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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童梅有很多设想,她知道重病的人状态不会好。

但她也从未想过,秋梦雨的状态会如此之差。

她太瘦了,已经瘦脱相了。

童梅第一次近距离观察重病患者,她根本不敢相信这是她认识的秋梦雨。

那个元气满满的小女孩,怎么会是她?!

童梅的心情难以平复。

她一直按捺着冲动,努力保持理智,与秋梦雨交谈。

但这一次见面,还是让童梅震撼。

她麻木地离开一院,回到自己家。

秋高轩和两个孩子都已经回来了,童梅去了太久。

秋高轩抱怨道:“又没做饭?你这两天好像很忙,加班了?”

童梅在秋高轩对面坐下,冷漠地看着他。

秋高轩:“……怎么了?”

童梅问:“你为什么不做饭。”

“一直都是你做饭啊,”秋高轩说,“你工作轻松,做家务照顾孩子,我赚钱,不是早就定好了?”

童梅只是冷笑。

她原本还顾及秋高轩的想法,在见到秋梦雨后一切顾忌都没有了。

秋高轩必须出面,就算是装着和睦,也得去!

童梅正要开口,电话响起。

秋高轩抓起话筒,听到对面的声音,脸色一变。

他看向童梅,将电话递给她,“大嫂的。”

童梅面无表情地拿起话筒。

彭雪云激动的声音传来,“梅梅,成了,成了!秋楚配上了!”

童梅顾不得生气,惊喜道:“真的?”

彭雪云说:“医院刚通知我,我……”

她小心翼翼地问道:“行吗?”

童梅说:“当然没问题,他还是个大小伙子,这点儿事算什么,有什么安排你就通知我!”

挂断电话,童梅看到秋高轩阴郁的脸,“你们什么时候开始联系的?”

童梅反应冷淡,“就这几天。”

“为什么不和我说?”

童梅反问:“为什么要告诉你?你平时怎么不知道关心他们?现在想起来了?还是说你只是不想让我和他们联系?”

秋高轩语塞。

童梅情绪激动,“我告诉你,有些话我很久之前就想说了,你太过分了!有些事我都不好意思和人家说,我怕人家骂我们是白眼狼!”

秋高轩听得恼火,“你无缘无故地说这些话做什么?!我哪里对不起你了!”

“你是没对不起我,但你有对不起的人,你心里清楚!”

“童梅!你别太过分!别没事找事!你背着我和那边联络,我都没说什么,你倒不愿意了!”秋高轩气呼呼地起身,“我出去吃!”

“你出去个屁!”很少爆粗口的童梅粗鲁道,“你给我站住!明天你必须和我去看梦雨!”

两人都在气头上,秋高轩的脾气也上来了,“要去你自己去,我早就发过誓,这辈子都不去!”

秋媛和秋楚听到声音,害怕地出来看父母的状况。

童梅抓着秋高轩的胳膊往外走,“那就现在去!”

秋高轩气急败坏,“童梅!你疯了?!”

“我是疯了!”童梅的声音多了哭腔,“你知不知道梦雨现在都变成什么样了?!你再不去看,你就不是人!”

秋高轩愣住,“什么?”

童梅吼道:“梦雨生病了!人差点儿就没了!”

秋高轩愣愣地看着童梅。

*

秋高轩请了假,两个孩子也没去上学,一家四口来到首都医院。

配型成功,已经是在等死的秋梦雨现在赢得一线生机。

只是秋高轩见到大嫂,多少有些尴尬。

彭雪云倒是很热情,可两人之间的尴尬谁都能感觉到。

彭雪云大概也是因为配型的事,才不得不热情。

秋高轩站在人群后,很少说话。

基本上都是童梅和彭雪云在说话。

等几人走进病房,秋高轩迫不及待地看向病床。

病床上躺着他完全陌生的女人。

好像……从未见过的女人。

秋高轩一时恍惚。

这是梦雨?

是总喜欢缠着他一起去河里抓鱼的小女孩?

秋高轩如鲠在喉,不知说什么好。

秋梦雨大声喘着气,和他们打招呼。

二人目光对视,秋高轩不自在地笑笑,他知道自己的笑容一定比哭还难看。

这场见面让秋高轩措手不及。

他从未想过重逢会是这种场面。

秋高轩一连几日都是恍惚的。

秋楚要去做骨髓移植,每天都很慌,他怕疼。

秋楚偷偷和秋媛讨论,“我必须得去吗?把骨髓抽出来,想想就害怕。”

“你真怂,”秋媛说,“你没看姐姐都快不行了?如果是我配上就好了,我才不害怕。”

“我、我才不是怂!”秋楚硬着头皮说道,“我……主要是担心姐姐!”

童梅无奈道:“害怕是正常的,如果你实在不愿意,就算我们是你的父母,也不能逼着你去。”

秋楚看向父亲。

秋高轩一言不发。

没说去,也没说不去,但秋楚知道,这是去的意思。

秋楚叹气,“我没不想去,我也想救姐姐,我……我也没害怕!这么点儿小事,我怎么会害怕!我……你们都陪我去呗?”

秋媛:“还说不是胆小鬼!”

话虽然这样说,但真到采集那日,一家人还是全都来到医院。

这会儿秋媛反倒紧张起来,拉着医生问采集的步骤,听到要麻醉后又紧张了,“麻醉靠谱吗?醉了还能醒过来不?会出问题吗?”

医生哭笑不得,“你放心吧,我们的麻醉医生可不是草台班子出来的,人家是在国外留学回来的,正经学麻醉的,全国数一数二。”

秋媛不太懂麻醉医生的珍贵,但听说是从国外留学回来的,放心不少。

现在有钱有才的人才能去国外留学。

秋媛又回来给秋楚打气,“桃酥我分你一半,不,四分之三,你多补补。妈,你不能多买点儿吗?糖……糖你就不要吃了吧,一个大男人,是不是可以补血啊?我给你煮红枣水。”

秋楚嫌弃地赶走她,“我一点儿事都没有!”

童梅心里也很不安。

据她了解,这项技术还不成熟,普通医院都做不了,只有首都的几个大医院能做。

她担心会出问题。

秋楚说:“我是不理解爸为什么不和大伯家来往,不过你不是说了吗,大伯一家都是好人,听说姐姐特别厉害,以前是高级工,要是能救活就太好了……这个月能多给我点儿零花钱不?”

秋媛很感动,她感动地捶了秋楚一拳,“不准背着我多要零花钱。”

秋楚:“我明明是当着你的面要的!再打我就揍你!!”

吵闹中,秋高轩退出病房。

曾几何时,他在家里也是这样和大哥胡闹的。

现在永远都不可能了。

秋高轩经过秋梦雨的病房,看到气色好转的侄女。

虽然气色好转,可她的容貌仍然触目惊心。

秋高轩第一次去见秋梦雨时,根本不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秋高轩独自一人离开医院。

阳光刺眼,透过枝干缝隙落在水泥地面上,斑驳的光影似乎在跳动,阳光总能带来新的希望。

秋高轩打电话叫来出租车,去了火车站。

他买好回老家的车票,到家后直接去公共墓园。

普通人住不上的墓园,他大哥能住得上,他大哥是了不起的作家。

很多人说他写的散文虽然朴素,却异常的美,可以流传百年。

他走了,却还活着。

他去世后,所属单位为他分配了墓地。

墓地是分配的,不需要花太多钱,只需要缴纳一定的管理费和墓碑成本费。

秋高轩先去墓地的管理处询问情况,然后留下一笔钱,当作未来几年的管理费。

他轻车熟路地找到墓碑。

墓地的管理员看着他一瘸一拐地往山上走,感慨道:“腿脚不便还来看望,现在有情有义的人可不多了。”

秋高轩走得有些累,他终于在墓碑上看到大哥的脸和他的名字。

父秋高林。

来到墓地,看到不同墓碑上不同人的名字,秋高轩的心总会格外平静。

他会发现,原来很多人都不是寿终正寝,他已经足够幸运。

秋高轩开始打扫墓地,思绪渐渐回退。

年轻的他极为任性。

他自小成绩优异,还未上学便能背诵千首诗词,这些朗朗上口的古诗在他看来并不难背,只要读上几遍,便能进入诗中之境,无需背诵。

他满腹经纶、才华横溢,还考上了大学。

他各个方面都很优秀,然而就是这般优秀的他,工作后却处处碰壁。

他和秋高林都选择了写作。

秋高林的稿子很受编辑们的喜欢,他的文章发表在很多地方,逐渐有了名气。

秋高轩的稿子却被一遍又一遍退回。

秋高林很想帮弟弟的忙,总是带着他参加各种饭局。

可秋高轩分明能感觉到,他们对他不感兴趣,他们只想和秋高林多说几句话。

秋高林还会帮秋高轩递稿件,又接二连三被退回。

秋高林甚至“捆绑售卖”,效果也不好。

靠写作,秋高轩没办法养活自己,秋高林就出钱接济他。

知道他一个月下来分到的粮票肉票都不多,便时常叫他去家里。

后来他混到了单位,有了交往的女友,秋高林也没改掉这些习惯。

这些习惯让秋高轩觉得屈辱。

他不想靠哥哥活着,也不想走到哪里都被别人称为“秋高林的弟弟”。

他向秋高林提出抗议。

秋高林却责备他不懂事,还说只是想帮助他。

秋高轩也曾提过多次,不要再向出版社推荐他,他不想再听到委婉地拒绝,可秋高林却认为,他们是兄弟,他又是哥哥,必须照顾秋高轩。

矛盾积攒,一直到秋高轩想去首都发展时爆发。

秋高轩受够了不被重视的感觉。

他想换个城市,想闯出属于他的事业。

秋高林反对。

反对的理由很充分。

他在老家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去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怎么办?秋高林想帮他一把都使不出力气。

秋高轩这才明白,在秋高林心里,他根本就是个孩子,连自己都无法养活的孩子。

他开始拒绝和秋高林来往。

秋高林很担心,去他家找他好几次,都被秋高林冷漠地赶走。

直到某一日,秋高林终于去开了介绍信,远走高飞。

正如秋高林所说,外面的世界和秋高轩想象得不一样,没有人脉、没有亲人,他走的每一步都很艰难。

他甚至不敢把这份艰难告诉家人,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敢给家里打电话,就怕他们问他过得怎么样。

他还给童梅写信,让她去再找个对象,他觉得自己八成是没法和她过一辈子了,他没这个能力。

直到他选择了另外一条路。

去做记者是很偶然的事。

他不怕吃苦不怕累,写文章的风格刚好适合新闻稿,一发不可收拾。

他的日子慢慢好了起来,终于能把童梅接走。

他也想过得意地回老家展示一番,但他太忙了,忙着到处出差,一直没时间。

他每年都惦记着能回家,就是为了告诉他们,他现在混得很不错。

可再听到秋高林的消息,就是他病重时。

秋高林立刻买票往老家赶。

绿皮火车慢悠悠前行,承载着其他人的希望。

可有时,它又太慢了。

秋高轩赶去医院的途中发生车祸。

那个年代,街上的车并不多。

秋高轩运气不好,赶到时是晚上,肇事司机酒后开车,车在马路上以S路线前行。

为了躲避大车,司机选择去撞秋高轩。

好在没出大事,只是瘸了条腿。

秋高轩被路人送到医院,他被扣下来治疗,等第二日他强行出院再去找秋高林,听到的就是他的死讯。

葬礼上,秋高轩躲在屋外,看着遗照上那张熟悉的脸,再也没有走进去的勇气。

秋高轩默默地打扫墓碑。

墓碑很干净,有人按时来打扫。

打扫完毕,秋高轩静静地看着秋高林的名字,鞠了个躬,才转身离开。

*

最近两日云凝忙得焦头烂额。

步子迈得太大,每个部门的事都要解决,还要经常去车间盯着。

她和陆凌明明在一个研究所工作,却好像很久没空下来好好说说话了。

不是云凝加班,就是陆凌加班。

与云凝有关的传说不知不觉传了出去。

都说11所有个万事通,不管什么部门遇到困难,只要去问她,就能得到有效的解决方案。

以前这话只是在11所内部传传,现在连其他所都知道了。

云凝顾不得这些,她刚换好211厂的工装,今天还得去厂子盯着。

连洁道:“你去211厂,今天孟海归我?”

她笑眯眯地揉了揉孟海的头发,“孟海很好用。”

只要和专业知识有关,孟海就是学得快反应快,和孟海一起工作很省心。

云凝道:“明工回来之前他归你了。”

“明工什么时候回来?”

“得等梦雨的情况稳定了,”云凝说,“她才刚移植完,还有很多难关要闯。”

孟海问:“治愈的可能性高吗?”

云凝说:“希望她就是那个奇迹吧。”

这年代的白血病治愈率实在不高。

但总会一两个奇迹。

云凝先去车间待了半天。

车间来了几个新人,都是顶替家人工作进来的,老师傅正在训他们。

顶替工作这一规矩有利有弊,弊端就是,新进来的工人可能没那么靠谱,只是因为家人在厂子里工作,他们就有机会进来。

这几人就属于这种情况,有一个还是曾经远近闻名的小流氓,刚洗心革面,进了厂子后什么都做不好。

老师傅痛斥道:“知道什么叫钳工吗?你来敲一下,你看看你的手,比那中风的还抖,怎么敲?!就你们这样,还想加工零件?你盖房子都没资格,造地球去吧!”

其中两人被骂笑了。

嘿嘿,他们还能造地球呢。

云凝刚好经过,好奇地看了两眼。

王虎眼前一亮,“哥,那边有个美女。”

被他叫“哥”的是李波,李波就是曾在街上混得黄毛小子,没做过什么正事。

以前靠老爹养着,现在老爹生病了,把工作传给这个不靠谱的小儿子,让他将来有口饭吃。

211厂和其他工厂不一样,对接替的人是有一定要求的,但偶尔也有例外。

李波的父亲是厂子的高级工,在厂子做了一辈子,很受敬仰。

老师傅的心愿就是给儿子一个出路,厂子也不能那么不近人情,而且领导们和老师傅同事多年,多少得看他的面子。

李波虽然“洗心革面”,但他什么都不会,很不适应在厂子里的工作。

听到王虎递过来的暗号,李波看向云凝。

果然是极好看的,虽然穿着宽大的工装,可还是好看,五官极为明艳。

李波混了这么多年,都没见过比云凝更好看的女人。

李波春心荡漾。

老师傅骂得更凶了,“看什么看?没见过女人?!人家可比你们强多了,就你们现在的手艺,连她的一根汗毛都比不上!”

挨过骂,李波心里还惦记着云凝。

他和王虎缩在一起偷懒,偷偷议论,“那女人是谁,工厂里还有女人?”

“是挺少见,我还没见过女人上工的。”

李波说:“找人打听打听,她家里是不是有困难?派个女人出来上班?”

可惜他们初来乍到,没人搭理他们。

云凝在车间待了两个小时。

她现在正盯涡轮泵的生产,厂里唯一一台五轴数控机床正在加工叶轮。

五轴数控机床能加工复杂的三维曲面叶轮,很少见。

数量少就意味着懂的人少、能修理的人少,每次出问题都让人头疼。

工人给云凝展示出现故障的纸带阅读器。

纸带阅读器故障,机床就没办法继续工作。

两个老师傅倒是很淡定,“以前哪有这些机床?都是手工铣,图纸都有,咱不用依赖机床,我们照样能做出来。”

云凝道:“可数控机床很贵的,不能因为纸带阅读器故障了就放弃。”

“我知道你这小丫头厉害,可再厉害也不能什么机床都会吧?”

这又铣床又真空炉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云凝是211厂的高级工,还得是全能高级工。

云凝说:“我也只是看得比较多,还有梦雨姐姐帮忙,能试试就试试嘛。”

秋梦雨的确出名。

老师傅叹气,“行,你们年轻人有冲劲,你先想办法,没办法也没事,还有我们给你兜底呢。”

云凝忍不住笑起来。

老师傅虽然倔强,可都很友好。

除了戴同光,也没有专门和小辈为难的。

在这种环境下工作,就算苦点儿累点儿,也比虽然工作轻松,却钩心斗角的单位强。

更何况钩心斗角的单位很少有轻松的。

云凝坐在旁边想办法。

李波和王虎偷偷溜过来,“快看,在那边,她是哪个车间的?这是什么机床,我怎么不认识?”

王虎嘿嘿笑道:“你不认识的东西多着呢。”

李波:“?,你是在跟我说话?”

昔日的小弟要翻脸?

王虎笑嘻嘻道:“哥,这可不是外面了,现在咱俩都是实习工,而且师傅都说了,我做钳工比你强。”

李波:“……”

生气!!

“这个姑娘你不能和我抢,”李波威胁道,“你起码还有个娃娃亲,我什么都没有。”

王虎奇怪道:“你怎么知道人家没结婚。”

“开玩笑,谁家结了婚的小媳妇会来做这又脏又累的活儿?而且你看她的手,多嫩,长得也年轻,才20岁吧?反正我要去追求她,你敢掺和,我就告诉你那娃娃亲的对象!”

王虎委屈道:“什么娃娃亲啊,人家都不认了,算了算了,随你,这么漂亮的我可追不上,你也别太自信。”

李波扬眉,“还有我追不上的人?瞧好吧你!”

刚好一个工人路过,看到两人鬼鬼祟祟的,问道:“你们不干活,躲在这里干什么?”

王虎吓得赶紧站好,“我们、我们……”

他看向云凝。

工人无语道:“看人家做什么?就你们两个刚进来的,锤子都拿不动,还看人家?人家可是工程师,这厂子里的机器,就没她不会用的,你们也配?抓紧干活去!”

王虎看向李波铁青的脸。

他努力憋笑,“听见没,咱们也配?”

李波龇牙咧嘴地去追他,“怕什么!我喜欢挑战高难度!”

李波真没看出来,那么年轻的女人,居然已经是工程师了?!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陆凌:谁要挑战高难度?

第107章

云凝不能放弃从欧洲进口的五轴数控机床。

纸带阅读器故障,应该还有其他方法。

云凝找到晁棕。

他是数学方面的天才,如今改学计算机,竟一点儿都没落下。

所里学计算机的人才极少,晁棕换了一条路,成为所里必不可少的人,和以前的境遇大不相同。

云凝讨好道:“咱们还是朋友吧?你现在是所里的香饽饽了,不会不理我了吧?”

晁棕忍俊不禁,“你可比我香,开会的时候,大家都想听你多说几句。”

云凝说的很多想法虽然都闻所未闻,可真的往那方面去想,好像又可行。

现在六院11所的裴蕴玉几人已经开始用计算机进行计算了。

晁棕道:“说吧,有什么事,我肯定帮你。”

云凝赶紧把笔记本拿出来,“你看啊,数控机床的纸带阅读器坏了,我检查之后发现,它其他方面没问题,只是输入系统坏了,我们是不是能改变输入方法?”

云凝还画了数控机床的示意图。

晁棕研究片刻,说:“怎么改变?”

“我来计算刀路坐标点,你帮我编程代码,通过最原始的打孔机打成纸带,直接输入到机床的底层控制器。这样一来不就解决输入问题了吗?”

晁棕忍不住笑起来,“难怪大家都喜欢听你说话,你想出来的怪招是真多。”

云凝哀求道:“计算机编程这方面还是得靠你,我可不行。你看行吗?”

晁棕说:“你都求我了,我肯定得尽力,给我一天时间,我先去车间看看机床。”

晁棕的速度很快。

他写出代码后立刻交给云凝,云凝再把内容打成纸带,输入进控制器。

轰鸣声响起,刀头迅速旋转,机床再次开始工作。

两个老师傅“啪啪”地鼓掌,再一次发出诚挚的邀请,“小云同志,以后你也别回11所了,就留在我们厂,厂长让你做!”

211厂厂长:?

这么一会儿工夫,工作就被抢了?

云凝笑道:“您都说了好几遍了,真让我做厂长啊?”

“童叟无欺!我早就看厂长不顺眼了,正好换一个,你来做,我们都服!”

不服不行,就云凝这天天耗在车间的态度,他们就佩服。

更何况云凝不是一般人,什么都敢动手做,什么都做得像样。

看看云凝,再看看他们刚带的徒弟,只恨自己怎么没早走一点儿,天天要被这些蠢徒弟气得半死,活着都是遭罪。

机器顺利运转,云凝不放心,下午又盯着看了一会儿才打算走。

离开车间时,云凝留意到两个学徒模样的人一直在看她。

友善的目光和不友善的目光云凝分辨得出来,这二人的目光……像花痴。

云凝刚到这里时,顶着一张明艳的脸,总是被人注视,尤其是男人。

虽然不是骚扰,但却是带着强烈的男人对女人的注目的,后来云凝忙着工作,大家注意到她的个人能力,男女方面的注视就少了。

云凝已经很久没感受到这种目光。

看来是刚来211厂的人,不知道云凝的脾气,以为她好拿捏。

云凝没在意,她还得赶回去开会。

今天要和涡轮泵设计部的人开会,主要是讨论轴承。

涡轮泵设计部分为多个小组,有研究轴承的,有研究泵的,还有研究叶轮的。

现在设计小组的工作主要围绕涡轮泵设计部展开。

明宇是涡轮泵设计部出身,更了解这方面的工作,原本应该是他来负责。

但秋梦雨正在最艰难的时期,明宇想回来上班,又被云凝和连洁赶走了。

孟海更是仗义地表示可以去明宇家帮忙干活。

明宇十分感动并直接拒绝。

云凝回到11所的科研大楼后,发现气氛不太对。

走廊里人很少,偶尔碰到几个人,大家都神神秘秘的,好像只用眼神交流,不开口说话。

云凝先回了一趟办公室,“所里怎么了?这么安静,我都不习惯了。”

连洁同样压低声音说:“赶紧关门。”

云凝连忙把门关严。

孟海说:“听说有内奸。”

内奸这个词放在11所,性质十分恶劣。

连洁解释道:“你去车间的时候,所里突击检查违规用品,在流体力学办公室的电话上找到一个监听器。不止这一个,有一个打国际长途的电话,也被监听了。”

在11所,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

孟海道:“王所特别生气,现在全所都在查到底是谁搞的鬼,我真想不明白,谁会这么做?”

能进科研大楼的人,要么是11所内部的人,要么是打过申请经过同意的,都是所里的熟人。

不论是谁安了窃听设备,都让人难以接受。

云凝脑海中晃过所里同事的脸。

对云凝来说,他们不只是同事,更是并肩作战的战友。

这份工作对她而言意义不同,不是普通的工作。

想到他们之中可能有一人泄露所里机密,云凝心情沉重。

云凝赶去涡轮泵设计部开会。

人还没到齐,大家都在偷偷议论泄密的事。

“说是好像是刚安上的窃听设备,设备是新的,所里正在排查这几天进出大楼的人,真要是内部人干的,就算排查也查不出来。”

“会是我们的人做得吗?”

“十有八九了,所里刚下的通知,要各个部门自查,互相监督,鼓励举报。”

“唉,难怪我最近打长途电话的时候总是听到滋啦滋啦的声音……”

会对航天大院下手的,也就是国际上那几个航天强国。

尤其是喜欢多管闲事的A国。

A国目前是实力最强的国家,近几年与华国交好,正是蜜月期。

即便如此,国家之间彼此试探不断,云凝了解过的历史就有类似事件发生,更有甚者,A国还会找理由故意扣留华国的科研人员。

不能明面上不对付,就搞些小动作。

花大钱收买11所的工作人员,这是极有可能的。

樊林先拿着笔记本走进来,“哎,你听说没?咱们所里出叛徒了。”

“别说得那么严重,说不定是误会。”

“你认为不严重?那我举报你去。”

“去你的。”

樊林坐到云凝身边,抱怨道:“我现在都不敢随便说话,就怕被当成叛徒。”

云凝问:“会是谁做的?”

“就那几个国家呗。”

“我是说,以我们现在的实力,需要被提防吗?”

华国现在发射的所有火箭都是为自己服务的。

只有与国际上制造卫星的莱诺公司合作,替没有制造火箭能力的小国家发射卫星才能赚到钱。

这在国际上也是需要竞标的,但华国火箭目前的推力是达不到要求的。

樊林猜测道:“如果你的膨胀循环方案实现了,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吧?”

方案实现,运载火箭达到国际水平,将成为他们的劲敌。

是因为膨胀循环系统?

“安心,”樊林笑嘻嘻道,“谁都有可能是叛徒,就你不可能,等我们火箭的推力大幅度提高,我们也去国际上抢生意!”

参与会议的人员陆续走进来。

陆凌是最后进来的。

云凝惊讶道:“你不是有其他项目吗?”

而且陆凌也不是轴承小组的。

樊林笑眯眯道:“惊喜吗?松部让我们过来帮忙,我陆哥还是牛,参与的项目都能提前完成。”

云凝:“哇,好厉害。”

樊林说这话是奉承,云凝说这话……更像是讽刺。

在云凝的提议下,11所整体的工作进度都在加快。

云凝真诚道:“说真的,每次听大家说你很厉害,我都有重新认识你的感觉。”

樊林问:“为什么不觉得我陆哥厉害?”

“也没有啊,”云凝道,“在其他方面还是会觉得他厉害的。”

樊林:“其他方面?”

陆凌一愣,接着看向云凝,“好了别说了。”

云凝无辜道:“我没想说话啊。”

陆凌:“……”

樊林追问:“什么啊,话别说一半,到底是什么厉害?”

陆凌虽然面无表情,耳根却诡异地红了。

有人问云凝,“云工,你脑子聪明,你看谁像叛徒?”

云凝道:“可别想给我挖坑。”

“真没有,就是好奇,我是真没看出来有人不正常。”

“废话,不正常还能让你看出来?就你这脑子,能看出来啥?”

“你!”

“间谍肯定是表现最正常的,不然算什么间谍?就选所里最普通的那个!”

大家看着彼此,集体沉默。

……

大家都好普通。

虽然他们都是高才生,都有高学历,但一堆高学历的人放在一起,就很普通了。

樊林说:“看谁家比较缺钱呗。”

大家又沉默了。

嗐,谁不缺钱?都缺。

“谁最普通我不知道,谁不普通我知道,云工的脑子可不是说笑的,什么都知道,而且对国外的论文特别了解。”

“对哦,云工,你怎么会看过那么多国外的论文?”

云凝:“……”

话题怎么扯到她这里了?

她不想霸占前辈们的科研成果,在源源不断透露“机密”时,都会说是在论文中看到的。

国内的论文大家都能看到,她就只能说是国外的论文。

但现在看国外的论文可没那么容易,不是在后世随便动动手指就能找到的。

陆凌看向云凝。

综合所有人的情况来看……

云凝眉头一跳,她凑近陆凌,“怎么,你怀疑我啊?”

陆凌立刻收回目光,“没有。”

樊林憋笑道:“我看陆凌就是怀疑你还不敢说。”

云凝问:“哪个间谍会反过来告诉你该怎么处理问题?”

“你怎么还解释上了,我是在夸你,怀疑谁都不能怀疑你啊,你对所里做的贡献毋庸置疑。”

云凝面不改色地掐住陆凌的腰,逐渐发力,“就怕有些人多想,还是多解释两句比较好。”

陆凌:“……”

疼、疼疼疼疼……

樊林好奇道:“陆哥,你怎么脸色不好,真怀疑云凝啊?你是不是想成为全所公敌?”

陆凌艰难地挤出笑容,“我……很好。”

樊林:“……”

他陆哥看起来快死了。

云凝这才松手,挑眉道:“你今晚去客厅睡。”

一桌子人都在憋笑。

陆凌咳了好几声,“好了,抓紧时间开会。”

“松部不是说要来开会吗?他人怎么还不来?他不来,我们谁敢动?”

陆凌转移到松部的位置坐下,“松部今天有事过不来,这个项目暂时由我来带。”

其他人习以为常。

云凝:“……,所以你现在算是我的领导吗?”

她对她的领导做了什么?

不对,凭什么陆凌来领导她啊!陆凌可是她家的田螺男人!

陆凌说:“就算是松部,应该也管不到你们设计小组。”

云凝放心了。

她低声对陆凌说:“那你今晚还睡客厅。”

陆凌:“……”

陆凌轻咳一声,表情恢复如初,看起来有些难以接近,“目前叶轮已经在加工中,我们的低温动压轴承也要提上日程,相对应的润滑系统要考虑到位,尽量避免试车时出现问题……”

听着陆凌的发言,云凝才真的觉得,陆凌这人,可能真的没她想象得那么好脾气。

在别人面前,陆凌好像确实没展现出好脾气过哦?

轴承的生产也提上日程。

陆凌现在负责这一项目,云凝自然要和他沟通,会议结束,两人又去车间转了一圈。

车间生产出轴承后才能开始试验。

他们的相处时间大幅度增加,很是难得。

车间的人都对陆凌客客气气。

然后再冲着云凝做各种表情。

云凝实在好奇,偷偷拉住一个师傅问:“你们在陆工面前,为什么都不太说话的?他脾气真那么差啊?”

师傅无语,这话问的,陆工不是云凝的男人吗?

他是啥脾气,她来问别人?

师傅说:“不是脾气差,是气场太冷,感觉难以接近,怕被他嫌弃。”

云凝再次震惊,“原来危明珠说的都是真的!”

她板着脸追上陆凌。

陆凌正在和师傅讨论手搓的可能性。

云凝等了一会儿,陆凌和师傅商量完,她才走过去,问:“我真的很好奇,你为什么会对我百依百顺。”

陆凌诧异道:“我?有吗?”

云凝重重点头。

不管她说什么,陆凌都没提过反对意见。

陆凌想了想,答道:“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而且很少是错误的,所以支持你。”

“那不对,”云凝步步紧逼,“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就这样了,当时你对我的印象可不太好,还是说什么就做什么。”

陆凌看云凝的神色就知道敷衍不过去,他答道:“你是师父师娘的孩子,我必须照顾你。”

又是这个答案。

云凝费解道:“你到底是喜欢我,还是只是想报恩?”

她现在非常怀疑陆凌的动机。

陆凌怔住,道:“你以前从未问过这个问题。”

云凝说:“我以前不在意啊。”

陆凌:“现在在意?”

“我当然在意,我……”云凝及时刹车。

对哦,她现在为什么会很在意。

是因为喜欢陆凌?所以不希望他是因为报恩和她在一起?

可她从前也喜欢陆凌,她第一次看到陆凌的脸就喜欢。

云凝憋了半天都没想到答案。

“我就是要知道,你和我在一起,到底是喜欢,还是为了我爸妈,”云凝提醒道,“如果是为了我爸妈,我不需要。”

陆凌怔住片刻,弯唇笑起来,“你现在是做什么?”

云凝理直气壮道:“无理取闹啊。”

陆凌竭力忍着笑意,道:“现在是工作时间,不讨论私人问题。”

云凝看向墙上挂着的表,“现在是我无偿加班时间,不多拿任何工资,一心只为研究发动机,讨论私人问题是可以理解的。”

陆凌向外走去。

云凝追上去。

两人走到厂外,已经下班的工人们频频路过,云凝也不好追问。

一直走到车棚旁,陆凌才开口,“如果我说是因为你爸妈,你要如何?”

“离婚!”云凝坚定道,“我绝对不接受!”

陆凌笑道:“可你以前不是这样说的。”

以前的云凝,就算知道他留下是因为汤凤玉和云阳舒,也不会有太大反应,反正留下就好。

“不要扯以前,”云凝再次严肃地提醒,“我正在无理取闹,我还可以更无理取闹,请你直面问题。”

陆凌把自行车推出来,同样严肃地回答,“我要考虑考虑再三答复你。”

云凝:“……”

她四处看过去,“我刀呢?”

陆凌连忙拉住她,“我开玩笑的。”

云凝还是板着脸。

陆凌认真说道:“刚来时,的确是为了师父和师娘,他们是我唯一的亲人。你可能不知道,我离开后他们也一直在偷偷接济我。”

云凝恍然大悟,“难怪我爸的工资不低,我妈也赚钱,但家里一个大件都没有。”

又要给老太太养老钱,又要接济陆凌。

陆凌:“……”

这是重点吗?

陆凌道:“我也纠结过,那会儿确实不太想和你扯上关系,但你现在确实和从前不一样,有的时候我甚至会认为,你们不是同一个人。我确实喜欢你,只是现在的你,”

是没有记忆的云凝。

如果云凝恢复记忆,陆凌大概就不知道如何与她相处了。

云凝偷偷弯了下唇。

还好,这段时间没白磨合。

听到满意的答案,云凝才催陆凌先回11所,她坐到自行车后座,搂住陆凌的腰,问道:“所以你一直试探我?”

陆凌有些期待地看向云凝。

云凝答道:“那我就回答你,我确实是外星人。我们那个星球,天上下的不是雨,是糖,河里流的是汽水,懒惰的人不用工作也能活下去。男女老少全都好看,平均寿命800岁,我看着年轻,但其实已经三百岁了。”

陆凌:“……,??”

云凝拍了拍陆凌的肩膀,“小陆啊,先叫声祖宗来听听。”

陆凌:“!!”

他再也不会有和云凝交心的想法了!

*

间谍的乌云在11所上空飘了几日,所里一直没能找出安装窃听器的人。

大家逐渐将此事淡忘,重新投入工作中。

一大早,云凝又被拎到轴承小组开会。

负责会议的人依然是陆凌,“车间那边差不多了,等组装好就可以开始做试验,今天主要是要给大家介绍一位轴承方面的专家。”

陆凌看向会议室内唯一的新面孔,“这位是陶源,陶工,陶工刚从A国回来,那边的发展比我们快,大家有想和陶工交流的,可以在会议结束后去找他。”

陶源看起来和陆凌差不多年纪,戴着眼镜,十分热情,“各位好,初来乍到,请多关照!”

陶源刚从A国回来,对A国的情况比较了解。

云凝想到论文的问题。

她总是拿国外的论文当挡箭牌,总得了解了解A国现在的真实情况。

会议一结束,云凝就拿起小本本去找陶源了。

陆凌还没来得及邀请云凝一起去车间,就见她风一样地冲了出去。

陆凌:“……”

接下来两天,云凝都在和陶源打听A国现状。

陶源像个万事通,各个方面都有关注,云凝提到的不同领域的论文,他都能答出来一二。

他这人格外健谈,云凝问,他就答,在食堂吃饭时还在聊。

“我出国就是奔着偷师的目的去的,所以只要是我能看到的论文,我一定要去看,有的时候我还会偷偷抄下来翻译。”陶源嘿嘿笑道,“那会儿我可没少被针对。”

孟海佩服道:“陶工真厉害。”

“还好还好,我藏东西的水平可是一绝,他们什么都没发现,”陶源得意道,“我回国的时候,他们还过来和我谈话,说要给我提供支持,给我多少多少资金,可算了吧,我可不是为了赚钱才去他们那儿学习的。”

陆凌几人走进来。

“外向真好,”樊林羡慕道,“陶工才来多久,就和大家打成一片了,我当初可是用了足足一年的时间,才成为人见人爱的樊林。”

后进来的几人说道:“吃饭的时候别说这种恶心人的话。”

樊林冷哼道:“我难道不是部门里最受欢迎的?谁有苦恼都来找我喝酒。”

“那是因为你没对象、单身、没人陪,随时有空!”

樊林:“……,你就不能说几句好话!!”

陆凌故作不在意地睨向云凝。

前两天还闹小脾气,这两天就陶源个没完了。

吃饭也要凑到一块,是不是过分了?

樊林说:“你总盯着人家看什么,你就别多想了,云凝肯定不是看上人家了,云凝可专一得很,她就喜欢你……这张脸。”

陆凌冷着脸看过去。

樊林本想劝劝小心眼的陆凌,但转念一想,陆凌这几天就逮着他欺负,图纸都是他画的!

樊林坏笑道:“但话又说回来,人家陶源虽然长得不如你,但性格可比你好太多了,你看你,闷葫芦似的,女孩都喜欢健~谈~的~”

作者有话说:陆凌:急需哑药

第108章

窃听器一事影响很大。

目前还没找到“叛徒”,所里组织的检查来了一次又一次。

云凝偷偷藏起来的电锅都被翻来覆去地查了两遍。

好几个工程师聚在一起研究电锅,还没研究明白。

这场景让大院其他人知道都得笑话他们。

检查虽然繁琐,但也无可厚非。

如果真的被窃取机密信息,大院的损失会很惨重。

云凝接受完检查就往车间跑。

涡轮泵已经组合完毕,马上就要进行涡轮泵试车。

陆凌几人都在车间,云凝得搭他们的车去。

云凝赶到后,意外地发现明宇和秋梦雨也在。

秋梦雨已经休养几个月,气色看起来好多了。

明宇无奈道:“她非要过来看看,拦都拦不住,非说在车间有利于恢复。”

云凝笑道:“别人不好说,但我师父肯定是这样,过来也好,有奔头才能恢复得更好嘛。”

明宇挑眉,“这就认师父了。”

“那当然,以后车间的事,我都要仰仗我师父,你可得好好照顾,让她赶紧恢复。”

云凝偷偷看了眼秋梦雨。

她这段时间过得很苦。

移植过后的各种排斥反应让她的身体饱受折磨,但她的精神尚可,生命力顽强。

现在算是闯过了最难的一关,日后虽然还有许多难关要走,但比从前强得多。

云凝发现秋梦雨脸上的肉稍微多了些。

明宇低声对云凝说道:“医生说她恢复得很好,情况比预想中好得多,堪称奇迹。”

云凝看得出他在努力保持平静,但还是盖不住眼中的雀跃,看来秋梦雨恢复得真的不错。

说不定秋楚和她就适配。

云凝笑道:“你看我家师父,在车间时整个人容光焕发。”

“那也不敢随便来,”明宇皱眉道,“环境太差,还有很多金属屑,她这几天恢复得不错,没有异常,我才敢带她来看看,我都想把她包起来,她不同意。”

不管怎么说,秋梦雨能恢复是好事。

明宇没敢待太久,让她高兴高兴就走了。

云凝也找到去试车涡轮泵的大部队,跟着上车。

陶源正和樊林聊天。

陆凌站在不远处看文件。

他瞥到云凝,正要走向她,却看到云凝加快脚步朝陶源走去,好像根本没看到他。

陆凌:“……”

他当年应该选择去留学的。

云凝已经加入陶源和樊林的聊天队伍。

陆凌:强扭的瓜果然不甜。

云凝:继续打探论文研究进度,避免被当“间谍”!

一行人是开车去试车台。

涡轮泵试车台在郊区山中,规模不算太大。

司机开来一辆面包车,樊林和陶源先上车,云凝紧随其后,正要和他们一起坐到后排,衣领忽然被人拉住。

陆凌把她拎到第二排,“不嫌挤?”

云凝看了看第三排的空位,说:“不挤啊。”

樊林和陶源热情地邀请云凝,“快坐。”

陆凌:“……”

云凝跃跃欲试。

陆凌再一次把她提回来,“挤。”

樊林:“不挤啊,正好,我们……”

陆凌睨向樊林。

樊林浑身一哆嗦,“……还是有点儿挤的,毕竟我120斤,陶源也有140斤,四舍五入就是300斤,说严重点儿可能有400斤,400斤的肉堆多多少少都是有些挤的,云凝你还是坐前面吧。”

云凝:“……”

陶源陷入沉思。

他不应该来一院的。

一院的人看起来……算数不太好。

云凝只好坐在陆凌身边。

陆凌却又站起来,把窗口让给云凝,“你去里面。”

“啊?为什么?”

陆凌面不改色,“挨着窗户舒服。”

樊林在后面疯狂扮鬼脸。

小心眼!

小心眼到家了!

还挨着窗户舒服~

人家谈工作他都小心眼!!

破破烂烂的面包车往山上开去。

山中的风景倒是好。

没有被污染的天空和白云,绿树青葱,清新的空气,只是看着都会心情愉悦。

云凝拿出笔记本,还想再问陶源几句,一扭头就看到陆凌的脸。

陆凌瞥了眼笔记本,“记了什么?”

“国外的研究进展,陶源看过很多论文,知己知彼才能胜利嘛!”她偏头想继续问陶源。

陆凌的头紧跟着偏过来,正好挡住云凝的视线,“你不是看过很多国外的论文吗?”

云凝:“……”

她努力左右探头,陆凌挡得严严实实。

云凝道:“你好奇怪哦,就算看过也要多学习啊,正好陶源刚从A国回来,我们要充分利用资源!”

陆凌点头,“嗯,利用资源。”

“所以你……”

陆凌纹丝不动。

云凝:“……”

云凝不明所以地收起笔记本。

陆凌的行为看起来很奇怪。

不过……算了,多看看这张脸,对身心也是有好处的。

难得她和陆凌负责同一个项目,可以公费“出游”,平时只有周日放假,还经常加班,根本没时间出门。

云凝拉起陆凌的手,“行吧,那就不看了。”

樊林和陶源仍然聊得火热。

两人已经从科研料到A国的生活。

陶源说他国外的同学经常聚在一起开party。

几乎家家都有小汽车,电脑也很常见。

这在国内几乎是不敢想的。

樊林轻松道:“我们早晚都能做到,你会开车吗?”

“学了一点,小车的话应该行。”

“厉害!你参加过那边的聚会吗?”

陶源摇头,“太乱了,虽然大部分人还算和善,但仍然有个别人看不起我们,我不想和他们有过多交往。如果想放松,我更喜欢唱歌。”

“哇,你还会唱歌?”

陶源得意道:“我唱得很不错呢,你随便点歌,只要我会唱。”

樊林立刻点了一首红歌。

陶源声音嘹亮,在当前情景下唱这种风格的歌正合适。

一车人的心情都被陶源的歌声带动,跟着唱起来。

嘹亮的歌声在山中回响,怀揣着对试车成功的憧憬,气氛推向高潮。

云凝兴致勃勃地跟着唱歌。

陆凌仍然一言不发。

云凝拉住他的手,轻轻晃了晃,“你还要维持高冷人设啊,在家明明不是这样的。”

陆凌瞥向云凝,“很好听?”

“唱得很准诶!你不觉得吗?”云凝滔滔不绝地夸赞,“陶源真的蛮厉害的,那些论文他都能记得住,我问的问题,他基本上都能答出来,不是他学的专业的,他也能答得很完美,幸好来咱们大院了。”

陆凌认真听完,说:“哦。”

云凝:“……”

哦???

这是没夸他,他不高兴了?

云凝严肃道:“但在我心里,还是你更厉害。”

陆凌呵呵冷笑,“我哪里比较厉害。”

“就是……”云凝说,“就是吧……”

陆凌说:“好了,我不难为你。”

云凝松口气,“谢谢,你真好。”

陆凌:“……”

哼。

虽然只是涡轮泵试车,也不能掉以轻心,云凝几人要在试车台留几天。

试车台在山中,运送过来比较麻烦,需要时间,而且还需要做试车前的准备。

试车台男人多,其他人要两人一间宿舍,云凝可以单独睡一个房间。

宿舍有些日子没人住了,云凝去打了井水回来收拾。

房子很简陋,窗户的右下角还碎了,山中风冷,云凝只能用纸先把窗户挡住。

恰好陶源经过,说道:“这种纸不管用,你等等,我来帮你收拾。”

陶源忙前忙后地帮忙。

陆凌和樊林住在一起。

陆凌心不在焉地收拾着,拿着扫帚想往外走,樊林叫道:“你拖地啊,干嘛去?”

陆凌说:“我看走廊也脏了。”

“你疯啦?屋里还没收拾好,就去收拾走廊?!你到底能不能干活!这时候就体会到孟海的好了!”

陆凌不情愿地走回来,进门前还在努力往外看。

没过多久,陆凌又想往外走。

樊林:“哥!!屋里的灰都能搬出去盖房子了,你又要往哪儿跑?!”

陆凌:“……”

樊林气呼呼地走出去,一眼便看到十米外的陶源和云凝。

樊林:“大哥,我用部长的性命向你担保,人家两个人清清白白,什么事都没有,你就别盯着看了。”

陆凌嘀咕道:“我没说有事。”

“那你还总看人家?不就是修个窗户吗!”樊林崩溃道,“你就静下心来好好收拾房间,否则咱俩今晚就要住垃圾堆了!人家云凝是自己住,她都快收拾好了!”

陆凌诧异道:“她自己住?”

“是啊。”

陆凌把扫帚还给樊林。

樊林:“?,你干嘛?”

陆凌说:“我为什么要跟你个臭男人一起住?”

樊林:“??,我们出差的时候一直住一起啊?”

陆凌拎起包,“你连脚都不洗。”

他决然地离开。

樊林:“???”

樊林茫然地跟出去,眼睁睁看着陆凌进了云凝的房间。

樊林:“……”

友情呢?

一起出差挤招待所闻臭脚丫的情谊呢?!

云凝把陆凌的东西放好,“我们睡一起合适吗?”

陆凌面无表情地看着陶源,“没见哪对夫妻睡一起被单位开除的。”

云凝:“你是在和我说话吗?总盯着陶源干嘛?”

好像他和陶源才是夫妻??

陆凌起身走到陶源旁边,“陶工,我来。”

陶源笑容灿烂,“不用了,修好了,不漏风就行!”

陆凌:“……”

来晚了。

云凝笑道:“谢谢啦,我还担心晚上睡觉会着凉,这下不用担心了。”

陆凌臭着脸看向云凝。

云凝把陶源送走,回头奇怪道:“你今天好奇怪,改走冷淡路线了?陆凌,你该不会是和我在一起久了,就恢复本性了吧?以前你对温顺,都是为了我爸妈装出来的?”

陆凌:“……”

他调整好表情,乖巧道:“我去打扫房间。”

云凝说:“我这边可就一张床,看着也就一米二宽。”

陆凌:“嗯,够用。”

云凝嘀咕道:“真想不开,有宽敞的地方不睡,非要过来挤……”

他们那边都是一人一张床呢。

打扫完房间,云凝和陆凌按照约定时间去看涡轮泵。

涡轮泵的零件才刚运到,工程师们正在组装。

陶源已经上手了,他远远招呼云凝,“这种累活我们来做就行了,你先休息吧。”

陆凌是换好工装来的,听到陶源的话扬起眉。

他还是不了解云凝,这种事情,云凝比他都积极。

陆凌递给云凝手套,“走这边。”

云凝兴冲冲地跟上陆凌,“我就跟你混了。”

陆凌扬起唇。

陶源好奇地问身旁的樊林,“陆工的性格是不是挺奇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