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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往事回忆

仙船没有停留,径直往上衍郡所在的方向前进,有薄云烨在,一路上并没有哪些不长眼睛的宵小敢来冒犯。

再一次回到神霄降阙,这一处薄倦意从小在这里长大也是最为熟悉的地方。

凛冽的寒风朔雪在接触到少年的那一刻也骤然褪去了所有的锋芒,风势变得温柔、变得和缓,雪花轻轻落在了白皙的掌心上,很快便在薄倦意的掌心上融化了一颗小水珠。

这里的风雪早已经与薄云烨的剑意融合在了一起,在这个世上,薄倦意是薄云烨唯一不会去伤害的人。

他将这冰雪严寒之地打造成了终年繁花盛开的居所,为的就是给这一朵世间最难养育的话提供最适宜的温室。

停驻在枝头的鸟儿感应到了主人回归的气息。

它们纷纷扑棱着翅膀,从树上飞跃而下,一个接着一个乖巧地落在了薄倦意的周身。

而其中众多会飞的鸟儿里面还掺杂着一只白色的毛团。

抚摸到这和别的鸟儿不一样的触感时,薄倦意愣了一下,他有些不确定地又摸了摸那毛茸茸的耳朵。

这才可以肯定——

“小家伙,是你呀。”

在古战场上被传送到秘境以后薄倦意就和小狐狸还有傀一分开了,不过当初定下的兽宠契一直没有异样,他倒也不担心对方会出事。

只是让薄倦意感到意外的是,对方居然会出现在这里。

甫一见到他,狐狸立刻委屈地嘤了一声。

这些天它的经历之精彩,一点也不比薄倦意要差。

当少年的身影消失后,狐狸在原地找了半天也没能找到任何可以进入秘境的入口。

发现继续待在这里只能是做无用功之后,它便回头沿着傀一离开的方向走,终于,在一个石头的后边,它找到了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男人。

起初它还以为傀一只是身体不适,可很快狐狸就发现对方身上隐隐有魂魄剥离的征兆。

按道理来说,剑傀是傀儡,傀儡是死的,他们没有自己的意志,行事全凭制造出它们的人是如何去设定的。

而这样的死物怎么可能会有魂魄。

就算是有魂魄,他严格意义上也不算是活人了。

幽界之门受到天道的感召现世,引渡那些还停留在世间的亡魂进入轮回。

傀一的情况自然也被幽界之门归属到了亡魂一类,并且在所有停滞的魂魄都已经回归到九泉之下时,唯一不肯离去的傀一就被幽界之门认定为是执念过重。

它一声声的呼唤就是想让傀一的魂魄回到‘正途’。

只可惜,傀一确实是执念过重,他不愿意离开他的小主人,哪怕是以这种死物的方式,他也要陪伴在薄倦意的身边。

为此,他甚至可以强行压抑住灵活被剥离的痛苦,硬生生凭借着自己的意志留在了这个躯壳内。

不过这样导致的结果就是他的魂魄不稳,几度昏迷之下倒在了岩石的后方,直到被赶来的狐狸发现。

少年不见了,这人又倒下了,狐狸没办法,只能拖着傀一在茫茫的沙漠中行走。

好几次他们都差点陷入进了流沙之中,幸好狐狸谨慎,一路走走停停,及时避开了这些沙坑,也避开因为功德金光而引来的一大批修士。

车夫那边是回不去了,就在狐狸以为它要拖着傀一在沙漠中艰难求生的时候。

——薄云烨来了。

白衣剑修的出场很朴素也很简单,他没有乘坐任何花里胡哨的法宝,狐狸只感觉眼前微微一晃,一道冷然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它的面前。

看见对方的那一刻,狐狸的心头瞬间就响起了警报,它全身上下的细胞仿佛都在叫嚣着让它快速逃离!

这样可怕、这样强大的气势,它只在它的母亲,妖族现任的妖王洛水天姬的身上感受到过。

而眼前的这人,甚至比它的母亲还要更加深不可测。

狐狸整只狐都僵硬在了原地。

所幸,白衣剑修的注意力并不在它的身上。

薄云烨指尖一点,躺在地上的剑傀就化为一枚木雕回到了他的手中。

狐狸都还没能反应过来,就看见薄云烨要走了。

它顿时一急,连忙嘤嘤出声。

只可惜,薄云烨始终没有理会狐狸的任何动作。

狐狸见状,它生怕自己被抛下,赶忙跑上前,胸前的铃铛微微晃动,发出了清脆的铃声。

也正是这枚铃铛的声音,让白衣剑修的脚步一顿。

薄云烨那冰冷的目光终于落在了狐狸的身上。

他看见了那枚戴在狐狸脖子上的铃铛,上面还有着薄倦意的气息。

白衣剑修的视线冷冽刺骨,正当狐狸被盯得有些头皮发麻的时候,它听见了对方说了一句——

“跟上。”

狐狸就这样顺利地蹭进了太衍神宗的内部,被薄云烨丢到树下,和那群鸟儿待在一起大眼瞪着小眼。

以上就是狐狸这些天的经历。

它在树下瞪得眼睛都快瞪酸了,薄云烨才终于把薄倦意带了回来。

而分开了那么几天,再次回到薄倦意的身边,狐狸变得更粘人了,薄倦意走到哪它都亦步亦趋地跟上。

就连少年休息,它也要拽个蒲团趴在床脚,还时不时睁开眼往床上看一看,似乎害怕薄倦意又会消失不见一样。

反反复复这么折腾着,狐狸反倒是把自己折腾累了。

它从万妖之都一路来到这里没少经历坎坷,这些天又担心受怕,闭上眼不一会儿它就进入到了梦乡。

梦境中,它又回到了幼年期的时候。

那是狐狸最不愿回忆起的一段痛苦经历。

作为妖王的血脉,它天生孱弱,更没能继承母亲的天赋,在所有同龄的妖崽都开始修炼时,它却连最基础的化形也做不到。

母亲对它很失望。

更是直接当着所有臣下的面,说不该生出它这个废物来。

它是她高傲、不可一世的生涯中唯一的那个污点。

妖族奉行弱肉强食的法则,狐狸这样明晃晃遭受妖王嫌弃的废物,是王宫内所有孩子欺负的对象。

它们揪它的毛发,将不能化形的它吊在了树上,还用石头来砸它。

狐狸没有办法,在又一次被拦截欺负的时候,它跑了,跑出了妖王宫,甚至跑出了万妖之都。

在外面,它遇见了只有五岁的薄倦意。

那么一点大的幼崽,被另一个少年抱在怀里。

他们是来看花的。

南边的气候温暖,在冬季也有花开。

恰好离这里最近的一座城要举行赏花宴,城主广发请柬,还邀请了虚羽宫,乐正岚没空就把这件事情推到了游殊白的头上。

薄倦意知道后,说什么也要跟着来一起看一看。

于是,这趟本是游殊白一个人的行程,瞬间变成了两个大宗联手,浩浩荡荡数百人出行的场面。

这样浩大的规划把这里的城主都给吓了一跳,又是亲自招待又是各种嘘寒问暖。

趁着其他人被城主拖住的时候,游殊白才带着薄倦意偷偷溜了出来。

狐狸撞见他们时,少年正抱着幼崽在山间行走,那幼崽一看就平时娇贵惯了,他披着颜色鲜艳的披风,雪白的毛边在他的脸侧围了一圈。

在这满是雪水的泥地上,他的鞋底却依旧是干干净净的,那鞋尖缀着的明珠几乎要在阳光的照射下晃瞎旁人的眼。

他似乎看见了躲在树后的狐狸,那双还显得圆润幼态的凤眸微微往上一挑。

幼崽诧异地咦了一声。

“怎么会有只小狐狸在这?”

游殊白也看见了这只狐狸,同时他也看出了这是个狐妖。

他的眉心皱了起来,游殊白当即就想要带着薄倦意离开。

可幼崽又道:“它的颜色也是白色的。”

——白色。

游殊白知道,薄倦意对白色似乎情有独钟,当初挑选他为玩伴也是因为他有着一头异于常人的白发。

这只狐狸的发毛恰好也是雪白的。

只是在逃跑的过程中,它的身上不可避免地沾染到了一些泥土,但这依旧无损狐狸那一身没有杂色的雪白皮毛在光下是那样的好看,那样的柔顺。

游殊白的眼底却一下子蒙上了一层暗色。

他不喜欢月伴儿的注意力会被旁的事物给引走了,他更不喜欢,会有其他什么别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取代他在月伴儿心中的地位。

月伴儿喜欢白色,他就再也没有遮掩过他的白发。

而类似的存在,月伴儿的身边只有他一个就够了。

其余的,不该存在……

游殊白没有发现,他看着狐狸的眼神有多么冷。

狐狸却注意到了,在常年受欺负的过程中,它对恶意极为敏感,少年尚且还很青涩,掩藏情绪的本领做的还不够好,他的目光晦涩暗沉,里面酝酿的,是一种名为叫做嫉妒的情绪。

他在嫉妒它被那幼崽看见。

意识到这一点以后,说不上来是出于什么心理,狐狸选择了示弱。

它主动向薄倦意露出了伤口,也露出了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

果不其然,幼崽从少年的怀里下来了。

他打量了一眼它的伤势,说道:“你快死了。”

薄倦意的语气很平静。

小狐狸只有巴掌大小,腹部下却有一条几乎贯穿了大半个身体的伤口,以那流血的速度,如果没有得到及时的救治,小狐狸很有可能活不过今天。

狐狸自己也知道,但它回不去。

妖王宫不是它的家,里面的人巴不得它能够早点死。

它只能出来搏一丝微乎其微的生机。

而上天似乎也是眷顾着它的。

送来了一名小仙童到它的面前。

此时的小仙童却并没有狐狸想的那样善良柔软,他看着狐狸雪白的毛发,心里想着的却是这皮子适合给老祖做个手捂。

只不过……

小狐狸实在是太小了,即便是缝制手捂也很勉强。

薄倦意比划了一下,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不完美的东西,配不上老祖那样的人物。

想到这里,他瞬间就对这只狐狸失去了兴趣。

随手丢下一份伤药后,他回到了游殊白的身边。

狐狸却忍不住看着幼崽的背景,直到对方消失在它的眼前它也依旧没有收回视线。

这是平生第一次,狐狸受到了来自他人的善意。

它那对世间厌恶、充满了恨意的内心,在这一刻微不可闻地颤了颤。

……

旧事重现,狐狸却依旧仍能感受到当初自己心中那久久无法平息的心情。

如无意外的话,它伴随着这场美梦继续沉睡下去。

然而。

它眼前的景象就像是镜面被打碎了一样骤然变得四分五裂。

雪景,花,幼崽都不见了。

只有一个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了它的面前。

狐狸在看清来者的面容后,神色瞬间冷了下来。

“是你?!你怎么来了?!”

第42章 兄弟见面

美梦化为了层层碎片,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白茫茫的意识空间。

狐狸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不请自来的闯入者,它的目光很冷,雪白的毛发一整个炸开,脊背绷紧弓起,俨然是一副不欢迎对方的模样。

而站在狐狸对面的,是一个容姿清隽的男人。

他有着一张极为禁欲俊美的面孔,玉冠高束,长发披肩,鸦青色的祭袍穿在他的身上,不仅没有掩盖住他那一身疏冷清贵的气质,反而还显得庄重且威严。

那双深蓝色的眼眸更是平静、深邃,犹如海底深处散发出的那一抹弧光,幽蓝与暗隙的阴影在流光中交融,呈现出的是一种格外独特的色泽。

——美丽却也足够神秘。

就像是在男人的身上,既能找到属于妖族王血那种与生俱来的尊贵气度,也能找到那些仙门修士时常挂在嘴边的以万物为刍狗的那种不悲不喜、淡漠出尘的感觉。

光风霁月,君子端方,不外乎如是。

可偏偏狐狸最讨厌的也是对方这幅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一派道貌岸然的模样。

妖就是妖,装什么无暇高洁?

装的再好,那也是妖。

“你来这里做什么?”它冷冷地开口,话语中丝毫没有乍然见到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的欣喜。

而男人的神情却比它还要冷漠,“我是来接你回去的。”

回去?回哪?

回那个时时刻刻都想要它命的妖王宫吗?

狐狸的眼底闪过一抹嘲讽。

白光闪过。

地上已经没有了狐狸的身影,出现在原地的是一个与男人有着近乎一模一样长相的银发青年。

他们的面容几乎一致,无论是那眉眼还是五官的轮廓都像是在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分不多,一分不差。

然而两个人的性格和气质却完全是天差地别。

身着祭袍的男人端重沉稳,他仿佛把禁欲两个字都刻进了骨子里,言行举止间都透着分寸和疏离。

而同样的一张脸,出现银发青年的身上却又是另一番模样。

与男人相比,银发青年的神态要更柔和,他不似男人那样,连表情都一板一眼的,那双天生的桃花眼在他的脸上是潋滟多情的,轻轻一眨,就荡漾着勾人的神色。

眼波流转间,妖冶的魅惑感油然而生。

可以说,两兄弟一个隐忍克制得像是清修寡欲的仙,一个却艳光四射,妖魅张扬,将本就出挑的容色更添了一份勾魂摄魄的色气,活脱脱是世人眼中最刻板的狐妖的模样。

虽为双生,可除了相似的血脉和那张相似的脸,二者的身上简直没有任何的共同点,而这种种的不同,也注定了这两兄弟彼此间的关系也有着天堑般的隔阂。

“我不会跟你回去的。”面对男人说的话,洛清澜毫不犹豫地就给出了他的答案。

好不容易能来到薄倦意的身边,他怎么可能再回去那个无趣又古板至极的地方?

“你不该跑出王宫。”

而洛清霁敛着眉眼,语气平淡的像是在阐述着某种事实。

“你的实力太弱,外面对你来说太危险了。”

听到这话,洛清澜嘲弄地笑了笑。

他可没傻到以为他的这位好哥哥是真的在关心他,他们血脉相连,又互为双生,但凡一方折损,另一方势必会受到影响。

而跟他这个废物不一样,洛清霁生来便被钦定为是下一任的妖王,天赋卓绝,世间罕有,就连一向不问世事的大长老都被惊动,甚至亲自指引教导。

如果说洛清澜是妖族人人都知道的废物,那么洛清霁就是整个妖族最引以为傲的太子。

也因此,当得知这两兄弟居然感官共通的时候,身为妖王的洛水天姬丝毫没有犹豫地就放弃了她的这个小儿子,将对方直接关押圈禁在王宫内,为的就是不影响她那惊艳绝才的大儿子。

洛清澜从小到大的感受到最多的就是这种偏心。

所有人都在打着为他好的旗帜,实则却嫌弃他会拖累洛清霁。

想到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洛清澜垂下双眸,讽刺道:“我自知天赋实力都不如你,可难道就因为这一点,你和母亲要把我关上一辈子吗?”

“当然不是。”洛清霁的眉头微微拧起,他不知道洛清澜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但对方是他的弟弟,又不是路边随意捡的猫猫狗狗,怎么可能一辈子都把他给关着。

“我已经向母亲请示,让你随我到焚火镜内修炼。”

若是还小的时候,洛清澜说不定还会为此感到激动,可现如今他对妖族只有恨意。

“我不回去。”他又重复了一遍,“我在这里过得很好。”

“你所谓的很好就是上赶着给人类的修士当兽宠吗?”

洛清霁不能理解,按他的设想,洛清澜就应该乖乖和他回去修炼,而不是在这里和一个普通的妖兽一样去对一个人类讨好献媚。

“要是能一直陪伴在他的身边,就算是当兽宠,我也甘之如饴。”

洛清澜却笑了,在那些受妖欺辱的日子里,是薄倦意的那份善意支撑着他渡过了漫长的岁月。

他后面还偷偷溜出去过好几回,每一次,幼崽总是嫌弃却又会给他送来各种各样的伤药。

也正是靠着这些药物,他才能活过那段最无力的幼年期。

而这些是洛清霁不知道也无法理解的。

他只觉得他根本和洛清澜沟通不了。

这让他有些烦躁,他并不喜欢这种超脱掌控之外的感觉。

洛清澜的心情倒是很不错,他看着洛清霁那冷肃古板的表情,挑着眉笑道:“哥哥不会是还没有喜欢的人吧?”

“你要是有喜欢的人也能体会到我现在的感受,他笑起来你也会跟着开心,他难过你也会伤心,你恨不得时时刻刻都想要和他待在一起,不过仔细想一想,以哥哥的性格,恐怕这辈子也不会有人喜欢吧?”

洛清澜说着,眼底还带着明晃晃的恶意。

只可惜他的话并不能撼动洛清霁的心神。

什么情,什么爱,于洛清霁而言都没有修炼更为重要。

洛清澜说的话在他眼里看来可笑至极,为了一个人类,自甘当个宠物是何等荒谬的事情。

然而洛清澜既然执迷不悟,洛清霁也不愿再多说什么,反正等他把对方带回去,他自有办法让洛清澜忘掉那个人类!

“离焰!”

随着洛清霁开口,一抹熊熊燃烧的火线化为了绳索朝洛清澜捆去。

而洛清澜不躲不避,他静静地站在原地,像是已经放弃了挣扎,接受要被带回去的命运一样。

但熟知对方性格的洛清霁见状,却直觉感到哪里有些不对。

忽然,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低下头一看。

只见不知不觉间,有一个阵法正布在了他的脚下。

洛清澜自知正面迎斗他肯定是打不过他这个哥哥的,但这里是他的识海,只要他想,有很多办法可以对付洛清霁。

先前他说的那些话也是故意想要吸引住洛清霁的注意,从而顺利地布下这锁灵阵。

“我想做什么不需要你来管,上一世我没能陪在他的身边,这一次说什么我都不愿再和他分开。”

隔着阵法,洛清澜远远地看着里面的洛清霁,他的眼睫低垂,被睫羽遮盖的眼底眸色晦暗复杂。

“哥哥,你什么都有了,所以你不会理解我的感受。”

他可以什么都不要,他也可以什么都不争,他唯一想要的只是能留在对方的身边。

——仅此而已。

……

当薄倦意死的消息传到万妖之都的时候。

洛清澜第一个反应就是不可能。

这怎么可能呢?

薄倦意是谁?他是薄家的少主,太衍神宗的天骄之子,更是薄云烨爱若珍宝的亲徒。

怎么可能忽然间就死了呢?

薄家呢?太衍神宗呢?薄云烨呢?

他们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薄倦意死去吗?

洛清澜不愿相信。

他从万妖之都跑到上衍郡,花了半个多月的时间,不眠不休,只为得到一个薄倦意没有死的真相。

然而当他来到上衍郡,听见的却是——薄倦意身死,薄云烨堕魔的消息。

“那姓秦的修士据说是天命之子,薄家得罪了就是在得罪天道啊,你们看薄家如今的情况,那薄小少主死了,留在太衍神宗内的剑尊也堕了魔,薄家的气数恐怕就要走到尽头喽。”

“这薄家还不是咎由自取?我听闻那天命之子拿着定亲信物找上门,却不料被羞辱了一番,这换成我我也生气。”

“嘘,你们小心点别乱说,要是让剑尊听见了咱们可吃不了兜着走!”

“怕什么,现在哪还有什么剑尊啊,只有叛出宗门的邪魔了,各宗各派都在发布悬赏要除掉这魔头呢。”

关于这件事情的讨论街头巷尾遍地都是,洛清澜一路听过来,他的心也逐渐慢慢沉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有多久,他就这么一直走到了太衍神宗。

一抬眼,满目缟素。

神情哀痛的弟子带着洛清澜来到了灵堂。

这里只有一个冷冰冰的牌位,弟子告诉洛清澜,薄倦意的尸体已经被薄云烨带走了,连他们也不知道在哪。

看着空荡荡的灵堂,洛清澜忽然间明白为什么薄云烨会堕魔了。

连世间留给他的最后一丝暖意也没了,这修道修的还有什么意义?

“那个姓秦的修士在哪?”

洛清澜问道。

他恨,恨这个姓秦的修士害死了薄倦意,也恨薄云烨为什么没能保护好对方,而他更恨的是自己没能早一点陪在对方的身边。

离开太衍神宗后,洛清澜没有回妖族。

既然他的月亮已经陨落了,凭什么凶手还能依旧在外逍遥呢?

他要报仇。

他要找到那姓秦的,然后杀了他!

……

薄倦意一进门就看见睡在蒲团上的狐狸滚到了地面上,对方不知道是不是在做着什么梦,毛茸茸的耳朵一抖一抖的,嘴里还呜呜咽咽地嘤嘤叫唤。

蛇毒解开之后,他的视力已经恢复如初了,现在看东西基本上没什么问题,就连狐狸上面的每一根毛发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以至于当看见狐狸的眼角流下的泪水的时候,薄倦意还愣了一下。

……这是做噩梦了吗?

不对,狐狸也会做梦吗?

薄倦意揪着对方的后颈把狐狸从地面上拎了起来。

似乎是有所察觉,狐狸缓缓睁开了双眼。

从漫天的缟素到眼前少年鲜活的面孔,狐狸眨了眨眼,还以为仍然在做梦。

直到薄倦意屈起指尖弹了弹它的小脑袋瓜,狐狸这才反应过来。

——这不是梦,少年还没有死,一切都还来得及。

第43章 共享感受

白茫茫的意识空间内,一座巨大的阵法犹如囚笼将洛清霁困缚在其中。

眼见无法挣脱,男人干脆直接闭目打坐。

他的神情沉稳平静,像是丝毫不在意自己还被困在阵法之中。

洛清霁无视了一切外物的因素,就这样佁然不动地修炼了起来。

九条巨大的狐尾虚影在他的身后显现,然而跟幼狐那毛茸茸的、充满了萌感的姿态不同,男人的这九条尾巴已经完全是成熟的形态。

柔顺的毛发在红光的流动下显得华贵异常,轻轻晃动间,修长的曲线中还掺杂着肉眼可见的力量感。

让人毫不怀疑,这看似柔软的大尾巴要是一下子砸到身上来会有多么恐怖。

灼热的火浪在男人的周身翻涌,洛清霁紧闭着双目,碍于此刻是正处于洛清澜的识海内,他并没有抽取周遭的灵气,而是在体内默默运转着焚天诀。

一重……两重……三重……

法诀才刚刚过半,他就感觉到洛清澜那边传来了一阵激烈的波动。

那是一种悲伤、痛苦的情绪。

或许实在是足够铭心刻骨,这骤然爆发开来的情绪格外强烈,洛清霁几乎是感同身受地体会到了那种心脏快要窒息的感觉。

沉静的面容被打破,男人拧着眉按在胸口上,他抿了抿唇,冷淡的薄唇紧紧绷起。

与此同时,洛清霁深蓝色的双眸中也划过了一抹疑惑的神色。

……洛清澜那边到底是发生什么了?

出于这样的好奇,洛清霁破天荒的,运用了一个平时他基本上不会使用的小法术。

意识通过相连的血脉,洛清霁将自己的神识附着在洛清澜的身上。

眼前的场景先是模糊了片刻,随后便渐渐清晰了起来。

“怎么就哭了?是做噩梦了吗?”

透过洛清澜的眼睛,洛清霁看见了一双白皙的手。

那双手纤细、漂亮,一看就是常年养尊处优被娇养出来的模样。

五指嫩白如玉,像是用最细腻的羊脂玉雕刻出来的一样,唯独在指尖处微微泛着一层淡淡的浅粉色。

洛清霁恍惚了一瞬,而等他反应过来,这双手已经抚摸过洛清澜的头顶了。

轻柔的力道从头顶一直延伸到了脊背。

洛清澜舒服地抖了抖耳朵。

而那酥酥麻麻的感觉也如有实质地落在了洛清霁的身上。

被困在阵法中的男人身体蓦然紧绷,但随着薄倦意的手抚摸过洛清澜的尾巴时,他身后的狐尾虚影也像是触电般的停顿了一下。

“唔!”

狐族的尾巴是他们全身上下最为敏感的地方,一般连父母都不能随意触碰,只有最亲密的伴侣才可以。

洛清霁从出生开始就跟着大长老修炼,别说是亲密的伴侣了,寻常的妖族就算见了他也是恭恭敬敬的。

若无意外,以前没有人敢碰,以后也不会有人敢有这个胆子。

可偏偏洛清霁却能与他的双生弟弟共享彼此的感受,薄倦意在洛清澜身上的每一次触碰,都会反映在男人的身上。

耳朵、爪子、尾巴……

每一下的感受对洛清霁而言都是新奇且刺激的。

他的喉结动了动,原本好不容易重新运转的法诀也在这一刻前功尽弃了。

平静无澜的心绪也被彻底搅乱,逐渐荡开了层层的涟漪。

洛清霁迅速断开了神识的连接。

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冷静沉稳,只是那动作却怎么看怎么有种落荒而逃的意味。

而另一边的触碰还在继续。

狐狸并不知道洛清霁也在关注着他们这边的动静。

它眨了眨还含着泪水的眼睛,看着少年略微担忧的神色,它鼻头一酸,蹭得一下就钻进了薄倦意的怀里。

“嘤嘤嘤!”

狐狸一通嘤嘤嘤地乱叫,只可惜薄倦意并不是那些御兽宗的弟子,狐狸叫嚷的话他一句也没听懂。

他只是看着自己被弄皱的衣服忍不住蹙了蹙眉。

“你要是敢把眼泪蹭到我的身上,你以后就到外面跟那些鸟一起住。”

这句话的杀伤力极大,狐狸的哭声瞬间一停,只有眼泪还在眼眶中打着转。

薄倦意嫌它这幅样子傻傻呆呆的,又拿来浸过了温水的手帕擦了擦狐狸那张哭花了的脸。

“好了。”

重新打理了一番后,薄倦意又给狐狸戴上了新的小铃铛。

雪白的幼狐踩在地面上,毛发蓬松,颜色看起来崭新崭新的。

它走到薄倦意的脚边,仰起小脸,水汪汪的眼睛眨巴眨巴。

薄倦意与它对视了片刻,他似乎看出了狐狸的意图,挑了挑眉说道:“我要去炼丹,你也要跟着去吗?”

“嘤~”狐狸立刻点点头,为了表示它的决心,它还用毛茸茸的大尾巴勾住了少年的脚踝。

身体力行地证明着它想跟在少年的身边。

见狐狸眼巴巴地看着他,薄倦意迟疑了一下,还是同意了。

反正是在宗门内,倒也没什么危险。

只是……

他对着狐狸叮嘱道:“出了外面不许乱跑,宗门内人多眼杂,你要是跑丢了被人扒了皮子我可救不了你。”

薄倦意这句话当然是在吓唬狐狸。

太衍神宗人人皆知薄倦意的身份,狐狸戴着有凌霄花图案的东西,只要不是没长眼睛的,谁敢去动一下这薄家小少主的灵宠?

而狐狸……洛清澜也相当配合地瑟瑟发抖。

雪白的幼狐似乎害怕极了,它爬到薄倦意的肩上,还将脸蛋埋进了少年的颈间。

“……”

薄倦意拽了它的尾巴两下,没拽动。

他干脆放弃和狐狸较劲,就当是多了一条围脖-

因为经历了柳玉茗的事情,薄云烨已经不放心薄倦意只带着一个剑傀就出门了。

他给薄倦意重新安排了人,出行的规模不减反增。

哪怕是在宗门内,薄倦意随身也要再跟着数十名剑傀。

薄倦意一出门,就看见这些剑傀已经等候在外了。

而打头是上次跟在老祖身边的傀十二。

“傀一呢?”

薄倦意却觉得有点奇怪,好像自从他回来以后就一直没看见过傀一。

傀十二回道:“傀一受了伤,尊上已经让他回到炼器室内修养了。”

剑傀和人类不同,他们的血肉都是薄云烨用铁金木制造出来的,受了伤也无法使用伤药愈合,只能在器炉内重新锻造。

不过傀十二没跟薄倦意说的是,重新锻造出来的剑傀往往已经不是上一个了。

他们会变成新的剑傀,表面看上去却跟以前没有什么差别。

而傀一……因为他的看护不力,导致薄倦意在秘境差点遇险,薄云烨已经准备想要销毁这个剑傀了。

薄倦意还并不知道傀一的处境,他没有看过剑傀重塑的画面,只是听到傀十二这么讲,他点了点头。

“那等我回来再去看他。”

傀十二没有说话,可垂落下来的睫羽却轻轻颤了一下。

……

浣心堂依旧人来人往。

时间对于修士而言不过是弹指一瞬间,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很多人怕是连一个任务都还完不成。

薄倦意那天碰见的圆脸的管事弟子也仍然还在门口推销着他的册子。

鸾凤降落的那一刻,他也是所有人中最先反应过来的。

看似圆滚滚的身体却比任何人都要灵活。

薄倦意刚扶着傀十二的手从鸾凤的背上走下来,就看见对方从旁边蹿了出来。

“小少主。”圆脸弟子笑了笑,态度恭敬却不会显得过分谄媚。

薄倦意在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会儿:“你叫……金什么来着?”

“在下金万宝!”

圆脸修士丝毫没有觉得薄倦意没记住他的名字会有什么冒犯,相反,少年还对他还有点印象才是让他感到无比欣喜的。

这意味着他金万宝也在太衍神宗的小祖宗面前露了脸了!

“我认得你,上一次你也是在这里。”

一提到这个名字,薄倦意瞬间回想起来他的任务就是从对方手里接的。

金万宝倍感荣幸,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个憨憨的笑容。

“是我,您的任务是完成了吗?”

“完成了。”薄倦意从储物袋内取出三枚龙血花。

金万宝看了一眼,都没什么问题,灵气充沛,观品相还是上品龙血花。

他连忙用玉盒装了起来,又在任务册上打下已完成的标识。

做完这一切后,金万宝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上次是我弄错了,这任务本来应该已经要取消掉的,小少主此行没遇见那些魔修吧?”

“魔修?”薄倦意好奇道。

金万宝摸了摸鼻子,“最近有不少弟子在雁城郡一带看见有魔修的踪迹。”

雁城郡?

那不就是古战场所在的地方吗?

这些魔修去哪里做什么?

薄倦意蹙了一下眉。

倒是金万宝神色如常,他们每天要跟大量的任务打交道,遇见各种各样的情况不胜其数,魔修时不时也会有一些异动,只要留意着他们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就好。

他告诉薄倦意也是因为这事确实是他的失职,有异常地区的任务应该作为重点任务标记出来,让后面接取任务的弟子能有准备再去。

不过金万宝也是没想到,那么多的任务里面,薄倦意偏偏挑中了这一个。

所幸,薄小少主并没有遇见那些魔修,不然要是出了事,他就是太衍神宗的千古罪人了!

薄倦意不知道金万宝那跌宕起伏的心情。

他还在想着金万宝所说的,雁城郡出现了魔修的事情。

——不会跟金龙有关吧?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后又被薄倦意给否定了。

白骨堆下还有一处秘境的事情就连车夫这些当地人都不清楚,相隔万里之外的魔修又怎么会知晓?

或许是另有缘故也说不定。

第44章 主角小弟

提交完任务以后,薄倦意带着剑傀离开了浣心堂。

他乘坐着鸾凤径直来到了一处满山翠绿的高峰,刚一靠近,一股精纯的草木灵气便扑面而来。

倘若仔细望去,会发现这满山翠绿的景象并不是因为这上面有郁郁葱葱的树木,而是在山坡上环绕着山体开垦出了一片片灵田,它们呈梯状分布,从高到低就像是个三角形。

而在灵田上面又种植了大量的灵花灵草,期间还有穿着粗布短打的杂役行走在田间精心饲弄着这些灵植。

这里是芷蘅峰,是内宗丹修、医修弟子们聚集和上课学习的地方。

薄倦意以前也在这里跟着那些长老学习过如何炼丹,毕竟薄云烨并非全能,世界上也有他办不到的事情。

譬如当白白嫩嫩的幼崽吵着不想练剑而是想当一名炼丹师的时候,向来无所不能的剑尊下意识地就沉默了,在背后偷偷弄毁了数十座炼丹炉以后,薄云烨带着薄倦意来到了芷蘅峰。

这也是太衍神宗的人第一次看见这位被剑尊藏起来的珍宝。

雪白漂亮的幼崽趴在薄云烨的怀里,身子软软的,娇贵细嫩的模样仿佛从出生下来就没落过地,一直被男人捧在掌心里呵护娇养着。

彼时已经是开春的季节,他的身上却还披着厚厚的狐裘,围着脖颈的一圈白边毛茸茸的,衬得那张小脸也显得无比玉雪可爱。

甫一出现,幼崽就受到了所有人的喜爱。

小孩子是看美丑的,漂亮得跟个瓷娃娃一样的薄倦意无疑是芷蘅峰内最受欢迎的存在。

而大一点的弟子也忍不住一颗被萌化了的心,在对待初来乍到的小师弟面前温声软语的。

直到——

他们被只学了三个月丹药知识的薄倦意给凌虐了之后,他们才认清了现实。

什么需要爱护照顾的小师弟?分明是他们才是要被爱护的那一个!

……

鸾凤熟门熟路地降落在山顶,马上就有巡逻的守卫走了过来。

无论是医修还是丹修,那都是一个比一个还宝贝的存在,兼之芷蘅峰内还种植了不少稀有且贵重的灵草,因而这里的防护措施也要比其他地方要更严格。

薄倦意取出了令牌,守卫看过无误后才放行。

跟剑傀类似,这些守卫也是傀儡制物,不过他们只忠于宗门,从太衍神宗创立开始便一直守护着宗门的平安。

相比起其他各处供于弟子们学习的地方,芷蘅峰内并没有多少人。放眼整个中央大陆,医修和丹修的人数都是最少的。

炼丹是个极为复杂的过程,需要大量的时间和资源才能培养出一名炼丹师。

假设有天赋的情况下,这名炼丹师得先学习一段非常繁琐冗长的草药知识,还得购买丹炉、炭火、药材,这其中每一样的品质都影响着最后的成丹。

因此,炼丹其实是一件非常烧钱的事情,它需要通过不断的实践来积累经验。

可就算是这样,大部分的炼丹师终其一生也只能堪堪摸个门槛,给寻常的街头铺子提供一些丹药。

在这重重因素的限制下,导致外界虽然对炼丹师极度追捧,可真正踏入此道的人却没多少。

修道修道,大家的目的都是为了能成就大道,飞升成仙。

但要是能在其他领域有所进益,又何必在丹道一事上蹉跎光阴呢?

也只有真正热爱炼丹的人才能不顾外物世界的影响,专心沉浸于此中。

不过说了那么多炼丹的难处,那炼丹就没有什么好处吗?

有的!

毫不夸张的讲,炼丹师是整个中央大陆最有钱的一批人。

好的炼丹师走到哪都是受人追捧的香饽饽,一些级别高、有名气的炼丹师只有别人求着他们的份。

而这些炼丹师的身边也往往跟随着大量的拥护者。

一路走过来,薄倦意已经看见有好几个炼丹师被他们的拥护者众星捧月地围着去上课。

那模样,那排场,换到其他地方都会异常瞩目,但在芷蘅峰内却极为常见。

这里的丹修基本上都出生于世家大族,能培养出一个有天赋的炼丹师,整个家族也跟着受益,他们看待族内有炼丹天赋的族人就跟看着眼珠子一样。

对比之下,薄倦意带着十来个剑傀的模样已经算是十分‘低调’的了。

可这也是他以为的‘低调’,事实上,薄家的凌霄花标识一出,全场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悄悄关注着这边。

但凡是太衍神宗内的人,没有人会不认识这朵凌霄花。

而剑傀虽然看着不如那些拥护者声势浩大,却个个气息沉稳,黑衣敷面,给人予极重的压迫感。

有傀十二走在前面,不用开口,众人就纷纷让出了一条道来,就连那些娇贵的炼丹师也乖乖地退到了一旁。

待薄倦意走过,他们立刻激动地聚在一起。

“是薄师弟诶!没想到我今天那么幸运,刚好能遇到薄师弟过来。”

“他还是那么可爱!也不知道剑尊怎么养的,我家弟弟就跟个死猴子一样。”

“你们看见了没?师弟还抱着一只白狐……不行了,太可爱了,我回去也要养一只!我也要跟师弟有同款!”

“比起这些,难道你们没发现薄师弟的修为又精进了吗?”

“……”

现场的气氛骤然沉默了片刻。

过了好半天才有人哭丧着脸道:“师弟不仅是丹术,现在就连修为都要比我高,我这辈子还能赶上薄师弟的脚步吗?”

“应该,大概,或许……不能了……”

“呜呜~不要打破我的幻想……”

……

身后发生的事情薄倦意并不知晓。

他正看着眼前这一幕以多欺少的画面。

“霍天陵,别以为长老夸赞你两句你就得意了,你个不知道打哪来的私生子就该跟你那不知廉耻的娘一样滚得远远的!”

在拐角处,一个锦衣宽袖的公子哥带着两三个随从堵住了去路,而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杂役打扮的男人。

不出意外的话,这又是一个富家公子欺凌穷苦弟子的场面。

这种事情并不罕见,哪怕是门风严谨的太衍神宗也无法完全杜绝此类事件。

薄倦意本来没打算多管,只是准备待会告知执法堂的长老一声,届时自有训诫弟子过来处理。

然而那一声霍天陵却让他停下了脚步。

这个名字他似乎在哪里看见过。

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来。

其余路过的弟子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见薄倦意站在原地,有机灵点的人马上开口:“前面那个是霍家的三公子,穿着杂役衣服的是霍家新认回来的,他娘是玉倾仙子,不过听说在十几年前就怀着孕和人私奔了,最近才回来认祖归宗。”

这事不算什么秘密,芷蘅峰内都传开了,外头还有不少人在看霍家的笑话。

当年轰动一时的玉倾仙子,跟外面的野男人无媒茍合,还怀着孕私奔了,怎么看这都是一桩脸上无光的丑闻。

偏偏就在霍家以为风波就快要平息的时候,霍天陵带着玉倾仙子的信物找上门了。

当着大庭广众的面,霍家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了这件事情。

但也因此,霍天陵在霍家的处境可谓是非常糟糕,说是少爷,却跟个奴仆差不多,到了该修炼的年纪,霍家甚至还随便把霍天陵往外宗一塞,让好好的一个少爷去当最下等的杂役。

而像今天这样的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说来也奇怪,这霍天陵长得人高马大的,倒是颇受草木的喜爱,他侍弄的灵植都比别处的要好,长老们都很喜欢他。”

那弟子说到这里还有些闷闷不乐,作为炼丹师,他当然也有邀请这霍天陵来他这干活,但对方毫不犹豫地就拒绝了。

准确点说,霍天陵拒绝了芷蘅峰所有弟子的邀请,他宁可一个人干着最苦最累的活,也不愿意接受别人抛来的橄榄枝。

这也是霍三公子敢频频过来找茬的原因。

霍天陵没背景,也没后台,在芷蘅峰还不得人心,可不就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吗?

薄倦意不在意这些世家的阴私内幕,但听着霍三公子那越说越过分、明显还带有侮辱性的话,他皱了皱眉。

“十二。”

傀十二当即上前把那霍三公子制服住。

薄倦意看都没有看这霍三公子一眼,语气淡淡道:“同门欺凌,送去执法堂让长老裁定。”

“是。”

傀十二将开不了口的霍三公子转交给另一名剑傀,由那名剑傀带去执法堂。

霍家的几个随从见状,还想严声厉色地搬出他们的身份。

可一看见剑傀身上的凌霄花,这些人又瞬间就蔫了。

薄倦意没有理会这几个随从,他走到霍天陵的面前。

从刚刚被骂开始对方就一直低着头默不作声,像是已经忍受惯了。

薄倦意只问道:“听说你侍弄草木的本事不错,我在芷蘅峰也有几块灵田,你要是愿意,就来帮我管理吧。”

霍天陵没有出声。

薄倦意也不介意对方的态度,他丢下一枚令牌在霍天陵的面前。

“你想好了再来。”

说罢,薄倦意带着剑傀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他没有去看霍天陵到底有没有接受那枚令牌。

于薄倦意而言,这不过是一件随手的小事。

直到他走到一半的时候才忽然想起来,为什么他刚刚会觉得霍天陵这个名字有些熟悉了。

因为在窥天镜给出的未来中,龙傲天主角身边有个小弟似乎就叫霍天陵。

第45章 炼制破劫丹

身为龙傲天,主角的身边怎么可能没有小弟?

霍天陵就是其中的一个。

主角遇见他的时候霍天陵正因为犯了错被宗门所驱除,只能在外边流浪,险些差点饿死街头。

恰好主角带着后宫团的两个红颜知己路过看见了,或许是想在表现两个女人面前表现自己,又或许是出于一时的好心,总之主角丢给霍天陵两个馒头。

也就是这两个馒头,让霍天陵在后期成为对龙傲天主角最忠心耿耿的那一个,指哪打哪,绝不废话,简直比狗还忠诚。

书中介绍道,霍天陵因为身世的缘故,处处遭受排挤,他的性格呆板执拗,只认死理,主角有恩于他,他为了偿还恩情就选择跟在主角的身边,专门替主角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是名副其实的一条恶犬。

想到书中的这些记载,薄倦意抿了抿唇,颇有些膈应。

可他既然已经把令牌送出去了,拿回来又显得他很小气。

——怎么做都怎么不对。

薄倦意郁闷之下干脆在心里又把那姓秦的拉出来骂了一遍,等到气顺了,他也就没那么纠结了。

反正对方也是在灵田侍弄灵植,太衍神宗又那么大,他总不能次次都能遇见对方,看不见就当这个人不存在好了。

等到来到丹室的门口,薄倦意已经彻底把这件事情给抛在了脑后。

跟马上要给老祖炼制破劫丹相比,其他的事情一概都不重要。

他把狐狸交给傀十二,“你们在外等我。”

炼丹需要格外专注,排除杂念,心无旁骛,由于这是要送给老祖的礼物,薄倦意必须慎重得不能再慎重。

他这次炼丹甚至也狐狸也不许进去。

而狐狸也知道什么时候该黏人,什么时候该听话,不用薄倦意嘱咐,它自己就乖乖窝在了傀十二的肩上。

后者设下结界,跟一排剑傀守在门口,不让任何人在这个时候靠近。

有剑傀在,薄倦意并不担心有人会闯入的问题。

丹室,顾名思义就是炼丹师炼制丹药的地方,在芷蘅峰内,丹室又分为上中下三等,而薄倦意使用的这间便是上等丹室。

这里的灵气更为充盈,还配有四季轮转阵法,可以随时调节各种不同属性的丹药在炼制时所需的环境气候。

类似的配置,神霄降阙内,薄云烨为薄倦意准备的丹室也有。

按理说他根本没必要舍近求远,来芷蘅峰这边炼丹。

但薄倦意是想给薄云烨一个惊喜,在神霄降阙内炼丹固然方便,可在那里很容易会被薄云烨察觉到。

神霄降阙是薄云烨的道场,可以说那整片区域都笼罩在他的神识之下。

薄倦意想偷偷摸摸搞点事情还真不容易,他只能跑到芷蘅峰这边来-

先用令牌将阵法激活,感受着逐渐遍布在丹室四周的灵气,薄倦意没有去看丹室内原本的那座丹炉,而是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掏出了一尊颜色玉白的小炉。

伸手一抛,小炉落地后瞬间变大,几乎快有一人高的大小。

它通体色泽莹白温润,质地似玉非玉,乃是一种蚌类的外壳。

若有识货的人看见,说不定能认出这是——蜃。

一种只出现于神话传说中的生物。

据海图志记载,海底有蚌焉,大者为蜃,小者为珧。

它们栖息在无边海的深处,鲜少为外人所见,且因为有致幻的功效,常常待它们苏醒时,释放出云雾,海面上便会出现海市蜃楼的奇观。

渔人稍不注意的话,很有可能会被此迷惑,从而失去回家的方向。

在万年以前,三族还未交战的时候,蜃蚌作为奇珍异宝,只有龙族才有资格享用,后来随着龙族销声匿迹,蜃也跟着消失了。

薄倦意拿出来的可能是中央大陆现存唯一的一个蜃蚌了。

观其成色,莹润的炉身看上去已经完全玉化,说明这只蜃生前恐怕已有上万年的修为,称之为是蜃王也不为过。

它的外壳被制成了炉身,蜃珠则镶嵌在炉盖上,哪怕时隔千年万年,也依旧散发着莹莹的光泽。

与明月湖一样,这尊蜃炉也是薄倦意的本命法宝,而能用得起蜃来制造丹炉的,整个中央大陆也就只有薄倦意仰仗着薄云烨才能有这个底气。

毕竟薄云烨活了有多久没人知晓,哪怕是薄家年纪最大的长者也说不出来,只知道家谱有记载开始,对方就已经存在了,甚至薄家还有传闻,说薄云烨曾亲历过那场三族大战。

虽然传言未必真实,但薄云烨活了很久的事情却是薄家人人皆知的共识。

如此积累下来的底蕴,早已经不是用一句丰厚可以来形容的。

薄倦意是薄云烨唯一放在身边又亲手带大的,他恨不得能把世间最好的东西都送到薄倦意的面前。

区区一个蜃蚌,别人寻觅不到,而薄云烨却舍得在薄倦意还未显露出炼丹天赋的时候跑到无边海深处捕捞到这么一只蜃王。

果不其然,在一众制造丹炉的材料中,薄倦意一眼就被这只蜃蚌所吸引住了。

幼崽哪懂得什么稀不稀罕,他只是觉得这个大贝壳长得漂亮还会发光。

而制成丹炉后,它也意外地和薄倦意的属性很相和,加之由于蜃壳自身带有的幻化能力,它可以在丹炉内构造出最适宜的环境来让丹药成形。

别看这好像似乎没什么,但丹药成形这一步是整个炼丹过程中最为关键的一环。

丹药,丹药,都无法成形,又怎么能算得上是丹?就连最顶尖的炼丹师也不敢保证说自己每炉都能成丹。

而薄倦意的成丹率却已经达到了惊人的百分之九十,每十炉丹药内,他可能才会损失一炉。

这是个很恐怖的数字。

最好的天赋配上最好的丹炉,成就了薄倦意十九岁的丹王之名。

……

玉白的丹炉甫一出现,就把略显昏暗的丹室都照映得蓬荜生辉。

薄倦意跪坐在丹炉的面前,他袖口一挥,一旁的托盘上瞬间多了十几种药材。

上面的每一样都是他这些年精心收集来的。

光是主药就有问心莲、碧水根、麒麟血魄、寿元果等等,以及最后他在金龙龙骸下摘取的龙血花,这些皆是稀有且名贵之物。

薄倦意收集了那么久也不过才堪堪找到能炼制三份的量,这意味着他只有两次失败的机会。

饶是他从小到大已经炼制过无数次丹药了,但在一刻薄倦意还是有些紧张了。

破劫丹已经失传了很久,除了所需的药材难寻以外,它的炼制难度也是导致它失传的一大原因。

炉火升起。

薄倦意选用的是清心木的主枝来作为燃烧丹炉的炭木,它的效果和悟道树类似,都是能使人静心宁神的东西。

至于使用的丹火,他用的是丹室配备的赤极焰,这种火焰取自赤烈兽,虽然名字听上去很暴烈,但却是难得的温和之物,适合大部分丹药的炼制。

火焰与木炭相撞,迸发出火光,一股木质的清香在丹室内弥漫开来。

薄倦意闻见后瞬间感觉头脑一阵神清气爽,原本在开始之前焦虑的心情也稍稍褪却了不少。

他定了定心神,从托盘中取出第一样药材——问心莲。

炼丹最基础的一步就是处理药材。

不同的药材有不同的处理方法,在正式学习炼丹之前,每个炼丹师都需要大量重复地去炮制各种各样的药材。

药材处理的好不好,能直接影响到一个丹药的品质。

因此,薄倦意在这一步上尤为小心细致。

他轻轻地抚弄过莲瓣,灵气在他的手下近乎被压制成了最柔软的棉花,如同小刷子似的一点一点地清理着问心莲的周身。

随着灵气刷过,一颗颗的黑色珠子也从问心莲的体内被逼了出来。

这些都是问心莲在生长过程中所蕴含的杂质,这种东西不仅于丹药无益,还会使得最终的成丹也掺杂进不干净的东西。

而送给老祖的礼物,薄倦意想做的是最完美的产物。

他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的,也不计灵力在大量流失,细致地把问心莲所含有的任何一丝杂质都给逼了出来。

单是处理这一种药材就快耗费了一个时辰。

最后处理完,杂质尽数除去,却不损伤莲瓣一毫。

问心莲依旧晶莹剔透,若仔细看去,会发现它的颜色比刚刚还要通透。

薄倦意来不及欣赏他耗费心力的成果,紧接着他又处理下一样药材。

如此循环往复,待前面的药材都处理干净了,他体内的灵力也挥霍一空了。

薄倦意赶忙服下一枚回灵丹,盘膝打坐恢复灵力,丹室内底下的聚灵阵也在此刻发挥了它的功效。

有阵法在,这里灵力恢复的速度比外面要快上不少。

薄倦意很快就回到了之前的状态,而眼下等待他处理的也就只有一样龙血花了。

他当时采摘的都是最大、年份最悠久的龙血花,或许是常年饱受金龙的龙气浸染,这株龙血花整体呈金色,它的茎秆是透明的,表皮附着着一根根细丝,就像是人体内的血管一样,里面还有金色的血液在流淌。

出乎意料的是,这株龙血花是所有药材中杂质最少的,不需要多加处理,它就已经是最完美的状态了。

薄倦意只需要除理掉它表面沾染的灰尘。

待到这一步,所有药材全都处理完毕,丹炉的温度也达到最佳的时候,薄倦意按照每种药材的属性,依次把它们加入进炉内。

而到了这一刻,炼丹才刚刚开始。

控制火焰,观察药材,每一个步骤都马虎不得。

这些药材在进入丹炉内以后,按照次序,在高温的作用下迅速化成了丹液。

薄倦意现在要做的就是用灵力去捶打这些丹液,将里面的杂质都捶打出来,做进一步的提纯。

这一步有很多炼丹师会嫌麻烦就跳过了,或者是随意地捶打两下,并没有真正将杂质剔除到位,而往往这样炼制出来的丹药服下后也会有杂质留存在人体。

久而久之,就会在体内积少成多,进而损害根基。

那些服用丹药会导致根基不稳的说法也正是由此而来。

薄倦意在正式炼丹的第一天,长老就教导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能因为图省事就跳过了这一步,他一直谨记至今,哪怕是在炼制最寻常的丹药,他也没有去掉锤炼提纯的这个过程。

如今做起来更是得心应手。

若是说先前的灵力是柔软的棉花,细致且温柔,那么薄倦意此刻的灵力就像是一把坚硬的巨锤,不断捶打着丹炉内的灵液,使它们融合缩小。

最终从一滩液体凝练成龙眼的大小。

而此时的丹液还是松散的,会在丹炉扭来扭去,跟个淘气的孩子一样。

薄倦意用灵力将它们包裹住,慢慢地揉捏,让这个淘气的孩子安静下来。

这一步不能急。

薄倦意闭上双目,专心致志地把注意力都放在丹药的身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炉火升高,丹液在灵力的操控下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位于顶端的蜃珠也释放出一丝雾蒙蒙的白气,环绕在丹液的周身。

它们逐渐凝固,慢慢显现出圆润的形状。

“砰——”

巨大的爆炸声传来。

在丹药即将成形的最后一刻,激荡的丹液猛地溃散了。

丹炉发出一声闷响,直接炸炉了。

所幸薄倦意早早就在身前设置好了结界,丹炉炸开的灵气震荡并没有打到他的身上,但丹药炼毁了的事情也让他的脸色骤然变得难看。

忙活了那么久,眼见即将成功的时候来那么一下,尽管薄倦意并没有一次就能成丹的想法,可看见自己的心血化为了一团废渣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一颗心跟着沉了下去。

……怎么会这样?是哪里出现了问题吗?

没能难过太久,薄倦意咬了咬下唇,他赶忙调理好心态,从丹炉内掏出了里面的废渣。

黑漆漆的废渣散发着难闻的糊味。

薄倦意却并不介意,他仔细地翻看着这些废渣,寻找任何一个可能引起失败的原因。

但按理说他已经把药材上杂质都剔除干净了,里面留下的都是最纯洁的物质,难不成是火候的原因?

薄倦意看了看那缕赤红色的火焰。

那明亮的火苗散发着精纯的火气,它的气息温和,仿佛没有一点攻击性。

这样的火焰,无疑能让性情同样温和的草木比较容易接受。

薄倦意将每一株药材都放到赤极焰的附近感受一下,其中大部分的药材都对赤极焰并不排斥。

唯独只有龙血花在靠近的时候,赤极焰就像是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事物一样,火焰蓦然低伏了下去。

薄倦意这才反应过来,他手里的龙血花是在金龙的龙骸下采集的,上面沾附的龙气霸道,非一般的凡火可以压制。

赤烈兽顶天了就是个妖兽,怎么可能压过驰骋海洋的真龙,还是金龙这种修为超过了上万年的巨龙,能撑到快要成形再炸已经是薄倦意走运了。

找出了原因,薄倦意的心情还是没能好转。

……赤极焰不行,又有哪种丹火能压制龙气呢?

薄倦意尝试了好几种丹火,但无一例外,全都在龙血花靠近的时候这些火苗就蔫了下来。

太衍神宗虽然富庶,但给弟子提供的丹火品质最高的也没能比龙气更加厉害。

薄云烨倒是也为薄倦意找过不少的丹火,但这种东西不像是寻常的天材地宝,有固定的地方可以寻找,好的丹火是自然诞生在天地间的,它们的踪迹虚无缥缈又极善隐藏,是否能找到全凭运气。

找了那么多年,薄倦意也始终没遇到合乎心意的丹火。

而很显然,那些他都看不上的丹火,龙血花就更看不上了。

毫无意外,这些火焰全都折戟。

一时间,薄倦意就只能看着这株龙血花陷入了僵局。

第46章 凝聚丹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