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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级向导工作报告 嘉妙 18878 字 4个月前

她微笑起来,说话时右手手掌摊开了下又收回,红润的指尖像花瓣般从视野中闪过。

伊戈尔微微眯起眼睛。

他蓦地察觉到,沈希真的状态似乎有所改变。

极其、极其细微的变化,像高难度的找不同游戏,比起真实,更像是光线问题导致的错觉。

昨天击杀掉楼梯间的怪物,与她谈话的时候,伊戈尔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但那时异常比现在还要更加微不可察,直到此刻,他才终于能说出到底是什么。

她的表情似乎,比从前丰富了一点。

……不。

大概是错觉吧。

沈希真等了许久没有回应,提醒道:“伊戈尔?”

伊戈尔回过神来:“补偿?我说了用不着。”

“嗯……好吧,但如果你之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还是可以随时联系我。”沈希真记起上次没有说完的对话,问道,“你能再和我讲讲上次说的精神污染吗?”

“上一次?”伊戈尔笑了下,忽然放松,倚靠在训练场外的玻璃墙上,问,“哪一次?”

沈希真:“……这样装傻是认真的吗?”

伊戈尔显然是认真装傻,低头笑了笑,抬眸说:“我真的不记得了。”

他的语气仍然随意,含着隐隐约约的坚决,让人觉得唯有放弃。

沈希真坚持问道:“那对我很重要。”

在迷雾般的记忆和真相之间,她隐约意识到,精神污染很可能是解开一切谜题的钥匙,而伊戈尔提起的那一次尤为重要。

必须弄清楚。

“有多重要?”伊戈尔先是反问,但看着她的眼神,还是松口道,“我不能说,我曾经向人承诺过我永远不会旧事重提,之前已经透露得够多了。”

他摊开手掌,表情无奈:“我要守信啊。”

沈希真思索了一会儿,随后,像此前无数次类似情景中一样,叹了口气,说道:“好吧。”

见她放弃,伊戈尔扯起唇角,又笑了笑,正想将话题转到其他事情上,肩膀却忽然被按住了,他愕然抬起眼来,看见沈希真的面容已经到了近前。

“你可以做个守信的人,被逼迫不算是背信。”

她将另一只手绕到伊戈尔的脑后,用力迫使他低头,然后说:“我必须要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你不愿意说,我就自己看了,很抱歉,我会注意隐私的。”

与这句话一同压下来的是重如千钧的精神力,从中感受不出一丝抱歉。

伊戈尔的呼吸骤然停住,来自向导的精神力压在他的舌尖,让吐字变得艰难起来,但他愣了愣,笑容反而扩大了,慢慢地说:“你想强行看我的记忆,这符合白塔的条例吗?”

沈希真道:“我的条例是效率至上,你可以去审议庭起诉我。”

她将掌心贴上伊戈尔的额头,正要闭上眼深入精神海,就感觉到他低低喘了口气,竟然强行从控制中挣脱了一瞬,握住了她的手腕:“别误会,我也是效率崇拜者,但是,你不能这样强行进入我的精神图景。”

伊戈尔的语气有些飘:“否则我会立刻精神崩溃,就像你从前碰见过的那三个哨兵一样,这里可没有其他人能介入。”

这句话让沈希真的动作停了停。

她一下想起了上次给蓝琦修复时,险些引起精神图景塌陷的意外,目光微微凝重了些。

强行看一个哨兵的记忆,和“强行看记忆导致对方精神崩溃”,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事故。

这时,伊戈尔低低地笑了笑。

“除非你提前安置锚点,可惜来不及了。倒是有一个最快的办法,你试过吗?”他缓缓吐出几个字来,“精神结合。”

第46章

效率至上。

在那段被封存的记忆里,这应该是一条悬在高处的准则。

就像上次给蓝琦修复时一样,到了现在,沈希真依然对这一方式毫无抵触,只是比起那时,她分出了注意力在精神结合背后所蕴含的感情象征上。

特殊情况的必要手段。

不过,现在倒也没有那么必要。

伊戈尔说完那句话,就从从容容地等着,但过了几秒,贴在他额上的那只手非但没有

加重力度,反而收了回去。

沈希真想了想,还是不太想强行看其他人的记忆,又问一遍:“三年前你遭到精神污染和我有关系吗?”

“你只需要回答有还是没有,放心,不管答案是什么,我都不会再看你的记忆。”

伊戈尔挑了下眉,反而说:“我不介意你看。”

沈希真觉得他莫名其妙。

“好吧,那再耽误你十分钟。”她说,“我会尽快安放好精神锚点。”

伊戈尔诧异地看她。

他并不在乎记忆被看到,毕竟当年承诺不外传本就是沈希真胁迫的,如今她自己硬要知道,虽然不了解原因,但他也无所谓。

至于说精神结合,纯粹是想逗她玩玩,但假如真要那样,他也无所谓。

但是,一边说着效率至上,一边却又放弃了这个效率最高的办法?

沈希真并不知道这些想法,看看4周的人渐渐变多了,拉住伊戈尔的手腕,把他一路拽进了静音室。

比起白塔,哨兵学院的静音室陈设要稍稍简单一点,四周墙壁上的隔音材料略薄,如果大声说话,还能听见非常微弱的回声。

沈希真将人按在疏导桌前。

精神锚点是一种比较复杂的稳定精神图景的办法,在向导学院进修的时候,封曼刚要讲到这一节,她就在尝试深层疏导的时候闹出了乱子,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

直到情绪锁的压制松开,沈希真才忽然发现,她居然会。

虽然不太熟练,应该从前也很少用,但确确实实会。

这让沈希真对自己的过去又多了一些猜测。

伊戈尔全程没有反抗,打算随她怎么折腾,感受着精神海中被钉下锚点,闭了闭眼睛,忽然没忍住问道:“为什么不用精神结合?那个最快。”

沈希真看了他一眼,手上动作没停。

“因为我最近在和匹配对象接触,所以那样做就不合适了。”

她轻巧地说。

伊戈尔的动作一顿。

他无论如何没有想到,居然会听到这种理由,将这句话咀嚼了一遍,觉得有点荒唐,说:“不想就不想,别拿这种借口糊弄我。”

沈希真百忙之中,听见这句指责,有点儿不解,分神说:“我没糊弄你,这是真心话,联络人说整个数据库里只有尤莲和我的匹配度比较高,所以这件事对我还是挺重要的。”

她说得挺认真,绝不能用敷衍来形容,说话时眼睛里还有点微微的笑,怎么看都态度绝佳。

伊戈尔只觉得像是在贝壳里吃到了一嘴沙子,突然烦的要命。

“真没想到。”他笑了下,“你还有这种情调。”

沈希真干脆把这句话当成了夸奖,点点头,顺杆往上爬:“当然了,我可是很认真的。”

她说话时语气平平常常,声调几乎没有起伏,但动起手来就完全像变了一个人,精神力刺入脑海,如一阵急掠而过的风。

伊戈尔闭着眼睛,能感觉到精神海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许多尘封已久的记忆被翻了出来,一帧帧快速的闪过。

有不少都是他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的往事,下意识想要细看,但那只手却已经不容置疑的翻到了下一页。

沈希真说“注重隐私”,确实言行合一,循着时间线往前找,一点停下来细看的意思都没有,直到暗区的画面出现,才放慢了速度。

她很快就看见了自己。

外表乍看很正常,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从头到脚露出的皮肤都十分惨白,一双眼睛则异乎寻常的黑,哪怕光线从正面打过来,也一点透明的感觉都没有,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沈希真立刻想起了尤莲手里的那张照片。

一模一样的情况。

难道这个时候,她已经被怪物污染了吗?

但什么样的怪物有能力污染S级向导呢?001?

虽然从没听过001曾经有过这种事迹,但如果连它都做不到,就更别提其他低级的怪物了。

沈希真又回忆了一下从那张照片上感受到的精神力。

愤怒、暴躁、痛苦……似乎还有一丝隐隐的恐惧。

也许她和001真的有仇。

但是,从伊戈尔的记忆来看,在这一场可能存在的斗争里,落于下风,遭到污染的明明是她,001为什么恨成这样?

沈希真想不通,又把注意力转回到了记忆画面中。

画面并不是非常清楚。

伊戈尔说有人让他守密,的确不是说说而已,他在暗区的那段记忆的确经过处理,绝大多数都被刻意模糊了。

不过,从处理方式和处理的片段来看,这样做的主要目的不是为了让他保守秘密,而是要削减这段记忆所带来的不良影响。

沈希真仔细观察了一下记忆中的环境。

整体画面像是被打了一层马赛克,只能大致看清天空和地面的界限,天空笼罩着一层黑色,地面则是奇异的红色,看起来十分诡异。

抱着最坏的猜测,沈希真原本怀疑地面上的颜色是不是血,但研究了下,觉得那色调比起血的鲜红,更像是太阳的橙色。

应该只是这片区域的特色。

将整段记忆都看过一遍之后,沈希真觉得并没有得到特别有价值的信息,犹豫了一会儿,决定尝试与记忆中的伊戈尔共感。

上次给蓝琦修复时,他曾经在她的精神力中感受到“杂质”,自从进入白塔,她就再也没有跟怪物面对面过,杂质的来源应当就是三年前的这次意外。

大概……就是精神污染吧?

五分钟过去,沈希真睁开眼睛,撤掉精神锚点,将手收了回来。

她没有说话,垂眸思索着,静音室里极为安静,两个人的呼吸声交错在一起,像丝丝缕缕扯不开的棉絮。

伊戈尔慢悠悠的睁开眼。

“看完了?”他问,“弄清楚你想知道的东西了没?”

沈希真点点头,说:“我的精神力里有污染。”

伊戈尔看着她问:“你好像并不意外。”

“我之前就遇见过类似的情况,想到可能是污染,不过,和我猜测的还是有点不一样。”沈希真边想边说,“只有在深层疏导的时候,污染才会向外蔓延,应该是因为它在我的精神海深处。”

说到这里,她微微皱眉,手指按在唇上,不再继续讲下去了。

伊戈尔替她补全:“精神图景。”

沈希真沉思着说:“也许。”

从刚才对记忆的共感里,她察觉到比起遭到污染导致精神力不纯,她的精神海更像是污染的源头,一个起始点,或者说,一块粘着磁粉的磁铁。

在进行深层疏导的时候,会有磁粉从磁铁上掉落下来,污染哨兵的精神图景,致使他们崩溃。

但掉落的磁粉到了一定的数量,情况就会倒转,磁铁会将这些磁粉慢慢回收,再配合上疏导,完全可以把它们全部清除干净。

沈希真忽然恍然大悟般的哦了一声。

伊戈尔适时提供了情绪价值,问道:“看来你发现真相了?”

记忆搜查一结束,他的坐姿就又变得懒散起来,左手撑着脸,一派悠闲的盯着她看。

沈希真已经又将

头低了下去:“嗯,差不多……”

在封闭病区时,她能净化艾尔精神图景里的污染,并且没让他在深层疏导的时候精神崩溃,是因为艾尔在出任务时就已经遭受到了污染,所以对此有基本的抗性,能撑到磁铁开始吸收磁粉的阶段。

之前,蓝琦的精神图景如果是完好的状态,也不会因为她带入的污染就崩溃,而且即使精神图景出现了裂缝,S级的精神评级也帮助他撑了下来。

当年在哨兵学院里,为了降低深层疏导的难度,顺利测定她的能力水平,那几个接受疏导哨兵全部都是B级,根本承受不了污染带来的损伤,才会立刻就崩溃了。

原来如此。

所以那并不是她的能力问题。

沈希真终于把这桩困扰她几年的心事想通,表情都舒展开了,眼睛里浮起星星点点的微笑。

这时,她忽然感到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扫过脚腕,低头一看,发现灰狼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的脚边。

它仍然像在训练场外的台阶上时一样,坐姿端正优雅,头颅扬起,灰眼睛静静的看着她。

但原本一动不动盘在身侧的大尾巴,这时候却轻轻地扫着地面,偶尔擦过脚腕。

沈希真哪怕是情绪一般的时候,对待精神体也有百分之两百的耐心,此刻她心情好得出奇,更觉得面前的灰狼可爱得要命。

“可不可以摸摸你?”她弯下腰去,笑盈盈地用食指点了点灰狼的额头,见它并不反感,又抓起大尾巴摸了几下,“你真可爱。”

伊戈尔起先只是看着,过了一会儿,眯了下眼睛,说:“你对精神体的态度和对人也太不一样了吧。”

沈希真暂时停下摸狼,抬头问:“有吗?”

“你自己感觉不到?非常有。”伊戈尔从椅子上起身,随手拍了一下狼头,问,“我的狼是不是最帅的?”

沈希真答:“是是是。”

伊戈尔轻笑一声:“真敷衍。”

“这是你今天第二次说我敷衍了,但这也是真话。”沈希真一边和灰狼玩,一边说,“我只接触过两只——不,三只狼。”

伊戈尔饶有兴趣地问:“还有两只是谁的?”

“一只是学生的白狼,还有一只是也是灰狼,但毛色比你的浅一点,体型也小很多,是……”

沈希真的语速突然慢了下来,一字一句地低声道:“……是前任总指挥的。”

伊戈尔注意到她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古怪,问:“怎么了?”

沈希真抓紧了灰狼背上的毛。

在哨兵学院给那三个B级哨兵做疏导的时候,替她收尾的向导就是前任总指挥索菲,那个时候,索菲的灰狼精神体还安慰了她一会儿。

在收拾烂摊子,替那三个哨兵重塑精神图景的时候,索菲难道没有发现,她留下的精神力里有污染吗?

第47章

太阳缓缓从地平线上升起。

蓝凇放下手里的文件,起身走到窗边,俯瞰着整片白塔建筑群。

利用白若提供的完整权限,他花费整整一夜的时间,把所有与暗区相关、或被列为绝密的可解锁档案全部看了一遍。

必须庆幸白塔仍实行着将绝密文件以纸质封存的习惯,字号也设的很大,要不然凭哨兵的感官敏锐度,他现在已经得去做眼部理疗了。

不过,真没想到……

蓝凇打开窗户,微微向外探身,看着雪白无暇的塔身,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真没想到,他原本只是将重心放在暗区——尤其是焰湖上,查来查去,现在的线索居然都指向了一个从没想过的点。

前任总指挥索菲的自杀,似乎有些蹊跷,如果不是线索不足,不能贸然下定论,蓝凇已经想把“谋杀”一词拿到明面上讨论了。

如果是真的,这个案子性质就太恶劣了,相比之下,沈希真的那些记忆问题、精神海的各种异常,暂时都不算是大事了,优先级已经退后到了第二页。

哪怕她真的是怪物变的,和“白塔前任总指挥疑似遭到谋杀”这个标题放在一起,看起来都是件轻飘飘的小事了。

无论如何,此事必须要查清楚。

从那份被迫永久封存的绝密档案上看,苏照和沃雷,甚至是最高议会非指挥侧的所有人,也许都和索菲的死有牵连。

小心行事,不能暴露,在弄清真相之前,不能将这个消息传出去。

蓝凇并不介意用私人时间查案,在发现端倪后,他就已经列出了一张调查计划。

不过,花费多余的精力不要紧,但如果要做这件事的话,他就没有时间抢在沈希真之前赶到镜湖塔了。

极大概率,根本就抽不出空闲过去。

蓝凇烦躁的用指尖敲了敲窗框。

实话说,在探查沈希真的秘密上,他根本就没有多少身为代理总指挥的责任感,不管她藏着什么程度的秘密,哪怕干脆是个混进白塔的怪物,能造成的危害也有限。

更何况,她已经接受过了无数次的生理与精神检查,甚至还做过基因检测,完全可以排除与怪物有深层次关联的可能性。

那么其他的任何真相就都不要紧。

至于为什么要查……一是希望她真的有能力解决精神污染的问题,二是,跟她纠缠这些东西还挺有意思的。

蓝凇将这两个目的拿出来琢磨了一遍。

前者,净化污染的能力等等,不止他一个人关心,哪怕直接甩手不管,其他人也会想办法弄清楚。

至于后者,暂时放一放倒也不要紧,可也有麻烦之处——觉得沈希真有意思的人不止他一个。

更别说现在还有一个见鬼的匹配对象。

想起这事,蓝凇忍不住啧了一声。

水母?也就是没脑子的软体动物而已,有什么值得感兴趣的,竟然连深度接触的申请书都交上来了。

尽管他看过那份申请书后没多久,就反应过来沈希真多半是想借此钻空子,以背景调查为由回一趟镜湖塔。

但回塔理由就有那么难找吗?她就不能想个别的?

蓝凇越想越觉得心烦。

窗外,天空中的太阳并不受他的心情影响,渐渐升高,越来越亮。

第一缕阳光洒落在窗台上时,蓝凇折返回办公桌前,将今日公开的行程改为外出,随后从桌子上拿起几张照片,推开办公室门走了出去。

正巧没事,去看看沈希真跟那只软体动物发展的怎么样了-

八点半。

沈希真总算大致安抚好了灰狼,最后摸摸毛茸茸的脑袋,见它还是不愿动弹,忍不住捏了捏耳朵。

她着实没有想到,灰狼看起来明明一直是一副高贵优雅的样子,外表和粘人两个字根本沾不上边,但没摸多久,居然就不愿意走了。

当然,它在表现出“不想走”这个意愿时,看起来也还是非常矜持,既没有抱她的腿,也没像其他精神体一样往她身上扑。

只是非常单纯的,趴在疏导桌旁拽不动而已。

伊戈尔也完全不管。

他早早就从椅子上站起身,往静音室的门口走去,见灰狼黏着沈希真不肯走,丝毫不感到难为情,悠闲地折返回来,兴致盎然的旁观她哄自己的狼。

“等等,这不对。”沈希真抓住两只前爪,努力的拉了一下灰狼,发现拉不动后,终于松开手质疑道,“你今天早上就没其他的事情吗?”

“还真没有。”伊戈尔慢条斯理地看一眼时间,回答道,“我要到下午才开始忙,在那之前,都非常、非常、非常闲。”

他拖着长音,语调十分悠闲,说完之后,还好心地替她看了一遍日程安排,道:“放心,上午的训练都简单的很,至少要到下午三点,才会有学生来找你疏导。”

沈希真捋着狼尾说:“但我还有其他的事要做,蓝……等会还有人要来找我,你直接把精神体带走不就好了吗,你们本来就是一体的呀。”

伊戈尔哦了一声,说:“你不是一向把精神体和本体当做两个没什么联系的生命看待吗?”

沈希真:“你怎么知道?”

“傻子都看得出来。”伊戈尔笑了笑,说,“但也有可能还有人不这么想,把你对精神体的兴趣安在自己身上,那就真是蠢的可怜了。”

沈希真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满满的恶意。

她又薅了一把狼尾巴毛,脑海里很快速的闪过了几个人影,但仔细想想,又觉得其中没有能和伊戈尔的奚落联系在一起的。

应该不会有人这么觉得吧。

毕竟,她热爱着世界上所有的精神体,相信每一种都有独特的可爱之

处,倘若没有,也是因为她暂时没有发现。

从这个角度考虑,果然还是不要太早选定伴侣比较好,哨兵的独占欲不是开玩笑的,比起一个绑定的伴侣,还是各种各样的小动物更让人心动。

沈希真想着想着,干脆席地坐下,抱着狼头满足的摸了一会儿。

她早上确实没什么事,本来,如果灰狼愿意一直待在这里,她也很高兴与它一起工作,虽然同时也必须要一直和伊戈尔待在一起,但他今天帮了她这么大一个忙,只是想在静音室多留一会儿的话,也没什么问题。

坏就坏在,还有其他人要来。

首先,蓝凇刚才给她发了消息,说马上就要把昨天提到的几张照片拿过来,让她仔细辨认一下。

收到消息已经是二十分钟之前,依照昨天他赶过来的速度,现在应该都快到了。

其次,昨天她答应了蓝琦,要在训练场这边给他再做一次检查,也已经把静音室的编号发了过去。

虽然距离全体学生的晨训结束还有一段时间,但蓝琦是S级,平常参加的训练和常规的不太一样,结束的时间要早一点。

此外,尤莲似乎也很有要来找她的想法。

尽管沈希真还没有彻底回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不知道尤莲为什么会对她有这么深的感情,但也完全能看得出来。

还有蓝琦也是。

她暂时不打算回应任何人的情感需求,所以一直当做不知道,但这并不能让这些感情真的不存在,蓝琦和尤莲是朋友,在这种情况下见面,总感觉场面可能会失去控制。

而且,接下来要出现在这里的几个人,如果两两组合,不管怎么排列都感觉非常不妙。

伊戈尔和蓝凇,虽然沈希真不知道原因,但她刚才尝试着提了两句,能感觉出他们的关系似乎也挺一般,可能还有点坏。

蓝凇和蓝琦呢,作为亲兄弟,原本关系应该很亲密才对,但好像也不是特别寻常,不过转头想想,如果他们平常很亲密,尴尬程度也不会减少就是了。

……好麻烦!

明明这几个人之间的种种问题,都是他们的私事,本来不该牵扯到她身上,但想到他们在静音室碰面时可能出现的场景,沈希真也觉得不太可能把自己摘出去。

唉。

真希望后面要来的三个人能感知到她的纠结,主动把时间错开,好让她一样一样的替他们把事情解决清楚。

沈希真默默在内心祈祷着,将狼头抱紧了,柔软的绒毛在她的颈窝里团了起来。

她思考着这些事的时候,伊戈尔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盯着她看,静音室如往常般平静。

直到灰狼突然仰头嚎叫了一声。

它的声音还没有消散,紧接着,开门声就响了起来。

最先出现在门口的,是正拿着一沓文件的蓝凇,这个时间点,他只能是从白塔过来的,却没有穿制服,反倒穿着一身与他平常风格不太相同的常服,黑灰配色,胸前别着一个坠有长链的银质胸针。

青蛇像往常一样歇在他的肩膀上,体表色泽依旧如同玉石,但是体型稍微大了一点,上半身扬起,正在不住的吐着信子,眼睛看着门外的某个方向,看起来的很有攻击欲的状态。

和精神体一样,蓝凇也没有看向静音室内,脸上带着一丝不太能用善意来形容的笑,挑着眉,对门外另一侧的人说:“晨训的时间不在训练场里,反倒跑来静音室,真是出息了。”

随后是一阵鸟儿扇动翅膀的声音,下一秒,黑翅鸢就服从到了蓝凇的面前,眼珠鲜红,叫声凶的异乎寻常,伸出脚爪,似乎想要与青蛇缠斗。

接着是蓝琦的质问声:“你怎么在这里?”

他的语气和平常在沈希真面前时不大一样,尽管音色没改,语速也还是稍微有些慢吞吞的,但用词不太客气,能听出来心情一般。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蓝凇嗤笑一声,拍开绕着他飞动的黑翅鸢,说,“你还教训起我来了?”

静音室里,灰狼已经站了起来,虽然因被沈希真抱着,并没有做出大的动作,但眼神明显有些躁动。

伊戈尔站在几步之外,听着这番对话,勾出一个兴致满满的笑容,但目光很冷。

疏导桌旁的地面上,沈希真没有立刻反应过来,茫然地听着外面的兄弟俩吵来吵去,过了几秒,才突然松开狼头,站了起来。

这倒不是因为她突然正义之心发作,想上前去解决纠纷,而只是……

她看见静音室外闪过了一道颇为明亮的粉紫色光芒。

第48章

沈希真陷入了一段不长不短的沉默。

她的第一个想法是,原来蓝凇平常对她的态度还算挺好的。

虽然总是心情不佳,说话不太好听,会在奇怪的地方挑刺,但相比他此刻和亲弟弟互呛的模样,还是要好上太多了。

眼看着那抹粉紫色的光芒越来越近,门口的争执声也越来越剧烈,沈希真拍了拍狼头,抓住伊戈尔的手腕,强行把他拉到了静音室门口。

她本来以为这会有点困难,已经做好了直接在精神海里下命令让他离开的准备,但没想到伊戈尔只是微微挑了下眉,并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思。

灰狼也跟着向外走去,步伐优雅。

察觉到脚步声与精神体的气息,在静音室门口斗嘴的兄弟俩同时停了下来,往房间里看了过来。

蓝凇先看到走在前面的沈希真,再往旁边一扫,目光与被拽着走的伊戈尔对上,微微眯眼,脸色骤然阴沉下来。

“哟,好久不见,蓝指挥。”伊戈尔似乎对现状并不在意,扬手挥了挥,笑着说,“真巧。”

沈希真被他带着举了一下手,皱起眉来,转头道:“不要动。”

伊戈尔举起另一只手,脸上的笑容仍然十分轻松,语气却像是有点不满:“别这么凶,我今天已经很配合了,哪怕你要……我不是也没反抗吗?”

他故意将重点内容说得含糊不清,句末的语调微微上扬,和笑意糅合在一起,仿佛在暗示什么不可为人知的东西似的。

蓝凇脸色阴沉的仿佛能滴出水来,连在身旁扑棱翅膀的黑翅鸢也不管了,沉声问:“你们刚才做了什么?”

灰狼跃上前来,朝他发出危险感十足的低吼。

沈希真见情况不太妙,松开伊戈尔的手腕,一边制止青蛇从蓝凇的肩头游动下来,一边按住狼头不让它再进一步,好歹把局势控制在了安全范围。

她开口说道:“只是一些……”

这句话还没说完,黑翅鸢依靠海拔优势,从蓝凇头顶飞过来,落在了她的肩上。

沈希真的注意力立刻转到了它身上,但已经没有第三只手来阻止,扭头和鲜红的鸟眼对视一秒,呼唤道:“蓝琦?”

但最先应声的却不是蓝琦,而是同样摇摇摆摆飞过众人头顶,啪叽落在她手腕上的水母。

它似乎很有替蓝琦回答问题的热情,几根触手以一种奇妙的方式纠缠在一起,发出叽叽的响声,像软体动物独有的语言。

随后,尤莲的身影出现在了视野中。

他走过来时速度很快,但一见到沈希真,脚步就立刻放缓了,最终在静音室正门口停了下来。

走廊的灯光很亮,将他柔软的金发照得如同夏日沙滩上的阳光——但配合上表情,就陡然变成了坏天气里有些阴沉的太阳。

蓝琦也已经看见到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收紧,短暂失去了刚才与蓝凇争执时的激烈情绪,但也没有退开,抬眸看了尤莲几

秒,抿着唇移开了视线。

黑翅鸢拍打两下翅膀,软软的羽毛贴住了沈希真的下颌线。

尤莲反倒朝他看了过去,牙齿轻轻的磨了一下,问:“所以,你之前提过一次的向导,也是……”

在场的四个哨兵里,他的语气算是最冷静的,但没有将话说完,就猛地皱起了眉,露出一个和语气截然相反的眼神。

尤莲和蓝琦从中学段开始就是同班同学,关系的确不错,以至于蓝琦在行政楼遇见沈希真之后,就把这件事告诉了尤莲。

虽然没有说名字和具体细节,但却把上次精神途径修复的事情说了出来。

尤莲只要稍微把那时的谈话内容和沈希真联系在一起,眉毛就狠狠的皱了起来。

蓝琦低声说:“是。”

还没有将这件事说出来的时候,他对尤莲总怀着一种暗暗的愧疚,仿佛自己做错了什么事一样,现在真的说穿了,他却、他却……

只感到轻松,没有一丝愧疚。

只是正在接触的匹配对象,还没有确定关系,所以,是可以平等竞争的吧?

尤莲也已经冷着脸收回了目光,不再追问。

刚才还异常渲染的空气突然有了一段短短的寂静,下一秒,伊戈尔将寂静打破了。

“做了什么?”他的语气仍然一派轻松,仿佛没有察觉到此刻剑拔弩张的气氛,一副好心好意的模样,替沈希真将刚才那句话说完,“只是一些不太符合条例的事情,该不会你要为此处罚我们吧?蓝指挥?”

蓝凇的脸色本就已经非常难看,听完这句话,更进一步,从危险天气预警变成了狂风骤雨进行时。

在青蛇与灰狼同时越过手掌阻隔,缠斗在一起时,沈希真感觉视野都模糊了一瞬。

她立刻想要阻止,刚伸出手,黑翅鸢就在肩头摇摇摆摆的晃了一下,接着忽然扇动翅膀,俯冲过去,加入了战局。

一片混乱中,水母也慢慢动起了触手。

沈希真调转方向,想把这最后一只还在掌控范围中的精神体抓住,却发现水母移动的方向和其他三只都不一样,它慢悠悠飘起来转了一小圈,很快落在了刚被黑翅鸢站过的肩膀上,张开伞盖,像清洁球一样包裹住了那片区域,一闪一闪地发起光来

与此同时,尤莲也弯起嘴唇遥遥朝她笑了一下,神色很乖,看起来就非常省心。

沈希真松了口气,也朝他微微笑了笑,然后低头看了看扭打成一团的精神体,与火药味十足的三个哨兵,按住额头揉了揉。

此情此景,让她想起第一次离开封闭病区,到体检中心做精神检查,护士制止学生时说过的话——“这里不是自然生态区!”

沈希真现在的心情和护士当时差不多。

但具体情况具体对待,照他们现在打架的阵仗,她觉得有必要修改用词,喊一句“这里不是斗兽场!”。

幸好她是个向导。

对哨向来说,精神语言比什么声音都管用多了。

沈希真叹了口气,下定决心,毫无征兆地一脚踏进斗争中心,三只精神体害怕误伤到她,纷纷停住了动作。

她决心插手,还没有实际动作,只是往那里一站,就像是划开天空黑云的一把刀,静音室蓦地安静下来。

里外四个哨兵,八只眼睛都紧紧盯着她看。

沈希真先往静音室外走了两步,确定此时走廊上没有其他人,不至于将这场混乱捅到外面去,才彻底松了口气,

尽管自从情绪锁的压制减轻之后,她对“闹出乱子被指挥约谈”这种情况已经没有那么抗拒了,但与此同时,另一些比较正常的情感也死而复生了。

沈希真坚定地想,她丢不起这个人。

“好了,都冷静一点。”她一边语调轻快地说着,一边让精神力不容置疑地压住在场的所有哨兵和精神体,说道,“你们既然吵不出结果,还是听我安排吧。”

她一个人同时压制四个平级的哨兵,担心会有点难,因此没像平常那样注意分寸,四个人都被按在原地,被压制的无法移动。

好在他们都没反抗,沈希真按了几秒,发现这事意外的简单,稍微松了点力道。

她把原本的日程安排想了一遍,先俯身摸了摸灰狼,对伊戈尔说:“今天就聊到这里吧,如果还有其他问题,我再和你联系。”

伊戈尔没有说话,慢速眨了一下左眼,表示同意。

沈希真不再控制他,朝走廊的另一半抬起手,边示意边说:“我的行为确实不合规范,要怎么追究都随你。”

伊戈尔轻笑一声,表情随意:“放心吧,我会帮你保守好秘密的。”

话音刚落,他就感受到几道灼热的目光扫了过来,但这并未让他产生丝毫的不自在,反而隐隐兴奋了起来。

有点意思,伊戈尔想。

等到灰狼的身影也消失在视野中后,沈希真看了眼面前的三人,先转向蓝凇,说道:“我等会儿还有疏导工作,需要保持冷静,如果方便的话,你可以把照片留下来让我忙完再看吗?”

蓝凇沉声道:“这些照片都来自于一份绝密档案,在你确认的过程里,我必须要在场。”

“……好吧,那就麻烦你稍微等一会儿了。”沈希真想了想,朝蓝琦招了招手,说道,“你先进来,我给你复查。”

她最后看向尤莲,说道:“你……”

不等她说完,尤莲就像刚才那样乖巧的笑了起来,模样几乎与他平常有点儿不像了,主动说道:“我晚点再过来。”

沈希真有些惊讶,但还是因此松了口气,摸了摸攀附在肩头的水母,说:“晚点见。

说完这句话,她撤掉了笼罩在尤莲身上的精神力。

随后,水母从肩头飘了起来,用伞盖蹭蹭她的脸,飘飘荡荡地离开了静音室。

和进来的时候不同,它这一次飘荡在空中时的高度比较低,没有从其他人的头顶越过,十分礼貌——且十分醒目地,在他们的眼前慢慢的飘了出去。

迎着剩下两人或阴沉或失落的目光,尤莲笑了笑,脚步轻快的离开了。

没关系,他想,不论如何,他才是唯一一个能和沈希真匹配上的哨兵。

第49章

结束了第三次关于“复查时可不可以有其他人在场”的探讨后,沈希真砰地拉上了静音室的门,无视掉一切噪音,把蓝凇彻底关在了外面。

门彻底合拢的瞬间,她听见青蛇吐信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以往都要急促,裹挟着几乎凝结成实质的愤怒。

沈希真:“……”

坏了。

好像又同时惹到两个了。

还是在门外多关一会儿,让他自己冷静冷静再说吧。

沈希真一边想着,一边惆怅地转过身,摸了摸停歇在肩头的黑翅鸢,对仍在等待的蓝琦招招手:“过来坐吧。”

与刚才在门外与蓝凇呛声时相比,蓝已经恢复到以往的状态,神色乖巧,目光羞涩,眉眼之间,有一丝非常明显的紧张。

他依言在疏导桌边坐了下来,视线定在沈希真身上,看着她走到面前,先感到一阵恍惚,几秒钟之后,才回忆起刚才在这间静音室外发生过的事情,像被人往衣领里塞了几个雪球,突然清醒过来。

尤莲是白塔安排的匹配对象,出现在这里很正常,哥哥蓝凇一直以来也好像都和她有联系,但是,还有伊戈尔教官……竟然也相互认识。

而且,伊戈尔走之间说的那些话,似乎在暗示什么——是什么?

蓝琦觉得心脏发沉,嘴里有些苦涩。

沈希真注意到这明显的情绪变化,关切地问:“怎么了?”

蓝琦默默摇头。

他很想问,但并不知道以什么立场去询问这些私事,他与沈希真现在还只有几面之缘,甚至很难算是熟人,无论如何,都不应该问的太深。

可是,如果在这里的是尤莲,哪怕也没有见过多少次面,但他也可以想问就问,只因

为那个虚无的匹配度,尤莲就有了这么多可以深入了解的权利。

蓝琦抿住嘴唇,牙齿紧咬到有些发疼。

不过,他忘记了,虽然没有开口,但精神体还站在沈希真的肩头,仅凭空气中震荡的精神波动,他在向导面前就如同一块透明的玻璃。

“想问你哥怎么在这里吗?”沈希真将肩上的鸟儿抱下来,放在桌上,然后解释道,“是因为工作上的事情,比较机密,不能说出来。早知道你们关系这么差,我就想办法错开了。”

蓝琦低声说:“也不是很差……”

何况……他想起蓝凇刚才的状态,心想,他哥也绝对不是——至少不仅仅是为工作而来的,私心至少要占到一半以上。

从前他们虽然性格不合,来往不多,但到底是亲兄弟,以往在一起只是不怎么说话,见面就吵架还是第一次。

“不差?”沈希真疑惑地说,“可是你们刚才都吵成那样了,我以前都没见过蓝指挥那么……嗯,心情不好。”

她本来想说“生气”,不过回想了一下刚才的景象,又觉得蓝凇在和弟弟斗嘴的时候也不太像是纯粹的愤怒,只是一点厌烦,一点意外,再加上一点不痛快。

当然,再之后,和伊戈尔交谈的时候,蓝凇的脸上就明显是怒意了,甚至怒气上头,把理智都吞掉了一小部分——一大部分。

放在从前,沈希真怎么也不会想到,蓝凇有一天会试图强行进入静音室,干扰一次简单的精神图景复查。

真要命。

身为亲人,蓝琦觉得此刻应该替哥哥解释两句,譬如说他平常并不会这样,只是有些冷淡,还没到无法好好沟通的地步。

但话到嘴边,他犹豫了下,鬼使神差的改了口:“嗯,我哥平常就是这样的,比较难……相处。”

平生第一次在这种事情上说谎,蓝琦心虚得红透了脸,将头低下去,有点用力地掐着自己的手掌,掌心里浮现出浅浅的红痕,和脸红的颜色几乎一致。

沈希真没有注意到这份心虚。

她已经把黑翅鸢从肩头上拿开了,没有与精神体的直接接触,就只能通过外在的精神力波动读取信息,但因为刚得知自己的精神力里含有污染,她行动起来比往常谨慎了太多。

不需要使用精神力的时候,还是尽量不用为妙。

蓝琦虽然只是非常简短的描述了两句,但仅凭这些,沈希真就已经能回想起过去的不少往事,一一对照起来,对这段描述深以为然。

但话说回来,蓝凇最近——包括之前,对她的态度确实也还可以。

而且他现在还是顶头上司,关于焰湖等等的事情,在白若回来之前,还需要靠他帮忙调查。

想到这里,沈希真又立刻调整战略,决心替蓝凇说两句好话。

她回想着记忆里许多长辈的口吻,说道:“蓝指挥平常还好,今天也许是太忙了,也许是看到伊戈尔……总之,你不要放在心上。”

沈希真本意是安慰,但她将这句话说完之后,蓝琦的头反而低得更下了,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反复提醒自己不要多问,安安静静地坐着,深呼吸了两次,开始等待接下来的复查环节。

说到复查,其实……

精神图景受伤是非常严重的事故,在那次修复结束后,学院已经为蓝琦安排了很多次检查,在这边暂驻的几个S级向导都来看过,每个人都说修复的效果很完美,不可能有任何后遗症。

蓝琦其实不需要再检查,而且……他想,姐姐明显非常忙,他不应该在因为私心占用她的时间。

想是这样想。

但念头还没有落地,静音室的门又一次被敲响了,敲击声很规律,大半都被墙壁上的隔音材料吸收了。

蓝琦听这道敲门声听了太多年,不用思考就知道又是他哥,脑中还没有出现清晰的想法,先咬了一下唇,感到心头跃起一丝非常罕见的烦躁。

另一边,沈希真远没有这么矜持,已经把烦字写在了脸上。

她拉开椅子,再一次打开静音室的门,已经熟能生巧,一开锁,就抬起右脚抵住门缝,伸手把往里钻的蛇头推出去,问:“好啦,又有什么事?”

门缝很窄,差不多只能让蓝凇露出整张脸,光线也很暗,照在他的脸上像若隐若现流动着的水波。

唯一能看清的是那双绿眼睛,有点发亮,比以往更像是一整块绿宝石,但是更冷。

沈希真与他对视一秒,忍不住又在心里比较起来。

比起蓝琦的眼睛,颜色上要深不少,眼窝也更深,虽然没有那种澄澈天真的感觉,可是深邃许多。

当然不可能真的将眼睛和宝石混淆,但看的时间久一点,恍惚之间,也会觉得仿佛能看见宝石般的切割面。

如果非要比出哪个更好看嘛,嘶,就还需要更仔细的观察一下才行。

沈希真如此想着,充满学术精神地凝视了一会儿,发现实在无法分出高下之后,才遗憾的偏了一下目光。

门被敲开的第五秒。

蓝凇感到盘桓心尖上的火气渐渐消退。

他本来有无数的话可说,但沈希真的目光看起来太认真,虽然不知道到底在想什么,但竟然让他有种被人花时间哄过的感受,不再那么烦躁了。

沈希真说:“你再不说话我就关门了。”

蓝凇回过神来,左手抓住门框,沉声说:“注意分寸,跟蓝琦保持距离,我告诉过你他的性格很麻烦,被他缠上你甩不了手,到时候别哭着来找我解决。”

沈希真听得一愣一愣,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诚实地问:“什么?”

蓝凇越发压低声音:“不要告诉我你看不出来他的心思!”

听完,沈希真想了想。

然后觉得蓝凇可能一夜没睡把脑子熬坏了。

“这是什么话?”沈希真扒拉他的手,试图关门,同时指责道,“像你这样做家长是不行的!”

蓝凇:“像你这样做向导就可以?你到底在和几个哨兵纠缠不清?”

沈希真扒拉半天扒不动,有点儿想咬他的手了,幸好凭借人类的本能忍住,瞪他一眼,说:“我只想完成工作,把事情查清楚,没想和任何人纠缠。你忘了吗,我还在和匹配对象接触呢,不要乱说话。”

蓝凇:“你——”

他简直有无数的话可以说,但这个时候,沈希真忽然有些用力地捏了一下青蛇的身躯,一阵颤栗随之爬上他的脊椎,紧握着门框的右手一抖,下意识松开了。

沈希真抓住机会,迅速关门。

“你又不是我哥,不要管这么多。”

门关闭的前一瞬间,这句话从门缝里悠然传了出来。

蓝凇在门口花了两秒钟的时间反应,接着立刻要伸手敲门,就感到终端一震,一道不常出现的提示音响了起来。

他低下头一看,是沈希真发的消息。

【我已经调成全隔音模式了,听不到,你再敲门,小心隔壁投诉。】

蓝凇盯着这条消息,目光几乎要穿透屏幕,像火一样烧到对面。

怒气上涌中,他想起沈希真最后那句话,闭了一下眼睛,然而丝毫没有延缓理智崩塌的速度,在脑海中的那根线彻底断掉时,他低下头,开始翻动起联系人列表。

行啊。

那就让那个能当哥哥的人来管教吧。

看看谁先发疯。

第50章

沈希真打了个喷嚏。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突然感觉到一阵难以描述的恶寒,已经往里走了几步后,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看紧闭的静音室门。

隔着门,她仿佛都觉得耳边有青蛇的咝咝声,鳞片的冰凉触感,也像是仍然停留在指尖。

嗯……

不用再打开门看,沈希真也能想象到蓝凇此刻的表情:大概是一首以愤怒为主旋律的坏情绪咏叹调吧。

但按照以往的经验来说,他不高兴好像也不会造成什么很严重的后果。

沈希真思考了几秒,决定

顺其自然。

她回到疏导桌前坐下,顺手把光线调得柔和了一点,然后对蓝琦说道:“真不好意思,我们继续吧。”

蓝琦一下子收回了目光。

他原本满心都是对亲哥哥的不满,一颗心阴雨连绵,说不出到底是什么滋味,现在阳光骤然重回大地,雨却还没有反应过来,没能彻底干透的郁闷浮现在了脸上。

他抿着唇,眼睛里含着茫然,显得有点儿委屈。

沈希真看了一眼就问:“怎么是这副表情?不高兴了吗?”

为了安抚,她把声音放轻了点,手指轻轻抚摸着黑翅鸢背上的羽毛。

柔和的水波缓缓流过身躯,鸟儿闭上了眼睛,温顺的在向导的手掌心里趴了下来。

此时此刻,它从头到脚,每一根羽毛看起来都是柔软的,就连喙和脚爪,也都有一种相似的圆润的弧度,仿佛它们除了观赏性之外,就再没有其他别的用处了。

沈希真拨了拨翅膀上的飞羽,和那双鲜红的眼睛对视了一秒,忍不住笑了起来。

黑翅鸢的体型不大,性格看起来也和蓝琦是一个类别,她一直以为它是偏向于辅助的那种类型,相比其他几个哨兵的精神体,没有那么强烈的攻击欲。

如果不是今天看见了它与青蛇争斗时的英姿,沈希真应该会把这个印象坚持到底。

蓝琦静静地看着那只停留在羽毛上的手。

本来,对于精神体被姐姐喜欢这件事,他一直是觉得非常高兴的。

但是现在,这份高兴里渐渐掺杂进了其他的情绪。

“姐姐。”

他回想着之前相处时的种种细节,一边觉得羞愧,一边刻意地将神色和语气都变得很软,远远超过鸟类纤细的绒羽。

沈希真果然停住了手上的动作。

但是,与以往不同,她也并没有要把手伸过来的意思,反倒拿起了一支笔。

蓝琦怔了怔,秀气的绿眼睛里露出茫然。

“这个……你哥还在外面等着,今天就不做复杂的检查了,我简单问你几句。”

沈希真在纸上写了几个词语,用笔尖点了点,开始逐个询问:“上次修复完之后,你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吗?不是常规的反应,比方说,情绪问题、精神恍惚、记忆错乱这一类的。”

她内心觉得还是亲自检查一遍更好,但不知道污染的事还无所谓,现在知道了,从未有过的谨慎拔地而起,甚至让她想找个理由申请病休,在弄清真相前都不踏进静音室了。

所以,精神力是万万不会再用的。

蓝琦不知道这些内情,只感到冰凉的雨水又从精神海深处涌出,睫毛像被雨浇过,慢慢垂了下来,

但这些私人情绪并没能持续多长时间。

沈希真越问越深,越问越细,一开始还只是几个让人觉得无关痛痒的问题,到了后面,每个词语都能和课本照应。

在“精神污染”那一节里面。

蓝琦一下子想起上次修复的时候,从沈希真的精神力里感受到的杂质。

他犹豫了下,还是主动问了出来:“姐姐是想知道,我有没有受到精神污染吗?”

沈希真正在滔滔不绝的背诵白塔规定的询问模板,突然听见这个问题,嘎巴一下卡了壳,像是抽检时被提了超出考纲的问题,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是的。”她紧张地问,“你有过类似的不适吗?”

蓝琦摇了摇头:“没有。”

又低声说:“但是我能感觉到……”

在之前考虑到那些杂质是否有可能是精神污染的时候,他就已经彻底地慌过一遍,背着教官队友,把精神污染相关的词条全部看了一遍。

结论是,那确实就是污染没错。

怪物——而且是极少数怪物,危险级别到达一定程度的怪物,才会携带的危险因子。

蓝琦的第一反应是,这可能是在外勤任务里沾染的。

可是为了便于经验分享,白塔哨向的出勤记录全部对外公开,他反复查看过很多遍,都没有找到沈希真近年前往污染区内的记录。

这意味着什么,他不敢深想。

保守秘密的私心和责任感来回撕扯着理智,一直在脑海中混战到此刻,但蓝琦没想到,沈希真竟然并没有在这方面隐瞒他的意思。

“能感觉到我的精神力里有污染吗?”她只停顿了一瞬,就非常直接的问道,“你觉得到什么浓度?”

蓝琦没办法做出太精准的判断,听完这个问题,将上次的感受仔仔细细的回忆过后,如实复述了一遍。

讲完,他忐忑地说:“我以前没有接触过精神污染,不知道该怎么划分程度,对不起。”

沈希真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可能是因为刚刚才和蓝凇交谈过,虽然她一向知道这兄弟俩的性格相差很远,但直到这一刻,才对这一点有了特别鲜明清晰的认知。

真是完全不一样。

如果能互补一下就好了。

“这有什么可道歉的?你还是学生,不知道是正常的。”沈希真一边飞快地记下这些描述,一边说道,“你现在说的东西已经帮了我很大的忙了,很不错。”

说完,她又低着头写了一会儿,放下笔时,发现蓝琦还在盯着她看,绿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牙齿不太明显的咬住了下唇,表情几乎可以用懵懂来形容。

他的长相和尤莲完全是两个路子,五官较淡,不能说是惊人的美貌,但正因如此,也没有那种因过度精致而产生的压迫感,像一幅覆盖着薄纱的油画。

长相上,气质上,都让人觉得很舒服。

沈希真抬起头,和蓝琦对视了一会儿,见他还没有回过神来的迹象,不由得笑了一下,抬起右手摸了摸他的头,说:“别紧张,这不算是机密。”

在这只柔软的手触碰到头发的第一个瞬间,蓝琦微微睁大了眼睛,脸上的懵懂茫然非但没有减少,还极速攀升,最终变成成了皮肤上的一层红晕。

“我、我……”他感觉有人开始在他的脑袋里摇铃铛,一阵叮哐乱响后,终于稍微找回了理智,小声地说,“好。”

沈希真笑了起来。

她对蓝琦的绝大部分好感,原先都来自于这只任摸任抱的黑翅鸢,每次一摸到那些细软的羽毛,就觉得心情顿时好了一个度。

此刻,她突然开始觉得,蓝琦本人的可爱程度,其实也并不低于天生在这方面具有优势的精神体。

但也还没有可爱到让她收回博爱之心的程度。

沈希真很快就将手收了回来。

“不过呢,虽然没到机密的程度,但也算是我个人的一个小秘密吧。”她数了一遍,说,“不用太为这件事紧张,但是有可能的话,也请你暂时替我保守一下秘密吧。”

蓝琦立刻挺直了腰板,郑重地点了点头,坚定地说:“好。”

他觉得此刻的心情,甚至要比刚才被摸头的时候还澎湃的多。

这是一个秘密。

共享秘密……仅仅是让这个词在脑海中滚动过去,都让人感到万分的紧张和兴奋。

“你不用担心,这不会给你带来麻烦的。”沈希真想到不能让一个学生帮她承担风险,又补了一句,“等会儿我也会告诉蓝指挥的,你并没有在做一件坏事,不要有心理负担。”

这句话像一捧凉水浇到头顶,蓝琦还没有从隐隐的欣喜中回神,就蓦地僵住了。

哥哥的模样,再一次从脑海中一闪而过。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蓝琦和蓝凇的关系就很一般,明明出生在同一个家庭,被以同样的方式养大,他们俩的性格却偏偏完全不相同——连气质都截然相反。

作为亲兄弟,不能斩断也不能否认的血缘始终存在着,他们因此而相互关心,在很多方面都比朋友更加亲密,在很多事情上愿意为对方付出。

但是,他们依然讨厌彼此。

像兄弟一样互相关心,但不会像朋友一样深入谈论内心的所思所想,如果没有必要,绝大多数情况下,甚至不会坐下

来进行超过五分钟的交谈。

这种讨厌是可以忍耐的,多年以来,蓝琦已经习惯了和哥哥相看两厌,并把这当成一种正常的相处模式,不会过度地放在心上。

但今天,在这一个平常的时刻,平常的早晨,他开始感觉这份普普通通地存在了很多年的讨厌,突然发酵,淹没过了记忆中绝大多数的画面。

蓝琦慢慢低下了头,小声地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