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1 / 2)

第21章

倚寒凭借着来人的身影辨别出了确实是那位宁侯, 她捏紧了簪子,脑中闪过一万种想法。

他代替宁宗元,是不是为了报复自己。

他或许并非是要与自己敦伦成事, 只是看自己不顺眼许久,加上衡之过世, 终于有了报复的机会。

新仇旧恨, 加在一起,想狠狠折辱自己,而她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能被动接受。

屋子是兰苑的西次间,她不想叫宁宗彦玷污了衡之原来的屋子。

杨嬷嬷备了热水, 不过浴桶中的水放冷了她都没有洗, 她觉得没必要, 夫君刚死她真的做不出毫无顾忌迎接别人的姿态。

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 携带来的寒气迟钝的覆在了倚寒的周身,月光倒映着他的影子, 凭借影子, 倚寒可以辨别他的方位。

她警惕的盯着他,便闻黑夜中他低沉的音色响起:“怎的不点灯。”

倚寒想起初来公府时险些被他掐死的记忆, 忍不住喉头一痛, 惧怕从骨髓中蔓延:“还是不点灯为好。”

宁宗彦嗤笑一声,倚寒心头莫名紧了紧。

她握着簪子为自保, 兴许可能是鸡蛋碰石头, 但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好。

屋内并非完全昏暗, 月光透进纱窗照得屋内满是婆娑阴影,那一道曼妙身影隐匿于阴影中,好似幽兰一般微微蜷缩着。

她纠结良久还是问出了心里话:“兄长为何会答应此事。”

她音色很轻, 大约是羞耻,越说声音越小。

为何?

宁宗彦神情冷然,他拂袖随意坐了下来:“我知你不愿委身三弟。”

倚寒一愣,狐疑想,所以他是为了帮自己?

“不过你死了那条心,我不可能碰你。”他紧接着又冷冷跟了一句。

即便她对自己别有心思,此事上他也不会心软,会恪守底线,所作所为不过是因为她是弟妹。

倚寒美眸圆瞪,心头恼火又尴尬。

但她被误会已经不是一天两天,对这种事已经麻木了。

不过得知他没有别的意思,倚寒松了一口气,手心的汗渍晕的簪子都有些湿滑。

“裴夫人请了宝华寺的法师为二弟诵经超度,你不能走,待七七四十九日后我会送你离开。”

倚寒颇有些不可思议,但她听出了宁宗彦语气中的不耐,低声道:“多谢。”

“那今夜该如何?”倚寒看了眼外面时不时晃动的身影,不免有些恶心,裴氏为了确认二人敦伦,约莫还叫那嬷嬷在外面偷听。

“裴夫人的人还在外面。”倚寒提醒他。

宁宗彦端坐的身影挺拔端方,确实是一番君子姿态,他默了默:“你去摇床。”

倚寒脸一热,这就是要假装成事了。

也好,这与她的打算不谋而合。

不过她若是不怀孕,裴氏会不会起疑心,算了,反正一个月后她就走了,管她呢。

屋内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宁宗彦看着她小心起身,蹲在了床脚,宛如一只易受惊的兔子似的,探出了头,纤细的手抓着床架子,使劲儿摇动了起来。

很快,床板响起了咯吱咯吱的声音,在寂静的黑夜中格外清晰。

其实屋外不止有裴氏的人,还有三房、老夫人的人,他们的心思都放在了此事上,想知道二人是不是真的会成事。

他们鬼祟地蹲在墙角外,侧耳倾听。

几人很快听到了屋内清晰的声音。

下人们脸色纷纷一热,低垂下了头。

屋内,妇人蹲着身,衣料紧绷,勾勒出柔美的弧度。

这暧昧的声音落在宁宗彦耳朵里,颇有种血气涌动的感觉。

她越摇越尴尬,明明没有做那事也很尴尬,她手劲儿不足,摇了一会儿就停了下来,细细喘息。

“怎么停了?”略带愠怒的音色忽而响起。

倚寒没好气:“我手酸。”

话一落,二人顿时沉默。

宁宗彦闭了闭眼,后脑靠在太师椅上,他喉头溢出一声重重叹息,随即鼻息若有似无的急促了起来。

倚寒歇息时除了自己的喘息,还听到了令一声不属于自己的喘息。

她顿觉不对,呼吸一窒地仔细倾听。

动静密集,有一种类似于溪水搅动的清潺声,以及若有似乎的急促声。

她不是未经人事的少女,倚寒瞪圆了眼,胸口快速起伏了几下:“你、你在做什么?”

细细听去,她音色有些颤抖,但更多的是羞愤。

宁宗彦还有空回她的话:“你说呢?”

他嗓音微微暗哑,于夜色中有种莫名的悦耳撩人,宽大的玄色广袖在夜色中呈现水波纹的涟漪。

但倚寒可没有旖旎的心思,她暗暗骂了一句,明白了他的打算。

那些个嬷嬷都是心思老成,在后宅千锤百炼,都是成了精的,手段过于潦草可能哄骗不过,为了更逼真,宁侯只得牺牲一些了。

就是有些尴尬,她歇了心思随后便继续摇晃。

倚寒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做自己的事,听不到便不会尴尬。

不知过了多久,她累的坐在地上,鬓发散乱,发丝垂于脸颊:“我摇不动了。”

拔步床又重又高,凭借她两只手能摇这么久已经很不容易了。

她浑身都出了一层薄汗,额发湿润,黏在她的脸颊一侧,檀口微张,细细的喘息着。

宁宗彦默了默:“别停。”

倚寒微微愠怒,随后意识到了什么,认命地爬起来继续。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宁宗彦出声:“好了。”

倚寒停了下来,躺在了地上休息。

“躺上去。”宁宗彦又出声。

倚寒有气无力的嗯了一声,她的声音好像是从鼻子里发出来的,若有似乎的哼唧,很粘稠婉转,还有尾音。

宁宗彦一顿,对她的撩拨有些恼怒。

方才对自己撒娇就算了,现下又开始用起了别的手段。

倚寒不知他所想,爬了起来,躺在了床上,扯着被子盖在了身上。

宁宗彦冷着脸推开了门,径直离开了。

杨嬷嬷见人离开,赶紧进了屋,燃了灯,屋内气味臊得她脸红不已,她又去床榻边瞧了二少夫人。

那张芙蓉面上小晕红潮,粉汗湿香枕,鬓丝云御腻,一派风情模样。

她心头大定,知道这事定是成了,便赶紧回去禀报夫人去了。

“当真成了?”老夫人蹙眉问。

嬷嬷颔首:“千真万确,老奴亲耳听着了。”

殷老夫人心绪复杂:“把消息瞒着些,别叫那些个碎嘴子的出去乱传,日后影响了怀修的婚事。”

“是。”

倚寒累极了,径直沉沉睡去了,恍惚间她梦到了她与衡之还在庐州时,他带着自己上山采草药,教她细细辨别每一样草药。

他是个好大夫,也是个出色的大夫。

跟冯家是不一样的大夫。

醒来时她眼角还含着泪,她怔怔地望着帐顶,想起了衡之已然过世。

她擦干了泪起了身,昨夜未曾沐浴,眼下身上都是粘腻腻的,她起身后却发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了。

“绾玉?”

小姑娘坐在桌前托着腮看着她:“二嫂嫂你醒了,这是母亲叫我端给你的药,二嫂嫂,你生病了吗?”

倚寒下了床,雪白的罗裙逶迤出莲花般的弧度,她走到桌前,看着那碗乌漆麻黑的汤药,秀眉轻拧。

丝丝缕缕的药味飘了过来,凭借气味儿她都能分辨的出这是坐胎药。

她眸中闪过一丝厌恶,她告诉自己,只需要再忍一个月了。

她端起那碗想一饮而尽,却发觉两条手臂酸软的抖个不停,连汤药都溅出了几滴。

她双手端着才勉强一饮而尽。

“是不是很苦,二嫂嫂,给你糖吃,你不要伤心了。”宁绾玉张开手心,露出一块麦芽糖。

“谢谢绾玉。”倚寒摸了摸她的头。

她用过早膳后便去了云香居给裴氏请安,当然这是宁绾玉说的,实际她想糊弄过去来着。

但一想到崔叔还被她藏着,她还是忍着厌烦去了。

裴氏见她全无昨日的冷漠,反而很热络,倚寒看见那一副假面颇为恶心。

裴氏握着她的手:“昨夜成事了?”

不是都知道吗?何必再问。

“是。”她低眉顺眼回答道。

裴氏满意了:“成事便好,你要争气些,快快怀上孩子,昨夜,你们如何成事的?”

倚寒茫然,不知该如何回答。

裴氏一脸嗔意:“怀修未曾有过通房丫鬟,你不一样,你晓事,这种事还是要主动引导,引导对了便可快快有孕。”她隐晦提点。

倚寒勉强笑着点头。

出了云香居,她扶着墙壁忍不住恶心干哕,旁边的丫鬟不明所以:“少夫人可是身子不适?”

倚寒起身,双颊的红晕还未散去:“没事。”

巳时左右,杨嬷嬷领着八个婢女过来了,倚寒换了身衣裳,仍旧是素色罗裙,绾了同心髻,素面朝天的模样,恪守本分。

“二少夫人。”杨嬷嬷福了福身,“夫人说您这儿伺候的人太少了,这几个丫鬟是特意拨给您使唤的。”

裴氏出身江南望族,后宅培养的下人俱是一等一的好手。

倚寒冷笑,不就是派来监视她的吗?

“母亲好意,倚寒心领,不知崔叔如何了?”

杨嬷嬷笑了笑:“崔先生好的很,夫人已经另行安置了,只要您怀上孩子,崔先生就能顺利离开汴京,回到庐州。”

倚寒扯了扯嘴角,懒得与她争论,她一身玉骨冰肌,倚靠在太师椅上,举手投足间皆是清冷芳华。

“请母亲放心。”

“对了,老夫人和夫人的意思是,您白日不可接近沧岭居,晚上您看是想侯爷过来,还是您过去呢?”

倚寒单淡淡道:“我去就是了,不劳烦兄长过来。”

兰苑是衡之待过的地方,她不想玷污了这一方天地。

昨儿个晚上裴氏为了确保她不耍花样,强行摁在兰苑中“行房”,今日倒是不拘着她,大约是已经信了她确实与宁宗彦行过了房。

“老奴会转告侯爷。”

倚寒蹙眉:“我要日日过去?”

“夫人的意思是如此,直至有孕,越早怀便越早松快,少夫人应该也不想交集过深罢。”

“随便吧。”

这是把她当做了被牛耕得地罢,待一月后她必定不会再如此委屈自己。

倚寒疲惫地揉了揉眉眼,强撑着精神。

杨嬷嬷离开后,那八个丫鬟福身叫倚寒给她们安排活计,倚寒懒得操心这些事,什么管家理账做主母,没有一样会。

她只会行医,如今也不行了。

“你们想做什么做什么。”她起身进了屋,重新躺在了床榻上。

丫鬟们面面相觑,只得自行安排了活儿。

晚上时丫鬟进了昏暗的内间,这里面朴素的很,陈设简单,也没有任何熏香,反而弥漫着一股浅淡的药香,根本不像个少夫人的寝居。

“少夫人,您醒醒,该去侯爷那儿了。”

这丫鬟果然是裴氏派过来的,对她的事一清二楚,倚寒睡眼惺忪地睁开了眼,迷糊的嗯了一声,还带着软软的鼻音。

她睡的四肢松软,她撑了一下床时忍不住斯了一声。

两条小臂酸疼都厉害,完全使不上力,她轻轻揉捏了一下,这是昨日抻着筋脉了,针灸一下……

她停止了思索,懒懒起身沐浴更衣换衣服。

衣裳落肩后,丫鬟忍不住瞧她的薄背,玉骨冰肌 ,身段儿柔美匀称,墨发似乌缎,行动间轻轻摇曳,潋滟着浅淡的光华。

她肌骨得天独厚,臀丰娇鼓,双腿修长纤细,连那足都完美到了极致。

当真是个极少见的美人。

亥时左右,府邸上陷入了寂静,昏黄的灯笼飘飘荡荡,倚寒身披斗篷走在冷清寂寥的小径上,她平静的好像是一尊石像,没有任何反应。

府上白绫未拆,偶尔能瞧见几盏白灯笼忽明忽暗。

她未曾来过沧岭居,这是第一次踏入。

次地院子比兰苑大不了多少,只是很冷清,院中没什么花草,甚至不见什么伺候的人,砚华低着头,不敢直视她,牵引着她进了书房:“少夫人进屋罢。”

倚寒闻言推开了门,踏了进去。

屋内空无一人,她神情莫名,回头去看砚华。

“侯爷还在兵营,未曾回来,需要少夫人稍等些时候。”

“嗯。”倚寒点了点头,心里期盼他晚些回来,或者干脆不回来也行。

其实早在衡之死的那日她就没把这儿当家了,自然这些亲人也与她无关,她唤兄长也不过是想竖一层边界,提醒二人,不能越过这一层关系。

他先前还误会自己,觉得自己对他死缠烂打,还如三年前一样有意,这样也好叫他明白,自己对他一点异样之心都没有。

免得他又狂性大发,把自己丢出去。

在走之前她不想给自己找不痛快。

倚寒便环视周遭,想寻个地方坐着。

书房一应俱全,软榻、床榻、桌椅、屏风后大约是沐浴的地方,砚华把她带到这儿,大约这就是今夜要“行事”的地方了。

她寻了一处软榻,拢了拢斗篷,坐了上去。

此处是他的沧岭居,应当是不会有监视的人,可以放心些。

她静静地坐着,也不动这屋里的东西,时辰流逝间难免又觉出困意。

也不知怎的,这两日总觉得累。

她支着脑袋眯住了眼,这屋里冷,她便尽力蜷缩在兔毛斗篷里。

不知过了多久,她思绪迷蒙,昏昏沉沉,只觉周身被寒意笼罩。

连屋门被吱呀推开也没有发觉。

入夜后寒气深重,宁宗彦进屋时寒气随身进入,周身暖了些。

刚刚进屋他就敏感察觉屋内有人,神情骤然冷了下来。

待往里走了几步后借着月光发觉软榻上蜷缩着一个身影,好像是一团雪白,微微起伏。

他蹙眉走近,才发觉是冯氏。

他倒忘了,今夜她会来。

冯氏撑着手腕,神情宁静,似是熟睡一般,宁宗彦心头讥讽,她倒是安逸。

他压低嗓音重重咳了一声,软榻上的人儿似是受惊一般,脑袋一坠,咚的一声磕在了黄花梨木的边缘。

倚寒美眸圆睁,水雾雾的模样茫然失措。

她手臂本就酸痛,枕着睡了一会儿更觉疼痛,使不上力气。

宁宗彦下意识伸出的手僵在了空中,随后又若无其事的收了回来。

“你倒是睡得着……”

倚寒清醒了过来:“兄长,你回来了。”

回来了?这话叫她轻轻柔柔的说出来有些奇怪,好像、好像她就是在等他一样。

“裴夫人说,日后夜夜叫我偷偷过来,直至怀上孩子。”倚寒平静诉说裴氏的意思。

宁宗彦眉头拧紧,日日?

“还请侯爷这一月多担待。”

她脖颈微垂,模样柔顺,纤细的脖颈脆弱,完全是无害的模样。

但宁宗彦算得上了解她,她向来是两幅面孔:“嗯。”他冷淡应了声,随即便用火折子点燃了屋内的明角灯。

屋内顿时笼罩了一层暖光。

他径直走向盥洗室,倚寒便又坐回原来的地方,蜷缩了起来。

果然是武将,他的屋子这般冷都不燃火盆。

书房偏小,不似寝居宽敞,所有动静都听得一清二楚,包括沐浴更衣。

水声好像就在她耳边流动,倚寒闭上了眼,当做没听到。

没多久,宁宗彦绕过屏风,衣袍松垮裹挟着湿润水汽,他赤足踏上地板,跟腱修长,衣袍下是风流刚峻的身躯。

他走到软榻前道:“睡去床榻。”

倚寒茫然抬头,看了眼他便垂下视线,神情冷淡。

“不必,就在这儿吧,反正没多久我就要离开。”

宁宗彦泛起嘲弄,也不知怎的伤人的话脱口而出:“何必刻意作出这般为亡夫守节宁死不屈的样子。”

倚寒倒没什么感觉,她一向知道他是什么人,说话有多刻薄。

“不去。”她撇过视线。

随后身旁的压迫感消失了。

床边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倚寒复而闭上了眼,静静等待。

屋内的刻漏声时刻提醒着她,她心中煎熬,只盼着快快离开。

好不容易挨到了点,她撑着酸软的手臂起身,拢着斗篷打算轻手轻脚离开。

床榻上却传来一声低低叹息,这声音与昨日不一样,似是烦躁似是无奈。

倚寒身躯顿了顿,而后继续往外走,没有一丝停顿询问的意思。

忽而床边柜子上的东西被打落,瓷瓶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她神情紧绷,被吓了一跳。

“怎、怎么了?”她下意识脱口而出,问完后才发觉她不该管这闲事。

宁宗彦声息沉闷:“腿疼。”

倚寒默了默:“哦,叫大夫吧,我该走了。”

她刚要转身走,宁宗彦身后的声音又响起:“冯七说你无法再拿针了,为何?”

倚寒飘然的音色传了过来:“此事跟侯爷无关吧。”

她还算好声好气,宁宗彦却仿佛听不出意思似的追问:“因为崔衡之?”

倚寒有些好笑,但也对他的刨根问底略略反感:“是又如何?不过侯爷自己说过的话难道忘了吗?”

宁宗彦沉着脸没说话。

他莫名烦躁,他自己说的话他当然没忘,只是没想到她会记得这样明白,她能这般反问必然是很在意。

他如鲠在喉,心头有股说不上来的情绪。

僵滞间,倚寒已经打开门离开,她倒是果断至极,好像一刻也不想在这儿多待。

丫鬟在院子外等待着,见她出来便跟在了身后。

回兰苑后叫了水好生沐浴了一番,周身热意回暖,冰冷的四肢也舒服了些。

她换上了雪白轻软的寝衣,在衣柜中寻了一件崔衡之的衣袍,抱着钻上了床榻,蜷缩着睡着了。

翌日,宝华寺的几位法师上了门,兰苑是崔衡之生前居住的地方,法会自然是要开设在兰苑。

他们要在此诵经七七四十九日,倚寒作为院子的主人,自是要担起招待的责任。

丈夫逝世,她作为妻子实是要守孝一年,故而仍旧着素衣,发间不带首饰只簪白花,整个人单薄的像是堪堪折断的娇花。

“法师,请。”倚寒引着几位僧人进来院,“这便是家夫生前居住的地方。”

“阿弥陀佛,多谢少夫人。”

几位僧人生的眉目颇俱神性,神情悲悯,巡视院落时,裴氏来了。

“母亲。”倚寒福了福身,不甚热络。

裴氏不在意她的态度,只是叫她随自己走到了一边:“这些时日我安排宝华寺的法师们直接住在兰苑,你是女眷,又是孀妇,不宜在这儿再住,今日你便收拾收拾,搬个院子吧。”

倚寒嗯了一声,对她来说住哪儿可有可无,何况,这些僧人在确实也不方便。

当日,她就收拾东西搬到了别处。

当她走到那院子前时没有丝毫意外,只是心想果然。

裴氏给她安置的院子在沧岭居的斜后边,是一处颇为隐蔽的、清幽的院落,叫雪砚斋,沧岭居周遭本就被松竹林围绕,雪砚斋外面被许多的爬山虎遮掩,倒像是什么荒废的院子。

出了院门左拐几步路再左拐便是沧岭居。

丫鬟们井然有序的为她收拾东西,并适时的端来汤药。

倚寒看着冒热气的碗,抬头说:“你去内屋的箱子里给我拿糖去。”

丫鬟离开后,她端起碗把药从窗户上倒进了花盆里,而后面不改色的坐下。

待丫鬟来时假装擦拭嘴,又拿了一块糖塞进嘴中。

“少夫人,夫人说叫您别忘了去老夫人那儿请安。”

倚寒什么都得提醒,不提醒她就不做,这已经是她很给面子了,放在以前,她只会反着来,到底是稳重了些,没以前那么莽撞。

午膳后,她才慢腾腾的去了寿和堂。

除去老夫人,还有三夫人崔氏、三少夫人薛氏以及她最不想看见的宁宗彦。

“祖母、叔母、兄长。”

她福了福身,一派温和恭顺的假样,老夫人有意审视她,原先担忧的是这冯氏与她长孙扯上了关系会不会生出狐媚的心思。

毕竟孀妇难做,若是要了名声,这往后几十年可有的熬。

别说与自己夫君感情多好,男人一死,有个男人能抓住,是个女子都会动心。

不过好在她进屋后恪守本分,不乱看乱瞟,言语间也恭顺,老夫人脸色便和缓了些。

崔氏看了眼宁宗彦,心里唏嘘。

“瘦了,这些日子忙着也要注意身体。”

倚寒敷衍应着,老夫人说了几句便没再说了,转而提起了另一事:“怀修,蔺国公家的女儿年岁正当,且前两日有意结亲,那姑娘我看着讨喜,不如趁此机会把你的婚事定下吧。”

宁宗彦蹙眉:“祖母,不是说好了先不提这事吗?”

“哪能不提的,你都多大了,该上心了,那朝中多少武将,难道都像你一样不成家吗?”

倚寒事不关己的听着,神情冷漠,她能听得出来老夫人有敲打的意思。

叫她生孩子的是他们,怕她黏着不放的还是他们。

难道所有的事都要顺着他们的心意做吗?

她只是想了一瞬便把这念头压了下去,她一直明白想太多容易钻牛角尖,自己的性子太固执,不好。

崔氏拱火:“是啊,怀修,好姑娘要趁早定,过了这村儿就没这店了。”

宁宗彦烦躁不已,无意对上了老夫人锋芒的视线,一瞬了悟。

不订亲难道要一辈子与弟媳纠缠吗?

只有订了亲才能叫二人的关系更简单、疏离。

“此事就这么定了。”老夫人拍板。

宁宗彦思衬半响,暂时没有回绝,待把她送走回绝也不迟。

倚寒昏昏欲睡,在她险些撑不住时老夫人终于说完了,临走前老夫人还关怀了一句:“可是身子疲累?”

崔氏和薛氏眼光异样,倚寒浑然不觉:“是有些。”

“既然疲累,晚上便好好休息。”

出了屋门,日光正好,高悬当空,晒得人骨头越发泛懒,倚寒眯了眯眼,只想睡觉。

薛氏瞧着她玲珑的背影,咬唇急走两步,与她并肩而行。

“二嫂嫂刚攀上兄长,可惜兄长日后总是要成婚的。”

倚寒侧头看着“冒昧”的薛氏。

“那又如何,与我何干。”

薛氏见她嘴硬有些好笑:“二嫂嫂不必如此,我只是想说不是你的终究不是你的,强求也没用。”

倚寒莫名其妙看着她,不予理会。

薛氏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笑意险些强撑不住,还想说什么,倚寒快走了两步,逃难似的躲开了她,完全不想听她多嘴。

薛氏:……

——

深夜,在丫鬟第三次来催时倚寒不情不愿的起身穿上斗篷去了沧岭居。

今日宁宗彦倒是未曾在书房,反而移步到了寝居。

寝居于倚寒是私人领地,她自诩分寸感拿捏得当,并不想随意踏足旁人的寝居。

故而她看了眼院落外守着的丫鬟,站在屋前犹豫:“我还是去书房等兄长罢。”

谁知屋内响起一声暗哑的:“进来。”

这声音有气无力,似乎在忍受着什么。

倚寒顿了顿:“兄长若是不便,我明日再过来罢。”

“进来。”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言语放软了些。

倚寒心头犹豫,驻足半响,还是踏了进去,今夜逃避明夜还是得来。

屋内燃着灯,却罕见触目惊心,倚寒被那绒毯上的血绸吓了一跳,胆战心惊的看向床畔的男人。

宁宗彦一身玄色寝衣,胸前衣襟大敞,露出壁块分明的肌体,起伏流畅的肌体上俱是细密的汗珠,而他的右腿缠着纱布,旁边散落着一支带血的箭矢。

“过来。”宁宗彦面容凝肃,气息有些不稳。

倚寒只是心惊了一瞬便走了过去:“兄长有何事?”

“拿针,为我止疼。”他话语有些生硬。

倚寒目光落在了他的腿上,显然是这箭引发了“旧疾”,她有些好笑,分明先前她不过是跟了他几步,就宛如沾上什么脏东西似的要把自己掐死,现在做甚要自己为他止疼。

好生莫名其妙。

“侯爷,我无能为力。”她平静地诉说着。

宁宗彦目光灼然,浮现愠怒。

忽而他倾身,大掌紧紧握住了倚寒的手往过一带,那力道又大又牢固,宛如炙铁。

倚寒本就娇弱,被他这么一拉,险些跪在了地上,二人也猝不及防拉近了距离。

昏暗的灯光下,空中弥漫着丝丝铁锈味道,她靠近他,被周身炙热的气息倾袭,她蹙了蹙秀眉,震惊且窝火。

宁宗彦只觉掌中的手又软又小,微凉滑腻,像握着一块温玉,手感极好,一时有些失神。

倚寒只觉这个举动逾矩了,便打算强调一下二人的叔嫂关系。

可接下来他的举动却叫她更为震惊。

宁宗彦握着她的手,把床榻上放置的药膏强硬塞到她手心叫她蹲下身为自己上药。

宁宗彦此举只是想证明并不是他影响了她,他也不应该影响她。

若是影响,那便是在意,宁宗彦要掐灭她的心思,警告他二人没有任何可能。

他的力道千钧,箍得倚寒很疼,她咬着唇脸色仓惶,她想挣脱,却挣脱不得。

她更讨厌这种被迫仰视的感觉。

他力道大到无意弄到了他的伤口,甚至刚刚包扎好的伤口渗出了血,颇为触目惊心。

倚寒拧眉,对上他漆黑幽深的视线无端腿软,凛然如霜寒,锐利刺人。

她不懂他在偏执什么,他是什么怪物吗?为什么流那么多血都没有感觉,她的手快痛死了。

她忽而泄了气,忍着厌烦顺着他,果然,她力道消失后他的力道也小了。

但他的手还没放开,她只得被迫矮身,雪白斗篷堆积在地,宛如盛放的雪莲,蹲着酸软的腿任由指尖沾上了血和药膏。

宁宗彦一瞬不瞬盯着她卷翘低垂的眼睫、细长的远山眉、水润杏眸,鼻尖、樱唇、还有藏在一圈雪白兔毛中尖尖的下颌,以及圆润小巧的耳垂。

他忽而有些干渴,身躯好似烧了一把火,愈发旺盛。

皮肤上汗珠顺着起伏的沟壑聚拢成一道小溪,顺着纹理往下滑落,没入寝裤中。

倚寒期间小心翼翼抬眸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了头,好像那受惊的猫儿,冷淡高傲的表面下藏着的其实是敏感胆小的内里。

“你流血了。”她忍不住提醒。

她声音也温凉如水,如风过耳,一下小心撩拨着他的心弦。

宁宗彦看向自己的伤口,终于松开了她的手,拿起药粉递给了她。

什么意思显而易见。

倚寒看着自己虎口和细腕殷红的指印,忍了忍,拿起那药粉,为他清理伤口。

最后包扎时她泄愤似的重重一勒。

宁宗彦蹙眉看着她的举动,罕见没说什么,也没有喊痛。

“好了。”

她起身,腿却早已蹲得酸软,一踉跄,向前扑去。

幸而她伸手扶住了他的肩头,不至于太狼狈,但他素来厌恶自己,应该又把他恶心到了。

她讪讪起身,顺手把手心的药膏血迹偷偷抹在了他玄色的寝衣上。

她喜洁的习惯终于好受了很多。

但宁宗彦抬头的一瞬间,她余光捕捉到了他的视线。

不似冷淡厌嫌,而是强势炙热,极具侵略性,像是……像是要把她吞吃入腹一般。

倚寒吓了一跳,她对自己有冒出这种念头而感到心惊,她不是未经人事的少女,她懂这种眼神的含义。

她再度定睛一瞧,宁宗彦却已收敛视线,低头摆弄瓷瓶。

但她仍旧心惊,应当是她看错了吧。

宁宗彦厌恶她至深,怎会露出如此眼神,但她仍旧下意识后退两步,拉开了与他的距离——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设置错时间了,晚了半个小时[爆哭]

第22章

“我……我要回去了。”她鬓角发丝垂落, 倚寒伸手把发丝别到了脑后,镇定自若的说。

宁宗彦蹙眉抬头:“时辰未到。”

虽然时间太短,可能会引起怀疑, 但倚寒浑身不舒服,她今夜不想在这儿待太久。

“无妨, 我自有法子应对。”她勉强一笑, 干脆转身离开。

宁宗彦眼神探究,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任由她离开。

在外面等着的是一个叫忍冬的丫鬟,果然询问:“少夫人今夜怎的如此快。”

倚寒脚步匆匆:“今夜侯爷心情不快,大约是朝中有事, 我不好打扰他公务, 便出来了。”

这理由倒也寻不出什么错, 反正裴氏也不会去找宁宗彦证实, 果然忍冬也没说什么了,不过倚寒敢肯定, 明日裴氏定是会知道。

只不过, 现在裴氏那儿好糊弄,令她不安的是宁宗彦, 方才那举动、眼神就是不太对劲。

倚寒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腕, 末了,她轻拧秀眉, 在斗篷上狠狠蹭了蹭。

肯定是她想多了。

她稳下心神, 呼出一口气。

翌日早上, 倚寒随裴氏在兰苑双手合十的听几位法师诵经超度,悠远的低吟声与木鱼声叫她的心神难得宁静。

“你手腕怎么了?”裴氏的声音忽而响起。

倚寒睁眼瞧去,是昨夜宁宗彦掐过的痕迹, 她皮肤娇嫩,那般大的力道,她已预料到会这样。

她不着痕迹的扯了扯衣袖:“磕碰到了,没什么。”

裴氏如何能瞧不出来,她目光略有些复杂,存了敲打:“老夫人已经打算叫怀修与蔺国公家的嫡女定下婚事,成婚之前定是能怀上的。”

她既怕倚寒生了别的心思,又怕倚寒不上心 ,毕竟此事是她强迫,只能警惕着些。

倚寒心里窝火不耐,表面却得装出柔顺的姿态,怎的日日都要提醒,她记性没那么不好:“知道了,母亲。”

“从今日起你也要与我学着料理中馈,从旁协助,做好份内之事,往后日日早起去寿和堂给老夫人请安,你自个儿学着圆滑些。”

“是。”不管裴氏说什么,倚寒都是答应。

“母亲,我想回家一趟。”

裴氏对此事很是警惕:“回冯府?据我所知你不是已经被冯府赶出来了吗?”她言语轻蔑。

“我祖父刚刚解毒,我担心他,再说了,我是宁国公府的二少夫人,冯家并无公爵,儿媳还得仰仗婆母撑腰。”

她一副把裴氏当做倚靠的样子,以降低裴氏的防心。

“既如此,我替你安排就是了。”裴氏听着这话确实舒心,她心里门儿清,冯家视她如水火,即便她去一趟,也折腾不出什么来。

打一棒子给个甜枣,裴氏希望她对自己感激涕零。

两日后,裴氏给她递来消息说冯家三房收了拜帖,出府那日,她一身清丽素衣,鬓角别着一朵白花,俨然一副深居简出的孀妇模样。

值得庆幸的是这两日宁宗彦似都出府未归,她打听了一番好似是回了长公主府。

故而这两日她都没去沧岭居。

倚寒以为冯氏会安排许多的眼线监视她,熟料除了裴氏给她派的丫鬟忍冬,并没有其他人,仿佛是笃定她不敢生事。

她也这才知道忍冬是内宅一等女使,并不是什么可以随意发卖的丫鬟,难怪跟在她身侧进退有度,不声不响。

倚寒也懒得深究,乘坐马车堂而皇之的回了冯府。

冯叙未曾把倚寒回府探亲的消息散播出去,他鬼鬼祟祟的在府门前等候。

一辆精巧的马车自巷口行驶而来,冯叙探身瞧去,直到马车停在府门前,忍动率先下车,撩开车帘叫倚寒下来。

冯叙见了倚寒激动不已:“你……你病好了?我前两日去公府探望你,下人说你病了。”

倚寒明白定是裴氏搞的鬼。

“我没事,你别操心我了。”

冯叙压低声音:“我没告诉他们你要回来探亲。”他确实没想到倚寒还敢回来,还是以国公府少夫人的身份回来的。

倚寒明白他的顾虑:“劳烦七堂兄为我带路。”

冯叙带着她堂而皇之的要进府,门房对倚寒不能再熟悉,当即拦住说:“二爷说,八姑娘已被驱逐出冯氏,日后不得再进冯氏的门。”

忍冬走上前,拿出了一等女使的气度:“这位小哥,这儿没什么八姑娘,我们是宁国公府的内眷,国公夫人已经给令府递了拜帖,我们少夫人是代替夫人探望冯老太爷,烦请通报。”

她一番话说的漂亮,倚寒也隐生佩服。

她从前未曾在意过什么门第、身份,冯氏虽是百年行医世家,也算的上望族,但与一品公爵人家在阶级上还有差距。

殷老夫人与她已过世的亲祖母是手帕交,冯氏实则也仗着这份情谊颇为眼高于顶。

很快,府上众人便得到了消息,二房的人倒是都在,三房的兄姊并不在府。

二房的人脸色铁青的迎了出来。

“你怎么还有脸回来,上次输的不够惨吗?”冯倚夏进了厅堂便劈头盖脸责问。

冯瞻蹙眉:“后果你也得同意了的,怎的你又反悔不成?”

倚寒没说话,忍冬代替她应话,客客气气又把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次,这才叫二房的兄姊脸色微变。

是了,众人只知她是家族弃女,完全忘了她如今攀上了高枝,知道以势压人了。

倚寒冷眼旁观,满心厌恶。

兄姊几人语塞,他们可以驱赶八妹,却不能开罪宁国公府,先前她每每低调的行径叫众人以为她压根不得国公府的在意。

倚夏愤愤:“国公夫人定是叫她蒙骗了。”

倚寒悠悠道:“那三姐姐要去揭穿我吗?”

冯倚夏险些被她的态度气炸了:“你别太得意,你一个品性恶劣的弃女,早晚会栽跟头。”

冯瞻也面露不满:“少夫人,慎言。”

倚寒懒得与他们多嘴,径直起身往祖父屋里去了。

临至门口,她忽而踌躇不前,忽而屋内响起低咳声,门忽而打开,冯老太爷贴身伺候的家丁愣了愣:“八姑娘。”

倚寒越过他,直直看向祖父。

冯老太爷闻声抬头,视线平静,只看了她一眼,便移开了视线,当做没有看见,推着木车背过了身。

只这一眼,倚寒心头被重重一砸,酸胀的似被手拧紧了一般。

她嗫喏几许,终是没有开口,也没有踏足,她脚下的门槛好似叫祖孙二人远在天边一样。

倚寒明白了,她看见祖父如此,也放心了,随后默默转身离去。

家丁迟疑着还是告诉了老太爷一声:“八姑娘走了。”

冯老太爷布满沟壑、褶皱的手忍不住收紧。

……

夜色沉酽,又到了去沧岭居的时辰。

今日听闻宁宗彦已归府,裴氏便叫忍冬紧催着她去。

因着两日前的那事叫她仍旧心有余悸,倚寒这次提前问了砚华:“你们侯爷可有事?”

“侯爷还在老夫人那儿。”砚华明白她的意思,压低声音道。

不在,倚寒轻松了很多,往书房而去。

砚华却拦住了她:“少夫人,侯爷说叫您去这边儿。”

他指的地方是寝居的方向,倚寒陷入了迟疑,砚华却道:“侯爷说书房内多是军机要物,还是在寝居合适。”

倚寒为难:“没有别的屋子了吗?”

她真的很不想踏足寝居,即便是宁侯过来,她也是坚持要在别的屋子。

“没有。”

倚寒有些不明白,大约是宁宗彦不在叫她有放松了些,她与砚华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你们侯爷有什么讨厌的东西吗?”

她注意一下,免得犯了忌讳。

砚华略略思衬:“侯爷不喜外人踏足他的寝居。”

倚寒脚步一顿,脸色古怪。

眼砚华好像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呃,少夫人当然不是外人。”

更古怪了。

她只理解为这个不是外人的意思是暂时的,皮笑肉不笑:“你还是叫我二少夫人吧。”

府上少夫人有两个,还是有区分的好。

“唉,二少夫人,侯爷还喜洁、讨厌脏污,喜静、讨厌聒噪、讨厌香料、嗜甜。”

喜洁?

她随口一问:“他一个征战沙场的将军还喜洁啊。”

“间歇的罢了,上战场自是与平常不一样。”

倚寒没再问了,进了屋随意找了个地方窝着,在满是令她陌生气息的地方,倚寒分外煎熬,她闭上了眼,强行催眠,只有让自己没有知觉才能遏制厌烦逃离的心思。

就是这寝居好像比书房还冷。

跟冰窖似的。

很快,屋外传来稳健的脚步声,修长的影子随着他的步伐缓慢变幻,直至屋门推开,夜凉如水,二人又总是在晚上见面,彼此都有些习以为常。

更叫宁宗彦生了一种只要他回来,屋里就有一道温软身影窝在墙角的软榻打盹儿。

那软榻是屋内最隐秘的角落,离他的内室很远,在雕花木门附近。

他悄然走近,便见冯氏侧躺在她素日坐着的软榻上,盖着厚实的兔毛斗篷,没心没肺睡得喷香。

发丝遮住了她的半边脸,清浅的呼吸均匀起伏,她蓦然动了动,小巧的鞋履从斗篷下伸了出来,然后继续睡。

斗篷紧密地覆盖在她玲珑的身躯上,勾勒出婀娜纤瘦身姿,纤腰下翘起圆润的弧度,俨然一副勾引人的模样。

宁宗彦静静矗立在软榻边,陡生不悦。

一个丈夫刚刚去世的孀妇,居然会如此毫无顾忌的在外男的寝居酣睡,当真是别有用心。

宁宗彦一副果然如此的心思,他微微俯身,恶劣伸手把斗篷蒙住了她的口鼻。

倚寒无意识的哼了哼。

宁宗彦讥讽一笑,准备退开,忽而妇人睁开了水润漂亮的眸子,二人视线直直对上。

倚寒惊叫了一声,然后屋内响起清脆一声。

二人皆愣住了。

她力道不大,但还是切切实实打在他脸上了,还带着微微的麻意和热意。

他活了这么多年,杀了那么多敌人,从未被人如此折辱过。

宁宗彦眸光微冷,摸了摸自己的脸。

倚寒也反应了过来自己干了什么,赶紧爬了起来,警惕蜷缩着往后退了退,先发制人:“兄长离我这么近我还以为是什么贼人,难免应激,兄长大人有大量,应当是会理解的。”

“这儿是我的屋子,何来贼人。”宁宗彦语气冷沉,面容隐匿在黑暗中瞧不清神色。

“那就得问问兄长何故离得那般近了。”

宁宗彦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是看她不顺眼故意作弄:“本侯的事你莫管。”

“这儿是我的屋子,你睡得是我的软榻,我想怎样就怎样。”

还有一句话他差点脱口而出。

连你如今都要倚靠于我,我自然是想怎样便怎样。

念头冒出来,他心头咯噔一瞬,眉眼沉沉。

他是疯了吧,会有这种想法。

他又想起那夜做的梦,到现在他都能清晰的回忆起来。

她膝骨被他攥在掌心,雪白肤肉被他的指腹摁得微陷。

他频频施力,好似要把她深揉于骨。

为什么?

他明明是厌恶她的。

倚寒虽恼怒他不讲理,但也没往心里去,只以为就是故意恶心自己。

便下了软榻,打算换个地方。

未曾料到冷峻的男人忽而攥住了她的腕骨——

作者有话说:倚寒:睡着了我就不尴尬了[化了]

第23章

他攥住腕骨的那一瞬, 她又想起了那日她指尖上血与药膏的粘腻混合,带着若有似无的腥气,令她后背都在发麻。

“兄长, 你这种在做什么?”

她勉强笑着,使着力道轻巧挣扎。

果然, 手腕传来一阵轻微的疼痛, 箍得她皮肉发紧。

宁宗彦握着她的手腕摩挲了一瞬,那皮肤接触的微妙热意叫二人都一怔,二人脑中皆同时浮现:逾矩了。

但他现在放开,岂不显得心虚。

宁宗彦便伸手一拽,握着她的腕骨悬在了空中, 二人自然陡然接近。

屋内不燃灯, 只有一丝丝月光与幽密充斥。

倚寒气息略略急促, 宁宗彦却道:“日后莫要在这儿睡觉。”他嗓音莫名微哑, 幸而黑夜遮掩了他的情绪。

倚寒觉得好莫名其妙,她睡觉都有错, 她暗骂了一句, 忍了忍:“知道了。”

她意外乖顺,宁宗彦很受用。

“可以放开我了吧。”她提醒的看了自己的手腕。

宁宗彦闻言松开了手。

他知道兼祧一事她很早就筹谋上了, 从最初的试探、到后面不知怎的叫祖母改变了心意, 还有对老三的百般不从。

如今二人只是共处一室,她定百般不情愿, 想方设法坐实这机会。

宁宗彦眸光淡漠, 一闪而过讥讽之意。

忽而倚寒鼻子痒痒, 控制不住打了两个喷嚏,还吸了吸鼻子,有些堵。

宁宗彦瞥她:“病了?”

倚寒再说话时果然带了些鼻音:“兄长的屋子冷如冰窖, 与寻常人不一样。”她带有嘲讽的说。

宁宗彦蹙眉,冷如冰窖?有吗?

“既如此,为何不早说。”

倚寒打着哆嗦趁机避开他:“毕竟是您的屋子,弟媳不敢置喙。”

她宛如一只机敏的兔子,窜到了旁边的紫檀木圆桌前,老老实实坐在了圆凳上。

宁宗彦闻言走到门口推开门缝:“砚华。”

“侯爷,有何吩咐?”

“去烧两个炭盆来。”

砚华当即明白了,也是,侯爷的屋子没一丝人气儿似的,妇人娇弱,怎能受的住寒冷。

很快,砚华就端来了两个银丝炭盆,炭火烧得很旺盛,没有一丝烟气儿,两个炭盆都离倚寒很近,宁宗彦很远。

“多谢。”倚寒缩进斗篷里不好意思的说。

宁宗彦背对着她嗯了一声,他燃了灯,拿了一本兵书,坐在桌案后看起了书,倚寒百无聊赖 ,只能干等着耗时辰。

她垂头看着自己的手腕,有些烦躁,她对宁宗彦这般不顾男女大防界限不明确的触碰分外不喜。

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再四吧。

他们也就是个合作关系,往深了说是大伯哥和弟媳,仅此而已。

哪个大伯哥会动不动就捏弟媳的手腕。

她不喜欢,但是刻意去提显得很矫情,万一再遭遇了嘲讽,说她自作多情呢。

屋内二人虽然都不说话,但气氛莫名微妙。

没多久,倚寒又热意上涌,额角沁出了汗,这炭盆也忒近了,炙得她脸都沸烫不已。

她瞄了眼宁宗彦,见他垂头专注,男人闲适随意坐着,长眉入鬓,眉骨深邃,眉头紧锁,仿佛在瞧什么紧张之事。

倚寒起身慢腾腾的把两个炭盆踢远了些。

“热?”没想到他极快抬头。

倚寒讪讪:“是,砚华放的有些近。”

“麻烦,热就把斗篷摘了,别好似是我虐待你一般。”

怎会有人说话这般刻薄?

倚寒暗骂了一句,她里面穿的也不少,严严实实的,再说了闷出一身汗待会儿出去晚上必然会头疼脑热。

便摘了斗篷,小心翼翼放在旁边软榻上。

她内里一身雪白交领广袖及腰襦裙,腰肢被掐得纤细,头上的灵蛇髻斜插着一朵白花,除去白花没有任何首饰,浑身素的不能再素了,却清水出芙蓉,宛如画中仙。

她是不吃饭吗?怎的会如此瘦。

但瘦虽瘦,该有肉的地方却一点没少,他的目光移到她胸前衣料鼓起的地方,随后极快的收了回来。

果然是在引诱他。

他淡漠垂眸,习以为常的克制住了自己,她手段太高明,难怪弟弟对她言听计从。

倚寒终于舒坦了,既不冷也不热,她静静坐在那儿发呆,宁宗彦看不过眼:“那儿有书,自己拿。”

“多谢。”

每做一事她都会客套疏离的道一些谢,这谢声听得令人烦躁。

她身影翩跹,裙裾微微晃荡,随意挑选了一本《尚书·禹贡》,便在桌前翻看。

夜色靡靡,月色浸润万物,星离月会时,漏刻的时辰走到了倚寒该离开的时候。

但屋内忽而响起轻微的咚的一声,宁宗彦抬起了头。

原本该走的妇人脑袋枕着手臂,一动不动。

“你……怎么了?”宁宗彦迟疑唤道。

她没有反应。

他倏然起身,大步流星至她身侧,妇人双目紧闭,一张脸沸红,呼吸灼热。

他一模额头,滚烫如碳。

从方才至现在,她坐了大约半个时辰,这是一冷一热交替导致发起了热。

他满面燥意,只得弯腰把她打横抱起。

妇人轻飘飘的,娇小玲珑,他抱起人来,竟才发觉她这般小巧。

宁宗彦把人放置在床上,摇铃唤来了砚华。

“叫大夫来,隐秘些。”

砚华领了命便出门了,忍冬瞧他步履匆匆便问:“砚侍卫,不知里面怎么了?”

“你们二少夫人病了,侯爷命我去请大夫。”

忍冬赶紧说:“二少夫人在这儿过夜不合适,还请砚侍卫把大夫请到雪砚斋。”

砚华有些为难,忍冬闻言便急匆匆进来院上了台阶,隔着门问里面的人:“侯爷,二少夫人在这儿不合适,还是叫奴婢领着她回去罢,届时大夫去雪砚斋就好。”

屋里没回音,过了一会儿忍冬发觉门槛后站着一道高大的身影,压迫感极强,瞄了一眼不敢抬头。

他轻飘飘看她一眼:“聒噪。”

随即关上了门。

忍冬心头一突,垂头退下了。

她瞧着砚华出去又回来,领着大夫进了门,没过一会儿大夫也出来了。

屋门再没开过。

倚寒又冷又热,一直在打颤,大夫说她不好好吃饭导致身体不太好又吹了风病倒了。

开了滋补的药后还建议用温水擦身降温。

宁宗彦脸色僵滞,目光微凝。

这等活计怎么能是他来做。

他当即就要叫门外那女使来。

但他顿住了脚步,这屋内整洁又该如何解释呢?更何况他现在可是她的“姘夫”,他如此避而不及,岂不引人生疑。

宁宗彦忍了忍,又摇铃传了水来。

他深吸一口气,拿了一块布条蒙上了那一双凛然如霜寒的眸子。

视线遮挡,非礼勿视。

他好歹干的是杀人的勾当,对人的躯体无比了解,即便蒙着眼,也能下手快狠准。

随后他坐在床畔,拿着温水浸泡过的湿帕,先是擦她的颈窝、臂弯、腋窝,而后是腹下腿骨,他屏住呼吸,轻轻分开,生怕自己的手碰到她的皮肤。

但手背偶尔还是会被荆棘刺到。

宁宗彦喉结微滚,下意识咽了一下,只觉手背发麻,半躯都没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他停了手,只是一个擦身的活儿,宁宗彦出了一身的汗。

外袍都被浸湿,鼻尖冒出了汗珠。

忽而他的手臂被抱住,他一僵,正欲抽出时,躺着的妇人无意识翻了个身,呢喃了一句:“夫君。”

他骤然愣住了,意识好像被蒙了一层雾,不甚清明,他是听错了,还是她……喊错了。

亦或是她的什么手段。

也是,她若真是那般贞洁烈妇,又岂会引诱自己。

他咬紧牙关,大掌扯过衾被,兜头把她盖住,随即扯下布条离开床畔,到外间透气。

倚寒意识朦胧,觉得自己身处冰火两重天,一会儿冷一会儿热,但骨头缝儿里的疼痛令她彻夜难安。

她睁开酸涩的眼皮,入目便是赭石色的帐顶,倚寒懵了懵,专注看了会儿才想起这是哪儿。

她怎么躺着。

她倏然起了身,衾被滑落,露出圆润雪白的肩头。

天色微亮,天际已然变成了浅墨色,而她在宁宗彦的寝居住了一晚?还没有穿衣裳。

不过很快她就察觉出自己应该是生了病,为着擦水降温才赤裸的。

旁边还放着没干的湿帕,铜盆里的水已经凉透,桌子上还放着留有药底的汤碗。

事情已然很明了,宁宗彦定是察觉她晕倒叫了忍冬进屋为她擦身。

思及此她心下镇定,匆匆起身捡起掉落的衣裳,稀里糊涂地套了上去,最后披上了斗篷,裹得紧紧的。

屋门打开,忍冬早就果然在廊檐下打着瞌睡,清晨的院落笼罩着寒气,她还在病中,当即打了个喷嚏。

忍冬被吵醒,抬头:“少夫人。”

“走吧走吧,你怎的也不叫醒我,任由我睡到了这会儿。”她步履匆匆边走边说。

忍冬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没说。

“是奴婢的错,奴婢见您病着,走不动路便想叫您多休息会儿。”

二人快走到雪砚斋忍冬突然说:“您既然病了,这两日便不必去沧岭居了罢。”

倚寒自嘲:“就是不知母亲答不答应。”

“夫人自然是会答应的,侯爷未免粗犷,不知道体谅妇人,才导致您生病,又非您想生病。”

倚寒这才明白她是想岔了,忍不住尴尬。

此事也只能将错就错,把责任推到宁宗彦身上,她也没想到她的身子能弱成这样,许是在那冰窖似的屋子里睡了一会儿,炭盆烧的太旺又出了汗,摘了斗篷又受了冷,才导致的病倒。

“你为我擦身辛苦了,等会儿不必照顾我了,回去休息吧。”

忍冬疑惑:“奴婢没有擦身啊。”

话一出,倚寒心里咯噔了一下,没擦?那是谁给她擦得身。

她拢紧斗篷,脸色苍白。

……

自上次西北大捷,宁宗彦带领玉麟军收复燕阳六郡,重挫女真士气后,女真退居边境,未曾再犯,大周得到了来之不易的安定。

安定终身一时的,两国厮杀争夺几十年,女真怎可轻易放弃攻打决策。

虽说大周士气大涨,但朝中风向始终偏向议和。

支持的是文官,反对的是武将。

大周本就重文轻武,武将在一些重要决策上并没有话语权,这段时日以来,宁宗彦一直在竭力争取主战,早朝时频频驳斥丞相韩忌。

他的腿伤就是这么来的,

韩忌只手遮天,连带着陛下也被他的话说动,以求偏安东南。

凌霄侯到底是威名摆在那儿,朝中仍旧有一大半人数支持他,此事仍旧僵持不下。

他在宫中待了好几日,再出宫时是一个清晨,踏入沧岭居时他看到被褥才想起那夜之事。

下人说冯氏自病起便躲在雪砚斋没出门,连兰苑的法会都没去,病了两三日才好,昨日早晨倒是去了法会。

看来确实病好了,迫不及待的先去法会。

宁宗彦嗯了一声,理所当然的想着他今日回来,晚上她应该是会过来的。

这感觉有些奇妙,这才多久,他怎的倒有些习惯了。

“砚华,把屋内燃上炭火。”宁宗彦随意吩咐道。

砚华应了声,心里却暗暗咋舌。

他们侯爷何时对一个女子这么上心,要是放在以前,他肯定会说,定是她穿的不够多,才导致的风寒,与自己燃不燃火盆有什么关系。

二少夫人心系二爷,虽说二爷已去,但二人也是不可能的啊。

他心里乱想,可不敢这么对宁宗彦说。

而宁宗彦正端坐于书案后,文书上的字都入不了他的脑海,几日不见,他心头竟有些紧张,说不上紧张什么,但就是心弦紧绷。

漏刻缓慢流逝,到了时辰却不见人影,宁宗彦蹙眉,但也只是继续看书。

直到过了半个时辰,他才有些坐不住,忽而门被敲响,他心头一定,轻轻咳了咳:“进。”

“主子,是我。”

宁宗彦蹙眉:“何事?”

“忍冬姑娘过来说,二少夫人今夜不来了,可能明晚也不来。”

宁宗彦闻言视线晦暗,意味不明。

“二少夫人说她还病着,不知何时会好,怕病气过给您。”

理由到是充足,不是早上还去法会吗?

第24章

所以是在躲他?

因为他擦身那事, 她知道了,所以觉得无颜面对自己,干脆逃避了。

宁宗彦眸色淡淡, 指腹轻轻敲击桌案。

“叫她好好养病。”

他只吩咐了这一句便没再说了。

既然她这般,他也没有道理再强迫她来, 他倒是要好好看看, 她还有什么手段没使出来。

即便她不想来,也会有人催着她来。

不,她不会不想来,她会主动给自己找台阶下。

她大约本就在欲擒故纵,现下只是在若即若离, 好叫自己产生愧疚之心, 届时再好以此事叫自己负责。

自己虽非礼勿视, 也没有触碰到她的体躯, 只是以巾帕覆之降温。

但若她死缠烂打,宁宗彦又该如何?

他罕见遇到如此棘手的事, 昨日他救人心急, 确实没考虑那么多。

还是说,可以坐实二人的关系。

心头冒出这一念头后, 好似冒出了绿芽的植物, 势如破竹一般越长越大,令他难以忽视。

雪砚斋

藕荷色的纱帐垂下, 遮掩住了曼妙身形, 屋内暖如春昼, 炭火时不时发出刺啦声。

倚寒裹着被子躺在床榻上,她侧耳倾听,听到脚步声方又躲回被中, 忍冬进了屋:“少夫人,您可还难受吗?”

倚寒迷迷糊糊扶额:“尚可,你与兄长说了吗?兄长有没有生气。”

她言语间还有些羸弱,隔着藕荷色的床帐,有气无力。

忍冬没有靠近,远远安慰她:“侯爷自然不会怪罪少夫人,侯爷说一切等您养好身子了再说。”

倚寒心头大定,她咬着唇裹紧被子,自她知道是宁宗彦给她温水擦身降温后,耻意笼罩在心头多日。

他怎么能做这种事,明明婢女就在院外。

这跟登徒子有何区别。

她初初听闻时险些气炸,恨不得杵到宁宗彦面前痛骂一顿。

但是她还得等四十天后他送自己走,只能把这事咽回去,当做什么也没发生。

只是这样一来,她完全不知道二人怎么再碰面,她也做不到与他假意敷衍当做什么也没发生。

先逃避吧,逃到无可逃时再说。

她把被子蒙过头,不再想这事。

翌日,果然,她昨夜没去沧岭居的事传到裴氏耳朵里了,她倒是没叫倚寒过去,而是亲自带着杨嬷嬷来了。

还额外带了许多补品。

雪砚斋的东厢房内婢女排了一排,大约四五个,每人手上托着个托盘,是各种温补药材。

裴氏仔细打量她,这几日确实瘦了一圈,脸颊尖尖的,一股病气萦绕,眼下还有些青黑憔悴,瞧着就是没睡好的样子。

她放下心来,确认这丫头没骗自己。

“这是我叫人从库房拿的药材,今儿个叫厨房给你炖上,忍冬,你盯着些,你身子太弱,这么风一吹就倒,病如何能好。”

“是,母亲说的是。”

“今夜你……”裴氏还未说完,倚寒就咳了咳,“母亲,我咳疾未好,还是先别去了吧,免得惹兄长厌烦。”

裴氏略略不耐,怎的说病就病了:“行罢,你好好养病。”

说完又叮嘱了两句,也赶快走了,那模样像是怕被她传染一般。

下人把刚刚熬好的汤药端了上来,还散着热气,倚寒小心翼翼托着碗底,吹了吹气,往嘴中送了两口:“好苦。”

随后又可怜巴巴的抬头看忍冬。

“糖坏牙,您还是少吃。”说着又给她拿糖去了。

倚寒赶紧给药中倒了些凉茶,奔至花盆前,倒了近一半多。

这药有一顿没一顿和一顿药只吃一点,都可以叫病好的慢些。

茶影响药性,她叫人泡的茶是效果最好的绿茶,若是有绿豆汤就更好了,可惜绿豆寒凉,忍冬定不会叫她随意吃。

她坐会桌前,又假装喝了两口。

忍冬为她拿来了糖,看着微微见空的碗底,没在意。

她这一病就又“病”了三日,病到裴氏几乎要请太医来给她看时,倚寒终于好了。

要不是裴氏盯得紧,她能一病病半个月。

“二嫂嫂,你瘦了。”宁绾玉看着她的脸颊说,倚寒摸了摸脸,确实有些,她病中没什么胃口,吃得少,可不得瘦。

她病一好就被叫到了寿和堂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关怀了两句,又提起别的事:“过两日是乞巧节,要放花灯拜七姐,哥儿姐儿都不拘在府上,都会放出去玩儿,倚寒,你也去跟着走走。”

倚寒笑了笑:“我就不去了,姑娘的事我凑什么热闹。”

她恪守本分,如今还在孝期,确实不宜抛头露面。

宁绾玉想了想:“那二嫂嫂可以呆在酒楼的临窗包厢里,看看市井烟火,也好过在府上闷着啊,到时候注意些不露面不就好了。”

裴氏也附和:“是啊,散散病气,说不定这一散心,身子康健的更快了,我叫杨嬷嬷跟着你,有什么事也好照应。”

倚寒并不是喜欢被拘着的人,相反她很愿意出去,只不过就算出去也是被人监视,出不出去对她都一样,她也不强求。

“那倚寒便听祖母和母亲的话。”

宁绾玉闻言很高兴,要拉着她去准备染凤仙花指甲,乞巧节的姑娘们都有染指甲的习惯。

“绾玉,你……不怪我吗?”倚寒一路上纠结许久,还是问出了话。

她以为宁绾玉也会如裴氏一样怪她是她害死自己的兄长,却没想到宁绾玉待她如初。

宁绾玉回头:“那日有个大哥哥对我说二嫂嫂不是故意的。”

大哥哥?倚寒愣了愣,随即想到应当是冯叙。

“长兄?”宁绾玉诧异的声音响起。

倚寒心头咯噔一下,视线也不由自主落了过去,自那日离开沧岭居,二人便没再碰面,本身倚寒白日就足不出户,更不可能碰到,晚上她又装病了两日,二人便也未曾再见面。

她还在对今晚的无处躲避做铺垫呢,结果没想到在这样的情况下突然碰到。

宁宗彦玄色广袖褙衫,内是水墨丹青圆领袍,头戴白玉簪,罕见雅致如画。

就是那张冷如冰霜的脸仍旧不敢直视。

宁宗彦看着多日不见的妇人,不动声色打量,谁都没有先说话。

到底,还是倚寒抬起了头:“见过长兄。”

“病可好了?”

宁绾玉抢先回答:“好了好了,二嫂嫂说好多了。”

倚寒挤出笑意:“是好多了。”

她视线飘忽,就是不看着他的眼睛,躲避姿态很明显。

他心下微冷:“那便好,天气日渐变冷,弟妹还是少在外走动,免得又着了风,又病倒了。”

宁绾玉听不出二人的暗藏锋芒,又抢话:“我要带二嫂嫂去染指甲呢,过几日乞巧节,祖母允诺二嫂嫂可以出门。”

倚寒要尴尬到坚持不住了,宁宗彦似是看出她的窘迫,主动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长兄再见。”

人离开后,倚寒松了口气,现下只是开胃小菜,今晚才不好打发呢。

宁绾玉兴趣很大,要染最鲜艳的红色,倚寒还在孝期不好过于显眼,只染了淡淡一层粉,淡到像是从甲面透出来的。

她在宁绾玉的院子里待到了傍晚,看着天际最后一丝夕阳散尽她对绾玉说:“我该走了。”

宁绾玉不知内情,天真的说:“二嫂嫂你不如与我一起睡吧,你一个人,我也一个人,我们晚上结个伴,说说悄悄话怎么样?”

倚寒心头一动:“我……这不太合适吧,我怕母亲会不同意。”

一旁的忍冬也说:“姑娘,这可不成。”

“为什么?”

忍冬语塞:“少夫人……”

倚寒主动接过:“我睡相不好,怕挤着你。”

“没关系啊,我的床很大,二嫂嫂你就陪陪我嘛。”

宁绾玉满脸失落与撒娇,倚寒瞧着也不忍心,再说若是能借宁绾玉再躲一日,便是赚一日,多好。

“忍冬,你去与母亲回话吧,我在姑娘这儿住一晚,陪陪姑娘,就一晚。”

忍冬欲言又止,最后只能转身进了夜色中。

裴氏早就等不及了,她都耽误了四五日,今日必须得去。

“姑娘,夫人说不行,您白日还要早起上课,晚上玩闹过头那可不成,二少夫人眼下病刚好,身子弱着,得好好休息。”

倚寒冷笑,身子弱?身子弱就恨不得把她推到宁宗彦那儿去。

“好吧。”宁绾玉怂着肩,起身送倚寒离开。

倚寒虽有期待,但如此也还算是在她意料之内,回去的路上,天已经完全黑了,回雪砚斋沐浴后便穿戴好了衣裳,去了沧岭居。

她今日换了一件月白色素裙,又套了一件更厚实的斗篷,还戴了一件卧兔儿。

顶着忍冬的视线她扯了扯嘴角:“兄长屋内太冷,我怕又着凉。”

忍冬了然:“为将之人,体躯确实抗冷。”

多日未去,忍冬还怕她气色不好,给她扫了些胭脂,增润脸色。

小径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清,倚寒裹紧厚实的斗篷,闷头往前走,见着砚华后她还有心思打招呼:“砚侍卫。”

随后她便提着裙摆,深吸一口气,从容赴死。

意外的,她进了屋并不是扑面而来的阴冷气息,反而暖如春昼,让人舒适,她愣了愣,看向了墙角,发觉那儿燃着三个火盆,不过是在屋内的三个角落,并不汇聚,故而屋内冷热刚刚好。

“来了?”

她一滞,慢慢转身,宁宗彦半绾墨发,气息慵懒,眉眼沉寂疏冷,他正微微俯身手执狼毫笔写字,筋骨修长的冷白手腕极具美感的移动。

倚寒暗暗腹诽还挺有雅兴,她皮笑肉不笑:“兄长。”

“不躲了?”

他头也不抬,低沉的声音响起,倚寒滞了滞,装傻:“什么躲不躲,倚寒听不懂兄长在说什么。”

她就是这样,时而拿二人的关系强调,好似二人很疏离,时而又欲擒故纵,肆意引诱。

她在耍弄他,宁宗彦脸色冷硬的想。自己堂堂凌霄侯竟被人如此不敬看轻。

他应当戳破她的假面,停止这可笑的一切,然后挑明她想要的结果。

他刚放下笔,就闻她声线柔柔:“兄长说的莫非是我病中擦身那一事?我知道兄长是好心,区区小事罢了,怎好因此事迁怒兄长而起龃龉,一具皮囊而已,倒也不值得我介怀。”

她忍着窝火尽量撇清对此事的在意,彼此宽宥,就当什么也没发生,岂不是对这事最好的解决。

若非还要倚仗他帮忙,倚寒早就痛骂他一顿了,她宁愿烧死,亦或是一盆冷水把她泼醒,也不愿叫他碰自己。

待日后她离开,此事也就被遗忘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

“你说什么?”宁宗彦脸色难看,语气也不好,一具皮囊而已,不值得介怀?

好一个皮囊而已。

“莫要胡闹,你可以与我说实话,我不会怪你。”宁宗彦叹了一口气。

倚寒笑意一滞,怎么了?她说错什么了吗?

第2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