, 进了自由提问环节。
许是杂志上的名人走进现实, 就算说的是一些老生常谈的内容学生们仍热情不减, 个个把手举得老高。江为止看着齐刷刷竖起的胳膊头皮发麻,他本来还想早点下班呢……
不忍消磨学生的热情,江大设计师被迫加班, 一个提问环节生生拉得比讲座时间还要长。江为止不动声色揉了把嗓子,点了最后一个小姑娘作为收尾。
小姑娘绑着双马尾,眼睛亮晶晶的,张口就问:“江先生,请问你谈恋爱了吗?”
“哇呜——”
八卦之心人皆有之,这个问题一出瞬间让礼堂躁动起来。
风水轮流转,江为止心头浮现几个大字。在C国的时候,他曾陪林诉君入高校参加讲座,当时也有位热情开放的男学生问了这个问题,不过那学生更大胆一点,直接问自己能不能追求林先生。那个他还逮着人好一顿调侃,没成想今天就遭到了报应。
江为止撑着讲台,食指轻敲麦:“这是在打听老师的情感生活吗?”
小姑娘愣了一瞬:“老师?”
江为止眉梢轻抬:“新年过后,我就是你们的授课老师了。”
话音一落,又是一阵足以掀翻堂顶的欢呼鼓掌。
*
讲座结束和校方聊了会天色就已经暗下来了,云大是百年名校,国内数一数二顶流学府,地理位置很好,周遭很热闹。江为止没急着回家,他嗓子不舒服,挑了间酒吧准备进去喝两杯。
没到酒吧闹腾的点,人还不算多,他挑了边缘位置的卡座喝酒。不同于林诉野和周观棋的酒量有明显的限度,江为止能喝多少取决于他的身体能承受多少,喝到疼得不能喝的时候,他就会放杯。
今天没人看着他,江为止便放肆了些,一个人坐那慢腾腾地了大几杯。喝到眼尾泛红,常年浅淡的唇也有了红润的色泽,滚动的精致喉结都缀了一抹绯,翘着腿支着脑袋坐在那跟一副画似的。
喝至微醺,酒吧也热闹了起来,音乐呼唤不绝于耳。人一多,上来搭讪的人便多了起来,三五男人端着酒结伴上前讨要联系方式。
江为止晃了晃手里的酒杯,没作声。
他不搭理,男人觉得面子上挂不住嘴里嘟囔两句就要发作。
“他是我的男朋友。”
一道男声横插进来,江为止顺着声音看过去,看见了十分眼熟的男人。浓黑的短发搭在额前,稀疏的阴影弥漫在狭长的眼,锐利之气无处可藏。
那醉醺醺的男人一听,便顺着台阶连滚带爬地走远了。
江为止沁水的眼眸看向那位自称他男朋友的人脸上,红唇轻张,缓缓喊出他的名字:“段一黎?”
段一黎没想到他还记得自己,耳朵发红,低声道:“江……老师。”
江为止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哦。”他喝多了,恶劣的小心思也冒出了头,逗他,“男朋友?”
“我……”段一黎脑袋嗡一声响,脸颊爆红,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我,不是故意的,我……”
逼近一米九的冷脸男急得鼻尖冒汗,江为止笑笑:“我知道,谢谢你。”
“来玩的吗?”
段一黎舒了一口气,道:“嗯,等会有社团活动。”
“坐吧。”江为止指了指身边的空位,又拿起点单的平板,“要喝什么,我请客。”
“谢礼。”
段一黎不敢靠他太近,不知道是面对老师的惯性使然还是别的原因。江为止歪头看他,微醺后的声音不似往日的清冽,尾音柔和倦怠:“你很怕我?”
“……没。”
他稍稍凑近,身上的酒香和花香扫过让段一黎猛地屏住呼吸:“你和观棋说得不太一样。”
男大学生强装镇定,问:“舅舅说我什么?”
江为止抿了一口酒,一滴猩红的液体从唇角滑落,顺着脖颈洇湿发带,留下一个深色的点:“他说你挺不服管的,让人头疼。”
“但我看着像乖孩子。”
这个声乖孩子听得人耳朵一麻,但段一黎平心而论,他确实和这三个字沾不上边,亲舅舅对他评价实在恳切,嘴硬骨头更硬,当初为了学服装设计能和家里人吵个天翻地覆,停了两个月的卡也没让大少爷低头。
但此刻他更想恬不知耻接下那三个字,低声说:“我怎么样,老师教过我就知道了。”
江为止知道他在云大读书,方才讲座的时候这人坐在第一排:“好啊,希望我没看走眼。”
他们两个都不是话多的人,聊过这一茬后一时无言,但气场意外的契合,倒也没什么尴尬的意味。
江为止手背抵着下巴,眸光落在舞池晃动的人影,段一黎便看着他。
和杂志上的剪影完全不一样,段一黎想。托了自家小舅舅的福,他在初中时便听过了江大设计师的大名,在周家甚至存留不少还不成熟的大师幼年作品。
其实说江为止是他设计路上的启明星也不为过。因为他起了设计梦,因为他选了设计专业,选了和豪门子弟丝毫不相符的服装设计师。屋内大大小小的杂志页收藏了不少,每一张都烂熟于心,但到底和亲眼看见不一样。
迷幻的灯影摇曳着,虚虚笼罩男人的身形,氤氲一层绮丽的色彩。他今天戴的和他的发带极其相称的红宝石耳钻,随着忽明忽灭的灯折射十字亮光。
江为止骨节分明的手指抓住杯子,仰头喝了一口酒,雕刻菱形花纹的玻璃杯在他张嘴的霎那,闪过一点幽紫色的光芒。
段一黎一愣,瞳孔放大了一瞬。
“看我做什么?”江为止撩起眼皮瞥了过去。
“老师,你嘴里……”
“哦。”江为止嘴唇张开一条缝隙,露出舌尖上的钻,“你说这个?”
强烈的割裂感再次袭来,C国时尚圈媒体称赞的东方新雪、礼堂上侃侃而谈的江老师,都和面前的人狠狠的分割开来。让人难以按捺心头的燥动,迫切地渴求挖取更多别样的色彩。
段一黎喉结滚动,一错不错看着湿润的唇缝。
“这个痛吗?”他顿了顿,又问,“什么感觉?”
江为止眼眸微眯,平淡地、肯定地开口:“你是不是想亲我。”
“轰”地一声,段一黎脑子被这句风轻云淡的话炸得个霹雳巴拉,满地狼藉。他坐立难安,英挺的眉皱成一团:“我……”
当初希莱尔知道他舌尖上的小玩意这是这么个反应,只不过金发公子哥更为直白,勾着他的脖颈不由分说地就吻了上来。
段一黎看着他水光潋滟的眼,深吸一口气破罐子破摔道:“所以可以吗?”
江为止懒懒道:“也许我是你的老师?”
段一黎定定道:“现在还不是,不是吗?”
“呵。”
“我收回那句话。”江为止淡笑一声,“你确实如你舅舅所说,是个不服管让人头疼的、坏孩子。”
“也许吧。”酒精壮胆,段一黎双手撑在他身侧,一点一点贴近,“老师,我可以吗?”
“你在寻求我的许可?”
“不是。”
段一黎说。
他的膝盖挤进江为止两腿之间,弯腰俯身,浓郁黑影笼罩身下绮丽的色彩。
*
越往后酒吧越热闹,江为止耐不住吵,不到十一点就出来了。凉风一吹,他脑袋清醒了不少,插着兜慢慢往地铁站走。发带有些松散了,他索性把带子扯下来缠在腕上,柔顺的长发飘舞,挂在鼻尖、嘴角。宛如蒙纱,精致的脸若隐若现看不真切了。
回到家的时候夜更深了,他摸出口袋钥匙插入院门,腰腹便被铁钳般的手臂禁锢住了。
江为止叹了口气,道:“希莱尔,放开我。”
后头的人没说话,呼吸粗重炙热,扫过脸颊烫得人一缩。
“希莱尔?”
一只手向上攀升,擒住他的下巴,拇指重重擦过柔软的唇面,男人的声音发沉紧绷:“他们都可以,只有我不可以,对吗?”
江为止眉头一皱,向后扭身却被钳地动弹不得,他冷下声:“楚牧,放手。”
“不放。”楚牧双目赤红,恨不得人融进身体里,“我放开了你又要去找谁?”
唇边是花香的发丝,他如瘾。君子般深埋,试图用鼻尖的香味缓解内心嗜血的冲动:“江为止,我求你,别这么折磨我。”手臂轻易环住纤细的腰,他用指腹摩挲晚腕骨上的发带,每蹭过一次,灵魂便为之震颤一次。
“希莱尔我认了,他和你在C国有我未曾参与的过往,一次一次输给他我认了。”
他牙齿间咬得咯吱作响,像是妒恨到极致:“可那个男人呢?你们才见过两面,才两面。”
江为止不虞,道:“你监视我?”
“我只是担心你!”楚牧喉间是低压的怒音,“你身体不好,喝不得酒,我怕你出事,怕你身边没人,怕你受伤怕你痛。”
“这和你有关系吗?”
这句话剜去了楚牧半边心脏,鲜血淋漓,痛不欲生:“我求你别这么对我,我爱你,我爱你,我真的爱你。”
江为止眼神无波,不咸不淡道:“爱我的人多了去了。”
楚牧闭了闭眼,无力圈过他的肩头、锢住他的腰肢,丧家之犬般伏在他身后:“除了我,谁都可以,对吗?”
“是。”
他慢慢转过江为止的身子,看着他的眼睛,干裂的嘴唇嗡动,又问:“除了我,谁都可以吗?”
江为止这才看见楚牧是什么模样,身居高位的不可一世一扫而空,笔挺的西装和昂贵的大衣仍旧带不走他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郁气。俊逸的脸扭曲暗沉,眼球血丝分明,里头酝酿的情绪让人看不懂,似痛彻心扉的哀,又似死压着某种暴戾的沉。
“是。”他重复。
楚牧僵硬地嘴角抽动,膝盖发软折倒在地。他跪在江为止脚边,双手紧紧拉着他的衣摆:“为止……”路灯一站一跪的身影拉得很长,“你恨我吗?”
“不恨。”江为止的眸光轻飘飘落在他折断的脊骨,“当年我说的很清楚,我不恨你。”
“倒不如说,我不在乎你。”
楚牧喃道:“是吗?我做什么,都入不了你的眼。”
“我做什么,都比不过别人。”
“你会选择除了我以外的任何人,对吗?”
江为止不轻不重颔首,从鼻腔溢出一声“嗯”。
楚牧扬起头,颈骨发出细微的咔嚓声,明亮的路灯挥洒而下,却没把他的眉眼照亮一点:“好。”
“明白了就放开我,我没功夫和你周旋——”
“那你恨我吧。”楚牧突兀地打断他的话,他似泣似笑,“恨我吧,为止。”
“有我爱你就够了。”
江为止没懂他的话,脑袋却转不动了,他眼皮发沉,漫天的困倦感不受控的上涌。心脏不受控制跳了一下,看向楚牧晦暗的眼:“你……”
楚牧张开胳膊,把昏睡栽倒的人接到怀里。怜惜地拂去清冷的面颊上凌乱的发,脱下大衣把人裹得严实,抄起膝弯拦腰抱走。
路灯慷慨地洒下光晕,夜色恬静宁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第135章
江为止睁眼, 落入视网的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宽敞的房间整洁明亮,巨型落地飘窗悬着轻纱窗帘,雪光倾泄满室。
他动了动身子, 探出手臂虚虚挡住略微刺目的光。稍一动, 腰上的束缚感便席卷而来。江为止眉梢一拧, 垂眸看见一只精壮的胳膊紧紧圈着他的腰。
楚牧躺在被褥外, 身上的西装没有脱, 眼底浮着一层淡淡的乌青, 显然是结束工作疲惫到了极点刚躺下补觉。
江为止冷笑一声,毫不犹豫把人踹下了床。
他这一脚没有丝毫收力,巨响裹挟着低压的闷哼一同响起,楚牧揉了揉砸得发痛的胳膊:“你醒了?要吃东西吗?厨房准备了早餐。”
江为止没理他,掀开被褥径直下床, 推开房门往外走。这应当是楚家名下某座庄园,富丽堂皇, 大的一眼瞧不见边。伺候的下人很多,见长发男人怒气冲冲地下楼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权当没看见。
直到他行至大门口,两位黑衣保镖拦住了他的去路。
江为止脚步一顿,扭头看向尾随而来的男人, 厉声道:“这是什么意思?”
“楚牧, 你囚/禁我?”
楚牧眼底红血丝未消,整个人是说不出的压抑沉闷, 没有任何辩驳:“嗯。”
“啪——”
又快又重的一掌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力气之大让俊逸的脸瞬间印上鲜红的指痕。
“先生——”周围的人惊呼一声。
楚牧被打偏了脑袋, 喷雾定型的侧背垂下两缕发丝。他咽下口腔的血腥味,缓缓执起那只因用力过猛发颤的指尖,低声道:“打疼了吗。”
江为止抽回手, 清冽的眸子寒冰凝结:“放我走。”
“除了这个,什么我都依你。”
江为止生生被气笑出声:“楚总是法盲?”
楚牧上前两步,姿态堪称低下:“别那么叫我,好不好?”
“叫我名字。”
又说:“先吃早餐好不好?一直这样你的胃受不了。”
江为止充耳不闻:“我的手机在哪?”
楚牧偏头,给侍奉左右的老管家一个眼神。管家上前,恭敬递上崭新的手机:“江先生,给。”
“你的工作,我帮你对接好了。楼上有专门给你的工作室,在这,你可以一切照旧。”
江为止把他的话当耳旁风,埋头摆弄手机。手机里联系人空白一片,甚至连卡都没插。他指尖稍顿,立刻切换微信界面,里头只有楚牧一个联系人。他果断左滑拉黑,往搜索栏输入一串烂熟于心的数字。
楚牧垂眸看着他的动作,道:“你是要联系林诉野吗?”
“林家手里有一个大项目,他最近和林诉君都很忙,林诉君甚至忙进医院吸氧了。”
江为止动作一滞。
楚牧又说:“周观棋被关起来了。”
“这是什么意思?”江为止眉心蓄了点火气,“你干的?”
“当然不是。”男人罕见慌乱一瞬,解释道:“是他小叔。”
“昨天晚上的事。”
这位小叔他听周观棋提过几次,是周老爷子续弦带进周家的孩子,进门后改姓周,叫周南萧。同周观棋的父亲也就是现任周家老总是异父异母的名义兄弟,同样是周观棋本人毫无血缘关系的小叔叔。
江为止对那位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小叔的了解尽数来自周观棋的吐槽,周总一直不满自己的儿子进娱乐圈当“戏子”,使出浑身解数也没把人掰正。一来二去反而让本就岌岌可危的父子关系吹弹可破,周总恼怒不已,大手一挥直接把儿子扔给周南萧管教。
据周观棋所说,周南萧此人极其古板,和他完全不对付。见着他拍吻戏宛如地球爆炸,非得把他提回周家狠狠教训一顿,甚至连请家法打他屁股这种事都做得出来!更遑论说前几天周观棋刚在新电影里拍了一段基情四射的“动作大片”。
不过既然是小叔,应当也不会真的伤害他,毕竟怎么说周观棋也是他名正言顺的小侄子。思及此,江为止稍稍放下心来。
他后知后觉楚牧把自己所有的后路都堵死了,处心积虑挑了个这个时候,就是让自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被迫待在这座庄园。
啧,他应该背一嘴希莱尔的联系方式的。
江为止扭头就走,蹬蹬蹬上了楼,眼不见心不烦。
楚牧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个浅淡的弧。
老管家上前,担忧道:“先生,你的脸……”
楚牧不慎在意地拭去残留的血:“没事,不疼。”
“送些冰块上去给他敷手,他手打红了。”
老管家诡异默了一瞬:“……是。”
*
江为止心绪向来稳定,低下的身体素质也让他腾不出多余的精力和楚牧周旋,很快就接受了当下的局面,况且楚牧没有能力关他一辈子。
再者,把他留在这座庄园,遭罪的是谁还不一定。
他最好最够耐扇,江为止冷冷地想。
楚牧端着炖的软烂的山药小米粥进了房:“吃点东西好不好,现在距离你起床已经过了一个小时了。”
江为止扫了眼色泽金黄的粥,视他如空气,低头继续整理手稿。楚牧把他家里的手稿一张不落全收来了,刚好供他装订成册。
他不吃,楚牧也没强求。把粥搁在桌面上,每隔一刻钟来换一碗热乎的,一连一个小时都没动他才急了,让庄园伺候的小姑娘把东西送了上去。
小姑娘浓黑的发编成马尾耷在颈侧,她战战兢兢推开门:“江……江先生。”
江为止头也没抬:“放这儿吧。”
“江先生。”小姑娘嘴角一撇,眼眶瞬间红了个彻底,“您吃点吧,不然……不然先生会怪罪的。”
分别太久,江为止不知楚牧现如今秉性如何,但楚家上至楚老总下至洗车工都知道他是怎么个阴晴不定的狠戾性子。倒不是动不动就发疯,而是手段太狠,挂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手掌一翻,就压得人在楚家再也翻不过身。
庄园里这批人都是跟着他多年的老人,见识过太多和他对着干的老总的消亡,哪怕楚牧不会为难下人,畏惧却成了本能。今早那惊心动魄的一巴掌,扇得整座庄园到现在没回过神来。
“怪罪?怪罪什么。”
“就是会……会怪罪。”
“不会。”江为止表情淡淡的,合上手册,“让他要怪罪就来找我。”
他们哪有这个胆子和主人家说话,小姑娘吸了吸鼻子:“江先生……”
“……”
“拿来我吃。”
她顿时喜笑颜开:“好。”
江为止几年没碰过早餐这种东西,将将吃了半碗就吃不了了。那半碗进去磨得他浑身不自在,不出半个小时就吐了个昏天黑地。
庄园暖气打得很足,他只穿了件薄薄的居家服,伏在洗手台上能清晰地看见嶙峋的脊骨,顶出一道触目惊心的山峦。他吐的脸色雪白,哪怕胃里没东西了依旧干呕不止,生理泪水一个劲往外冒,将睫毛打了个透湿。
楚牧也没想到他的胃脆成了这个样子,他只是在该用早餐的时候吃了半碗、养胃的小米粥,仅此而已。
他半搂着轻颤的人,不住给他顺气:“我请医生来了,马上就好了,乖。”
江为止撩起垂落的发,露出锋利的下颌:“滚开,别碰我。”
他站都站不住了,楚牧怎么可能敢放手,大步上前圈住他的肩,感受到掌心硌人的弧度,眼眶不自觉红了一瞬:“让我照顾你,好不好,求你。”
苍白的嘴唇蠕动:“滚。”
他擦了擦嘴,推开男人的搀扶,拖着发软的脚步走向床榻。还没挨到床边,就一头栽了下去倒。那一下吓得楚牧心脏都要停摆了,连滚带爬冲过去把人捞进怀里。
哪怕把全身的重量捞进怀里,依旧轻到吓人。楚牧揽住他柔软的脖颈,让他靠在自己的胸口。不住往外冒的生理泪水打湿胸口的衣料,温热的水和重剑无异,直直贯穿心脏,痛得他呼吸乱得一塌糊涂。
医生到的时候江为止意识已经朦胧,那是程叙池给楚牧介绍的私人医生,叫孟子显,和楚牧有着很多年的交情。戴着副眼镜瞧着倒是挺正经:“他的病例我看过了,纯粹是身体底子太差了。”
“我还从没见过这么稀碎的底子,大毛病没有小毛病一堆。”他砸吧两下,“照这么下去大毛病恐怖也不会缺……”
楚牧甩给他一个刀眼:“我叫你来是叫你说这些的吗?”
孟子显推了推眼睛:“你别生气啊,我只是说实话。照他这么折腾下去,得胃癌都是——”
“孟、子、显。”
看着他明显恼了,孟医生连忙噤声,咳了两声:“胃这种器官得靠养着嘛,等会我开点养胃的中药,再教你一套调理脾胃的按摩手法。”
“作息和饮食你都得慢慢帮他调整,像这样一吃早餐吐成这个样子肯定不行。”
“还有最最重要的一点,他身体不好,你别惹他生气。”
楚牧抱着人的手一缩,低低道:“我哪敢。”
他声音太小,孟子显没听见,一屁股坐了下来:“好啦,来,我教你那套按摩手法。”他探出手,“人给我吧。”
楚牧漆黑的眸子平静地看着他。
孟子显:……
“好好好,你抱着,你抱着。”他挪了挪屁股,手掌轻轻放在江为止腰腹上,“这样……”
温热的手掌一放,江为止便虚虚睁开了眼。水光覆了满眼,眼皮一颤就往下滚,烫得楚牧一哆嗦。
“别怕。”他道,“是医生。”
柔软无力地手推开宽阔的胸膛,江为止在楚牧眼皮子底下、毫不犹豫挪进了孟子显的臂弯。
孟子显:……
他搂过人,无奈耸肩:“这不怪我吧?”
楚牧狠狠闭了闭眼,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一口牙齿都要咬碎了。
他!在自己的庄园里!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滚进别的男人怀里!还是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陌!生!男!人!
楚牧又是愤怒又是妒恨,恨不得把面前的人捅成筛子。深深喘出几口气,握紧拳,咬牙切齿:“你继续。”
孟子显圈住人,顺手撩开搭在面颊上凌乱的发丝。“啪”一声,楚总扇下他的手,声音像从唇缝里挤出来似的:“别做多余的事。”
“好好好。”孟子显一手揽住他的肩,另一只手缓缓在江为止腰腹上拂动,“这样。”
一连按了三五次,江为止紧团的眉眼终于舒展开来,呼吸匀长,睡了过去。
楚牧提在嗓子眼的气也散了去,他轻手轻脚把人抢回来,放在床上盖上被子,小心翼翼带上门。
孟子显背上药箱,交代道:“中药方我给了张管家。”
“按摩你记得按,目前进食少吃多餐,把他稀烂的饮食习惯调整过来,别让他乱七八糟的垃圾食品。”
“还有别让他熬夜。”
楚牧颔首,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睨着人:“还有吗?”
“没了。我马上滚。”
孟子显惯会看人眼色,知道此刻楚总怕是把他烧成灰的心思都有了,脚底抹油转身就跑。
不过,他边逃命边感叹,真漂亮啊。
怪不得让楚牧疯魔一般惦念这么多年。
*
江为止睡醒摸了半天零食架没摸到东西才想起自己不在家,被楚牧掠到深山老林来了。
昨天晚上他睡了个好觉,但偶尔的意外也改不了他雷打不动的作息,这一觉睡到夜色低垂,晚上又不用睡了。他趿着毛绒拖起床,整座庄园都陷入一片沉寂,像是怕扰到庄园另一位主人睡觉所有下人的动作都放得很轻。
眼见的女佣看见江为止睡醒推门而出才放开了动作,挂着笑小跑上前,打破一室寂静:“江先生醒了?您现在需要吃饭吗?”
“小厨房准备了南瓜小米粥,紫薯黑米粥……林林总总十来种,都是先生出门前交代的,您要下楼亲自挑选吗?”
“随便。”江为止问,“楚牧给我准备的工作室在哪?”
女佣伸手指路:“您顺着廊道往里走,最里面那间就是了。”
“您稍等片刻,我为您端上晚餐。”
江为止转身往里间走去,上午那遭瞧着吓人了些但他已经习惯了,很多时候他都是塞两颗止疼药睡一觉照样爬起来工作,反倒有人跟在身边照料是反常场面。
他推开女佣指的房间,却发现那并不是什么工作室。而是一间和这座庄园格格不入的、狭小的小破房间。
和他当年的卧室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那个被他抛弃的人台以及那件半成品西装,被人用透明罩子笼罩在内。被保护的太好了,那被他认真裁剪又果断划破的西装一如当年,连灰都未落。
他缓步入内,走到玻璃罩子前,弯腰拾起整齐罗列在椅子上的手稿。
十八岁那年,他就是坐在坐着这张椅子上,对着人台,在脑海中反复勾勒楚牧的身形,想为他做出最合身的西装。
纸张不似衣服,再怎么保存都难免留下岁月的痕迹。那一沓手稿已经泛黄,又因被反复摩挲卷了边。江为止一张一张翻阅,笔画很稚嫩,在现在的他看来有些上不得台面了。
不只是手稿。
“啊!”端着托盘的女佣惊叫一声,双眸瞪大,“江先生,您快出来!这里先生不让进!”
“那些纸是先生的宝贝!您快放下!”
她又指了指挂着廊道右手边:“这儿才是您的工作室。”
那是几乎和墙面融成一体的巨型房间,廊道太黑了,他方才没发觉。
江为止脚宛如生了根没有动,敛眉看着手中的手稿。
女佣心惊肉跳,听到大门传来管家的问候更是急得话都说不清楚了:“您快出来!”
“先生回来了!”
江为止嗤笑一声:“那刚好,让他来见我。”
皮鞋踩地的声音在空寂的走廊发出阵阵回响,楚牧也没想到江为止进了这间屋子,游刃有余的脚步声登时一乱,火急火燎赶了过来。
女佣脸色一白,唯恐他怪罪,抱着托盘恨不得嵌进地里。
“为止……”
江为止掀开眼帘,把手中的纸张卷成一卷,不轻不重敲击手掌心:“这是什么意思?”
楚牧刚从生意场赶回来,胸口价值连城的胸针折射着耀眼的光彩。他本人却弯了脊梁,和它完全不相配:“我……”
“故作深情?”
他每落下一个字音,就敲击一次掌心。玩味的话音裹挟着纸张砸落的声音让人心口不自觉发紧,楚牧咽了咽口水,试图让涩得发痛的喉咙顺利出声:“我只是……留个念想。”
“我只是,太……我太想你了。”
“哦。拿我不要的垃圾当念想,是不是,太廉价了?”
“我廉价,它们不廉价。”
江为止摊开纸张,眉眼低垂:“我的东西,我说它是什么它就是什么。”
“我说它是垃圾,它就是垃圾。”
女佣屏住呼吸,如拉满的弦紧绷的气氛让她大气不敢喘。楚牧心口一绞,脸色苍白,倏地,铺天盖地的不祥预感席卷全身,几乎要让他溺毙:“为止,你别——”
“既然是垃圾。”江为止嘴唇轻张,“那就该销毁。”
修长的手指摩挲纸张边缘,指尖发力——
“刺啦——”
清脆的撕扯声如刀剑割过皮肉,一刀一刀,每一刀都割得深可见骨,鲜血淋漓。
江为止扬起手臂,仍由漫天雪白飘飘洒洒坠地。
楚牧木然地看着飞舞的纸屑,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跟着那些手稿碎成了沫。那些他日夜揣摩、和精神支柱无二的高塔轰然倒塌。
江为止曾经爱过他的证明,在此刻灰飞烟灭。
他现在得不到江为止的爱,连带着少年时的得到的爱意也尽数消亡。
他躬身跪地,颤抖着伸出手,去拾取满地的碎片。
江为止睨着他,抬脚踩住了他手,重重碾了碾:“不许捡。”
楚牧强撑着的肩头猛然一塌,灯光穿过昂贵的胸针映射五色的光斑,和透明的水滴一齐落地。
他抖着嗓子,哀求道:“为止,不要这么对我。”
“不要这么对我……”
“不要这么诛我的心,别……别在我面前投入陌生男人的怀抱,别……”他的声音已经连不成完整的调子,显得破碎又悲泣,“别抹杀我最后的慰藉。”
江为止松开他的手,又一脚抵住他的肩头,逼他抬起头来,凤眸一弯,轻笑出声:
“楚牧。是你非要带我到这来、又非要把我关起来的。”
“我怎么对你,你都得受着。”
第136章
女佣跟在江为止身后进了工作室, 她不敢发出声音,脚步轻慢连呼吸也放得轻。
工作室是一间朝阳的大房间,视角也好, 从落地窗往外看便将庄园的花园尽收眼底。女佣把手里的托盘搁在小桌子上:“江先生, 您的晚餐。”
“谢谢, 出去吧。”
“您有需要可以按铃, 我们在外随时待命。”
江为止颔首。
楚牧对他的工作室进行了一个复刻, 除去角落的绿植, 几乎和小别墅那间没什么区别。他从抽屉里找到了发圈,也尽是华丽花哨的风格,他选了一只相对素净的浅蓝色大肠发圈挽上发继续画他没画完的设计稿。
墙上的挂钟走到十点的时候,工作室的门被推开了。楚牧看向那碗几乎没怎么动的粥皱了皱眉,缓声道:“该睡觉了, 为止。”
江为止撩起一缕垂下的发丝掖到耳后,他神情无波, 心道这人是把他当猪喂了吗?成天不是吃就是睡?
见他不理,楚牧上前,按下他的笔,直接把人拦腰抱起。
江为止被他这遭打了个猝不及防, 反应过来冷下脸, 厉声道:“放我下来。”
男人的胳膊宛如铁凿的钳,收拢按住扭动的腰肢, 让人动弹不得。江为止喘了几口气, 细腻莹润的脖颈青筋蔓延, 抬手就给了人一巴掌。
清脆的“啪”在空寂的走廊回响,守在工作室外的女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识趣地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