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睿向卢安志描述完摊贩的位置,又补充道:“昨夜我和阿琼在侯府门口分开时,他提着那盏灯笼走的。”
卢安志提笔唰唰在纸上记着,又将两人去过的地方事无巨细地问过一遍,最后问道:
“昨夜你与谢小公子出游时有遇到什么特别之人吗?”
“没……。”孟睿刚摇了下头,脑海中蓦然划过一道身影,急忙赶在卢安志收起炭笔前开口:
“昨夜我与阿琼在回来前遇到一个脏兮兮的小孩,自称是被人拐来的,本想让人送去府衙,但那小孩扯着阿琼不松手。
就在僵持不下时,一大汉从人群中出现,扯着那小孩就要走,小孩又死死拽住阿琼,侯府跟着的侍卫担心阿琼受伤,上来把那大汉制住。
……
侍卫和我家小厮将两人一起送去府衙,阿琼就提出要回府,就坐上我家的马车回去了。”
说完,孟睿转头看过在场众人的脸,奇怪道:“那个侍卫怎么不在?”
一道清清冷冷的陌生嗓音自卢安志身后传出:“不止那个侍卫,你家中的小厮也还在府衙中昏厥着。”
“这是怎么回事?”孟睿抬头看看自家大哥,又看向屋内的众人,每个人脸上的都没有惊讶的神色,好像仅剩他不知道这件事。
坐在椅子上的荣奉移开视线,没有为他解惑的意思。
“昨夜迟迟不见琼儿回府,侯府上就派人到孟府问过情况,得知孟家的马车将人送到门口才离去后,遣人出去找了一圈,但遍寻不见,就去到府衙报案。
谁曾想府衙中留守的人皆卧躺在地面,不知生死,还在其中看见三七与孟府的小厮,检查过后才发现是中了使人陷入昏迷的法术,但目前人未醒来,尚不知道是何人作乱。”
谢容璟揉着额角将发生的事描述完整。
见往日意气风发的容璟哥一脸的烦闷倦容,加之前者话中的法术两字,一股无由来的恐慌席卷上孟睿的心头,他往孟思身后缩了缩,头轻抵在大哥的背上,鼻尖传入熟悉的味道才使得他的神经有片刻的松懈,语气却依旧闷闷:“要是昨夜我再在侯府门口等一会儿就好了。”
孟思侧过身,一只手盖在弟弟恹恹的脑袋上,转头询问谢容璟话中漏掉的两人:
“那个孩子和大汉情况如何?”
谢容璟半阖上眼摇摇头:“府衙昏迷的人中未曾有见到睿儿口中的小孩与大汉。”
“许是大汉的同伙找来将人救走了,至于孩子,也被他们一道带走了。”已经收起纸笔的卢安志说出自己的推测。
正厅内众人既没有否认这个猜测,也没有确定,荣奉在这时出声:
“你带着孟小公子去找人把大汉的样貌画幅像。”吩咐完,他又同谢琢作别:
“谢大人,我先告辞了。”
他刚从座位上起身,外头忽地响起阵杂乱的脚步声,往外走的脚步一时顿住。
“侯爷。”
只见侯府的门房领着一身着布衣的男人进入正厅:“此人在侯府旁的小巷中捡到了块锦帕,我瞧着纹样像是小少爷曾用过的,就将人领了进来。”
门房三两句话解释清楚,退到一边,露出身后埋着头的男人。
“草民见过几位大人。”曾会民垂首看见屋内几人身上的华服,也头没抬去看众人的脸,跪下行礼。
谢琢没有为难,免了曾会民的礼,问起正事:
“你提到的帕子带来了吗?”
曾会民忙掏出布巾包裹递交给旁侧的闻风。
谢琢侧头轻声吩咐了一句,不多时,四喜捧着一叠整理好的帕子来到正厅。
四喜一见到曾会民拿出的帕子,就肯定道:“小少爷的确有条这种纹样的帕子,是世子给小少爷擦完脸后留在院子中的。”
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四喜带来的帕子被一一翻查过。
这边的人手比对着帕子样式,谢琢也抓紧时机问询曾会民帕子是何时何地得来的。
确定地点后,荣奉指派人手前往巷子中收集是否有残留的灵力痕迹。
少时,一张黄纸凭空出现在荣奉手中,他看了一眼,将手收拢,黄纸化为乌有。
恰在此时,其中一条纹样相同的帕子被挑出与曾会民带来的帕子摆放在一起。
陪着四喜一同挑拣帕子的卢安志问道:“你确定谢小公子只有一条这样的帕子。”
“小少爷一向不爱随身带着东西,锦帕几乎都是用完世子的带回院中,周边是卷草纹样的帕子小少爷确实只带回一条。”
“那谢小公子自己的帕子呢?”卢安志担忧四喜记错,又问了一遍。
四喜言辞恳切:“大人也看到了这里的帕子,小少爷自己的帕子大都以如意纹,柿蒂纹为多,周边有卷草纹样的帕子院中的确只有这一条。”
“那这帕子就不是谢小公子遗失……”卢安志的话还没说完,荣奉的声音在此时响起插入二人的谈话:
“既然两条帕子所织的纹样相同,那两条帕子定然出自同一块布匹,你早先提到谢小公子的帕子是从谢世子处得来,另一条帕子的主人自然不难猜,谢世子,你说呢?”
话落,那双如同寒霜般眸子直射向谢容璟的方向。
本就因谢宝琼下落不明而焦心不已的谢容璟听闻此言,面色不愉地从座椅上起身与荣奉对视:
“荣少使此话何意?”
谢琢刚巧问完曾会民的话,让人给了些银钱送他出去,顺便派人跟随曾会民。
一回头就看见屋内剑拔弩张的气氛。
“据我所知,谢世子可并非谢大人的亲子……”
谢琢踱步到谢容璟身前,挡住荣奉锐利的视线:“荣少使,慎言。”
一旁的卢安志露出呆滞惊悚的神色,总觉得自己听到些不该听的。
但侧头瞟见孟睿也是同样的神色,松下半口气,剩下的半口气未松是因为他看见他的顶头上司又张开了嘴:
“谢大人,我仅仅是把可能性摊开来说。
京城宅院中同胞手足为名利相残的情况从不少见,况且谢世子与谢小公子并非同胞手足。”荣奉顿了下,继续攻击:“分明谢小公子才是你的亲子,抑或是说,养在身边的那一个感情会更甚些。”
卢安志整个人僵住,他从来都没有听过荣奉一次性说那么多话,但此刻却恨不得荣奉能如平常般寡言少语,一个字都别往外蹦。
谢琢眼眸晦暗地对上荣奉的视线:“本官知道自己的孩子是何秉性,不劳荣少使费心家事,今日荣少使来此为的是追查小儿行踪,可不是来断谢某家事的。”
听闻此言,荣奉偏头看向谢琢身后的谢容璟:
“可否请谢世子阐述一番,帕子为何会落在侯府旁的小巷中?”
冷静下来的谢容璟没有着急回答荣奉的问题,反而问道:“不如请荣少使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荣少使为何忽然将矛头对准了我呢?”
荣奉悠闲地坐回椅子:
“巷中被检查出有与府衙相同的灵气残留,谢小公子丢失的地点大概能确认为是在巷口处,而谢世子的帕子也落在那处被人捡拾到,我自然要试上谢世子一试。”
屋内的压抑的空气重新流通起来。
“荣少使试出什么了?”谢琢道。
“嗯……”荣奉沉吟片刻,故意转移开话题:“试出谢大人一视同仁。”
谢琢自然能听出荣奉故意转移话题,是还有怀疑谢容璟的心思在,冷嗤一声道:“我还当荣少使要说谢某偏颇长子。”
两人交锋完,谢容璟才回过神来开口回答荣奉的问题:
“我方才一直在回忆我最后见到卷草纹样帕子是在何时,第一条帕子一月前就被琼儿拿走…第二条同样模样的帕子细想起来已有段时日未曾见到。”
一直扒在孟思身上的孟睿在这时探出头来,提醒道:“容璟哥的帕子是不是在生辰那日给齐归了,那天齐大公子过来后,容璟哥好像就把帕子塞到齐归手里了。”
谢容璟的大拇指和食指搭在下巴上回忆一番:“似乎那日用的就是这卷草纹样的帕子。”
说完话,他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而除开孟睿和不知道齐归是谁的荣奉和卢安志的其余人一经细想,脸色也不是很好看。
谢琢率先向荣奉发问:“昨夜除了侯府报走失案外,还有其他孩童丢失吗?”
卢安志开口替荣奉回答:“只有侯府的小公子。”
几人松了口气,但谢容璟心底微妙的有些不安心,招来一跑腿的小厮:“你去齐府派人问问,齐……”谢容璟的话突然顿住,他不知道齐府是否还有像齐归这样名不经传的孩子,自然不清楚齐归行几:“就问齐归昨夜有没有回府,如今在不在府上。”
荣奉拦住他的动作,“让我手底下的人去吧,他们骑马赶去,脚程也能快些。”虽不知谢容璟此番举动的目的为何,但他也看见方才众人骤变的脸色,加之谢琢的问题,让他心底隐隐有了个糟糕的猜测。
卢安志领命赶去齐府,回来的却不止卢安志一人,他的身后还跟着另外几道人影。
回到侯府的卢安志脸色并不是很好,“大人,齐家三公子昨天离府,至今未归。”
“啧。”
厅中不知何人咂了下舌,寂静的环境中格外引人注意,但无人置喙,只因这声音符合目前厅中所有人的心情——
丢了一个还未找回,现在得知又丢一个,任谁的心情都不会好。
尤其是担子突然变重的荣奉和卢安志。
荣奉紧着眉头:“怎么回事?”若报案得及时,还能早些查起,得到的线索说不定也能更多些,现在竟是由另一桩案子牵扯出来,不免有几分荒谬的意味在其中。
跟在卢安志身后的齐延来时就已从前者口中听到来龙去脉,此时逆着光踏入正厅,将一身影丢到众人前:“说。”
小厮打扮的人跪在地上,神色惊慌:“几位大人,我家少爷昨日清晨就出了门就再也没回来。”
“还有呢?”齐延站在他身后催促着。
卢安志忙掏出了纸和炭笔,顺便转移家属焦虑情绪:“齐大公子,让在下来问吧。”
齐延面色不佳地站到一旁,视线却紧盯着地上的身影。
“齐三公子昨日何时出府?”
“大概是在卯时,呃,不对,应是在辰时。”
齐延的面色更加难看:“究竟是在何时?”
“大少爷,少,少爷出府时也没打招呼……”小厮颤颤巍巍答着话,注意到齐延阴沉的脸色,声音越来越弱,到最后干脆闭了嘴。
谢容璟到底心系谢宝琼,为了不让齐延插话,从小厮嘴里得到更多的线索,好心劝了一句:“齐大公子不如先坐下来听一听。”
齐延盯了谢容璟一会儿,考虑到后者家中也丢了孩子,咽下夹刺的话,在人端来的椅子上落座。
情绪激动的家属被劝走,卢安志松了口气,继续提问:“齐三公子出门是为的何事?”
地上跪着的小厮额头冒出细密的汗:“这……少爷行事自然不会向我们做下人的明说。”找到了一个好借口,小厮暗暗松了口气。
接下来卢安志又问了几个问题,小厮不是搪塞过去,就是支支吾吾。
甚至就当卢安志拿出那条锦帕时,小厮的眼中满是陌生。
反倒是一旁坐下的齐延憋不住开了口:“这条帕子我见过,小归挺…喜欢的。”齐延说出最后三个字前顿了一下,还是选择将宝贝二字替换成喜欢——
作者有话说:下章小宝出场
终于把这个榜单的字数赶完了,奖励自己明天休息一天[狗头]
第37章
窗户前悬挂的竹帘缝隙透进几缕日光,马车内部不再如昨夜般昏暗。
谢宝琼在摇晃的马车上睁开眼睛。
他侧头望去,昨夜窝在马车门口兀自生着闷气的阿昧不见踪影。
双手被麻绳缚在身后,却并不妨碍他坐起身。
可身体稍一动弹,被压在身下一夜的左臂出乎意料地传来阵阵被蚁虫啃食的酥麻感,使他跌回原地。
短暂的妖生从未体验过手麻感觉的谢宝琼抿紧唇,额头抵在垂落到地面的发丝上,大脑中快速划过阿昧暗算的可能。
“阿琼。”身后传来一道惺忪的嗓音,因发麻而搁在地面的左臂被脑袋蹭了一下:“你还好吗?”
谢宝琼头顶炸起的发丝抖了一下:“不好,有妖怪作乱。”
—
“大人,在巷子中有发现妖气的残留。”
正厅外有人走入,来到荣奉身旁低语两句。
齐延在近旁听了正着,从卢安志口中知晓齐归极大可能是在巷子中被人掳走的他语气烦闷地开口:
“你这是什么意思?齐归怎么会与妖物扯上关系?”
卢安志摆摆手:“只是在现场检测出来妖气的残留,代表有妖修曾在巷中施展过法术,并非一定就是带走两位小公子的人。”虽然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大抵就是妖修动的手,但为避免引起人群恐慌导致人妖对立,这话卢安志没有挑明。
事情本就情况未明,现又冒出妖修的事,在场的人皆是心绪不佳。
齐延冷冷地看向地面上的小厮,见半句有用的话都问不出来,挥手让身后紧随的侍卫将人带走。
一枚包裹着布条石子从外丢入,砸中厅内的梁柱,击碎室内的沉寂。
“谁?”
有人呵了一声,屋外黑影闪过,很快就追着石子投来的方向闪去。
众人被吸引注意的同时,孟睿捡起滚落到脚边的石子,拆解下上方的布条。
孟思担心上方有留下的暗手,来不及阻止,孟睿已经解下来石子上方绑住的布条。
“这上面有字。”孟睿扯开布条,一字一顿地念出上面的字迹:
“行拐之人昨夜已出城,马车沿城郊西面小道离去,城东失物也在那伙人手中。
那伙人中有一名修士存在,切莫当心!
燕朔留。”
留在另一方向墙檐的燕朔见厅内众人察看完布条上的消息,压了压头顶的斗笠,跳下墙头,往前几步融入人群中。
“哇,大哥,是燕朔!”孟睿这个年纪正是容易崇拜正邪难辨独立于世的侠盗的时候,他两只手举着手中的布条递给孟思。
孟思顾及到屋内缉恶司的人,抬手在弟弟脑袋上轻拍了一下,拿过布条交到卢安志手中。
“燕朔,此人在前两年开始活跃于南方一带,一年前孤身闯入山匪寨中盗回村民被劫走的财物而以侠盗闻名于民间,却也劫掠过官府的纹银,亦正亦邪。”谢琢道出燕朔的信息。
“谢大人了解此人,那认为此人给出的信息有几分真?”卢安志问道。
“给出消息的人并不一定是燕朔本人,想知真假派人去城郊西边小道查验一番即可。”谢琢身为朝廷命官不方便对燕朔的行为下论断,对卢安志的问题不做正面回答,见卢安志似乎还有疑问,补充道:
“送信之人知晓对方中有修士,想必与其交过手,派人检查一番能否找到相同的妖气残留即可。”
卢安志安排人按照谢琢的话去检查。
荣奉在谢琢说完后突然开了口:“谢大人,既然其中有妖修插手,侯府派出寻人的人手还请召回。”他又转头吩咐道:“派人去与徐大人知会一声,让他将手底下的人撤回。”
荣奉劝诫完,带着人离去。
负责此案的荣奉离场,齐延见状也没了待下去的必要,提出告辞,跟着荣奉匆匆离开。
“阿琼现在是不是很危险?”孟睿目睹完在场人的谈话,语气低落:“我要是没走就好了。”
孟思叹了口气,安抚地轻揉了下弟弟的脑袋:“等会儿你将那大汉的样貌描述出来,缉恶司的人手段高明,很快就能把琼儿弟弟找回来的。”
谢容璟起身送二人出门,闻言安慰起孟睿:“此事不是你的错,幸好你没有留在那里,不然我们今日忧心的人还要多一个。”
“容璟哥……”孟睿张了张嘴,想到谢容璟所说并非他错的话,道歉的话梗在嘴中,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谢容璟在背后轻轻推了一把他的背:“早些跟着你大哥回去,这些日子尽量不要出门,别让伯母担心。”
送别孟家两兄弟,谢容璟转身回府,却见到谢琢换了身轻便的衣服,腰间难得佩了把剑,身侧有小厮牵来一匹马。
“爹,你这是?”
“去找琼儿。”谢琢接过小厮手中的缰绳,翻身上马。
谢容璟几步走上前,朗声道:“我也去。”
谢琢控制缰绳,调转马头,绕过谢容璟:“璟儿,你留在府中,此行危险,你万不可有事。”
谢容璟固执地走上前挡在马前:“琼儿也是我弟弟,我知晓爹厚爱我,但爹若真将我当作膝下亲子,而非父亲遗留下的遗子,爹就该带上我。”
话一出口,谢容璟自己先愣了一下。
父亲在他出生后就奔赴战场,他的记忆中几乎没有留下生父的影子,反倒是那时还作为他小叔的谢琢担起了教导他的担子,生父故去后,谢琢将他接到膝下养着,也待他亲厚,这话简直荒唐得不该从他口中。
但话已出口,他只能归究成荣奉早先的话还是在他心底埋下疙瘩,可偏谢琢维护他的话又绕上心头,最终只能将原因推到一夜未眠脑子不清醒上。
“啪”
马鞭擦着他的身体抽在青石砖面上发出一声脆响,拉回他的神志。
他仰头望去,谢琢坐于马背上,后头照下的阳光晕在谢琢身上,晃得谢容璟眼花:
“谢容璟,脑子不清醒就去泡在后院的水缸中醒醒神。”谢琢斥了一句,到底是不忍心,软和了语气:“侯府需要有个主事的人在……”
谢琢嘱咐完策马而去,后半句话,谢容璟垂下眼皮,神情恍恍,没有听清——
是等我带琼儿回来再与你细谈,还是我若出事你要管理好侯府,抑或是二者皆有。
——
山间小道,马车的谢宝琼趴了会儿,感觉手臂上的酥麻感逐渐褪去。
但他仍旧维持着原先的姿势,唯独脑袋转了转,面向齐归。
齐归见他终于有动作,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凑近他:“阿琼,你没事吧?”
谢宝琼谨慎地动了动左臂,并无异常,松了口气:“没事了。”
齐归的眉眼耷拉:“对不起,阿琼,是我连累了你,要是我不在那里,你早就回家了。”醒来后,他也发现了身上的束缚,联想起昨夜发生的事和近来京中发生的事情,明白是发生了何事。
“不是你的问题。”谢宝琼道,外面的那伙人是冲着他来的,真说起来还是他牵连了齐归。
不知是不是被他的话安慰到,齐归望着他的目光突然坚定起来:“阿琼,我会救你出去的。”
谢宝琼再不济也是只会些法术的妖,自然不需要齐归的保护,更遑论他还需要从这些手上得到幕后之人的消息,安静地一路待着才是他该做的:“你……”自己保护好自己逃走就行。
“你们别想逃跑!”
话刚说一个字,就被人打断,车帘被人掀起,大片的阳光洒进车厢内。
一道矮小的身影冲入车厢内部。
齐归瑟缩了一下,并未向后缩去,抬眼偷偷打量着来人。
谢宝琼默默地转回头,贴在地面上。
进入车厢内的阿昧走到谢宝琼身旁,和齐归对视,嘟囔道:“怎么又醒了一个?”
随后蹲下身推了推腿旁的谢宝琼:
“我刚刚听到你说话了。”
谢宝琼无奈地翻过身,腰腹用力,盘腿坐起。
他坐起时比蹲下的阿昧稍高一个头,正好挡住阿昧与齐归的视线。
坐好后,他懒懒散散地掀开眼皮:“你又要做什么,唔。”
张开的嘴中突然被塞进半块饼子,谢宝琼习惯性地咬住嚼了嚼。
他艰难地咽下口中的饼子,饼子很干,有些噎,比曾在牢房中吃过的窝头要好些,但与他这些时日在侯府的吃食没法比。
往日这个时候,他应该书房中吃着谢琢下朝时在街上带回来的糕点,而不是被人绑起来啃着干巴巴的饼子。
阿昧见他吃完一口,又把他咬下一口的饼子往他嘴里塞来。
吃了口干噎的饼子,谢宝琼反应过来,闭紧嘴巴,拒绝阿昧的投喂。
阿昧眉头蹙起:“你怎么不吃了,快吃啊,凡人不吃东西是会死的。”
谢宝琼歪歪头,他没想到阿昧竟然未曾看破他的身份,分明掩藏气息的玉佩昨夜时就被他收起,但想到,若是阿昧知道他的身份,也不会这样简单地拿麻绳绑着他,便释然了。
“你日后还要跟着我呢,可不能饿死了。”阿昧拿着饼子凑近,抵住他嘴巴,意图硬塞进去。
谢宝琼没想到阿昧还记着这回事儿,“你……”
刚张开口说话,嘴巴里就被塞满饼子,谢宝琼只能先咬下一口,边嚼边说:
“你扒呜…”他梗着脖子吞咽下半口饼,使说出的话更清晰些:“你把我解开,我自己吃。”
虽然这绳子绑不住他,但解开总是更自在些。
“你是我养的,我当然要喂你。”阿昧说着,见他还在嚼,拿住饼子的手虽蠢蠢欲动,但没直接往他嘴里塞。
“你在这里我又跑不掉。”谢宝琼抹去阿昧的顾虑,咽下剩下的半口饼子,趁着阿昧还没来得及将饼子塞入他嘴中,语速飞快地把剩下的话说完:
“要是我以后跟你,难不成你要一直绑着我。”——
作者有话说:前晚熬穿了,昨天睡了一天,爬起来吃个晚饭又睡了( ̄ω ̄)
第38章
阿昧脸上的神色生动起来,眼中隐隐有得意乍现:
“你真想好要跟着我了!”他语气间的自得难以掩盖:“也是,你家中在凡尘间再厉害,也不过是一群凡夫俗子,哪能和我相比。”
谢宝琼沉默一瞬,不对阿昧的话作评价。
阿昧继续喋喋不休,字里行间带着骄傲:“我现在知道你叫什么了。”他趁着谢宝琼还未醒来,从蔡顺两人口中得到后者的身世。
说话间,谢宝琼身上捆紧的麻绳变得松散,搭在地面上。
谢宝琼垂眸视线在松开落在地面的麻绳上来回划过,暗暗吸气,好像,过于好骗了点。
“你就在马车里待着,不许跑掉。”阿昧龇牙威胁着,将手里的饼子塞到他手中后往车厢外钻去。
等阿昧离开车厢,谢宝琼活络一下被绑久的胳膊,转过身,把手里的饼掰下一半递到齐归嘴边。
虽不知阿昧使了什么手段能让昏迷的其他孩子不必进食,也能保证面色红润,但醒来的齐归嘴唇有些泛白,想来是醒来后术法就没了作用。
视线被谢宝琼挡住,但耳朵听完了两人相处全过程的齐归见后者身上的束缚被解开,顾不上递过来的饼,忙道:“阿琼,趁现在……”快跑。
谢宝琼学着阿昧刚才的做法把饼塞入齐归口中,挡住剩下的话,身体也往齐归的方向靠近,俯下身体,凑到齐归耳旁轻声开口:
“外面能听见车厢内的动静,而且看守我们的人不止刚刚那人,车厢外面还有两个大汉。”
谢宝琼的声音压得极低,若非二人离得近,怕是连齐归也听不清。
齐归看着离自己眼睛只有三寸距离的谢宝琼点点头。
谢宝琼直起身,顺手也将齐归拉起,让其背靠在厢壁上:
“你先吃点东西,我帮你把绳子解开。”
齐归看了眼单手就将他拎起来的谢宝琼,有些奇怪,却并没有当一回事,叼住嘴边的饼子。
空出手的谢宝琼则寻找束缚起在齐归身上的绳结。
手刚搭上绳结,车厢内就有人闯入。
“你们在做什么?”气鼓鼓的稚嫩嗓音伴随着东西噼里啪啦落地的声音一道传入两人耳中。
阿昧低矮的身影从谢宝琼腋下钻过,阻隔在后者与齐归中间。
谢宝琼只得收回手,不慌不忙地忽悠道:“他也得吃东西才行,总不能让我喂他吃。”
阿昧闻言转过头瞥了眼齐归,齐归的嘴中还叼着四分之一大小的干饼,没有再被忽悠到:
“他这样也能吃。”
说着,他将谢宝琼往一旁推去,“你不准将他的绳子解开,万一他跑了怎么办?师父知道这个消息会不喜欢你的。”
谢宝琼顺着阿昧的动作往后挪了半步:“可这不是还有你在吗?”
闻言阿昧的脸自衣领露出的脖子开始变换了颜色,白皙的肤色上透出绯红:“哼,那也不许把他松开。”
看清阿昧泛红的脸,谢宝琼转头看了眼被竹帘遮蔽只透进几丝光线的车窗,纳闷道:“你的脸怎么被晒红了?”
阿昧再次轻哼了一声,放下抵住谢宝琼肩膀的手,往车厢门口走去,把散落一地的果子重新捡起抱在怀中:
“许是方才去摘果子时晒的。”
鼓着脸嚼饼的齐归将二人看似正常实则诡异的对话全部收入耳中,本就干涩的饼好似变得更噎人了些。
嗓子间被饼子碎屑糊住,他咳嗽两声,引起阿昧的注意。
阿昧把怀里的果子堆到谢宝琼面前,手中留了一枚,走到齐归面前,盯着齐归咳嗽完,才把手中的果子塞到齐归嘴中。
“还有两三日才能到呢,你可别死了。”边说,阿昧边扯着齐归身上的麻绳往距离其他昏迷的孩子相反的方向的拖去。
但车厢拢共的空间也不大,齐归的位置也只被移动了一尺的距离。
有谢宝琼单手拎动他在前,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孩子拉动他在齐归眼中也变得正常无比,他只当自己的力气小,丝毫没有往此刻车厢内醒着的另外两人皆不是人上猜。
三人暂且和谐地在车厢内吃着阿昧摘来的果子。
—
城郊西小道。
谢琢轻拉缰绳,控制座下的马匹在道旁停下,翻身下马。
快一步赶到现场的荣奉从聚在此处的下属中走出,眉梢微微扬起:“谢大人这是?”
“我同你们一道出发寻人。”谢琢道。
日光从树荫间的缝隙处落在谢琢身上,荣奉轻蹙起眉打量,谢琢身着靛色窄袖长衫,手腕处绑着皮质护腕,方才在侯府时仅被发带挽着的青丝束在发冠中,是身简便易行的打扮。
可到底是一介养尊处优的凡人,跟他们一道走,难保不会拖累进度,如此想着,他第一句话就带了些赶人的意味:
“谢大人的消息倒是灵敏,西郊那么多条小道,这么快就寻到这处地儿来。”
荣奉顿了一下,继续道:
“只是不巧了些,手底下的人还在收录气息,暂时还得等上半柱香时间才能知晓人往哪处离开。”
“对于小儿的事,当然需得上心些。西郊小道处唯此处留有新鲜的马蹄印,谢某自然能寻到此处。”谢琢抬眼看了眼日头,心中暗藏忧虑,道:
“谢某从某位术士手中得到件残损的宝器,有追寻血脉相连之人的功效,如今虽有破损,但能辨别出大致方位。
荣少使不如留些人在此处收录气息,剩余的人同我一道先行出发。”
谢琢并非脑子一热就要出门漫无目的地寻人。
早在半月前,得到秋霜的消息时,他与长公主便开始为去四水山探秘筹谋。
四水山中精怪繁多,二人早早私下寻找些术士为此行作保。
没想到四水山之行还未准备完毕,谢宝琼就先出了事。
长公主今早得知消息后,就暗中派人送来手底下的术士呈上的罗盘模样的寻人宝器和一张如何使用的字条——
需要在罗盘正中心的勺子处滴入至亲之人的血液,罗盘就能够为使用者指明方向寻找与血液主人血脉相连之人。
不过罗盘曾遭遇损坏,如今只能指出大致的方位。
谢琢初得到罗盘时,颇为踌躇,乃至血液滴落的瞬间他仍然在恐惧。
从指尖冒出的血珠倒映出他愣怔的脸,手腕翻转,血液滴落,没入罗盘中转瞬间被罗盘吸收。
浅淡的绯红色光芒自罗盘上方闪过,几根纠缠在一起的半透明红色的丝线自罗盘中央溢出。
互相缠绕的红线离开罗盘后逐渐散开,三根红线指向北方。
谢琢抬头望去,是谢家祖坟的方向。
看着三根浮在空气中飘动的红线,谢琢的心沉入谷底,映出红线的眸子逐渐暗淡,脸色隐隐发白,因为紧张收紧的手泄气般松开。
喉咙有些发紧,他张了张干涩的嘴巴,欲唤人将罗盘送回长公主手中,却一时失声。
罗盘静静地矗立在桌面上,谢琢余光瞥到铜镜中些许狼狈的自己,自嘲地笑笑,伸手抓起罗盘旁的长剑。
不管谢宝琼是否是他的孩子,接近他的目的……
思绪顿了一下,谢琢敛下眸子,恍惚间记起故事的开始不过他的一厢情愿。
但无论如何,他总要对那个孩子承担起该尽的责任。
长剑被他抽走,剑穗不经间扫到罗盘,让本就在桌子边缘的罗盘往下坠去。
他忙后撤一步,伸手去接,罗盘接到手中,摔落时却还是在凳角磕了一下。
宝器不会因为一下磕碰而损坏,谢琢低头扫过一眼,便提剑往屋外走去。
谁料刚走出一步,他的手中骤然红芒大绽。
低眉瞧去,红芒逐渐熄弱,原先冒出三根红线的地方再次颤颤巍巍地冒出一根时隐时现的红线,晃晃悠悠地指向西边的方向。
谢琢面色怔怔,反应过来后,眼中蔓延开失而复得的惊喜,大悲大喜不过瞬间。
他把罗盘揣入怀中,动身离去。
—
月色下,马匹避开官道,一路避开城池沿着小道向目的地驶去。
谢宝琼把车窗上竹帘掀起一条缝,朝外看去,马车断断续续在路上奔波两日。
马车一路挑着荒无人烟的小道行驶,离京越来越远后,他逐渐分辨不清所处的位置。
而阿昧每日除开寻找食物时离开,大部分时间都在车厢内待着同他和齐归说话,虽然几乎只有阿昧一人在说,他与齐归几乎不怎么开口,但阿昧的兴致依旧盎然。
让他找不到时机把齐归和其他孩子送走。
即使能够送走他们,谢宝琼也很担心从未出过京城的齐归要如何将他自己以及其他四个昏迷的孩子送回京城,更遑论山野间一向不缺少食人的野兽。
因此这事便一拖再拖。
窗外山脉相连,大片的绿色映入谢宝琼眼中,他边啃着阿昧摘来的果子,边记下来路同时观察周遭的地形。
只是……
窗外的山怎么越看越熟悉?
还有不远处,山野绿意间,一抹奔跑的赤色影子。
身后挂着两条随奔跑上下飞舞的赤色缀白尾巴。
怎么越看越像晓春?——
作者有话说:正文延伸小tips
罗盘:本名寻踪盘,锻造之人的初始目的是用来寻找仇人家属(限直系血亲以及同胞亲属)ps:未防止仇家诈死逃脱,连已死之人都会显示捏~
后锻造之人被反杀,罗盘因此损毁,流落自旁人手中
第39章
坐落有致的宅邸内,侍卫打扮的人穿过延廊,匆匆赶往主院。
迈过门槛进入主院,院中除开几声清脆的鸟鸣,再也听不见旁的声音。
院中侍候的仆从仿佛一尊尊会呼吸的木偶,各司其职,连细微的声响都不曾传出。
他脚下的步子在迈过门槛后放轻,目光环视过院中,最终停留在檐下阴影处一道华服人影。
旋即快速低垂下眉眼,恭敬地走到那人身前跪下。
“主子。”
眼前的绣着金线宽袖上下晃动,悬挂在廊下的鸟笼大开,里头的雀鸟蹦跳着,时不时发出两声鸣叫讨食。
绣金线的宽袖下伸出的手指拿着把银匙往瓷盅添上鸟食,直到笼中的鸟雀歇下叫唤、埋头啄食,他的头顶才传来另一道声音:
“说吧。”
他收敛心神,不再去窥视笼中的雀鸟,将脸埋得更低:
“京中传来消息,侯府的小公子已被人掳去。”
“那伙人动作还算迅速。”阴影下的人不咸不淡地评价一句,心情十分不错地又往瓷盅添了一勺鸟食,杂色的谷粒扑朔朔地洒在鸟雀的脑袋上,惊起一声雀啼。
“告诉他们,我不想再在这个世上听见谢宝琼这个名字。”
笼中的鸟雀受到惊吓,扇动羽翼往打开的笼门外逃去,却在即将飞出笼门之际,任它如何扑腾羽翼,都无法往外飞出丝毫距离。
雀鸟纤趾上,一根细细的银链子露出来,折射出熠熠光辉。
“但是……”他那张埋下的脸瞳孔微微放大。
头顶响起一道不温不火的平淡嗓音:
“嗯?”
虽是闷热的天气,但他的后背凭空冒出身冷汗:
“可是,那伙人在京城行动时不止抓了侯府的那位,还多生出事端抓住些其他孩子。”
银制的小匙被指节分明的手捏在手中转着,折射出道光斑洒在面前的地砖上方。
头顶久久不传来声音,他的心脏随之高悬,落下跳动的声音在耳中逐渐喧嚣。
院中愈发地安静,连扑扇翅膀的响动都被衬得显眼。
“怎么是多生事端呢?他们做得不错,人多眼杂才不会叫人将视线留在我们身上。”
身着华服之人开口后,院中沉闷的空气才开始变得流动起来。
跪在阶下的人蓦然松了口气,将剩下的消息全数吐出:
“他们的动静闹得大,引起了缉恶司的注意。”
“哦?是吗?”上首之人的语气听起来依旧是好心情的模样,手指轻抚过刚刚被谷粒砸过的鸟头:
“叫他们将自己的行踪处理干净。”手下的雀儿突然挣扎起来,慌乱之中啄向锦衣人的手,却猛地被扼住咽喉:“若是解决不了,就叫人将他们处理掉。”
语调依旧平静,仿佛要处理掉的人只是他手中随意抛下的失去鲜活色彩的雀儿。
失去生机的鸟雀被随意抛掷在地砖上,锦袍人反倒悠闲地往瓷盅里又添了一勺粮,随意对院中侍候的人招呼道:“去,将院墙上那只雀儿捉来放入笼中。”
青瓦之上,一只色泽如霞光的雀鸟睁着眼,安静地将院中发生的事收入眼底。
院中的人随令而动,墙头蹲着的雀鸟被惊飞,连片羽毛都不曾留下。
—
天色渐暗,白日在山间看见的赤色狐狸早蹿入某处草丛,不见了踪影。
谢宝琼看着越往前走就越熟悉的景色,决定是时候动手将无关人士放走。
“阿琼。”
叫他的人是阿昧,自从阿昧听到齐归如此称呼他,就感觉这个名字好极了,跟阿昧两字简直如出一辙,干脆舍弃连名带姓地称呼他。
“马上就能见到我师父了。”阿昧靠着他,自顾自地往下说:“你好好跟着我,日后我就让师父教你些术法,你就能陪我更久些。”
谢宝琼脑中思虑着接下来的行动,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就算成了术士,身体也还是凡人,寿数该是多少便是多少……”
“我师父可厉害了。”阿昧打断他的话:“他有办法延寿的,他说过要一直陪着阿昧的。”
思绪被延寿二字打乱,谢宝琼回过神:“你师父是个修士,当然能比凡人活得更久些。”听着阿昧话中的信息,他理所当然地认为阿昧的师父是个修士:
“就算他真有法子,那也是该给我吃些灵丹妙药,说不准能让我多活些年头。”话说他还没吃过丹药呢,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
“反正我师父就是有让人延寿的术法。”阿昧争辩不过谢宝琼,气鼓鼓地威胁:“你最好一直听我的话,这样我就让你多活几年。”
谢宝琼住了嘴,他不喜欢和阿昧说话的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后者总爱把威胁人的话挂在嘴边,尽管他并不会被这些话威胁到。
好在他摸索出了如何去应对,那就是放任阿昧自己说下去。
马车缓缓停下,车厢外传来蔡顺的声音:
“大人,此处有座破庙,我们在此处歇上几个时辰再赶路。”
马车除开刚驶出京城那晚,一路上由他与纪肥轮流赶路,几乎不曾停歇过,如今距离他们的目的地越来越近,两人的精神逐渐放松,决定歇一歇脚。
阿昧爬起身:“我去给你找些吃的。”掀起车帘前,他又回过身故作凶狠道:“你要是跑掉的话,我就杀了你。”
“放心,我不会跑。”他当然不会跑,他只是要把其他人放跑而已。
等人离开后,他先小心地掀起竹帘,查看车外二人的动向,纪肥正跳下马车,往破庙内走去。
留下的蔡顺则坐在破庙门口的台阶上,视线在离开的纪肥和马车上游弋。
放下竹帘,谢宝琼轻声挪到齐归身侧,低声道:“齐归,你还醒着吗?”
齐归感受到他的靠近,睁开眼睛:“阿琼,我听到了,他们都走了,我们逃吧。”
“还有一人守在附近,另一个人也走得不远,听见动静没一会儿就能赶回来。”谢宝琼将目前的情况告知。
“我……”齐归的眼底亮起点点星子,目光渐渐坚定,“我可以把人引开,阿琼这么厉害,一定能够逃出去找人救我们的。”
说话间,齐归的衣袍无风鼓动。
不多时,原地齐归的身形消失不见,只余下一摊衣服和——
一只从衣服底下探出脑袋的雪雁幼鸟。
注意到他的视线,雪雁幼鸟又将探出的脑袋缩了回去:
“阿琼,我现在的样子不好看。”
雪雁幼鸟的身体上白色的成羽还未完全长出,其中间杂着灰色的绒羽。
“换毛期而已。”谢宝琼抬手将幼鸟从衣服堆中挖出,捧在手心,好奇地打量。
先前虽有猜测齐归就是在猎场遇到的那只雪雁,但一直未有机会证实,没想到有一日齐归会直接在他面前现了原形。
“我已经换了很久的毛,绒羽还是没能褪完,兄长总是说我如今的模样看着又脏又丑。”齐归伤神道。
雪雁匐在手心,温热的一小团,谢宝琼暗想着,他还是块没毛的石头呢,但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你能飞吗?”谢宝琼问。
掌间的雪雁站起身,酷似鸭子的脑袋点了点:“我可以飞过去阻挠追来的人,阿琼你要快点跑。”
“那你为何不逃走?”谢宝琼的声音和齐归的声音一同响起。
先前阿昧不在车厢时,齐归分明有大把的机会可以逃走,谁都不会对山野间的一只飞鸟起疑心。
齐归把脑袋贴到他的指腹,语气柔软又真挚:“阿琼救过我,我也想帮上阿琼。”
谢宝琼愣住,没想到齐归的答案仅是因为这个。
春蒐那次,若非谢容璟开口想要救雪雁幼鸟,他可能并不会出手救下那只濒死的幼鸟。
“我知道阿琼很厉害,虽然不知道阿琼这次为什么不出手,但我会,我会保护好阿琼的。”
指腹处温度离开,掌心的幼鸟颤巍巍地扇动翅膀飞到空中,摇晃地就要往车厢外飞去。
谢宝琼赶忙伸手将连飞稳都困难的幼鸟抓回来握在手心:
“我有办法,你先别急着出去。
……
等下你就将车上的其他人搬到其他地方藏起来知道吗?”
谢宝琼把幼鸟塞回衣服堆里,转身掀开车帘。
台阶处坐着的蔡顺在他出来就站起身,往马车走来:
“你别真以为自己哄了阿昧高兴,不用绑着就能离开车厢,赶快回去。”
“我要去解手。”谢宝琼毫不畏惧蔡顺展露出来的凶相,扶着车框跳下马车。
蔡顺闻言回头张望了眼走入破庙看不清影子的纪肥,不耐烦道:“你把里面另一个小子也一起叫上,免得又要作妖。”
“他睡着了。”谢宝琼道。
蔡顺走到谢宝琼身旁,掀起车帘一看,齐归背对着他躺在车厢内,麻绳紧紧束缚在他的身上。
可蔡顺仍然不放心,走上马车检查过齐归身上的麻绳,才跳下马车,呸了一声:
“也不知道你们两个小子怎么回事,竟然这么快就醒了,还得老子伺候你们吃喝拉撒。”
谢宝琼往前走了一步,避开溅起的口水,回过头和车厢内睁开眼睛的齐归对视一眼。
……
第40章
林间透着凉意的风在树梢间隙掠过,吹下几片叶子落到地面。
两双鞋子踩过堆积了不知道多少层树叶的土地。
一只手从后面伸向谢宝琼的肩头推搡了一把,粗鲁喝道:
“小子,别磨磨蹭蹭,走快些。”
谢宝琼顺着这股力道跌到地上,掀起几片地面上的落叶。
他一手撑着地面站起身,另一只手不慌不忙地拍了拍衣服下摆的灰尘,动作缓慢,争取为齐归多拖些时间。
蔡顺不耐烦地看了还在拍灰的谢宝琼两眼,又回过头去看马车的方向。
视野中心的马车只剩下一个小点,但纪肥就在破庙里面,马车里的小鬼真闹出什么动静,纪肥也能在听到后马上赶过去,纪肥那家伙好歹是个成人,总不至于搞不定一个小鬼。
这般想着,蔡顺收回视线,落到面前还算安分的谢宝琼身上:
“你就去前面的林子解决。”蔡顺抬手指向往前面的灌木丛。
看谢宝琼慢吞吞绕到灌木丛后,脚步停在灌木丛外的一棵树下,高声恐吓:“若是你跑了,马车里和你一起被抓来的小子也活不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洪亮的嗓音惊飞树梢上的一群鸟,黑压压的鸟群乱七八遭地飞往远方。
谢宝琼应了一声,转头往灌木丛更深处钻去。
回头看了眼,确定蔡顺的视线被灌木丛阻隔,谢宝琼撩起衣摆就往地上躺。
解手什么的不过是个将人引来的借口,他好歹算是个妖修,自然没有凡人需要五谷轮回的烦恼。
林间的风徐徐,他好像又回到了当初在四水山的日子。
虽然他的身下的土地的确是名为四水山的山脉一角,但总觉得周遭少了些东西。
不料他刚躺下去没多久,身旁的灌木丛忽地传出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响动的方位越来越近。
谢宝琼侧过头看向声响的源头。
灌木丛上的树叶不断抖动,一片阴影隐约在树叶缝隙中显现。
树叶晃动的幅度越发剧烈,灌木丛中的阴影几乎要呼之欲出——
翠绿的叶子丛中忽地冒出颗赤色的狐狸脑袋:
“小墓碑!”
赤色的双尾狐狸从树丛中跳出,落在谢宝琼胸膛的位置。
苏晓春张开尖嘴,还要说些什么。
一只手赶忙握住他那张尖筒嘴,苏晓春的狐狸眼显露出困惑,两只前爪搭上谢宝琼的手,从中抽出自己嘴巴,墨玉似的鼻尖奇怪地凑近好友嗅闻。
谢宝琼抱住怀里的狐狸坐了起来,小声将发生的事简略地解释了一番,重点讲述了自己接下来还要跟随蔡顺离开找到幕后真凶一事。
谢宝琼解释时,苏晓春本将狐狸脑袋懒散地搁在谢宝琼的颈窝,却在听到狐仙二字时,猛地将头抬起,前腿踩着谢宝琼的肩上,往地面跃去:
“小墓碑,我和你一起去。”
谢宝琼扭过头看向往外走的狐狸:“那你变小些,躲到我袖子里。”
“用不着这么麻烦……”
灌木丛守着谢宝琼的蔡顺靠在树干上,时不时往马车的方向瞟去。
他估摸着时间,冲灌木丛喊了声:“小子,别墨迹。”
林间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回荡,蔡顺拧眉暗道,“不好,那小鬼头不会跑了吧?”忙直起身,脚步匆匆跑向灌木丛。
“来了。”在蔡顺即将走进灌木丛时,谢宝琼从灌木丛中探出半个身子。
“我刚刚在林子中看见了件东西。”谢宝琼玩味道。
蔡顺深知好心害死猫的道理,做他这行的顾好自己就成:
“管他林子中有什么东西,只要你别跑了,其他都不干老子的事。”
他大步走上前,抬手就要去扯谢宝琼的胳膊往外拉,也就在这时,他看清了谢宝琼怀中先前被灌木丛遮挡住的物体——
赤色的狐狸,有两条尾巴……
再往后,他的思绪逐渐走向一片空白,好像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一石头一狐狸静静看着站在前方的蔡顺神色逐渐呆滞。
“晓春,干得漂亮。”谢宝琼摸了摸怀里的狐狸脑袋。
“那当然。”两条狐狸尾巴闲适地摇晃着,“我的幻术在同一辈的同族中可是数一数二的。”
麻烦被解决,谢宝琼看着手底下的狐狸才想起来个问题:“晓春,你怎么会在这里?”
此处虽也能算是四水山一带,但曾经他们活动的地点几乎都在主山上,几乎不会跑出来这么远。
“最近这一带有传出狐仙的消息,我来看看是不是我阿姐。
结果来这的几天别说狐狸毛,连个人影都没瞧见。
白日里好不容易看到一辆马车驶过,我就跟了上去,后面远远看见你从马车里出来,我就过来找你了。”
苏晓春带了点惊喜的语气,旋即吸了吸鼻子,失望道:“但我阿姐肯定不会做出拐人类幼崽的事儿,她都有我这一只狐狸崽了。”
谢宝琼抓住停止摇晃向下垂落的狐狸尾巴:“那你还要和我一起去吗?”
“当然要去,我倒要看看这只败坏我阿姐名声的狐狸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苏晓春咬了口空气,义愤填膺道。
他跳下谢宝琼的怀抱,落地的瞬间化为一少年郎,在蔡顺面前挥一挥手。
蔡顺呆滞的眼睛渐渐变得有神,他看见面前多出来的苏晓春,心间的疑惑还未冒出个苗条,就被一阵清风吹散。
蔡顺的视线在谢宝琼与苏晓春二人身上一一确认过,旋即一掌呼在苏晓春的后背:
“你们两个小子有够磨蹭的,快走!”
蔡顺转头的刹那,苏晓春人类的脑袋被狐狸脑袋取代,属于野兽的眼睛不爽地盯上蔡顺的背影。
身侧的谢宝琼赶忙伸手拽了一下苏晓春的手。
蔡顺回头的前一秒,苏晓春变幻回人形,前者看到两人还站在原地,恶狠狠道:“还磨蹭什么呢,你们到我前面去。”
谢宝琼拉上苏晓春,往前走去。
蔡顺落后两人几步跟在后头,目光紧紧黏住前面两人。
苏晓春悄声在谢宝琼耳朵旁开口:“等见到了那个狗屁狐仙,我要把后面的那人打晕丢到林子里去。”
天道不许修士杀人,但将人打晕可不算杀人。
“嗯,要拖得离洞府远些,不然会臭。”谢宝琼安抚道。
……
三人走回破庙的马车前,蔡顺回头瞥了马车,脑海中隐约有东西划过,这次去京城这么些天就抓到了两人,算了,反正上头要求的人抓到了。
他不再去看无人空置的马车,转头从破庙院门中看清主殿门槛上坐着的纪肥,指挥道:“你们两个进庙里面去。”他要先把马牵去吃点草。
风吹起车帘的一角,谢宝琼看清空掉的车厢,心情颇好地扬起嘴角,听从蔡顺的话,往庙里走去。
苏晓春紧跟在谢宝琼的身侧,一同进了院门,手中掐诀,准备应对庙中的另一人。
没想到他还未来得及施展幻术,门槛处坐着的纪肥竟不觉得他有什么不对:“你们二人进来做甚?”
“外面守着马车的人让我们进来的,他牵了马应该要去喂马。”谢宝琼道
纪肥起身一瞧,院外的蔡顺果真如谢宝琼所说手中正牵着马,“车上可是还有货呢,他也不多上点心。”
纪肥嘀咕一句,脚步一转,往马车的方向走去。
可视线瞟到门口站着的两人时,脚下一顿,外头车上的人好歹昏迷且拿绳绑着,可这两个却是好手好脚地站着,虽说他检查过破庙只有前面这一个门,但说到底最要紧的货也就这两人中的一个。
于是,纪肥又折了回来,走到两人近前,他才发觉有些奇怪。
他只在庙会那一晚见过谢宝琼与齐归二人,那天夜里天色昏暗,齐归的脸他不曾仔细注意。
只记得两人的个头一高一矮,但哪个高,哪个矮,他却一时记不清楚。
他往“齐归”脚下看去,和谢宝琼踩的地方一样高:
“你这个头……”
话还未说完,纪肥的神情逐渐呆滞,眼神也变得木讷。
苏晓春收回手,“这个也解决了。”
谢宝琼将阿昧的事也提了一下:“还有一人没有回来,那人是只妖,但本体是何……”
他歪着脑袋想了会儿,只觉得阿昧的气息熟悉,却记不起来:“我不太清楚。”
“放心,不是像辛前辈那样的大妖,我的术法就能起到作用。”苏晓春扯着谢宝琼在庙中破旧的蒲团上坐下:“四水山这一带要是来了新的大妖,精怪间肯定会有消息流传出来的……”
苏晓春突然顿住,“你有没有感受庙里还有其他人的气息。”
“阿琼。”怯弱的声音自殿门口的角落传出。
两人循声看去,一只白中间杂灰色的“小鸭子”飞过门槛落在地面,“哒哒”往谢宝琼的方向跑来。
苏晓春警惕地盯着殿外进来的小妖,抬手挡在谢宝琼面前。
谢宝琼却委婉地拉住苏晓春的手,接住扑棱到他怀中的齐归。
“他是谁?”
“他是谁?”
两道截然不同的语气同时说出完全一致的话语。
一道神气乖张。
一道柔声细语——
作者有话说:谢宝琼:都是我的好朋友(^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