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没错,这样就说得通了……”她低声呢喃着,说着说着,又微微摇头,“这个猜测有点大胆,不一定有可行性,需要谨慎地求证。”
“可以呀,现在没事,我正好来研究一下。”沈希真说,“只是,我不太了解精神体和精神图景之间能量流向的具体模式,最好能有个参考。”
她轻声说:“我能去您的精神海里看一看吗?”
第86章
沈希真忧愁地说:“我一直认为我应该做一个无情的人。”
她自言自语地嘀咕:“成大事者……”
“啊?”
克莉夏正在手忙脚乱地抛接一个过烫的水煮蛋,没有听清,好不容易拿稳,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在回顾我的人生,反思迄今为止发生过的所有事。”沈希真将一处缕打结的头发扯断,“虽然都模模糊
糊的。”
克莉夏:“反思?”
沈希真:“反思我的过错。”
克莉夏:“很严重的错误吗?”
沈希真:“嗯……不……我也不确定。”
克莉夏:“不确定就是不严重了。”
她停下了用校徽敲鸡蛋的动作,把脸扭过来,一本正经地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沈希真捂住脑门:“!”
“不必要的反思就是最大的过错。”克莉夏抖掉袖子上的碎蛋壳,说,“对‘过错’最好的处理方法,就是让它们真正地过去。”
“你说得对。”沈希真看起来仍然忧愁,“但是还没有,应该说正要发生呢。”
克莉夏:“?”
沈希真咕哝起来,说了一堆有点抽象的话:“比方说,很多年前你种下了一株有毒的树,栽种并不是过错,除非真的有人中毒了。”
“但就是这么凑巧,有一天,你必须把果子给别人吃,中毒的概率是一半——对方也可能不想吃——无论如何,他死亡的根本原因是你种下了那棵树,这个时候,你就会忍不住开始反思多年前种树是不是个错误。”
“等等,我有点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了……”
克莉夏:“我好像听懂了,但我觉得这和种树没关系,为什么你非要让人吃它?”
沈希真:“因为你已经种了这棵树啊。”
克莉夏:“……你是不是没有好好学逻辑学?”
沈希真拍了拍额头,懊恼道:“是我举的例子有问题,换一个,嗯……你打算请人吃饭,提前做好了菜,对方来的概率是50%。当你想到他可能不会来的时候,就会后悔自己做了那么多菜。”
克莉夏:“好,现在我完全听懂了。你太焦虑了。”
沈希真:“嗯?我没有。”
“有的,你可以找人分析分析你举的例子。”克莉夏说,“总之,焦虑是因为把后果看的太严重了,就说这个例子吧,多做了菜又不是什么无法挽回的错误。”
沈希真:“但如果菜里有毒呢,不对,如果菜里有炸弹呢?不及时吃完就会爆炸的那种?”
克莉夏:“……?”
她慎重地对这段胡言乱语进行了一番思考,最终担忧地看向沈希真,用手背贴住她的额头确定体温。
沈希真老老实实被按住,为自己申辩着:“你可能无法相信,但我的精神状态真的是正常的。”
克莉夏以怀疑的目光看着她。
沈希真:“但是不正常的人也都会说自己没病,对吧?”
克莉夏轻轻拍拍她的脑袋。
“这段时间,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克莉夏收回手,说,“当然白塔最近确实弄得所有人都很紧张,001、污染、戒严……等等等等,可是作为向导,你得调节情绪,不能被这些事影响。”
沈希真心想,其实跟那没什么关系。
“噢,我不担心那些,总会解决的,也许很快就会解决了。”她想了想,“都说001无法应对,可是截止目前,受害者不也只有一位吗?”
克莉夏因这段话吃了一惊:“但那是白塔的一级战时指挥啊,和我们一样都是S级,非常厉害的。你之前见过吗,005每次会议都会出席——你该不会把白塔所有会议都逃掉了吧?”
“不,也没有逃那么多。”沈希真心虚目移,轻咳一声,声音忽而轻了点,“我见过005,只有一次,在他的学术讲座上。”
克莉夏:“学术讲座?他不是战时指挥——啊,我想起来了,培育攻击型向导的那个?那是个动员会吧。”
沈希真:“嗯。”
克莉夏:“005很多年前就在推动这个了,研究所那边也有支持的,不过这么多年都没出成果,现在似乎已经没有音信了。”
“那太遗憾了。”
沈希真感叹了一句,过了一会儿,像是要安慰安慰克莉夏似的,重复道:“我想应该不会再有牺牲者了。”
克莉夏:“我也希望。”
她还是没法轻易略过沈希真那段突如其来的怪问题,想再就“缓解压力的方式”这个话题展开讨论,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一扭头,看见封曼正缓步从台阶上走下来。
克莉夏住了口,喊道:“曼曼姐。”
“你们俩怎么站在这?”封曼说话时皱着眉,右手按着额头,左手朝行政楼里挥了挥,“太阳这么晒,快进去吧。”
“我接到通知,等会儿要回白塔。”沈希真伸手扶了她一把,说,“正好在楼下遇到克莉夏了。”
克莉夏问:“姐,你怎么了,不舒服?”
封曼揉了揉太阳穴:“中央空调开太低了,睡了一会儿有点头晕,我回宿舍去了。”
“哦,我知道,上个星期就有人投诉,但是没改。”克莉夏说,“正好我要去总务处,再去跟他们说一声。”
封曼点头,又问沈希真:“你下午去白塔,现在就出发?午饭吃了吗?”
“吃了。”沈希真说,“再过一会儿就走,有需要我带的东西吗?”
“我想想……文件都交过去了,没有。”封曼说着,往前走了一步,又回头道,“你要是碰见白若,问问他之后怎么安排,学院的事情也快忙完了,白塔成天说缺人,我们也不能总是留在这边。”
“我本来想给他发个消息,不过这事不着急,你遇见了就顺便问问。”
听见要回白塔上班,克莉夏苦哈哈地龇了下牙,连吃水煮蛋的心情都没有了,沮丧地上了楼。
三个人三个方向,她离开之后,沈希真也很快和封曼道别,走上了学院中那条熟悉的主干道。
特殊时期,不止是白塔,其他所有分哨塔的出入管控都比以前要严,除非情况危急,否则一切任务暂停。这直接让日常疏导任务少了一大半,哨兵学院基本处于全封闭管理状态。
也让沈希真的生活变得非常——她有点舍不得换形容词——非常不博爱。
沿着林荫道走到训练场附近时,她一如既往,放慢脚步,透过玻璃幕墙看了眼里面的学生正在做什么。
现在是上课时间,但场地空旷,并没有几个人。
沈希真站在玻璃墙旁疑惑了一会儿,直到看见几个学生结伴从训练场一侧的教官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都拿着一张盖章的个人资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今天是统计毕业生意向的日子。
按照往年的惯例,在提交意向前,学院会组织学生们去几个主要的分塔参观,让他们有个心理预期。
眼下情况特殊,这个惯例被省略了。
几个学生边聊天边走到休息区边坐下。隔着墙,只能看见他们脸上夸张的表情,但也能判断聊得有多热烈了。
沈希真路过随便看看,见情况很寻常,便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更早来到休息室的学生们似乎是对喧闹不满,先是窃窃私语,很快,表情就一个接一个地难看了起来。
没等沈希真反应过来,两波人就已经聚在了一块,连调解商量的流程都没有,直接就要动手开打了。
只消几个片刻,空旷的训练场就因精神体而热闹了起来。
沈希真立刻离开玻璃幕墙,快步走向训练场入口。
——任务都没出过先学会斗殴了!
调来哨兵学院小一个月,虽然并没做实际教学工作,但受同事们影响,她也有了点教师的自觉,碰上这种情况都会出面管管。
训练场入口在十米之外,沈希真步子再快,进到里面也花了一分半。
短短的一分半里,情况已经又有了变化。
沈希真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先眼尖地看见了人堆里最眼熟的那个。
“江桃?你怎么也跟着他们胡闹!”
江桃正要指挥白狼扑咬,听见这当空一句喝止,尽管还什么都没做,先条件反射性地缩了一下脖子。
再回头,就对上了沈希真的眼睛。
“欸,我,呃……向导姐姐。”她心虚地命令白狼停下,“我是想拦着他们来着。”
“你缺少经验,下手没轻没重,出问题就麻烦了。”沈希真拎着白狼的后劲皮,先把它拽到一边,又对江桃说,“以后遇到这种情况先找教官。”
江桃继续心虚点头。
……她确实只是最近太闲浑身难受,想找个由头跟人打一架而已。
但这个理由说不出口。
沈希真继续料理剩下的人。
她既是老师又是向导,对这群小崽子们有天然的身份威慑,没费什么劲,就把他们全都控制住了,拉开最近的那间教官办公室找人处理。
很巧,办公室里是个熟人。
“伊戈尔。”沈希真站在门边,看着学生们一个个低着脑袋往里走,说,“这是你的学生吗?”
伊戈尔扫了他们一眼:“不。”
“我今年不教毕业生,哈……也算是个幸运吧。”
沈希真疑惑地歪了歪头。
第87章
伊戈尔没再说无关话题。
那句短短的感慨过后,他看向了在办公室里站成一排的几个学生,简单问了问情况,就把他们都打发到门口去罚站。
“没什么事,最近都这样,太浮躁了。”伊戈尔将门虚掩着,说,“先让他们站半个小时冷静冷静。”
沈希真想想刚才那种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的情况,觉得这安排很有必要,没有提出异议。
“最近?”她的目光随着伊戈尔回到室内,“是因为校区封闭的事情吗?需不需要安排额外疏导?”
“没那么严重,年年都这样,一到统计毕业志愿就闹起来了。”伊戈尔停顿了下,忽然问,“你是不是没经历过志愿统计?”
沈希真摇头。
“但我知道大致情况。”
她补充道。
虽然会统计学生意向,但最终结果还是和强制分配差不多,假如进不了白塔,也没有通过几个主要分塔的择选,去哪儿就全看白塔安排了。
每年结果一出来,不满意的都比满意的要多,学生们的情绪普遍很烦躁,论坛匿名区的分塔情况科普贴连续几个月都被顶到最上方。
沈希真没有亲身经历,只旁观过,但她旁观的是向导学院的情况。
向导么,除了个别极端案例,其他的再烦躁也就是在教学楼下面拉横幅。
毕竟没有哨兵学院这种规模的体能训练场,连打架斗殴的基础条件都很缺乏。
“是吗?”伊戈尔端来一杯茶,说,“那你应该知道,这是正常现象,再过一段时间正式的调令下来,就都该接受现实了。”
沈希真本想说要走,但尝了口伊戈尔的茶,发现还挺合她口味的,于是捧着杯子坐了下来,和站在桌边的伊戈尔聊了几句。
“不满意白塔安排的学生很多吗?”
“怎么说呢,五分之一吧。多数是不想去任务繁重的主力哨塔,少数是觉得边境哨塔太和平,发挥不出他们的价值。其他的都是小毛病,气候,距离,环境——谁能做到让所有人都满意?”
提到“边境哨塔”这个词,伊戈尔的话音停顿了一下,沈希真捧着杯子,也露出一副被人踩了下尾巴尖似的表情。
伊戈尔:“说到边境哨塔,镜湖今年也没派人来。他们理应不缺人,但是整整三年,竟然也没有人来看看你,就连联系都没有,实在是……”
他刚说到这里,就发现沈希真正在非常不满地瞪着他。
“你讲话太直白了,真讨厌。”她喝了一口红茶,放下杯子,更直白地解释道,“因为我是在普通城镇长大的,高中毕业才回哨塔,和大家的关系很一般。”
伊戈尔皱了下眉。
谈到这种令人不高兴的话题,他本该第一时间道歉,但不知为什么,却先略显疑惑地思索了一阵,才说:“抱歉。”
沈希真觉得这声道歉听起来不是特别有诚意。
“很惊讶吗?”她无意识地用手指戳着自己的脸,嘀咕着,“人人都有伤心事嘛,这可是我的……那个词怎么说的,嗯,人生创伤。”
伊戈尔抬了一下眉毛。
“抱歉。”这一次他的声音听起来比较有诚意了,“我只是很难想象,你会和一个哨塔的人都相处不来,毕竟你看起来……”
他没再讲下去,沈希真问:“我看起来什么?”
伊戈尔捏住她的脸颊肉,似乎在端详判断,铅色的眼睛被睫毛遮掩掉边缘的轮廓,仍像一张过于忠实的拓片。
只是他的判断还没说出口,手背就被狠狠挠了一下。
沈希真瞪了他一眼,一口气喝光了杯子里的红茶。
“不要总卖关子。算了,这不重要。”她想了想,“说起来,你说你今年不带毕业生,但是那天在白塔的体检中心,不是你带他们去的吗?”
“只是抽调,顺便回去看看。”伊戈尔随口说着,指尖在桌面轻轻点了下,“我不可能永远留在学院,总有一天要回去。”
沈希真拨了拨头发:“唔……哦。”
她先前调查三年前的任务记录时,也看过伊戈尔的档案,他被调到白塔的明面理由是“休养”,而非降职,回去也是理所当然。
但就是……一想到有一天会跟他在白塔见面,沈希真就立刻有十分不对劲的感觉,哪怕她没有主动设想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不妙,不妙。危险预感。
伊戈尔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沈希真严肃道:“重要的事。”
具体是什么事,她不肯细说,直到谈话结束准备告别,伊戈尔也没问出所以然来。
“我下午还要回白塔,再晚一点就来不及了。”沈希真站起身来,目光围着伊戈尔转了一圈,问,“小狼呢?”
伊戈尔整个人不太明显地停滞了一秒,像突然卡顿的唱针,在沈希真又一次轻勾指尖时,才重新落在唱片上。
他慢悠悠地换了个姿势,表情很正经,说出的话却没什么气势:“躲起来了。”
沈希真:“啊?为什么?”
“害怕。”伊戈尔抬起指尖点向她,很快,收回来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语气懒散,“我也是,刚才你突然闯进来,我感觉心跳都加快了。”
沈希真满脸迷茫。
“我?”她久违地做了个指向自己的动作,摸了摸脸,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
伊戈尔眯了眯眼睛,似乎在回忆什么,半晌才扔回来一个反问句:“你不记得了?”
沈希真不知道自己该记得什么。
但好在她很快发现这其实是个设问句。
“看样子你的记性确实不太好。”伊戈尔按住额角,说,“怪不得,那天进礼堂没多久,你就忘记自己抱的是只精神体了吧。”
他点评道:“你玩毛绒玩具的手法真的很粗暴。”
沈希真:“……”
伊戈尔:“你没感觉吗?”
沈希真:“没、没有吧。”
她没想到会听见一个这样的原因,努力回想了一下,奈何当时的注意力根本不在手上,此时一点儿印象也没有。
“好吧,我也不记得了。”沈希真无言以对,只能叹气,瞅了眼伊戈尔脖子上的那道伤疤,说,“总觉得需要向你道歉的事情越来越多了,嗯……所以,以后还能摸吗?”
她伸手比划了一个揉搓的手势,眼神诚恳。
伊戈尔本想就这个话题再展开展开,没想到聊了几句,沈希真竟然又折了回去,一时有点不知怎么继续往下接话。另一方面,隐隐地,也觉得心情忽然变得不错。
他不再故意计较这些细节了,抬了抬手,把灰狼从精神图景里抓了出来。
和上次一样的幼年体,落地时还是那么小小的一只,看起来像个玩偶。
沈希真重获玩具,心情也变得很不错,熟稔地搓了两把,与灰狼就“比较喜欢被怎样摸”这个问题进行了一番热情的探讨。
“也没有——也没有害怕嘛。”她捏了捏毛茸茸的小灰爪子
,下了结论,“看起来是你误解了精神体的意思,最近太忙,联系不那么稳固了吗?”
伊戈尔不甚在意,揪住灰狼的耳朵:“最近我可是闲得发疯,学院里人人都是这样,只有你还在四处奔波。”
沈希真:“说明我勤劳,欸?等等。”
这句话终于撬动了已经被短暂遗忘的现实,她突然想起自己外出的目的,低头看了眼终端上的时间,暗叫不好,立刻转身去拉门。
“哎,我快赶不上下一班车了。”
她急匆匆往外走,迈出好几步,怀里的灰狼忽然低低哼唧了一声,试图引起注意。
“你想把它带回白塔也可以,只是距离有点远,维持不了太久。”伊戈尔倚着门框,随口说,“正好,我陪你一起去?”
沈希真毫不犹豫,立即转过身把灰狼朝伊戈尔抛了过去,看见它被接住后,连告别的话也来不及再说一遍,快步走出了训练场。
开玩笑!虽然她现在的生活确实很单一,但如果把灰狼和伊戈尔一起带回去,那情况就迅速变得太博爱了!
等下要见的人可不止一个。
想到这里,沈希真不免回看了眼已被甩在身后的训练场,由衷的感到遗憾。
她甚至都有点舍不得这种最单纯的状态了。
然而,更加遗憾的是,这个想法得以成立的唯一前提,是沈希真此时所站的位置离训练场太远,视力不足以看清内部的情况。
走廊上,伊戈尔正抓着后颈皮将灰狼拎起来,让它站回到更习惯的位置上。
脚爪一接触地面,幼年期小狼就迅速恢复了通常的形象——庞大,优雅,威风凛凛。
伊戈尔不再停留,转身就回到了办公室里,其间,他注意到罚站的学生里,有一个正以一种莫名其妙的热切目光看着他,顿时皱了皱眉,说:“好好反思,不要做小动作,再过十分钟,进来说说你们都反思到了什么东西。”
一排学生接二连三的点头。
办公室的门再度合上了,这次不是虚掩,关得很严实,一点儿声音也听不到。
门边,江桃眼里的震惊迟迟未褪。
真想现在就给尤莲发个消息说她刚刚看见了怎样的互动!好想发但是好挑衅!
江罚站反思中桃遗憾地咂了咂嘴。
第88章
这段时间想拿外出许可很难,沈希真叠了白塔通知、距离极近、半天来回等多重buff,才艰难申请到了一张短时出入证。就算这样,经过哨卡时还是被详细地盘问了一番。
过了哨卡,白塔很快出现在了眼前。
很久没回来,这里的一切都没有什么很明显的变化,所有事物都井井有条。只有在匆匆跑过的行人脸上,才能窥见当下焦灼气氛的边角。
下车之后,沈希真先去了主体高塔附近的公寓区。
一个多月没回来,宿舍里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她进门就把除尘系统打开,让它结结实实地运作了十分钟,仍然觉得鼻尖有挥之不去的尘埃。
沈希真有点灰尘过敏,用最快的速度把宿舍整理了一遍,垃圾全都装进塑料袋丢出去之后,她还站在门口打了好几个喷嚏。
“哎,小沈,好久不见,怎么回来了?”
住在同一层楼的同事徐容帮她搬了几袋垃圾,问:“你最近不是在学院那边借调吗?事情忙完了?”
沈希真答:“没有,临时有事回来一趟,晚上还要过去。”
“这么忙啊。”徐容看着整齐码放在墙边的几个垃圾袋,“真勤快,你不会是特意回来打扫卫生的吧?”
“没有啦,只是顺便。”沈希真指指终端,说,“来早了一个小时,不知道该干什么,随便收拾一下。”
“随便收拾……”徐容略带震撼地看着一排小土豆地雷似的垃圾袋,说:“你这都已经是断舍离大扫除了。咦,那不是前年流行的那个什么,密码日记本?”
沈希真挥了挥手里形如老式读卡器的小玩意儿:“你也买过吗?”
“对,基本上都买过吧,那东西可火了,虽然没火特别久。”徐容接过来看了看,说,“是的是的,就是这个。我记得宣传语说用了三钥加密技术,隐私性强,能联网,页面设计也好看。我半夜看的宣传片,特亢奋,一整个激情下单。”
“结果我买了之后又想到,我的日记里又不会写塔内机密,也没有不可告人的个人隐私,就算我拿个便签纸写了放桌上都没人会偷看,完全白花钱。”
沈希真将小零件拿回来:“但是用这个写很有意思。”
“那也是,就是好玩嘛,等等——”徐容看向垃圾袋,“这也是要扔的?”
“嗯,我忘记密码了,不知道里面到底写了些什么,以防万一,还是先丢掉吧。”
沈希真想了想,说:“而且我昨天听说有强制解密的办法了。”
徐容一脸肉痛:“啊?那它真的连最后的价值都失去了,当时买来还挺贵的,一周工资呢,嘶。对了,你清过数据了吗?它有个一键清空的功能,这种东西扔之前还是处理一下比较好。”
沈希真拨了拨侧面的开关:“清理过了。”
“那就没问题了。”徐容蹲在垃圾袋旁边,分辨了下透明塑料膜里的轮廓,“你这真是断舍离啊,扔的都是日记笔记……这些可以拆成零件卖,拿到后勤那边回收,价格比安全区卖二手还高。”
“噢,后勤还回收这些,我都不知道。”
沈希真连忙记下这个生活小妙招。
“这可是顶级机密,一般人我不告诉他。”徐容得意地说,“是后勤偷偷弄的小副业,白塔明面上不允许。我以前找他们卖过电子书,还可以的,会帮忙强清数据,清完绝对复原不了。我的教材全是上课做梦写的东西,万一暴露了直接晚节不保。”
听到这里,沈希真已经把一排垃圾袋中最重的那个拎了起来。
“我现在就过去。”她边快步走边回头,“后勤今天放假吗?”
徐容远远地在身后喊了一句:“不放假!”
“呃,但是,他们好像要接待来参观的学生……”
沈希真走的太快,没有听见后半句补充,但即使听清楚了,她也不会放在心上,毕竟眼下,她的全副心神都飞到后勤部去了。
后勤部门在白塔里是最特别的一个部门。
它是由很多个小事务部合并成的,主要的特点是工作内容广而杂,上到重型武器维护,下到回收零件小垃圾,涉猎广泛,什么都干。
沈希真提着一袋垃圾来到后勤部,四下张望,对着楼层分布图研究了半天,最后在一个小房间里找到了零件回收的地方。
“全部清空?”技术员看着扫描出的数据,问,“题目上面标了年月日,这是日记或者工作记录吧,你确定是不需要的东西吗?”
沈希真点头:“嗯。”
技术员:“无法恢复哦。”
沈希真点点头:“嗯嗯。”
技术员:“那我全删了?”
沈希真点头如啄米:“嗯嗯嗯。”
后勤部技术员的效率很高,不到二十分钟,就把她带过来的一袋电子设备全部拆成了零件,空白的存储芯片在桌子上堆出一座小山。
沈希真也由此得到了一笔意外之财。
如徐容所说,后勤部给的回收价比转卖二手高不少,这么一次大清扫下来,她甚至觉得自己赚了。
所以说这不是什么大事,但能够顺利解决,她的心情还是变得很不错。
沈希真一边盘算着该如何把这笔钱花掉,一边脚步轻松地朝外走。
无论什么时候,后勤部的人都不会少,但今天确实多得令人有些奇怪了,从正门走出去,顺着小路走到旁边的武器仓库外,迎面就是一群在地上滚的毛团子。
沈希真一眼看见了一只站在墙边歪歪倒倒走路的小企鹅。
灰扑扑的,绒毛没褪,走两步就跌一跤。
她停住脚步,暂时
把注意力从手里的意外之财上移开,一抬眼,就看见了一队丁点大的低学段学生,有向导有哨兵,个个戴着一顶小黄帽。
小企鹅扑腾着走出几步,身后跟着一个离队的小黄帽向导,两小只你追我赶的走了几米远,被带队的向导迅速地抓了回去。
沈希真恰巧认识,趁小孩子们聚在一起听讲解员介绍,走上前去攀谈了两句。
“今天是低学段参观日?外出禁止令取消了吗?”
“没有,就是因为禁止令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取消,为了不耽误实践活动,干脆把小孩接过来了,喏,那栋楼就是腾出来给他们上课的。”
“哦……”
“说起来,你们什么时候回来?低学段的好多老师去分塔参加任务了,人也不够用,你回来之后要是有空,还能帮忙上两节课。”
“可能下周,不过我没有教学经验,能代课吗?”
“哎呀,没事,小孩的课都特别简单,主要就是陪他们玩儿,看着点别乱跑。这可是个好差事,你看看,多可爱。”
沈希真对可爱一词深以为然。
她在旁边围观了几分钟,对武器库的讲解正好告一段落,考虑到孩子们还小,管理员没让他们进去参观,在外边的草地上安排了自由活动。
沈希真没法移开脚步,在满地跑的小兔子小狐狸中徜徉了一会儿,听见带队向导和人发语音:“行啊,你让他们过来吧,正好武器库还开着。”
“还有人要来?”
“学院那边的毕业生,好像是实习还是什么,也在这边。”
沈希真摸狐狸的动作停住,抬头问:“S级?”
“对。”
“先期培训?”
“噢,对,就是这个。我一直记得不是叫实习来着,但是学院那边名头太多了,真是记不住。”
“来取武器吗,现在应该还没到那个阶段吧?”
“早得很,说是要让他们先来参观一下,脱离纸面,实战训练……等等等等。我想差不多也是一件事儿,就干脆安排成前后脚了。”
“你现在正在哨兵学院那边,该有认识的学生吧,不知道这安排吗?”
“唔,我知道。但我以为他们在塔里,等会儿才能见到呢。”
不仅知道,还是多方面,各角度,从三个渠道听说了这件事。虽然他们的侧重点都不大一样。
沈希真摸了摸围在身边几个小向导的头,让他们自己去草地上玩,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手心的草屑。
……生活一旦丰富多彩起来,又有点太丰富了-
最近,这段时间,绝大多数时刻,无论训练、活动、休息时间。
无论何时,蓝琦都会刻意绕开尤莲。
他此前一度怀着天真过头的幻想,出于对自己对朋友的不了解,尝试着维持表面上的和谐关系。
但这尝试显然非常失败,哪怕是朋友中最没心没肺的那个——哪怕是江桃都能看出来他们俩关系不对劲。
她相当热心,一发现就尝试缓和,直到蓝琦对她说了真实原因,确切的说,是真实原因的一半,只涉及到个人因素的那部分。
江桃立刻放弃了。
感情的事没法调节,也不能说有谁做错了。但关系再度恶化的那天,尤莲谈起“先后”的话题时,蓝琦确实用“匹配度代表不了任何事”作为了答复,并且稍稍提及了曾经发生在学院的某次疏导。
但那也没错。
只是有时候,蓝琦觉得他应该冷静一些,不应该讲出那样的话。
有时候……
……也许不应该。
无关紧要。
上周封锁开始,哨兵学院提前做了档案的交接,将确定要分配到白塔的几个S级哨兵都送了过来,因为事发突然,没有预先告知,所有人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刚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蓝琦几乎有点儿分不清这整件事里最让人讨厌的到底是哪个部分。
——无时无刻不在发疯的亲哥哥,总是沉着一张脸的朋友,无趣无聊毫无吸引力的白塔。
好在蓝凇只在进入白塔的当天和他见过一面,当然态度一般,还说了令人觉得可笑的提醒,连同那只蛇也是一副匪夷所思的样子……冷血动物实在让人心烦。
但蓝凇的重心在其他地方,后来并没有再来找事,只是极偶尔能听见他脾气变坏的传言,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传言是真的就最好了。蓝琦想,姐姐看起来并不喜欢脾气差的哨兵,那么蓝凇最好把他那种令人讨厌的神经质永远保持下去。
至于尤莲……
其实他们也都快习惯这种诡异的相处方式了。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在这儿装天真可没什么用。”尤莲随意地扯着水母的触手玩,头也不抬地说,“不如把在你哥面前的那种态度拿出来,我们都还能自在一点。”
蓝琦抿了抿唇:“你一定要这样说话吗?”
尤莲抬眸扫他一眼,金色的发丝有些刺眼:“你一定要恶心我吗?”
无法沟通。
蓝琦失去了再聊下去的想法,紧紧闭着嘴,水母被捏得叽叽作响,那杂音传进耳朵里,他有些厌烦地皱起眉。
这时,身前不远处突然传来了询问声。
“怎么都没精打采的,你们俩吵架了?”
沈希真看着从远处走过来的两个人,见他们俩都低着头,一副情绪不好的样子,便放弃了当做没遇见直接走的打算,决定停下来问问情况。
尤莲和蓝琦都反射性地看了过来。
在他们做出回应之前,黑翅鸢张开翅膀,水母飘了起来,同时做出朝前飞行的动作。
沈希真退后一步,抬手制止:“今天就不要这么热情了,周围还有很多小哨兵,要是都学你们,我就走不了了。”
说是这么说,作为安慰,她还是挨个给了两只精神体一个温柔的摸摸。
尤莲扯住水母的触手,还未开口,就听见身边的人先问道:“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相当兴奋的声音,像藏着星星似的。
啪叽。
触手被打了个死结。
“被蓝指挥喊过来的,有正事要谈。”沈希真指指上空,“我等一下就要去找他了。”
不太对劲的气氛立刻更不对劲了。
黑翅鸢悬停在空中,虽然被沈希真叫停,姿势还是要朝前飞的姿势。
水母用触手用力扯了下它的尾羽。
“没有吵架。”尤莲说,“我们刚才也在聊蓝指挥。”
沈希真将手背在身后,像听孩子们谈论趣事的幼师,好奇地问:“是吗?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蓝琦能感觉到尾羽又被狠狠扯了一下。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无暇计较,咬着唇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道:“我哥最近……心情不太好。”
沈希真笑起来:“蓝凇对你发脾气了?他对谁都是那样,不要在意,他毕竟是你亲哥哥嘛,以后你们到白塔来,他还是指挥,也许很快就会一起出任务了。”
这是个没人预料到的答案。
蓝琦又咬了下唇,问:“我哥对你也会发脾气吗?”
“会吧,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沈希真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想起种种往事,说,“他发脾气也没造成过什么后果,只是说话习惯而已了。”
尤莲说:“蛇都有些神经质,我不是特指蓝指挥,但很多都是这样。”
蓝琦很想说这不是蛇的特点,而是所有变温动物共同的毛病,水母也好不到哪去,但是沈希真的下一句话阻止了他说出这个观点。
“可能是这样吧,不过,还是要多包容一点,只要不是原则性问题,就不要太放在心上,你们都是S级,总有一天是需要合作的。”
沈希真点了一下黑翅鸢的脑袋,让它飞回到了蓝琦的肩膀上:“而且,就算不合作,也总要在一起相处。身边的人如果总在吵架,会让我觉得很有压力。毕竟我是向导嘛,调节哨兵之间的关系也是工作之一,我可不想每时每刻都在工作。”
水母轻飘飘地晃动着触手,落在了尤莲的掌心,伞盖被捏出一道褶皱,看
起来像个不情不愿的笑脸。
“所以说,别太把蓝指挥的态度放在心上,如果不高兴就悄悄的不高兴吧,在私下里。”
沈希真说着蓝凇的名字,目光在面前的两个哨兵间来回一扫,笑吟吟地说:“至少不要明面上吵架,好不好?”
尤莲和蓝琦先是看着她,表情都有点僵硬,过了几秒,才极快地对视一眼,又难以忍受般迅速别开了视线。
“好。”
第89章
和白塔的其他地方不同,四十二层的变化相当大。
这指的倒不是什么外观上的变化,而是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无影的气氛。焦灼,紧张,相当令人不安。
专用电梯被占据了,不仅有很多来来往往的人,门口还守着几个警卫。沈希真粗略分辨了下,在电梯外看见了几个令人不大愉快的面孔,立刻绕道,乘电梯到四十层,再沿着楼梯慢悠悠地走了上去,在秘书处等待。
谈话已经到了尾声,没过多久,就有好几个人从对面的办公室里走了出来,个个面色严肃,还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愤怒。
沈希真探头看着他们走入电梯,直到最后一个人也消失在视野里,才收回目光,站起身去办自己的事。
办公室里,蓝凇本人看起来倒是很轻松。
不过,沈希真走进去,第一眼看见的并不是他,而且青蛇,再精确一点,是青蛇那条缺了几枚鳞片的尾巴。
“怎么还没长好?”她弯下腰,仔细观察着,疑惑起来,“还有你,精神体受了这么重的伤,你没有感觉吗?”
蓝凇:“没有,别把我想的那么弱。”
“我这是客观科学的判断。”
沈希真捏住蛇尾研究了一阵,见它的确只是没什么精神,看不出来非常痛苦,便收回了手,问:“你们最近相处的怎么样了?”
蓝凇:“呵。”
沈希真:“……”
她此前一直觉得蓝松蓝琦兄弟俩区别很大,除了那双遗传自同一套基因的绿色眼睛,就没有任何能联系在一起的东西了。甚至就连眼睛的绿色都不一样。
但今天前后和他们俩都见了一面,唔,怎么说呢,蓝琦的某些表现,让她觉得他们真的不愧是亲兄弟,还是挺相似的。
沈希真又把那句判断说了一遍:“我突然发现你跟你弟还挺像的。”
蓝凇笑起来:“我跟他?你确定?”
沈希真:“总有一点吧。”
蓝凇断言:“绝没有,少提那只天真的蠢鸟。”
沈希真:“嗯嗯。”
唉,人类总是没办法正视自己。
“我们还是先说正事吧。”她开始询问今日第二个关心的问题,“你的消息里说,返回镜湖塔的安排基本已经确定了,大概是什么时候?”
蓝凇:“白若没告诉你?”
沈希真:“没有啊,我还没跟他说呢。”
蓝凇抬起眼:“你还没去找他?”
“没有。”沈希真随口回答着,用手指拨着桌面上盆栽的叶片,在水珠顺着叶脉流下来时惊叹了一声,然后才说,“不是你给我发的消息吗?我以为回去的事由你安排,不是吗?”
她伸手指指门口,扶着桌面准备起身:“那我去找我哥了。”
蓝凇起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人按回了椅子上:“什么时候才能有点耐心?我没让你去找他。”
“我已经非常有耐心了。”沈希真点点终端上的时间显示,“你再耽误一点时间,我就来不及回白塔了。”
蓝凇:“我说过了让你早点过来,通行的班车就那么几趟,你又睡过头了?”
沈希真理直气壮:“我来的很早啊,但总要见见其他朋友,我已经很久没回白塔了。”
“见朋友之前,你应该先想想事情的主次,算了。”蓝凇松开她的手腕,敲敲桌子,“先坐。”
沈希真坐回到椅子上。
一直安静挂在装饰架上的青蛇爬了过来,像往常那样缠在她的手腕上,缺失掉鳞片的那部分贴着皮肤,但很光滑,没有扎人的感觉。
“不出意外是下周,如果禁令还没有解除,会给你发特许通行证。”蓝凇说,“但前提是,你保证你会注意避让001,而且只在目前划定的安全区里通行。”
沈希真没有意见:“好。”
蓝凇有些意外。
在最近的几次聊天里,沈希真次次都问过001的近况,尽管谈不上有什么超出寻常的热情,但相对于她平常那种万事不关心的态度,这次的关注程度也够高了。
蓝凇很怀疑沈希真会趁着这次外出的机会,去找001做些什么,也想好了要怎样警告她有多危险。乍然听见这么干脆的回答,还觉得有点古怪。
沈希真像是没看出来他的审视,懒散地趴在桌上,捏着青蛇的尾巴尖在桌面画五瓣花。
“你自己能注意就最好,001的实力不是开玩笑的。”蓝凇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说,“我找你来谈的还有另一件事。”
他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一个纸筒班的密码匣,放在办公桌上:“我不记得有没有向你提起过这件事,总之,我先解释一遍。”
“这是记载有当年焰湖事件始末的一份文件,级别是绝密,必须要三个封存者的生物信息才能打开。我联系安全区政府,想办法把它强行解锁了,内部文件自动销毁了一部分,但剩下的也很清楚了。”
“我拿到文件后调查了一段时间,目前,大致的前因后果已经能够补全了。”
沈希真看着那个密码匣:“是传灯福利院的事情吗?”
蓝凇:“还有001,关于它的成因,现在我都告诉你。”
沈希真用指尖戳了戳密码匣,看着它的面前滚动,迟疑着问:“我能听吗?”
“当然。”蓝凇说,“你是唯一的幸存者。”
沈希真坐了起来。
蓝凇抽出密码匣里的纸张,展开来从上至下地扫了一遍,开口说道:“我从头开始简单跟你说明一下,如果有想知道的你再问。”
“二十年前,精神力特化型异种出现,为了应对它们,时任白塔医疗部部长和副部长的苏照、沃雷纳尔森暗中启动了‘焰湖计划’,原理你很清楚,诱导发育。”
“医疗部在焰湖附近建起了实验基地,从孤儿中选取了部分资质在B级的幼年向导,利用怪物的残留物对的他们精神途径进行刺激,试图人为创造出攻击型向导。这个计划持续了两年,从实验结果来看,没有成功的案例。”
听到这里,沈希真抬起右手,示意暂停,然后问:“那些孤儿是从哪来的?”
蓝凇说:“救助点。截止那时,他们还没有把手伸向传灯福利院。”
沈希真问:“有多少个孤儿?”
蓝凇顿了顿,说:“这里没有详细的名单,保守估计,在五十个左右。”
沈希真点点头:“你继续说吧。”
蓝凇说:“实验计划开始的两年之后,索菲因为一项任务前往焰湖,撞破了这场实验。”
接下来要说的东西是一个巨大的丑闻,他已经在诸多同僚面前重复过无数遍,但不知为什么,此刻面对沈希真的眼睛,突然有点说不下去。
“索菲没有向白塔告发此事,反而以此与医疗总部达成合作,以保守秘密为由,要求医疗总部在接下来的总指挥竞选里提供支持。与此同时,索菲参与到了这项实验当中。”
“在医疗总部的支持下,她顺利得到了传灯福利院的控制权,亲自从福利院中挑选了一批资质顶尖的孤儿参与实验,力求培育出S级的攻击型向导。”
沈希真指指自己:“就是我?”
“没错。”蓝凇将那个密码匣推开了说,“我已经问过传灯福利院的院长,她对你有印象。”
沈希真撑着下巴,说:“我也觉得她很眼熟。”
“所以说,这就是当年的真相?那001是怎么来的?”
蓝凇说:“还没有完全查清楚,
文件里没有详细的记载,苏照和沃雷对此的统一回答也是‘不知道’。”
“嗯?”
沈希真又坐直了一点。
“在人体实验的消息传开后,传灯福利院起过一场大火,现在看来,那应该只是为了掩人耳目。真正的实验地点从始至终都在焰湖,孤儿的主要来源也不是福利院。”
“但是根据我的调查,在传灯福利院起火的前一天,实验基地也发生了一起不明原因的火灾,绝大多数培养舱都被烧毁,实验被迫中止。”
蓝凇思索着说:“001的来源很可能是因为实验非自然停止时产生的精神波,它是被迫卷进实验的所有向导精神图景的融合物。”
沈希真说:“我想也是,可能性非常大,以前有过类似的情况,但没有这么严重。”
“你可能是因为精神力等级够高,没有被卷进001的形成过程,被仓促外逃的实验人员带走,中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最后,是恰好在附近巡逻的镜湖塔分队救了你。”
“你的精神体应该不是天生发育不全,而是在实验中受损。”蓝凇拧着眉说,“至于吸收精神污染,暂时还不知道原因。现在所有人都在关注违规实验的事情,不能再让你吸引更多人的注意了,要弄清楚你的情况,至少需要等到此次风波平静之后。”
沈希真仍无意见:“嗯,没问题,反正这个对我也没有什么影响。”
蓝凇的声音沉了下去:“还有一个问题是,没有人知道焰湖那起大火的成因。苏照说事发后他们立刻派人详细的调查过,但连起火点都分析不出来,那场火灾绝不可能是意外,具体的情况……”
他渐渐陷入思考,过了一会儿,才将飘远的思绪扯回来,问:“内部的事物整理清楚之后,我们会向外界公开此事,到时候也许需要你的配合,你愿意做证吗?”
沈希真撑着下巴思考。
“我愿意,但要等我从镜湖回来之后。”她解释道,“我的记忆还没有恢复,就算愿意作证,也说不出来什么有用的信息。不过我最近在研究环境刺激法,我有一种预感,回到镜湖,我的记忆可能就会恢复。”
蓝凇叹气道:“我希望那时你能把预感换成一个更确切的词语。”
“这就是目前已知的事情全貌,当然,暂时解释不清的部分也有很多,当年大火是谁放的,001此次为什么发起袭击,种种问题,都还要等待进一步调查。如果有结果,我会第一时间告知你,假如那是你的记忆已经恢复,愿意的话,也可以做个验证。”
沈希真答应了:“好。”
她想了想,又问:“不是还有一个问题吗?都说三年前暗区的扩张和001有关,起点又是焰湖,你们没有调查过这件事吗?”
“不,调查过,而且已经有结果了,让我想想怎么跟你解释。”
蓝凇一思索就垂下眼睛,手指下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盘在沈希真手腕上的青蛇缠紧了一点,小幅度地游动起来,翡翠般的眼睛盯着她看。
沈希真摸了摸青蛇的头,它立刻抬起了上半身,十分热情的卷住她另一只手的手指。
尾巴也随动作一摆,缺失了鳞片的部分裸.露出来,在手腕上一下下地摩擦着,传来的触感冰凉光滑。
沈希真低头看了一眼,惊讶地微微睁大的眼睛。
等一下。
那块缺掉鳞片的部分,怎么突然看不到了?
她捏着青蛇的身体,将它来回翻看了一遍,震惊地发现缺少了几枚鳞片的部分,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已经恢复如初了。
碧绿的鳞片完整光滑,一点儿也没有被撕裂过的痕迹。
沈希真沉默了。
……这样欺骗感情是正确的吗?
她怀着控诉的心情抬起头来,想就此事与蓝凇展开讨论,但一抬头恰好撞进他的眼睛里,面对着那副严肃的表情,一下子居然有点忘记自己要讲什么了。
算了,等会再说。
沈希真问:“你想好要怎么说明了吗?”
“嗯,你对暗区形成的原理有多少了解?”蓝凇丝毫不知小把戏已经被看破,说道,“它是哨兵、向导和怪物的精神残留之地,可以说也是情绪的聚合体,足够激烈的情绪会引起边界的波动。”
“三年前,001在焰湖周边徘徊,正好来到了实验基地,你知道的,也可以说是埋骨地,它的情绪想必激动极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引起暗区边界的波动,又使它扩张,也完全是合理的。”
听完这番解释,沈希真许久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才叹了口气,低声问:“那么,你确定我是唯一的幸存者吗?”
第90章
沈希真很快得到了答案。
“是的,你是唯一一个幸存者,至少到目前为止。”蓝凇给她看了一份残缺的名单,“我们正在进行排查,假如有其他线索,会第一时间通知你的。”
沈希真:“通知我?”
“可能需要辨认身份,但这要等到你的记忆恢复。”蓝凇打量着她,问,“你说的环境刺激法,到底有没有把握?”
沈希真拨着青蛇的尾巴尖,心不在焉地说:“有。”
青蛇一下缠住了她的手指。
蓝凇:“你的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把握。”
“有的有的,我可是专家。”沈希真换了个端正一点的姿势,清清嗓子,压低声音说,“我有把握。”
蓝凇还没来得及对这套表演做出评价,她就迅速歪倒下去,问:“这样会更有说服力吗?”
蓝凇:“……并没有。”
沈希真发出一个表达失望的气音。
“随你吧,你最好真的对现状心里有数。”蓝凇不再继续讨论这些无意义的态度问题,转而说,“对我刚才说起的那些事情,你似乎并不在意,我是说超出一个旁观者的在意。”
“我失忆了,所以听起来就像发生在其他人身上的事一样。”沈希真指指自己的脑袋,“而且这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就算我记得,那个时候我也才三岁,还能有多么历历在目呢。”
蓝凇:“至少表现出真相大白的喜悦。”
“没有值得喜悦的地方,曾经发生的不是一件好事。”沈希真一反常态,在这个不痛不痒的话题上杠了起来,“甚至不需要震惊,纸是包不住火的,真相总有一天会大白,这点我早就知道。”
蓝凇不知道究竟是哪句话把她戳成了这样,但显然是不能再深入探讨下去了。
他只问了最后一个必须要问的问题:“既然你觉得那都是已经过去的事情,想必也不愿意和弗洛雷斯女士见面了?”
沈希真:“谁?”
蓝凇:“传灯福利院的现任院长,十七年前,索菲把你带离福利院时,她也在场。”
沈希真:“哦……”
见她态度似乎松动,蓝凇抓住机会展开介绍:“这些真相能够复原,也有弗洛雷斯的参与。她说她还记得你,想见一面,你呢?”
沈希真惊讶道:“她还记得我?”
“原话是‘印象深刻’。”蓝凇说,“她告诉我一个与你有关的故事。”
沈希真问:“什么故事?”
她看起来比倾听那些和自己息息相关的旧闻秘辛时更加聚精会神。
蓝凇忽视了这种来由不明的专注,继续说了下去:“事情发生的时候,弗洛雷斯就在旁边,据她所说,说索菲一开始并不想把你也带走——或许是还没大胆到消耗S级,但你为了其他孩子反抗索菲,动静闹得很大,甚至弄伤了自己,导致她不得不改变主意。”
沈希真哇哦了一声。
蓝凇:“你的反应很独特。”
“我说过我失忆了,听这些就像在听其他人的故事。”沈希真说,“而且,就算一切正常,我也不是个过目不忘的天才。”
“对,是我忘记了,你当时多大?”蓝凇皱了下眉,“三岁?”
沈希真看着他:“嗯。”
蓝凇:“我记得弗洛雷斯说那时你已经是个大孩子了,比同一批被带走的孩子都大。”
“有吗?我不知道,可能是她记错了,或者我发育的特别好?”沈希真问,“有时候小孩子的年龄很难分辨的。”
蓝凇接受了后一个解释:“也是。”
沈希真问:“院长想见我?”
蓝凇:“是,她说不强求,你自己怎么想?”
沈希真已经将头点到一半,但临了又突然犹豫,摇了摇头,说:“算了,还是等我从镜湖回来再说吧,最近没有精力了,等回来之后……
到那时……”
她低低地叹了口气,不再说下去了。
青蛇顺着手指游动到她的手腕上,像一个碧绿的手环,松松的,模样看起来有点小心翼翼。
蓝凇隐约感觉到什么东西松动了,或者说,不再被抓得那样紧。
太细微的感觉,难以理清,而且也没有得到将它理清的空闲。
沈希真的失落只是一个薄薄的水泡,破碎的时候连声音都没有,力求不引起他人注意。她叹完气,连过渡都没有,表情就已变成了笑容。
“那我就等两周后出发了。”她站起身,扯了扯皱起的衣角,转身走到门口,潇洒挥手,“拜拜,我去找我哥了。”
蓝凇几乎站了起来:“你——”
“包容一点,不要对他意见这么大。”沈希真抓着门框,说,“你也拔过青鸟的羽毛啊,你们扯平了,嘘,这事已经过去了,不要再提,否则会显得你很不大度,这样不好。我走了。”
她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没等回应,就拉上门迅速地跑走了。
……蓝凇看着仍在轻微晃动的门,怀疑自己的头顶正在冒烟-
沈希真可以发誓,刚离开四十二层时,她是真的打算去楼上找白若的。
虽然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可是来都来了,假如把他忘记,青鸟难免会伤心。
而且那样的话,小蛇恐怕就真的用不着装受伤了。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沈希真离开四十二层时正碰见议员们集体上楼开会,她不想和他们直接碰上,问了秘书散会时间,就下楼找朋友聊天混时间。
途径联络人办公的二十四层,捕捉到一缕熟悉的精神力波动,又一眼望见碎宝石般的蓝色闪蝶时,沈希真一愣,将脑海里七彩闪光的“今天真是丰富多彩啊”一行字再度勾勒了一遍。
今天真是丰富多、多、多彩啊。
沈希真停下脚步,靠在栏杆上观察了一会儿对面。
透明玻璃墙后有不少人,大多数都眉头深锁,分散着站在各处,没什么表情变化,也不与其他人说话,像一群透明的幽灵。
相比之下,正隔着玻璃朝她招手的安瑟,快活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隔着两边栏杆之间的一大片空地,沈希真还是有点儿招架不住这份热情,上半身朝后仰了一下,差点栽倒过去。
她定了定神。
安瑟的动作幅度不大,对面的人也都低着头,全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但万一他们突然开始观察四周,情况可就糟糕了,她在第六分塔熟人多少还有几个。
而且,仔细一看,满脸阴沉站在窗边的那个人,不就是第六分塔的指挥官奇利尔吗?
虽然已经过去很久,但沈希真没有忘记,她之前还跟这位指挥官就第六分塔中流传的“谣言”进行了一番不太愉快的谈话。
这种情况下还是别表现得和第六分他的内部人员很熟比较好。
沈希真想了想,朝安瑟做了个安静的手势,又点了点手里的终端,给他发过去一个坐标。
【沈希真:到这里等我,十分钟。】
安瑟低头看屏幕,黑蓝的眼睛几乎是立刻亮了起来,与此同时,他的表情像是被风拂过的水面那样,忽地闪烁了几下。
沈希真没有注意到这点异常。
没等回复讯息弹出来,她就收起终端,朝自己选定的地点赶过去了。
说实话,她从来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到那个地方去。
第十层,白塔的休闲阅览区。
哪怕是在异种灾害不那么严重的时候,白塔的工作压力也超乎寻常。工作日绝不可能有放松躺平的空隙,而假如有难得的休假,无论哨兵还是向导,都更愿意回到安全区好好休息。
休闲阅览室存在的最主要意义,还是给因伤长期休养,又不想远离白塔的人提供几个管理员的职位。
次要意义,是全白塔都心照不宣的偷……谈恋爱圣地。
沈希真到这里来的次数屈指可数,但说出去一定也会令人震惊——她真的是到阅览室来找书看的。这里的藏书和向导学院一样多,有些研究资料还是最新版。
只是,她每一次都会被各种各样匪夷所思的情况打扰,不得不腾出位置或是主动避嫌,以至于最后就干脆不去了。
从好的方面想,也算是一种奇遇吧。
沈希真把安瑟约过来,一是这里绝不会出现什么正经人,譬如什么指挥部长之类的,二是她知道八分钟后有一场全体会议,凡是隶属白塔的哨向都要参加,不正经的人也没机会出现在这里。
只是纵然如此,她试探着踏入最靠里的那间阅览室时,还是感受到了一阵相当强烈的精神波动。
这……
沈希真默默退出,重新拉开了倒数第二间的门。
……明明有更加私密的静音室,从这里回宿舍也很近的啊。
唯一让她欣慰的是,安瑟毕业时没在白塔待多久就被分去了第六分塔,显然对这层楼的某些隐性含义一无所知。
否则他——他们绝对要比现在兴奋十倍。
这是保守估计。
沈希真捏住闪蝶的翅膀,努力推开抵在肩头的脑袋:“冷静,不要再蹭我了,今天要谈的是正事,安瑟呢?让他出来。”
湿漉漉的眼睛顿时委屈地看向她。
梵伊低声说:“我也可以,听你的……正事。”
沈希真无情地拒绝道:“不,你不可以,先把安瑟放出来吧,好不好?”
搭在她小臂的那只手很明显地僵了几秒,接着慢吞吞地拿开了,几乎埋在颈窝里的脑袋也抬了起来,退回到了安全距离,闪蝶则咔地一声破碎了。
下一秒,面前的人重新抬起头,露出一张充满怒意的脸。
沈希真熟稔地继续摸头:“你也冷静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