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变化来得太快,在谢宝琼想起用幻术遮掩前,他目前的形象便已暴露在众人眼前。
“!谢小公子,你……”
场内的另外两人也注意到了谢宝琼的变化,程凌脸上的惊讶不假辞色,惊呼出声。
荣奉倒是一副了然的神色。
废墟之中,谢宝琼跌坐在地面,完全听不见旁的声音。
他的双手颤抖,试图捂住脸上石化的部分,但同样石化的双手又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
早晨时艳阳高照的天空如今阴云密布,只有微弱的光线顺着手指缝隙落入眼中。
手指的缝隙间谢琢的眼神无比清晰,柔和的眉眼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谢宝琼匆匆垂下眼,避开谢琢的目光,却又在心底藏了期待——
谢琢见到这副模样的他,仍旧喊他小宝,是否意味着他不需要谢宝琼这个名头呢?
身前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哒哒哒”。
越来越近,敲在谢宝琼的心头。
一只宽大的手忽然攥住他的手腕,扯了一把。
捂住脸颊的手掌被扯开,谢宝琼看清面前的靴子,鸦青绫罗回纹靴,不是谢琢的……
不等他失落的情绪蔓延开,一道刚正的嗓音便打断他的思绪:
“依据大晟律令,假借幻术行骗、冒名顶替者,当罚百金,处以……”
“荣少使,此事是谢某的家事。”
谢琢蓦然出声截断荣奉剩下的话。
即将束缚住谢宝琼四肢的符箓停顿,旋即被一道银光割断,程凌上前,手肘捅了下荣奉,打破僵持的氛围:
“荣奉,走了,还要看看这郡守府中有没有漏网之鱼。”
荣奉瞥了眼拨开他抓住谢宝琼手腕,挡在后者前面的谢琢,转身离开。
程凌跟上前转头朝谢琢道:
“外面有我们的人接应,谢大人早些离开此地吧。”
“多谢提醒。”
谢琢接下程凌的好意,回眸瞥向身后——
地砖早在方才的打斗中碎裂,不规则的裂痕横亘砖面之上,石子碎屑铺撒在四周,再上面是因愣神而呆呆的谢宝琼。
“起来。”
只有平静无波的两个字,谢琢没有抱他,甚至没有伸手拉起他。
谢宝琼的心像吃了那瓣早秋的橘瓣,又酸又涩。
巨大的落差让他产生强烈的不适应,寻常的谢琢见到他的狼狈模样,早抱起他柔声哄着,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他想过谢琢在得知他真实身份的那一刻会生气。
往昔浓厚的情感会化作炙热的怒火从那双眼睛中淌出,将他与谢琢一并焚烧。
绝非是像现在这般,如一潭死寂的湖水,连他的影子都无法映出。
他的视线匆忙逃离那滩湖水,试图掩盖这个事实。
谢宝琼垂下眼,自己从地上爬起来,垂着头乖巧站好。
视线中的靴子却毫不留情地调转方向。
谢宝琼揪着早晨分别时谢琢帮他整理好的衣袍,那声称呼几乎要从唇齿间挣扎出,最终却拆分成三个音节:
“……谢大人。”
他不知自己是否聪慧,却也知晓自己并不愚笨。
人类有个名为得寸进尺和审时度势的词,他就做得很好。
意识到谢琢的和善包容后,他便一进再进。
甚至当时决定顺势认下谢宝琼这个身份留在侯府,也是看中谢琢的和善,不会在暴露后对他生出威胁。
谢宝琼望着顿住的背影眼睛眨了一下,是啊,他怎么忘了呢?
……
背后压抑着委屈的嗓音和许久未闻的称呼让谢琢的脚步顿了一下,脑海中不由浮现牢狱中初见时灰头土脸的小孩,只一眼便让他心生怜惜。
那时的谢宝琼脸上蹭着灰,就像身后的谢宝琼脸上石化的印记,和现在一样喊他谢大人,却断然不是这般委屈的声音。
理智上该往前迈的步子无论如何都无法向前迈出。
这时,天空中又是一阵爆破声,地面不停地摇晃。
谢琢闭了闭眼,没有回头,声音是强压的冷静:“跟上。”
他只能给自己寻了一个借口,这种情况下,于情于理都不该把一个孩子独自扔下。
谢宝琼觉得谢琢不该是这样,但耳边是谢琢冷冷的嗓音,眼前是他与谢琢远远的距离,两条腿还是飞快地跟上谢琢。
听见身后逐渐靠近的脚步声,谢琢才放心地往外走去。
—
爆破声的声源处,一道人影飞速下坠,砸入地面。
巨大的冲击使得地砖如蛛网般裂开,碎屑飞溅,地面下凹。
躺在中心的罗郡守呕出一口混着牙齿血、气若游丝。
半空中的赤松轻盈落地,掸了掸袖袍:
“不自量力,竟妄想将我作为你修炼的养料。”
他说话的速度不急不缓,像是看死人般将目光落在被他特意留了口气的罗郡守身上。
“说!你这邪术是从何得来?还有何人修炼?”
“咳咳咳。”罗郡守的胸腹凹陷,猛烈地咳嗽几声,怨毒的目光盯着赤松:“你懂什么!?你们这种能修仙的人凭什么将这称为邪术!不过是换种方式将灵力纳入己身罢了。”
“修仙尚且需刻苦,尔等之辈哪怕拥有天赋焉能有所成就?
何况天底下无法修仙之人繁多,有先人为你们探索术法,供普通人步入术士之道,不过需要勤勉……”
“呸,术士哪能比得上修士,不过是能调动天地灵力,无法收入己身,如何能飞升成仙?”
赤松的神色变得戏谑,他缓步靠近罗郡守:
“何人告诉你术士不能飞升成仙,莫不是以为顿悟白日飞升只是前人的幌子?又是何人告诉你修炼邪术便能飞升成仙,以为天道会容下尔等邪门歪道的窃贼?”
地面的尘埃与血迹被间隔在外,赤松站在离地半尺高的空中,俯视地面上的将死之人,意识到罗郡守在拖延时间,明艳的脸上扯出个无情的笑容:
“与你这等人多说无益,还是搜魂便捷些。”
罗郡守的面上终于浮现出恐惧的神色:“你……你不能。”
眼看着灵力在赤松掌间调动,他一瞬间恢复冷静:“这城中的灵力可还没有恢复……”
“无需操心,用搜魂术在你的记忆中一道寻找便是。”
浩瀚的灵力倾泻而出,杜绝罗郡守的呼喊和垂死挣扎。
不多时,罗郡守的双目发直,而翻动记忆的赤松眉心却越拧越紧。
名为移星换斗的邪术刚被他翻找到,罗郡守的记忆忽然化作一片白光。
他顷刻切断灵力,飞身后撤,同时手指结印布下结界。
罗郡守凹扁的身体像吹了气般膨胀。
“轰隆”。
巨响在赤松做完这一切后响起,罗郡守撕裂的血肉在灵力的余波下变成飞灰。
望着这一幕,赤松眸色黑沉,不止是为记忆中的白光。
还有便是罗郡守死了,灵气虽会重新回到天地间,但也需要修生养息一年,将熟的作物和染病的人都等不了这么久。
他望向罗郡守消失的地方,挥挥手撤了附近的结界。
从缉恶司调动来的人鱼贯而入,处理后续的事。
只是不知为何,其中还夹杂了一群凡人。
赤松和领头的荣奉还有程凌打过招呼,顺便告知:
“已经没有活口了。”
罗郡守启动设下的陷阱时,其他在场的凡人体内灵力一瞬间被抽空,便是他也来不及救。
听见他的话,跟在荣奉身后那群凡人当即有位妇人软了身子,掩面泣道:“我的霜儿啊!”
旁边的人忙扶住她,一阵兵荒马乱。
程凌和还没离开的赤松低声解释:“这群人是在地牢中救出来的,说是他们的长子被罗郡守带走,要来寻。”
赤松收回视线,心情没什么波动,人间的生离死别他见惯了。
安顿好苏母后,苏父来到留下坐镇没有离开的赤松跟前行了个礼,多日的牢狱之灾和失去长子的悲恸让他显得有几分憔悴:
“多谢几位大人救下下官一家老小。下官知晓我儿兴许做了错事,但他全是为了我等的性命受了贼人胁迫,还望几位大人念他未酿成大祸,许下官为他收敛尸骨。”
言辞恳切,每个字却扎在苏父的舌尖和心脏。
“等缉恶司的人调查完毕,你们带他回去吧。”
“多谢大人恩典。”苏父拜谢过,佝偻着脊背离开。
—
郡守府的门口,荣奉打过招呼。
谢宝琼并未被人拦下,跟在谢琢身后来到马车前。
谢琢没有等他,径直上了马车。
他不知跟谁赌气般站在矮凳前,心中一片惶惶,若他当时没上谢家的马车,那谢宝琼这层身份是否会不复存在。
就像现在等车夫收起矮凳,马车驶离,他就会与谢琢分道扬镳。
“上来。”
谢琢平淡的两字调动他的步子,让他重新挤入谢琢存在的道路。
他像是与谢琢初见的那天,挑了个离谢琢远远的位置。
早晨时还并肩挤在一起的两人如今各坐一方,留出一道天堑。
但谢琢却不曾像初见那日主动靠近。
车内的空间似是凝固,两人都木然地坐在原地,像是两块石头,没有嘴巴开口,没有眼睛对视,没有耳朵倾听。
“谢大人……”谢宝琼缓慢眨着眼睛,他想吃初见那日吃到的茶点,但谢琢显然不会为一颗石头准备这些,他踌躇着,嗫嚅开口:“对不……”
“你的事容后再议。”谢琢拧眉,偏开视线,想要将触及就会生痛的身影彻底从视野中摒弃。
但随即意识到车厢拢共这般大小,除非背过身,不然余光总能捕捉到。
且暴露心中的想法在博弈中是大忌。
这般想着,他又坦然地将那一抹牵动他情绪的身影纳入眼底。
不,
不会再牵动他的情绪了,
他已经没有立场再对那道身影心软了——
作者有话说:大家中秋快乐[垂耳兔头]
第92章
刚下马车,一道身影便急急地冲了过来:
“爹,城中突然传来响动,我听仆从说是郡守府那处传来的,您没受伤吧?
我派人去医馆接琼儿,但没接到人……”
话到一半,谢容璟看清谢琢身后跟着的人影,提着的心落回原处。
“我无事,先进去。”
谢容璟的目光从落在后面的低矮身影移向面前的谢琢。
身上的空青暗纹织锦袍仅有袍角沾了灰,发冠齐整,偶有几根碎发散出,的确不像有事的模样。
谢容璟放下心中对谢琢的关切,目光落到后面低垂的脑袋上,脚步微动。
耳边却响起道声音:
“交代你的事情办的如何了?”
他侧过脸,谢琢已移步往大门内走去,只得跟上回禀。
谢宝琼落在后面,慢慢挪进大门,眼睁睁看谢琢领着谢容璟快步往前走去。
他没有凑上前,远远地缀在后面当条小尾巴。
回到居住的院子中,谢琢抬步便往书房走,谢宝琼没有再跟上去。
他瞟了眼自己的房间,不愿意也不甘心就这样回房,于是踌躇地停留在原地。
日暮西沉,天色昏暗,他就这样留在院落的阴影处。
跟在谢琢后头的谢容璟进门前回头一望,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
小小的人儿蔫头耷脑地站在角落,脸蹭得很脏,衣服乱糟糟地皱巴在一起,下垂的杏眼眼巴巴地望过来,好不可怜。
他瞥过谢琢的背影,唇角抿直,即将跨过门槛的腿放下,调转方向折了回去。
“琼儿。”谢容璟轻声唤道,生怕惊扰到这抹失落的魂魄。
谢宝琼猛地仰起头,下垂的眼尾看上去更加惹人怜惜。
谢容璟一贯地亲昵:“跑哪儿野去了?弄得这么脏。”
今日突发不少事端,院中的灯笼未来得及点燃,光线昏暗,谢容璟只将谢宝琼脸上的痕迹当作哪里蹭来的脏污。
他拿出帕子,边絮絮叨叨边要给人擦去:
“爹原来就说过你了,让你这些时日暂且好生待着,一会儿没人看着,便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这下好了,爹生气了,晚些好好给爹认个错……”
谢宝琼避开即将碰到脸颊的帕子,睫毛颤抖。
前阵子吃下的橘瓣,酸涩的味道却直到此刻还在他体内漫延。
“他不要我了。”发涩的味道被他宣之于口。
谢容璟伸出的手顿在原地,捏着帕子的手指蜷缩一下,旋即从善如流地收起帕子,柔声哄着:
“爹怎会不要你。”
他收起帕子的手再次伸出,抚上谢宝琼的面庞,心中奇怪出了何事,谢琢不是会说这种重话的人,嘴上仍耐心哄人:“若真不要你了,怎还会带你回来?”
指腹却感受到一阵粗粝的触感,不似皮肤的软嫩,他心中一惊,忙凑近脸细细打量,便见他以为是脏污的地方生出像是石头般的纹路,盘踞在谢宝琼的面颊上。
他抚在谢宝琼面颊上的手指顿时不敢移动。
望见近在咫尺的眼睛中流露出惊讶的神色,谢宝琼心底那点隐蔽的慰藉骤然消失,失落的情绪从涩意中悄然滋生,他正要拉开谢容璟的手,就听见一道充斥着心疼的嗓音:
“这是怎么回事?疼不疼?”
谢宝琼搭在谢容璟手背上的手僵住,旋即攥紧谢容璟的手掌按在脸上,将头埋进后者的怀中,无声地摇摇头:
“哥哥,别不要我。”
怀中的脑袋安静地贴在胸口,不似往日一拱一拱的,瞧着便让人心软,更遑论还有那道闷闷的声音。
谢容璟另一只空着的手贴上谢宝琼的脊背,轻柔地安抚:
“好,哥哥会一直要你,爹不要你,哥哥也要你,怎样都要你。”
谢宝琼埋起脸上一派平静,全然没有委屈的模样,唯有胸腔中的那颗贪心又开始作祟。
但他没有、也不愿去压抑这份欲望,贴得更近了些。
石化后变得冰冷的肌肤切实感受着谢容璟掌心的温热,愈发地贪恋。
是谢容璟自己说的,怎样都要他。
“璟儿。”
一声呼唤打断兄弟间的亲昵。
谢琢站在门边,冷冷地望过来。
听见声音,谢宝琼的手抓得更紧,不愿意松开。
感受到这股力道,谢容璟索性将他抱起:
“爹,我先带弟弟去换身衣服。”
谢容璟背过身,往谢宝琼的房间走去。
转了个面的谢宝琼正好对上谢琢涟漪消散的冷漠眼神,郁闷地缩回头,抵在谢容璟的肩膀上。
见此,谢容璟暗叹口气,伸出手按住肩上的脑袋摸了摸。
回到屋中,给谢宝琼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谢容璟捏着拧干的巾帕,格外小心地擦拭谢宝琼脸上石化的部分。
谢宝琼对谢容璟的一系列动作没什么反应,垂着脑袋安安静静地坐在软榻上。
只在谢容璟临要走时,忽然扯住后者的袖子:“哥哥不去好不好?”
谢容璟同样舍不得眼前蔫蔫巴巴、小可怜模样的弟弟,但他还是狠心掰开弟弟的手:
“哥哥有事要和爹说,晚点再来看你,到时候哥哥再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你喜欢吃的点心,一同带过来给你,不告诉爹。”
他说完,却见谢宝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下垂的眼尾中是无尽的不舍,但转瞬被垂下的眼帘挡住:
“哥哥不是说撒娇有用吗?哥哥骗人。”
谢容璟的心猛地一窒,本来掰开谢宝琼的手转而握住那只有部分石化的小手,缴械道:“我只出去一会儿。”
他克制住自己越来越偏颇的心,担心说得越多,越舍不得,只能将剩下的话咽下,起身离开的脚步有些许狼狈。
门扉轻阖的声音响起。
包裹住手的热源消失,谢宝琼抬眼望向门口,谢容璟的最后一片衣角也从屋内消失。
他向后仰倒,手指勾过被子将自己包裹起来,唯独露出颗脑袋死死地盯着门口。
……
熹微的光线从窗户的云母片透入,直到天光大亮,那扇门扉依旧没有被人推开。
谢宝琼将脑袋一起缩回被子里。
晓春说得对,人类果然都是骗子。
—
昨夜,书房。
目送谢容璟和谢宝琼亲亲热热离开的谢琢率先等到的不是去而复返的谢容璟,而是从郡守府回来的赤松。
赤松像是知晓发生了何事,自顾自挑了位置坐下便开始欣赏谢琢的表情。
但谢琢一副古井无波的模样,老神在在地坐在桌案后翻看底下人送上来的折子。
无趣在赤松眼底闪过,可他的嘴并非如此:
“你这是心如死灰了?”
谢琢掀起眼皮,从折子中投来一撇,避而不答:
“我在郡守府昏迷的事是你做的。”
他的语气并非疑问而是肯定。
“怎么?要感谢我救你一命?”
赤松的指腹划过指尖,不咸不淡地默认下这个事实。
“就是没想到你醒的时机那般凑巧,可惜我没能在场。”
谢琢眼睛微眯,折子也不看了:“你早就知道?”
“蔺折春也知道。”赤松卖起讨厌的人来毫不客气。
谢琢突然默了下去。
赤松却在一边火上浇油:“那小崽子你还要吗?不要便送给我打打牙祭如何?正好消解你被骗之仇。”
“他也是大晟子民。”谢琢冷冷警告道。
“你这是还舍不得那小崽子。”赤松的瞳孔微微收缩,对刚发觉的乐子提起兴趣。
蜡烛随着时间流逝逐渐变短,灯芯上的火焰吸足灯油,猛然高涨一节,谢琢拖在身后的影子晃动一瞬。
他站起身,拿起桌边的剪刀剪去灯花,身后的影子重新恢复平静:
“赤松大人有功夫关心我的事,不如想想如何解决城内尚未恢复的灵力。”
“此事我已有打算。”赤松刚想继续上一个话题,便听门板上传来敲击的声音。
“爹,我进来了。”
座上的赤松身形突然消失在原地,下一瞬,谢容璟推门而入。
谢琢坐回桌案前:“城内损失的名册整理得如何了?”
谢容璟移步到案前:“我已理好一部分放在案上了,爹没看到吗?”
“还没看到。”谢琢顺着谢容璟的话从案前堆叠的折子中抽出一本。
……
两人谈完漯州城内的事,话题便到了谢宝琼身上。
“琼儿身上的痕迹是怎么回事?”
谢琢被平静掩盖的眼眸中有茫然和惆怅一闪而过:
“璟儿,他不是,他是……妖。”
除非他自己是块石头妖,除非大晟的皇族是石头妖,否则他的孩子如何会是块石头?
谢容璟的脸上浮现出愕然,声音颤抖:“爹,这是什么意思?”
“他是妖,是只石妖。”
谢琢的声音藏着浓浓的倦意,谢容璟没有再问下去,难怪琼儿说爹不要他了,难怪琼儿要他别走,难怪琼儿会用那种眼神看他。
震惊过后,谢容璟发觉自己心底是诡异的平静,似乎对这个事实早有所料,谢宝琼平日为何总钻得一身灰也有了解释,石头嘛,便是要在山野间的。
他听见自己轻声道了一声:“知道了。”
便与谢琢告辞,离开书房抬脚往厨房走去。
他记得琼儿爱吃冰酥酪,只是最近天气渐凉恐伤了脾胃,便没让他吃过,但既然是妖,想必就不会有这烦恼了。
谢容璟离开后不久,赤松的身影再次显露,他撑着下巴,评价道:“你们谢家人都挺无趣的。”
“倒是让赤松大人失望了。”谢琢冷冷呛了他一声。
赤松消失后,谢琢靠在椅背上,垂眸盯着案上的展开的折子坐了会儿,黑沉沉的眸子中情绪不断翻涌。
他熄灭案上的烛火,起身推门出去。
正巧撞上提着食盒回来的谢容璟。
他上前挡住谢容璟目标明确的去路,冷声道:“璟儿,他来历尚且未明,目的也未可知,我不放心你与他独处一室……”
谢琢的视线下移,落在方正的食盒上:“你回屋去吧。”——
作者有话说:这个谢琢“坏事做尽”(指指点点
第93章
谢容璟拎住食盒的手收紧,没有挪步。
“爹,我答应过会去看他的。”
谢琢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说出的字眼水波不惊,像是块不化的寒冰:
“等查明他的来意之后再见也是一样的。你自幼便跟着夫子学习,当明白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的道理。今夜早些休息。”
冰凉的话语砸入谢容璟诡异平静的心湖,掀起惊涛骇浪,得知谢宝琼身份那刻的满腔复杂心绪化作燃料铺撒在心湖之中,被这颗落入的火星引燃:
“爹自己没想好如何重新定义琼儿的位置,何故将这些想法一道施加在我的身上。我想的清啊,不论他是不是琼儿,可喊了我这么久哥哥的人是他,他每多喊一声,我对他的喜爱便多增一分……”
这一段话谢容璟说得又急又快,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几下,意识到自身的情绪问题,缓慢平复。
他垂下眼避开谢琢那双冷静的眸子,最后一句骤然低落了下去,语气复杂:
“是您把他带到我面前的。”
旋即手上动作强硬地把食盒塞入谢琢手中,转身离开前,声音轻得似乎要被风吹散:
“若真有事,我还有爹呢。”
……
谢琢目送谢容璟的背影回到自己的房间,掌心才感受到多出的重量,他的目光向下移动,落在沉甸甸的食盒上。
心中竭力掩盖的想法被谢容璟直白点出,他倒不觉得难堪,只是迷茫渐盛,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谢宝琼的身份,他本想将此事拖一拖,等漯州城内之事料理完毕,等他想出一个万全的处理方法,再解决此事。
但是,他似乎错了。
谢琢踌躇间,手上突然一轻。
食盒凭空脱离他的手,落入不知看了多久戏的赤松手中。
盖子一被掀开,香甜的味道便飘了出来。
赤松端起其中的冰酥酪一饮而尽,脸色微变,现在的幼崽爱吃的东西怎么不是酸得发涩,就是甜得齁人。
“赤松!”
谢琢脸色不佳地呵道,连往日表面的礼节称呼都被他省去。
被点名的赤松毫无顾忌地晃晃手中的空碗:
“谢大人何必大动肝火,我这不是帮你解决了烦恼,省去你犹豫的功夫。”
“倒不知你竟是这等热心肠之人。”
赤松放下空碗与食盒,靠在墙边,轻嗤道:“我可不是人。”
他那双金色的瞳仁不紧不慢地转向谢琢,阴沉的夜幕中,不见繁星与皓月,唯有这双眼睛泛着冷冷的光泽:
“谢琢,看在你给我提供了这些乐趣的份上,我好心提醒你一件事——
人和妖可不一样。
不是你想的妖与人在世俗眼光中区别,而是最根本的区别。
妖一旦化形成功,最差的能够拥有的寿元也是好几个百年,而普通人类能活个百年便已是长寿。
对你来说漫长的一生,不过是我们亢长时间中的一点。
你走完余下的几十年时,他的心智说不定还是如今这副模样。
反正你最后不会在他的记忆中留下什么,不如早点斩断这份孽缘,你好他也好。”
说完,他不等谢琢的反应,晃晃悠悠地消失在这个这方院落。
昏暗又寂静的世界中,只留下一道寂寥的人影。
谢琢身体纹丝不动,唯有眼球缓慢转动,移向已经熄灭烛火的房间。
他立在原地看了许久,直到眼睛泛起涩意,才轻轻眨动,缓步朝那个房间走去。
但走到台阶下,他便顿住脚步,直到守夜的小厮从茅房回来上前行礼。
“小少爷歇下了吗?”沙哑的嗓音从他喉咙中发出,让他自己感到恍若隔世。
“小少爷早早就上床歇息了,奴才见没响动才熄了烛火。”
……
—
隔日。
谢宝琼拒绝了仆从帮他梳洗,身上还是昨夜谢容璟帮他换上的那身衣服,在被子中裹了一夜,皱皱巴巴地套在身上。
头发又变成了他还是小墓碑时简单地用发带绑好,胡乱翘起的碎发也没人压下。
往后又要回到他一人的时候,要早点适应才是。
他起身走出房门时,院中已看不到其他人的身影。
他习惯性地坐在檐角下方摆的小凳,前几日,他要是起得比谢琢早,便坐在这里等谢琢起身,再送他去医馆。
意识到谢琢不会再来后,谢宝琼猛地站起身,可脚步迟迟迈不出去。
曹庄凌已死,疑似是幕后之人的真凶也死于赤松之手。
他下山的任务已经完成,体内的灵气逐渐能艰涩地运转,虽还不算通畅,但不至于像下山前那般无法寸进,他似乎已经没有留在凡俗的必要了。
而且凡俗间也没有小墓碑的落脚之处。
但是,胸腔中的贪心就像是堵了块石头,让他不甘心就这样灰溜溜地回去。
凡俗真是个坏地方,竟叫他一块石头被石头堵了心,明明他的心本来就是颗石头心。
郁闷之时,谢宝琼突然记起了与齐归的约定。
对了,他还要去京城见一见齐归。
那、那就晚些时候再回四水山。
“还在等谢琢?”
耳侧突然响起的声音让谢宝琼头顶本就翘起的毛毛更炸了些。
“才没有。”谢宝琼回头看去,他的那张小板凳正被赤松占据着:
“这是我的凳子。”
“是谢琢给他家小宝准备的,不是你的。”赤松的话一贯地尖锐。
谢宝琼炸起的发梢蔫巴下去,说出的也没方才硬气:
“是我的。”
赤松后仰靠在廊柱上,语气不似片刻前的尖锐,反倒异常平静:
“我要死了,让我坐会儿。”
谢宝琼满脸的不信:“我认识的前辈说过,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怎么不说些好话。”
赤松拍了拍自己的腿,示意他想坐可以坐下,同时心安理得地开口:
“我是妖。”
谢宝琼连赤松的本体都骑过,自然不会客气,从善如流地坐好。
他侧仰着头,眼睛扫过赤松康健红润的面色,语气怀疑:
“你的寿元要到了吗?”
“没有。”赤松一副闲适的模样,完全看不出将死之相。
“哦。”谢宝琼应了声便望着空荡荡的院子,不再搭话。
赤松蹙了下眉,推了推身上的身影:“你怎么不问了?”
“我和你又不熟,而且我不喜欢你。”
“那你还坐着。”赤松几乎要在他的理直气壮的话里笑出声。
“是你先坐了我的凳子。”谢宝琼只当自己多了个肉垫,神闲气定地稳坐在赤松腿上。
“你想骑我的本体时可不是这样。”
谢宝琼回过头,莫名其妙地瞥了眼赤松: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都是我。”赤松没有抚育过幼崽,见人突然晃动,抬手护了一下。
谢宝琼的眉眼耷拉下去:“当然不一样,谢琢见到我和我的本体就不一样。”
空气突然陷入一片死寂。
谢宝琼蔫蔫地转回身,揪着赤松的衣摆。
座下的肉垫忽然动了,肉垫直起了身,和他贴得很近,将一个锦囊递到他面前:
“很贵的,这个给你,玩这个去。”
谢宝琼一手揪着衣摆,一手拿过锦囊,神识往里头探去,金光闪闪、珠光宝气的法器堆几乎闪瞎他的神识,他猛地攥紧手中的储物锦囊:
“你做亏心事了?”
背后静默了一瞬,懒洋洋的腔调响起:“有一点吧。”
谢宝琼转动身体的幅度更大了些,赤松不得不抬起只手圈拢住他。
“所以你给我这些?”
赤松那双瞳孔毫不加以遮掩地露出金色的色泽,沉静地望着他,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死前当然要处理下遗物。”
得了好处的谢宝琼贴心的顺着赤松的话问道:
“你为什么会死?”
赤松的金眸抬起,眺望向远方:“漯州城内的灵气无法恢复,会死很多人。我没有处理好这件事,所以得付出些代价恢复城内的灵气。”
“因为你和大晟皇室的约定?可你不像这么好心的人。”谢宝琼妥帖地收好储物锦囊。
金色的眸子又望向他,流露些许哭笑不得:
“那个约定无法束缚我,且我并没有这么恶毒。”
谢宝琼觉得赤松有些奇怪,眼神不解地回望金色眼睛:“可你不喜欢人类,他们也和你没有干系。”
赤松顺着他的话点头:“但是城内的灵力消失是人为造成的,如果消息泄露,其中的邪术会引来太多心怀不轨之人,我不希望世道又变回从前的样子,现在这样就很好。”
“邪术?”
“就是能让人一日千里的功法,你不心动?”
金色的眸子里闪过憎恶,被谢宝琼捕捉到,但他还是如实道:“应该会。”
“可邪术毕竟有邪之一字称呼,背后必有惨烈的代价。”
谢宝琼的脑瓜转动得很快,轻而易举地推测出真相:“所以漯州城内的邪术就是吸取别人的灵气给自己?”
赤松投来一个赞同的眼神。
“这样会牵扯很多因果,修炼这个功法的人被骗了吧。”谢宝琼心思单纯地开口。
“不要低估别人的恶。”
“可你这样做会死,也看不到世道会变成什么样了。”
话题兜兜转转回到正轨上。
赤松虚搂着膝上的人,像是谈论天上的云朵一样谈论起自己的生死:
“我已经活了很多年了,跟我同一个年代的人和妖几乎死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要不飞升,要不避世清修,而我根基已毁,化龙无望,更别提飞升了。
我寻了几百年也没找到恢复的法子,后面在人间待了几百年,该见识的都见识了一遍,发现来来去去都是那些事,刚开始还能感到烦,后面便觉得无聊,总归是活够了唯一可惜的是没能见着蔺折春先我一步咽气。”
谢宝琼静静地听着赤松的话,没有打断也没有劝阻,只在肉垫安静下来后,问道:
“你为何要我说这些,你和程大人的关系应该要更好些?”
“给了你这么多宝贝做报酬还不够?”赤松余光捕捉到远处树影后的影子,眉梢微微挑起,默不作声地移开视线。
耳边是谢宝琼的狡辩:“那是你做亏心事的补偿。”
他轻哼一声:“我和程凌认识得太久了,这些话就是要和不熟的人说才好。”
……——
作者有话说:发现月石的数量有变化,感谢大家投送的月石[亲亲]
以及悄摸摸地把两张人设卡都换成了动图,但live2d没研究明白,只能采取最淳朴的方式,所以动的不是很多:D
第94章
漯州城一带一连下了几日的雨。
初始暴雨倾盆,再到后来的细雨绵绵,将天地的缝隙都染上一抹潮意。
医馆后院的爬了一架子的爬藤叶子舒展了些,不似原来般打蔫儿。
程凌伏在桌案前研究着被荣奉带回来的虫子尸体与粉末,特制小刀划过虫子的皮表,扑朔朔的粉末便争先恐后地冒出来、洒向她,被她熟练地用灵力隔开,分出一小部分。
屋檐下,一道冷峻的身影步履沉稳地进了屋。
荣奉扫过程凌身上逐渐浓淡不一的鳞片,眸色一暗,仓皇瞥开,落在被分门别类摆放的虫尸与粉末上:“你又用自己实验了?”
程凌专注的目光没有挪动:“这粉末只有让妖显露出原形的作用,不碍事。”
她用夹子夹起一只虫尸,举到她与荣奉之间:
“随着虫子死亡时间变长,效果会逐渐减弱。虽然还没有找到解决的办法,但那日接触到粉末的地方也在逐渐恢复。”
她放下虫子,耸耸肩:“不过藏到最后一击的底牌竟然只是这个,要是我的话,怎么也得放些毒药,而且他怎么知道自己最后面对的就一定是只妖……”
荣奉的目光落在程凌眼角淡淡的鳞片上,接着后者的话说下去:“似乎只是有人为了验明最后与他交手之人的身份。”
“但牵扯进此事的人都已死,现在已经无从查证。”
说话间,程凌偏过头,望向窗外偶尔闪过惊雷的天际。
厚重的云层中,似乎能瞥见一抹墨蓝色的亮光。
滚滚紫雷形成囚笼翻涌在云层中,磅礴的灵气从中逸散,化为雨丝飘落。
清清冷冷的小院中,谢宝琼坐在小马扎上仰头望天。
汹涌在云雾间紫雷渐渐淡去,落下几束稀薄的日光。
却久久不曾见到天上有东西坠下,正当谢宝琼以为赤松被紫雷劈成灰,起身抱起小马扎回屋时。
一道悠扬绵延的龙吟声响彻天际。
他回头往天上望去,逐渐明朗的云层中划过一尾纤长的尾鳍,像是蝴蝶扇动翅膀时洒下的鳞粉,眨眼间消失不见。
……
雨过天晴的屋檐挂着水珠摇摇欲坠,在人影走过的瞬间,掉入地面云彩远去的水洼中。
谢宝琼孤零零坐在花厅中央的描金如意云纹圆桌前,面前摆了碗热气腾腾的松覃水引。
他将嘴巴抵在瓷碗的边缘,部分石化后不太灵活的手握住两根筷子,动作笨拙地往嘴里划拉着水引。
从廊下匆匆路过的谢容璟恰巧瞥见这一幕,生风的衣袍垂落在身侧,脚步生生调转了方向。
面碗上方落下一道阴影,谢宝琼握住筷子的手一松,将到嘴边的水引吸溜进嘴里,才鼓着面颊仰起脸。
清澈的眼睛中映出来人熟悉的脸,他腮帮鼓动加快速度咽下嘴中的食物,吐出三个夹杂犹豫的字音:
“……谢世子。”
谢容璟垂在身侧的手一僵,手指攥紧又松开。
他的眼睫快速地扇动几下,将面前的人影纳入眼底。
离得近后他才发现谢宝琼身上的衣服还是由他换上去的那身,不像往日穿了一日便不知道哪里滚了一身灰,相反,衣服很干净,只是浑身上下皱皱巴巴的,还有谢宝琼头顶无人打理而翘起发丝。
他的视线上移,落在那张好像隔着什么的脸上,石化的痕迹依旧明显,嘴角还沾着汤渍,心脏不由阵阵抽痛,琼儿回府后何时有过这般模样?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最终落在那碗水引和谢宝琼部分石化的手指上,动作自然地端过面碗,夹起一筷子,顶着谢宝琼惊讶的眼神送到后者的嘴边:
“照顾你的人呢?”
谢宝琼在不解和犹豫中,还是顺从心意咬上筷子,谢容璟话落时,他刚好塞满嘴巴,鼓动两下便要着急开口。
“慢慢吃,不急。”
谢容璟刚搁下筷子,便见谢宝琼嚼得更急了些。
他掏出帕子细细擦去人嘴角沾到的汤汁:“哥哥今日不忙,有时间陪琼儿。”
两个字一出,谢宝琼嘴角瞬间耷拉下来,刚好嘴里的食物也被全部咽下。
他偏开头避开谢容璟的动作,委屈地开口:
“你骗人,你不是我哥哥。”
谢宝琼那双眼睛看人一向可怜,此刻谢容璟虽只能看见下垂的眼尾,但不妨碍他的怜惜之情溢满。
他听着谢宝琼没头没脑的话,心中唾弃自己的瞬间难免迁怒谢琢,他当时哄了多久谢宝琼才肯叫他一声哥哥,如今一朝变回原样。
谢容璟重新拿起筷子,夹起碗中被切得细细的菌菇丝送到谢宝琼的唇瓣边:
“是哥哥不好,那夜想着爹回去看你,便没有去同去,等到隔日去找你时,你又被赤松大人带走,不知去向……”
“他才不是我爹。”谢宝琼嗅着近在咫尺的香味,勉强给了点面子地咬过一小口,边嚼边含糊地小声嘀咕。
谢容璟听得清清楚楚,却丝毫没有帮谢琢说好话的意思:
“是是是,爹不是琼儿的爹,但哥哥还是琼儿的哥哥,凡人间年长者为兄……”
说到这,谢容璟迟疑地瞟了眼看不出年纪的谢宝琼,随即不拘小节地继续搬弄原本用来糊弄谢宝琼的那套道理:
“我本就长你些年纪,不管你是何身份,都该叫我声哥哥。”
但现今的谢宝琼却不像刚下山那般好忽悠,他叼过筷子上剩下的菌菇丝,条理清晰地反驳:
“齐归也比你小,可也是称呼你谢世子。”
谢容璟收回被吃光的筷子挑起几根水引,堵住自家弟弟越来越聪明的脑袋瓜,脸色不变地开口:
“那是因为我与齐归不过几面之交,你看孟睿不是会喊我容璟哥吗?”
他看着弟弟如仓鼠般鼓起的颊囊,眸色认真道:“而且你是不一样的。”
谢宝琼的眉毛却逐渐皱在一起,他咀嚼的力道都大了几分:“因为我是妖?”
“不。”谢容璟答得干脆,似乎这个答案完全不需要他犹豫:“因为我偏爱你。”
“偏爱是什么?”没了身份的顾忌,谢宝琼可以在谢容璟面前直白地问出这个在人类眼里有些奇怪的问题。
谢容璟又夹了筷子水引送到他的嘴边:“偏爱就是,不是很甜的橘子和甜甜的橘子中你要更喜欢甜一点的那个。”
这话说得通俗,谢宝琼未必完全无法理解,他下撇的嘴角上扬了一丝,却还是死死绷住,故作无知地开口:
“可我是石头,不是甜的,不能吃。”
谢容璟轻而易举地接住他的话:
“听闻民间有道炒石头的菜肴,想必把其中的调料换成糖和蜜,做出的石头便是甜味了。”
谢宝琼被这番话惊得忘记咀嚼,他就知道人类会吃石头。
谢容璟却坏心眼地继续唬人:“琼儿这么大一块,肯定能吃好久。”
话一出口,果不其然收到了弟弟的正眼。
虽然里面是满满地不赞同,但谢容璟心态颇好地掰扯道:“不过我肯定舍不得自家弟弟,琼儿说是不是?”
谢宝琼板着脸,一声不吭,对着谢容璟送到嘴边的水引却照单全收。
谢容璟只得忍着笑,贴心地再递上一筷子。
直到一碗水引全部下肚,谢宝琼才在谢容璟帮他擦完嘴角,捋着头顶炸起的毛毛时极其小声地开口:
“哥哥。”
谢容璟搂着他应了声:“哥哥在。”
旋即视线扫向空旷的花厅,蹙眉再度问道:“照顾你的人呢?”
“他们都知道我是妖怪了。”谢宝琼的手指僵硬地动了动,语气低落。
谢容璟不用细想便反应过来,手掌握住谢宝琼手指上石化的部分,轻轻地抚着:“是哥哥疏忽了,都是哥哥的错。”
……
谢宝琼身上是新换的青碧暗纹锦缎团花衣,装冰酥酪的瓷碗已经空了下去,他揪着谢容璟的袖角躺在坐榻上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等他再度醒来时,屋内一片昏沉,身上多了条薄毯子。
感受到手心中的布料,他心神放松地动了动睡得发麻的身体,困倦的眼睛扫到坐榻旁边黑乎乎的一团人影更是安心。
坐榻旁边的人影似乎是注意到动作,没被他抓住的另一只手伸过来,帮他拉好踢开的薄毯。
淡淡的栀子味随之飘来。
一只宽大的手在他脸上石化的地方轻轻蹭了一下,拨开黏在脸侧的发丝。
栀子的香味更重了些。
他像是又变成繁盛花树下的一颗石子。
谢宝琼侧着的身体突然僵硬,不再继续舒展。
那只抚着脸颊的手似是有所察觉,逃也似得抽回,却又片刻后落到他的脊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仿若在为因噩梦惊厥的小儿轻抚走梦魇。
隔着被子传递到他背上的力道很轻,几乎叫人不敢确信是否存在,可手掌心布料的触感、鼻尖栀子的香味都在无比真实地提醒谢宝琼这是真实存在的。
他本该在察觉那刻就松开的手,此刻不知不觉又攥得更紧了些,似乎要趁无人觉察时,将自己融入那缕栀子香之中,与磅礴的花树筋叶相接,化作树下石子缝隙间破壳而出的小苗。
贪心真是个神奇的东西,叫他一颗石头也敢生出变化的心思。
明明是应该走向陌路的人,明明已经发现是毫不相干的人,明明是撇下他走了的人……
可现在的谢琢又在做什么呢?
现在的谢琢知道他自己在做什么吗?
如同一团乱麻的情绪让他平稳的呼吸乱了一瞬,背上轻拍的手随之顿住,手中的柔软也在下一刻消失。
生出枝丫的苗苗再次缩回石头中。
……——
作者有话说:谢琢:琼儿,小宝,圈圈,苗苗——
论小宝的爱称
第95章
掌心温热的温度似乎突然变成灼人的热炭,谢琢蜷缩起手指,落荒而逃。
晚间的冷风扑在他的脸上,吹走室内晕头的暖意,使他清醒几分,又重新变回外人眼中处变不惊的模样。
但只有谢琢自己知道,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仍旧不停地回荡在耳畔。
并且被身后响起的脚步声彻底搅乱。
他回过身的瞬间,脚步不着痕迹地往旁侧偏移了几分,为门口发丝凌乱的人影挡住风口。
而后便是长久的缄默,谢琢地站在那里,眸光沉静地投下注视——
小小的人影站在门内,与他相隔开两步的距离。
他想要开口,喉间却是一阵干涩,再能言善辩的嘴也像被塞了团浸湿的棉花,失了发声的能力。
唯有视线习惯性地停留在眼前的人影上。
平日里堪堪到他胸口的身高,此刻不知道是没有穿鞋的缘故,还是离得远的缘故,看起来要更加瘦小。小宝的身高比起同龄的孩子本就要不足,如今这般看着,又是更小了些。
这几日被接连的琐事占据而平息的心神中有怜惜冒出,像是沉积着杂质的泉眼,不断涌出潺潺细流。
谢琢的眼珠微微转动,将视线凝神在谢宝琼皮肤上的斑斑石化痕迹,试图挥去这抹不该存有的情绪,补上这眼漏洞。
他眼中浮现一抹刻意的冷然,不断告诫自己,人类的皮囊不过是妖物的幻化,眼前这副皮囊只是假象。
剧烈跳动的心脏似乎逐渐平复,内心的那汪泉水也逐渐冻结。
过去日夜中密密麻麻的心疼和爱惜尽数深埋其中,无法浮于表面。
心脏似乎重新属于他。
谢琢暗暗平复气息,维持着平稳且不掺杂情绪的声调开口:
“你到底是谁?又有何目的?”
脑子一热便追出来的谢宝琼正垂头盯着谢琢的靴子神游天外——
声音像冻结的坚冰,可厚厚的冰层之下,裂缝一寸一寸在暗中蔓延。
脑子一热便追出来的谢宝琼正垂头盯着谢琢的靴子神游天外,猛然听见熟悉嗓音透出陌生的语气,抬起的脸上还带有茫然。
谢琢的声音和今日落过雨的天气一样透着一股潮湿的味道,湿漉漉地落在他的身上,他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谢琢以后都不会再哄着他了。
手心中央分明还有未散的栀子味,可院中的栀子树早过了花期。
谢宝琼手指干巴巴地搓着衣摆,试图让自己也染上同样的味道,同时目光不断在谢琢脸上逡巡。
但他什么都看不懂。
谢琢那张精致的面庞就如同未经雕琢的白玉,不存在丁点外露的情绪,没有心软,连同施加在他身上的所有情绪都伴随身份被拆穿而冷漠收回。
他的嘴唇无声地嗫嚅,想说你可不可以当作不知道,想问可不可以还和以前一样。
但失去那层假面作为托底,话到嘴边却挤不出一个字。
最后只能敛下眼眸,颇有些自暴自弃地开口:
“我不是谢宝琼,我是林暮石。”
厚重的自嘲下是足以将他与谢琢淹没的委屈。
分明是谢琢,分明是谢琢硬将那个名头安在他的头上,为何到恢复原样的时候,他的心会像是吃了坏果一样呢?
“我告诉过你的……”
衣服上团花纹被他揪成歪歪扭扭的形状,皱皱巴巴的折痕交叠,不再是个完整的圆形。
谢琢视线的落点与他重合,习惯性地伸出手想要捋平这象征团圆的纹样。
但手刚刚抬起,便意识到二人目前的距离,短短两步,却似一道天堑。
他们已不是如此亲昵的关系了,他也没有任何立场去做这些事了。
抬起的手最终垂落回身侧。
月色涔涔,谢宝琼站在他的影子中,层层叠叠的阴影附在那张斑驳的脸上,淡化上面非人的异样,令谢琢有一瞬的恍惚。
他的心脏猛然收缩,与此同时,懊悔的情绪占据他整个胸腔。
理智上告诉他这是错误,这些情绪源自于被他寄托在眼前这道身影上的情感。
随着真相浮现,随着光阴消磨,会自然而然褪去,他不该在错误的事情上一错再错,这份情感,对眼前的人,对他那个不知是否活在世上的孩子,都是不正确、不负责的存在。
步履却在他还未反应过来的瞬间先一步迈出。
但距离他仅剩一步之遥的身影突然消散,转而凝聚成一块半人高的石碑。
熟悉的稚嫩嗓音从石碑中传出:
“谢大人,我是妖,由华阳郡主墓碑化形而来……”
谢宝琼阐述完他下山的原因,恢复人形的瞬间,他与谢琢之间的一步之遥消失。
谢琢的一只手虚虚拢在他的脸侧,微微发颤,眼中是难掩的愕然与悲恸交织。
在谢琢微微俯身的动作下,他离谢琢的胸口位置很近,谢琢的心跳声很响,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和他与谢琢第一次谈话时听到的心跳声很像,是难过的声音。
他眼中闪过星星点点的茫然,谢琢有在因为他难过吗?
下一瞬,他的鼻尖先一步嗅到空气中潮湿的味道,不同于雨后的潮湿,其中混杂着一股咸涩的气味。
再然后,是脸颊上湿润的触感。
一滴水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他仰起脸,望向上方,屋顶是漏水了吗?
但抬头的瞬间,率先撞进他眼底的是谢琢眼角的莹光。
浑圆的泪珠自谢琢的眼眶溢出,顺着脸颊滚落。
天边弯弯的弦月映在其中,倒真像是人间团圆时才有的玉盘从天际坠落。
谢宝琼瞳孔不受控制地瞪大,完整地倒映出这汪圆月。
高悬的玉盘落于眼前,他却突然不想要谢琢给他摘月亮了。
他想要、想要——
谢宝琼的脑袋往前靠去,顶过谢琢虚罩在他侧脸的手,埋入谢琢的胸口,展开双臂搂住面前人。
他想要谢琢,想要谢琢继续供养他的贪心。
眼泪继续砸下。
砸在脚下的青石砖上,也砸在面前的青石上。
谢琢感受着怀里突然撞入的身躯,和腰间逐渐收紧的力道,被顶开的手微微发麻,却遵循心意地附在怀中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
林暮石,林间墓石……
是啊,小宝早就说过他的身份。
心存妄念的——
从来都是他!
他难道真的从始至终都没有怀疑过小宝的身份吗?
不,不是的。
谢宝琼出现的时机和方式都太过凑合。
还有那张如此巧合的脸。
猜疑是他的第一反应。
但谢宝琼的身份只能查到户籍,和一些简单信息,足够让人挑不出错处。
那时望着手底下人送上来的画像,他心中已盘算好几个来回,思考如何滴水不漏地处理这件事——
此事最挑不出错处的做法便是等待同理此案的徐大人将人审完,等此案了结后再派人接触谢宝琼。
若谢宝琼真是有心人用来对付他的棋子,最后也会在有心人的安排下顺利出现在他面前,顶多在牢狱中受些皮肉之苦,还能用来在他的面前上演场苦肉计。
但,为了那点微末的可能,他还是赶在徐大人审人前,去见了谢宝琼一眼。
这一眼,他瞧见了一个脏兮兮的小孩,在撞上视线的瞬间,被脏污遮掩的脸上唯独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格外干净,跟初生的小牛犊一样,纯净而又懵懂,也是唯一不像他的地方。
也许那一刻,他的心在自己都未察觉的时候就软了下来。
用兵之道,攻心为上,而他不过初见便失先机。
以至于往后的每一步落子,皆有偏差。
等小宝被人带出牢门,他才觉察到自己的情绪有一瞬的失控,为了不被察觉,为了守住余下阵地,为了重新掌握主动权,他匆匆掠过这个只一眼便让他生出颓势的人影。
同时心底为那点微末的可能放大而感到欣喜。
审问之时,小宝更是……心思单纯(傻的可以)。
又或是伪装得足够好,让他看不出丝毫破绽。
一番问话下来,他游刃有余,还有功夫细细欣赏眼前这个不同于画像或者想象,而是活生生出现在他面前的人。
直到那枚平安锁被大咧咧地展示出来,他的心思才慌乱一瞬。
那一瞬,他意识到无论如何,眼前的少年或者说背后之人都与当年之事脱不了干系。
他停止了那场堪称儿戏的审问,起了将人带走的心思。
带走一个本就无辜的人不算难事,需要考量的是安置谢宝琼的地方。
他最初的想法,是派人将谢宝琼放到庄子或者京中其他宅邸中。
毕竟他不打算把谢容璟也牵扯进这盘棋局中。
可马车路过小宝时,看见那道寂寥的身影,他还是让车夫将马车赶到小宝的必经之点,将人强硬请上马车。
望着想要逃跑的小宝,他委婉地点明了二人间的身份。
心底似乎也对那个可能更加肯定了几分。
他心底隐蔽地生出几分得而复失的喜悦来,但随之而来得而复失的惶恐又让他生出几分卑劣,既然送到他的面前,管他是棋子,还是真的笨蛋,留下来便是。
但他转瞬间竟听见马车上有老鼠偷食的声音。
一抬眼,便见着磨牙的大老鼠。
他伸手夺走那个窝头,却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甚至反手将自己的茶点送了出去。
小宝吃得欢心,他心中的那些猜疑似乎也被扫去些。
可小宝再次伸出的手却缩了回去,随即被他的话呛得咳嗽不止。
他刚沏好的茶也一同赔了出去。
心底却诡异地没有厌烦,反倒享受起这短暂亲昵。
小宝却对此躲避不及,只在他的掌心留下一抹残存的余温。
光阴在这份错落的情绪中流逝,让他错过吩咐车夫去往别处的时机。
或者说,他早就择定了谢宝琼的去处。
落子,似乎又错一步。
往后的相处中,谢宝琼虽表露出些许怪异之处,但都无伤大雅。
他本该增长的疑心在渐渐消减。
哪怕初次一起用餐时,发觉小宝的筷子使得并不熟练,只会简单地抓握,他也并未表露出什么异样。
甚至心安理得地享受起教养稚子的生活。
一种鲜活地、真切的、他错过许久的时间得到了短暂补偿。
哪怕在长公主提醒他时,他依然放任自己清醒地沉溺其中。
真的,还是假的,在那短暂的时光中是否已经不重要了呢?
谢琢自己也分不清——
分不清是什么时候,他审视的目光中多了点别的情绪?
是审视谢宝琼的同时,他也会描摹谢宝琼的模样去猜测他的过去的生活,会因为那些已经难以验证真假的过去怜惜、心疼谢宝琼。
又或者是与谢宝琼初见的那天,第一眼瞧见的是双湿漉漉的、与自己完全不像的眼睛。
……——
作者有话说:—
恭喜谢琢达成对着儿子给老婆哭坟成就(好地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