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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装风物 碧符琅 27930 字 13天前

第146章 揉皱春水波

沿着烟台山坡道向南行去,便是毗邻长长海岸线的滨海北路。

秋日正午,阳光净澈怡人,暖洋洋地晒在人们身上,恰到好处地抵消了海风的凉意。

坐在他那张有轮子的电动宝座上,杭帆把双手交叠在身前,神情严肃地望着海面上腾上腾下的白花花一大群海鸥。

“我开始有点理解做皇帝的爽感了。”喝了一口递到嘴边的可乐,他一本正经地对旁边那人说:“不得不承认,人性这个东西,确实经不起任何诱惑的考验。”

岳一宛替他把瓶盖拧回去,非常配合地询问道:“哦?陛下缘何发此感慨呢?”

“我也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的性取向小众,还是欣赏艺术的水平较次,其实我从小就不太理解,为什么古代的皇帝和现代的领导,都那么喜欢看人跳集体舞……”

深沉地凝望着面前这群聒噪的水鸟,杭总监说:“但如果换成海鸥的话,事情就容易理解得多了。”

如果我是皇帝,杭帆对着天空好一通指点:我就要这群海鸥一会儿给我排成方形,一会儿给我排成心形,一会儿再排成F**K。这不比年会表演要来得幽默!

“陛下真是天赋异禀,奇想百出。”

某岳姓佞臣在边上抑扬顿挫地评论曰道:“只要稍事努力,定能成为名垂青史的一代昏君!”

“爱卿过奖,”在数百只海鸥的见证下,杭帆深情地握住岳一宛的手:“待寡人事成,必不忘却卿之苦劳。来日,寡人为天下共主,卿当为掌印大太监——”

杭氏国君一言未毕,岳大奸臣舍身试法:只见这以下犯上的恶人,一把摁住身陷轮椅的杭国之君,狞笑欺身而前,用密不透气的亲吻,将对方欺侮得面红耳赤呼吸凌乱……

呜呼哀哉!此真乃乐子国之大幸也!

“国主昏庸,为天下计,臣当取而代之。”

岳一宛这大反贼,一边噙着杭帆的唇瓣吮吻,一边还义正词严地发布篡位告示:“如此无道暴君,应当被锁在铜雀台深处,夜夜为我玉体横陈……”

“我看你也没好到哪里去,”杭帆喷笑,不轻不重地咬他一口:“瞧你身后,啧啧,渔阳颦鼓动地来啊陛下。”

成群结队的海鸥大军,正在他俩身后扑棱棱地闪动着翅膀,显然已经等得非常不耐烦了。

——此路是鸥开,此地是鸥来,要想谈恋爱,留下买路财!呱呱呱呱呱!

海面的尽头,碧波千顷,蔚空无垠,浓淡不同蓝色在海平线上交融调和。

而海鸥肚皮雪白,翅羽漆黑,再搭配上那双智慧又狡诈的小圆眼睛,就像是一群在天上飞的奶牛猫,让人忍不住就要对这群小强盗心生溺爱。

在滨海广场的小摊上买了一包海鸥粮,杭帆谨慎地伸出了手:下个瞬间,空中悍匪们已然俯冲而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他指尖啄走了食物。

“可能是因为愿意喂食的游客很多,所以这里的海鸥都吃得很饱,做鸟素质也有了显著提升。”说着,岳大师向空中抛去一把粮:“仓禀实而知礼节,古人诚不我欺。”

轻盈地滑翔掠过,海鸥们喜滋滋地叼住了粮粒,蹦蹦跳跳地回到地面上,从容地把食物吞进肚里。

杭帆的轮椅上停了好几只海鸥,探头探脑地就把脖子往塑料袋里伸,显然是一群吃着碗里看锅里的惯犯了:“你对素质的要求还挺低的。”他说,“你都经历过什么?你也被海鸥偷过椰子吗?”

当时杭帆正在海边工作,顶着三十九度的大太阳底下,与工作人员讨论浮潜拍摄的事情。回过头来一看,一只不请自来的小鸥贼,把整个鸟头都埋进了椰子里,痛享盛宴般地大吃大喝。

岳一宛哈哈大笑,任由杭帆的肩上与膝头都渐渐停满了海鸥。

“我只是喜欢看海鸥霸凌人类,”他说,“虽然你这种情况也并不常见就是了。我上一次看到这种场景,应该还是在……噗!是在迪士尼动画片里。”

君子无罪,怀粮其罪。

在沙滩上被一群海鸥轮番打劫了好几回,坚韧不拔如杭总监,也终于忍不住要狼狈地向岳一宛求援:“好汉救命啊!轮椅陷进沙子里了……”

而岳大师这个奸商,理所当然地,要收取不止一个吻做报酬。

“在总部的时候,我上下班都要坐地铁,二号线。”

两人的嘴唇还未分开,杭帆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

“虽然我怀疑你其实从未搭乘过早高峰的地铁……但反正就是人很多,大家挤得前胸贴后背,把车厢塞得像是午餐肉罐头一样。”

感谢智能设备,为当代社畜们支起了一张张无形的精神护盾。

否则,经历过一个个又困又累又饿,还要饱受陌生人身体挤压的可悲早晨,还有几人能够面不改色地走进办公室?

杭帆的讲述虽然平淡,却让岳一宛感到酸楚,不由更加用力地抱紧了怀中的人。

在他的下巴上亲了一口,杭帆的意图却并非是要向岳一宛诉苦:“但环境都这样恶劣了,高峰时期的地铁上,还是会有一些……很快乐的小情侣。”

开启耳机降噪模式的杭总监,就和所有生无可恋的社畜那样,只会面无表情地滑动着手机,任由汹涌人潮把自己摁扁搓圆。

而情侣,这种世界上最神奇的生物,却会在人山人海之中深情拥抱,并目不转睛地凝望着彼此,好像这节闷得要死的铁皮罐头是什么浪漫花海一样。

当然,他们还会旁若无人地亲吻。如同两块强力的磁铁,紧紧地吸在对方身上,片刻也不能分开——杭帆无不怀疑,这些人是真的能从第一站亲到最后一站。

这是能亲出KPI来还是怎么?

被工作腌入味儿了的杭总监,曾在心里发出过如此锐评。

抚摸着怀中人的脊背,岳一宛闷声失笑:“好不近人情的说法哦,”他坏心眼地咬了下杭帆的脖子,道:“公司当时是把你绝育了吗?没有世俗的欲望,只剩下了对工作的激情?”

“不,我是说……”杭帆被他咬得轻哼一声,“我感觉,自己也在变成那些烦人的小情侣之一。”

他俩在沙滩上拥抱得太久了,以至于不停地有人向这里投来好奇的视线。

可这又怎么样呢?杭帆发现自己压根儿就不关心世上大部分人的看法。

他只想亲吻面前的这个人,直到天荒地老。

“我想吻你,每时每刻都想。”

一打开车后座的门,岳一宛几乎是半推半抱地就把杭帆直接扛了进去。

杭帆在笑,引得密闭空间里的空气都跟着一起震动起来:“你这……今天不是、啊!我们不是出来约会的吗……?”

“这本来就是约会的一部分。”单腿跪车后座上,岳一宛压上杭帆肩头,急切地衔住那枚直率的舌尖:“而且,不是你说想要吻我的吗,杭帆?”

车身空间太小,实在不方便胳膊动作。连扯了好几次,岳大师才把T恤的下摆从牛仔裤腰里抽出来。

这个独裁专政的暴君,一边极尽撩拨地把玩着杭帆最敏感的侧腰,一边在杭总监的双手抓上自己衣襟的时候,轻声哼笑着道:“你要是再握得用力点,宝贝,待会儿所有人都能从皱褶里看出来,我们刚在车上亲热过。”

这人生来就不要脸,杭总监却还留有最基本的廉耻心。

可这双手一松,他就彻底变成了门户大开的状态。而岳一宛却衣冠楚楚地俯下身去,唇舌与手指侵掠如火,在这座被爱欲盈满的城池里好一番攻城夺地,将杭帆的神智搅荡得天翻地覆。

“我也爱你,每时每刻都爱。”

在这场风暴的最中心,岳一宛在杭帆的耳边呢喃。

这样一通厮混下来,等到他俩吃完午饭,时间已经来到了下午三点。

茶足饭饱之后,走在细沙柔暖的海滩上,堪称是这一日中最惬意悠闲的光景。

水面上,灿烂阳光斜照,仿佛是在一匹揉皱了的蔚蓝色绸缎上,撒出一把黄金的碎屑。

嗯?“揉皱”啊……

杭帆一边想着,一边随口对身边人说:“下次约会,请您穿一身不会皱的衣服怎样?”

“下次约会,你的腿应该就已经痊愈了吧?”岳一宛这人,简直就是把“居心不轨”几个字写在了脸上:“依我看,不如直接带上几套备用衣物。”

闲闲望他一眼,杭帆换了副语重心长的语气道:“哎,小同志,咱们做人呢,还是不要一下子就把目标定得太大比较好。”

“做任何事情,都要从一个容易实现的小目标开始嘛。这样的话,就算失败也不会留下特别大的心理阴影——这可是一位优等生的经验之谈。”

他说得煞有介事,好像在谈论什么正经话题似的:“考虑到新手的极高失败率,这边还是建议岳大师优先选择一些更加简单的操作。”

“书教人学不会。事教人,一遍就会。”

对于心上人的挑衅,岳大师只是笑容和善地回应道:“到底能不能成事,咱们真刀真枪地试一下不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岳一宛十几岁的时候,在阿姆斯特丹,第一次遇到了穷凶极恶的海鸥土匪帮。

但由于此人从头到脚都萦绕着“心情巨烂不要靠近否则把你们都杀了烤熟扔进海里”气场,海鸥盘旋了一会儿,没有采取袭击行为。

多年以后,岳一宛对欧洲海鸥泛滥成灾的评价是:还是会做饭的人太少了。

(叠甲:没有鼓励伤害野生动物的意思,小岳也不会对任何野生动物出手,他就是嘴炮一下。)

第147章 我绝不放弃爱你

“不不不,这个,我看黄历上说今天不宜见刀光,不然今天还是就……”

杭帆被这人盯得背后发毛,连忙风紧扯呼:“乃知兵者是凶器,圣人不得已用为止!”

开玩笑,小杭总监心想,这厮知道他自己有多重吗?!人虽终有一死,但或许也不必真的死于泰山压顶,让骨裂变成粉碎性骨折……

岳大师伸手,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

“宝剑试锋,也不急着非得在今天。”这人的大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笑眯眯地牵过杭帆的手道:“这一笔账先且记着。看在老客户的份上,这次就只算你三分利如何?”

来自心上人的调情话语,让杭帆脑袋都变得晕乎乎,像是灌满了甜甜的碳酸气泡。而一些无厘头的段子,也就自动自发地跳到了他嘴边:“你现在让我想到一个笑话,岳一宛。说古代有位贫穷侠客,年过三十,终于娶到了一位妻子。”

“新婚之夜,这位侠客对妻子说,我出身清寒,身无长物,只能将自己仅有的宝贝都拿出来给你。妻子问他有何宝贝,他自称有长剑一柄,另附三十年来的全部积蓄……”

两人对视一眼,双双捧腹而笑。

驾车沿着滨海北路一直东去,海岸线绵延不绝,行人与游客都走得慢悠悠的,很是有些海边小镇的闲适气息。

岳一宛开着车,杭帆在副驾座上看手机地图:“这附近有游船码头,是开往海上的小岛吗?”

“是的,这里的海岛还挺多。”酿酒师熟谙本地风土,对各种自然地理条件更是了若指掌:“而且有几个海岛上的光污染程度很低,是国内非常著名的观星地点。只是轮渡交通不太方便,至少得在岛上住一晚。你想看吗?我们下次可以提前安排。”

杭帆欣然点头,忍不住又要开始笑:“下次我们可以先去这个岛。”他指了指车窗外的方向,“你看到它的名字了吗?它叫崆峒岛诶……”

“噗嗤!”扫了眼车载导航,岳大师评价:“那你别说,光看地图的话,它的游船航线确实笔笔直,很适合。”

虽然净是些没营养的白烂对话,但在每一次默契齐声的大笑声中,岳一宛都感觉自己正像是轻飘飘软绵绵地踩在白云上,周身都沐浴在快乐与温暖里。

东炮台地势高耸,与烟台山遥相对望,形成东西呼应之势。1894年,为兴振大清海防,李鸿章奏请光绪皇帝,在此建立炮台。

一个多世纪以后,硝烟耻辱俱往矣。人们满心雀跃地来到这里,并非为了瞻仰前清军事遗志,而是为了看海豹。

“海豹?”杭帆,一个典型的在钢筋水泥丛林中长大的小孩,听到这个名词,第一反应是:“这里是有海洋公园吗?”

岳一宛简直痛心疾首:“杭帆小同志,虽然囚禁play确实很不错,但海豹到底也是无辜的啊,海豹不应该被囚禁在海洋公园里!”

杭帆真是有口难辩!

俗话说,百闻不如一见。而真正见了就会发现,海豹还挺臭的。

“你的感想实在让人不敢恭维,”胖成圆柱形的斑海豹,在岸边欢快地翻来滚去,大嚼大咽着游客投喂的鲜鱼。杭帆拄着医用拐杖,简直无法从这些圆墩墩的小家伙们身上移开眼睛:“这明明就很可爱啊!”

从身后揽住心上人的腰,岳一宛把脑袋放在小杭总监的肩上:“也就一般般可爱吧,”他故意装出了不屑一顾的语气:“会原地翻滚的生物,我还见过更可爱的。”

海豹们或侧或仰地躺在水岸边,砰砰拍打着肚皮,响声如雷贯耳——正所谓“打击豹腹”的名场面是也。

“嗯?什么生物?”杭帆正忙着给海豹拍照,竟然没能察觉到这个最明显不过的陷阱。

“是一个早上起不来床,会卷着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好半天都摸不到手机闹钟,嘴里还要发出‘再睡一会儿’声音的物种。”

趁人不备,岳大师在心上人的脖子上迅速偷亲一口,无耻微笑曰:“你说这是什么生物?”

杭总监冷笑三声,回答道:“是你的幻想生物。”

“说得倒也没错。”

岳一宛还真的思考了起来:“在刀尖上走路的美人鱼,确实是一种幻想生物。你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路,还挺像——”

“你的嘴是有什么语不惊人死不休的KPI,不完成就会被毒哑吗?”杭帆大呼受不了,“而且美人鱼为什么一定要是人头鱼尾的?万一是鱼头人腿的组合呢?”

用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他,岳一宛吞吞吐吐地道:“鱼头人腿,这是不是口味太重了点?”

“你知道,欧洲有些人喜欢,嗯,把羊作为……对吧?”他说:“但其实,也有很多人喜欢鱼。”

这无用的知识实在过于禁忌,把正在用鲜鱼投喂海豹的杭帆给吓得,连手上的动作都凝固了下来。

“喜欢,鱼。”杭总监呆滞地重复了一遍。

“准确来说,是喜欢鱼头的部分。”难得岳一宛也有因为觉得此言不雅,而把音量特意调到最小的时候:“人头鱼尾的组合才是童话故事。鱼头人腿,怎么看都只是纯粹猎奇的性癖……”

杭帆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停、停!请你打住,不要在海豹面前说这种话。”杭总监竭力试图清空自己的记忆:“恶!感觉自己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想看见任何有鱼头的菜了。”

人类不想吃鱼,海豹却还是想的。盯着杭帆手里的鲜鱼肉,海豹把自己拉成一个长条,像水里爬出来的圆胖小狗一样,伸出湿漉漉的鼻子去够杭帆的手。

渔人码头上,晚风温柔。从餐厅推门出来,街头巷尾具已华灯齐放。

牵着对方的手,两人沿着海岸缓缓而行。在他们脚下,漆黑海水掀起哗然浪涛,永不停歇地冲刷着栈道基柱,正如时间指针般,分秒不停。

“我小时候想要做海盗,因为漫画里的海盗都很酷。”望着无垠的海面,杭帆对岳一宛道:“后来我发现做海盗犯法,就觉得做海洋学家也不错,反正都沾个‘海’字,可以开着船到处跑来跑去。”

岳一宛俯身亲他的鼻尖,“你小时候是因为想做海洋学家,所以才想要去海洋公园吗?”

“很难讲哪个是因,哪个是果。”心上人的吐息吹在他的鼻子上,痒痒的,让杭帆笑出了声:“毕竟我曾经一度以为,海洋公园,就是海洋学家在陆地上的大本营。”

这是一个很小的愿望。但一个孩子能够拥有愿望也实在太多太多了,其中的绝大多数,都是杭艳玲所无法实现的。

上大学的第一年,杭帆自己去了上海的海洋水族馆。再后来,他也去过新加坡的S.E.A.海洋馆,东京的江之岛水族馆,等等等等。正如学校图书馆的画册上所描述的那样,幽静的冰蓝色水域,总让人感到奇异的宁静。

但也就只有宁静而已。

他从没能够在这些海洋公园里,感受到“美梦成真”的快乐。

九岁时没能吃到嘴里的那块蛋糕,到了十九岁,也早已尝不出当年的味道。

栈道观景台上,空间宽绰。

杭帆干脆从轮椅上站了起来,斜倚着栏杆,笔直地望向岳一宛的双眼。

“我已经完全地明白了。是因为我爱她,我想要和妈妈一起去,所以‘海洋公园’才对我有了特殊的意义。就像现在,虽然我们好像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情,但我还是觉得很开心,因为……因为我爱你。”

岳一宛上前半步,将杭帆整个人都环在了怀里。他们的脸贴得太近了,这个姿势要演变成接吻,就只需一个抬头的距离。

但岳一宛仍在耐心地等杭帆把话说完。

“我喜欢你,我爱你。”杭帆到底没能忍住,仰起脖子,轻轻吻了下恋人的眉心:“我想要和你有未来,我想要和你天长地久地走下去。”

目不错瞬地,岳一宛凝视着面前人的双眼。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搭在杭帆后腰上的手,正下意识地用力把对方往自己的怀里拢去。

而他的恋人看起来有些紧张:“我妈妈她,她其实还不知道我喜欢男人。但我会努力跟她沟通的!我已经决定了,等下次休假回去,我就跟她当面说开这件事。”

“这对她来说可能难以接受,可能会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接受同性恋……”说到这里,杭帆脸上有疼痛的神情一闪而过:“其实也有可能一直都不接受,但是。”

“但是,我绝不会因为旁人反对就放弃爱你。”

猎猎夜风之中,他的声音竟然在颤抖:“这样的话,岳一宛,能不能请你正式做我的男朋友?”

双手捧住杭帆的脸,岳一宛用力地亲了下去。

“那你得给我补个证书。”他有点凶地咬住了杭帆的舌尖,痛感尖锐,但又不至于流血:“证明我这个‘正式男朋友’对你拥有一些独家权利。”

岳一宛说,他要求的独家权利,包括但不限于以下内容:一起吃早餐,出门前的告别吻,“工作控诉大会”的固定优先席,唯一指定酒醉求助对象……

这个清单上的琐碎条目,似乎比海滩上的沙粒数量还要多。

但杭帆认认真真地在每一条后面都签上了自己的唇印。

“那么恭喜你,”权利人郑重宣布道,“你正式拥有了新晋男朋友岳一宛。”

话音刚落,他就又摁着杭帆的后颈亲了回去。

这个夜晚,他们本该拥有星星一样多的吻。

如果那个电话不曾自远方打来。

“您好,杭先生。”

直到杭帆摁下接听键,岳一宛都没有表现出想要放开他的意思。

“关于您的调查对象朱明华,我最近搜集到了一些额外资料,也获得了部分证人的谈话录音。虽然文件较为冗长,但考虑到您母亲可能要与朱明华结婚,我建议您尽快浏览。”——

作者有话说:在这个世界上,岳一宛最讨厌两种东西。

其一,是繁杂冗长的规章制度。

其二,是死亡。

这是一块还未被探索过的区域。高大的菌盖,像古代地球的庇天巨树那样,形成一整片庞大的丛林。空气中弥漫着像薄雾一样的乳白色灰尘,岳一宛一眼就分辨出来,那些“雾气”是植物繁殖用的孢子。

李飨他们正在搭建临时的过夜据点,趁着这个空档,岳一宛打开了通讯设备。

“报告地下中心。探索小队‘蓬莱’,项目标号B24621,这是第六日的第三次汇报。任务进度顺利,没有遇到异常情况,当前地表坐标K18区,N57,W62。重复一遍,这是第六日的第三次汇报,任务进度顺利,没有遇到异常情况,当前地表坐标K18区,N57,W62。‘蓬莱’小队报告完毕。”

断断续续的电磁波里,地下中心的接线人员确认收到信息:“报告已收到。地表环境即将进入夜,‘蓬莱’小队注意安全。重复一遍,报告已收到,地表环境……”

寰宇之战后的第50年,人类,这个一手缔造了银河系千疮百孔现状的物种,终于从各个星球的地下庇护所中爬了出来。

在过去的那场跨星域之战里,各种超大型的对星系武器,不仅将无数行星碾为齑粉,也把数以百计的恒星变作黑洞。

创造与毁灭本是一体双生,但毁灭的速度却比创造要来得更快。

疯狂,绝望,痛苦,愤怒,人类用了整整一百年的时间,来和自己的同类互相仇恨与摧残,也最终得到的“确保互相毁灭”的结局:连同各个星系的宇宙航线,被无数的太空垃圾与行星碎片所切断,而在战争中幸存的各个居住行星,也因为反复受到核生化武器的地毯式轰炸,和星系环境的大幅度剧变,而成为了废墟……

第一次打开庇护所大门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了是退守地下的老年幸存者们从未见过的模样。

“好了不要走神,这可是一种很难见到的孢子!”Antonio一边喝着压缩蛋白质糊,一边给队员们上课:“它有精神类的致幻作用!从鼻子里吸进去之后,你就会,嘿嘿……看到很多很恐怖很力气的东西哦!”

好学生李飨在腕式智能仪里赶紧记下笔记,又听Antonio道:“不过,由于精神力的存在,就算没有孢子偷袭你,你在地表上的所见所闻的一切,也都可能是假的。”

平心而论,没有人喜欢庇护所里统一且严格的物资分配制度。在过去的20年里,一些自诩优越于常人的哨兵和向导,由于不满物资均分的管理方式,故意地表任务中脱队,成为地表上流窜劫掠的匪帮。

除了恶劣诡异的自然环境之外,这些穷凶极恶的贪婪匪帮,也是探索小队们的主要敌人。

“在我们小队,你们只要记住一点:一切都有可能是假的,但老大对科研的爱是真的。”Antonio说,“如果你看到老大丢下了他心爱的植物标本,或者带头要接受匪徒的贿赂……不用多想!这必然是精神攻击的幻觉!再不就是你孢子吸多了。”

他们尊敬的岳领队挂掉通讯,转头就是一句:“看到珍稀的致幻类孢子不赶紧采来做标本,你们都在等什么?!”

话音刚落,通讯设备又哔哔哔地响起。

“这里是探索小队‘贺兰’,我们在K18与K19交界处遭遇匪帮袭击!‘贺兰’小队在K18和K19交界处遭遇匪帮袭击!请求附近支援!请求附近支援!”

贺兰小队?岳一宛和Antonio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及说话,李飨已经失声惊呼:“贺兰小队……是孙维姐他们?!”

当机立断地,岳一宛下达指示:“Antonio与B组留守据点,A组全体成员,立刻检查武器装备,跟我出发!”

相位武器调整至“智能识别并主动击毙”状态,“蓬莱”A组迅速朝向求救信号的发出地靠近。

A组的所有成员都是哨兵或向导。经过严格的军事训练,短时间内的爆发式高速移动只是小菜一碟。

——而“贺兰”小队当然也是如此。

所以,能压制住地下庇护所派出的探索小队的,必然也是另外一批哨兵向导。

岳一宛不敢掉以轻心。

“……哦,是岳一宛啊,嗨。”

信号发出的地点,是一大片覆盖了滑腻苔藓的坍塌废墟。废墟的外立面,当年是用纳米钢材料制成的,再覆上苔藓,滑得像是在溜冰。

而贺兰小队的领队孙维,已经一屁股坐在废墟的最高点,正冲着岳一宛等人挥手:“没想到赶来救援的是你们……不好意思啊,刚刚已经结束了,但通讯受电磁风暴影响,好像没发出去哈哈。”

什么情况?岳一宛皱起了眉,“到底发生了什么?”

蓬莱领队的相位枪完全没有放下,而在他身后,同为向导的李飨也已经立刻展开了生物识别与精神波动标志的探测:“孙维,‘贺兰’领队,生物性别女,面部骨骼锚点与档案记录相符,‘哨兵’型精神波动稳定,波动标志语档案记录相符,没有检测到被精神干扰的痕迹……”

孙维举起了双手,任由岳一宛这位老同事对她从头到脚地扫视了一番:“我们遇到一群狂乱的流浪哨兵,”她说,“有十几个人,大概已经疯了很久了吧?连自己会用精神攻击都不记得,上来就是一阵狂砍,哎哟我天……我们这次上地表,其中向导正生病呢,没跟来,现在又遇到这么多发狂哨兵,可不就只能叫外援了嘛。”

特殊年代,人心浮动,很多向导都需要留在地下庇护所中工作,做针对精神力的科学研究,或是维护庇护所的群体情绪与治安稳定。这就使得地表探索小队的向导熟练较为短缺了。

通常来说,十六人小队,只能配备两个向导,六个哨兵,和八个普通队员,这足够应对大多数情况。

贺兰小队这次运气太差,遇到十几个成群结队的狂乱流浪哨兵,抵挡不住也是正常。

但是,孙维说事态已经结束了?

岳一宛的眉结打得更紧:“怎么搞定的?有别的人来帮你们了?”

他仍然没有放下手中的枪。

孙维也很能理解他的立场,面对枪口,她并没什么多余的抱怨。

“贺兰小队得到了意料之外的帮助,”她说,“而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岳一宛。你听说过行星‘罗彻斯特’吗?”

罗彻斯特曾是一颗遍地金矿的星球,在金矿被挖掘殆尽之后,罗彻斯特的住民们凭借先前获取的财富,将那里建设成为了银河最奢华的商业中心。庇护所编撰的教科书里有写道这件事。

但这也已经是寰宇之战前的事情了。

到了现在,谁知道这颗已经被挖成镂空的星球还存不存在——毕竟,战争最后的那几年起,岳一宛他们脚下的这颗“格丽浦薇恩”,就已经与宇宙中的其他行星失去了联系。

“所以?”

岳一宛这人,平时俏皮话连篇,到了生死攸关的严肃场合,反而变得惜字如金起来:“说重点。”

“有个哨兵出手帮助了我们。”孙维说,“但关于他的一切信息,从个人身份,到生物信息和精神波动标志,都没有登记在地下中心的档案里。”

她说:“他自称来自行星‘罗彻斯特’,名叫杭帆。同为哨兵,我推测他的实力远远超出S级。”

如果可疑程度能够被量化,以满分一百计算的话,在岳一宛看来,贺兰小队能同时遇到十几个狂乱流浪哨兵,这件事可疑程度足有八十分。还恰好就能遇到一个超S级的哨兵(孙维自己的评级就是S,作为老同事岳一宛从未怀疑过她的能力)来帮忙,可疑程度直接达到一百。

而这个哨兵,没有任何身份证件,还自称来自另外一颗行星(“罗彻斯特距离格丽浦薇恩的直线距离是?”他在腕式智能仪里查找到了答案:四万两千光年),可疑程度突破一百万。

“他有什么证据?”岳一宛追问。

孙维耸肩,“好消息,什么证据也没有。他说他的单人跃迁舰撞上了咱们航线轨道上的那些行星碎片,舰体坠落,而逃生舱直接把他弹射了出来。”

“他身上只有罗彻斯特制式的哨兵证件,和一枚黄金标本,说是护身符。”

岳一宛觉得自己像是在听外星笑话,“甚至没有武器?”他现在是真的怀疑孙维被致幻孢子毒害了:“就算他是超S级好了,赤手空拳地对付十几个发狂哨兵的物理攻击?这就不是人类能做到的事情。你要不还是先来特制针解毒剂吧。”

“不用了谢谢,”对岳一宛的那些应急小发明,孙维敬谢不敏:“我吃了一片精神抗幻药物,没觉得和先前有什么不同。所以你要是不放心的话……自己去找杭帆问问?”

毫不客气地,岳一宛展开了他如海水般澎湃汹涌的向导精神力,把孙维的精神屏障哐当哐当地敲了个遍。

“行吧,看样子你确实没疯,”他说,“杭帆在哪儿?我现在就要见他。”

李飨和其他几个队员颠颠儿地想要跟上来,却被岳一宛要求停留在原地:“你们,去检查一下贺兰小队其他人。先排除他们中有内鬼可能性。”

孙维这下终于忍不住抱怨了一句:“岳一宛你不是吧?贺兰里有哪个人你不认识啊,这都要公式化地怀疑一遍才行?”

蓬莱的领队连头也没有回地道:“其他队里又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他说,“你们这次的情况实在太可疑了。如果当真有队员勾结了地表的流浪匪帮……我们全都死在这里,恐怕还是最乐观的预计。”

最可怕的,是叛徒或将里应外合,从内部为亡命狂徒打开庇护所的大门——以那些发狂的“哨兵”为前锋,流浪匪帮们冲进居民区屠杀劫掠,然后果断地撤退离开。

上一次发生这种事情的时候,岳一宛正带队在地表出任务,而他的导师Gianni Darlan就住在被偷袭的那个地下舱区。

为了保护怀孕的女儿,也为了能给更多人以逃生和求援的时间,探索小队“波尔多”的前任领队Gianni,独自拖住了那群正在狂乱砍杀中的哨兵,最终牺牲在钝器的击打之下。

葬礼上,恩师的遗体被纸折的花朵盖满。Darlan夫人恳求岳一宛不要去看这位老人的脸。

“……行吧,大家伙儿!配合一下蓬莱小队的工作,岳队也是好心。”孙维对她的队员们呼喊,“哎还有那边下面的,你替岳队指个路!岳一宛你也小心点,地上滑!”

S级哨兵孙维还没来得及发表她和苔藓搏斗的经验,向导岳一宛就已经踩着满墙的苔藓,滑雪般冲了下去。

“耍什么帅啊?”孙维在他指指点点:“现任首席向导了不起哦?还不是个单身狗!”

在废墟的外沿,岳一宛找到了那个自称叫“杭帆”的哨兵。

和岳领队想象的不一样,被孙维评价为超S级的哨兵杭帆,并不是身材魁梧的彪形大汉:若是单看背影,被黑色紧身作战服装勾勒出柔韧的身体线条,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特别能打的样子。

头盔摆在地上,杭帆的头发有点乱,但他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这点,正专心致志地在地上……钻木取火。

“……罗彻斯特的科学教育已经退行到石器时代了?”岳一宛脱口而出,“钻木取火?你是从史前社会穿越过来的吗?”

身为哨兵,杭帆显然早就感知到了陌生人的靠近。可他不在乎,显然是因为对自己的战斗能力有充足自信。

这会儿,听见岳一宛的声音,他才终于转过身来,潦草敷衍地点了两下头道:“嗯嗯,你说得对,或者你愿意帮我点一下火吗好心人?”

岳一宛并不愿意帮他点火。或者说,暂时没有提供帮助的意愿。

“你要生火来干嘛?”岳领队抱着胳膊,问:“向同伙烽火传讯?很古朴别致的方式嘛。”

而杭帆竟然非常好脾气地回答道:“我知道你可能对我的身份有所疑虑,但看在我刚才救过其他人的份上,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夹枪带棒的?”

“我只是想生个火,烤点蚯蚓干当饭吃而已,在这个星球上难道这也犯法吗?”

蚯蚓干,零食。岳一宛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想起自己的童年时代,庇护所的物资要比现在匮乏得多,自己确实吃过很多……Ines特制蚯蚓干。

但怎么会有人长到这个年纪,还会把蚯蚓干当成主食啊?How old are you?!

“……吃点好的吧你。”摸了两下工装裤的口袋,岳领队掏出一块绿油油的压缩饼干:“一块苔藓饼干,换你十个问题。你同意吗?”

杭帆眼睛一亮,“你们的庇护所物资里还有饼干?待遇也太好了吧!”

“我自己做的。”岳一宛说,“Yes or No?”

面前的哨兵犹疑着回答曰:“呃,你做的?你做的东西能吃吗?”

要不是还有一大堆问题要问,岳一宛差点就要当成脑控对方,强迫杭帆把这块饼干吃下去。

“爱吃不吃,”他冷笑,“丑话说在前面,你救的那些人现在正被我暂时接管中。没有我的同意,不会有人胆敢把饮水与食物给你。”

“要么选Yes,要么就后半辈子都吃蚯蚓,你自己选。”

任何有理智的人都不会选择后半辈子只能吃蚯蚓。而杭帆看起来还很年轻,他的后半辈子还很长。

可面前这个哨兵的回答却是:“你可以提问,向导,但不可以翻阅我的脑子。”他说,“否则我不能保证会发生什么事。”

岳一宛嗤笑着扔出了饼干,“我要是真的想翻,哨兵,就凭你一个人,恐怕是拦不住我的。”

“只是免责声明,”杭帆接住了饼干,耸了耸肩:“防君子不防小人嘛。我已经警告过你了,如果你真的要翻……”

比起威胁,他的眼神里似乎有更多的怜悯:“那就只能后果自负了。”

“说起来,你叫什么名字?我总不能一直叫你‘向导’吧?”杭帆咀嚼着苔藓饼干,腮帮子鼓了起来:“毕竟你们这儿的向导还挺多的。”

向导注视着他,目光冷静而抽离,像是在观察一个实验标本。

“岳一宛,”他说,“我叫岳一宛。”

十个问题问完了一半,杭帆给的回答依然和他之前对孙维讲的一样。

来自罗彻斯特,哨兵,跃迁舰坠毁,没有携带任何形式的杀伤性武器,只有一枚护身符。

“……在你的星球上,存在哨兵和向导的分级制度吗?”岳一宛突然问道,“如果存在,你的官方评判等级是?”

杭帆眨了眨眼,似乎没想到会有如此一问。

“说谎是没用的。”岳一宛补充了一句,颇具压迫感的视线沉沉逼来:“不用翻你的脑子我也能知道你的话语到底有多真实。”

顷刻间,杭帆感到自己的后脑勺正同时抵上了无数把尖刀——生理性的冷汗,瞬间就从脊背上滚落下去。

“我也没准备说谎啊,”哨兵觉得自己真是又倒霉又无辜:“我都还没回答这个问题呢……”

他说,行星罗彻斯特也会给哨兵和向导分等级,最高等级为S,常规等级则从A到E。行星的首席哨兵与首席向导则通常为超S级。

“你为什么眼神突然警惕了起来?放心我只是个S级,从未被任命为行星首席。”说着,杭帆掏出了自己的身份证件:“虽然是罗彻斯特制式的,但文字应该是通用的吧……看,S级哨兵杭帆,我的身份卡上写着呢。”

扫了眼那张身份卡,岳一宛没有伸手接过来,“你们罗彻斯特的S级,全都有和你一样水平?”

“……嗯,”杭帆似乎是想要顾左右而言他:“我先确认一下,这已经算是第八个问题了对吧?”

岳一宛不为所动地看着他。

哨兵叹了口气,肩膀稍稍耷了下来:“算了,你想问多少个问题就问吧……但能不能再给我一块饼干?我好饿。”

笼罩在星球上空的电磁风暴还没有散去。这次,他们还不知道要和地下中心断联多久。

但蓬莱小队显然不会为这种情况而担忧。

“失联就不活啦?”Antonio对贺兰小队的同志们唱起了歌:“首先人要抱持乐观的精神,其次要相信自己能活到今天全靠狗屎运,最后,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有万能的老大来为大家兜底!”

翻捡着李飨等人四处搜刮来的苔藓植物,岳一宛指挥他们把这些玩意扔进净化机里:“兜底的前提是你没有犯太愚蠢的错误。要是非得一头装进肉食性猎杀植物的花蕊里,那我也是救不了你的。”

孙维说:“嘀嘀咕咕地讲什么呢?你的苔藓烙饼能不能烤快点啊,我都已经把蛋白质糊给热好了,就等抹饼吃呢!”

“……你能不能对我的劳动成果表示一些最基本的尊重?”岳一宛怒视她:“不要把那种难吃的东西抹在烙饼上!”

杭帆的可疑程度并没有降低。

老实说,只要继续留在“格丽浦薇恩”上,他这恐怕终生无法洗刷这嫌疑了:严重的电磁风暴灾害引发的信号静默,以及航线轨道的临近行星残骸,都让格丽浦薇恩在肉眼可见的未来百年中,和宇宙中其他的人类社群互相隔绝。

来自半个银河之外的“罗彻斯特”行星?反正都是死无对证的事情,他还不如自称是耶稣再世呢!

“但跃迁舰撞上‘垃圾带’,这种事情,好像也不能说是完全离谱。”

在岳一宛张开的秘密精神屏障里,孙维和他开着领队之间的小型会议:“因为我们没法向星球之外发出电磁信号,所以不是偶尔也会有好奇的宇宙探险者,想要来窥探一下这颗‘静默星球’的秘密吗?只不过先前的那些人不走运,等被机体被发现的时候,都已经坠毁好多年,连尸体都腐烂得只剩一具骨头了。”

“说不定前面人把霉运都走完了,杭帆就是运气好的那个呢?”

岳一宛没法被这种乐观的推测给说服。

“他是S级哨兵,”向导领队说,“在所有人类里,只有千万分之一的人,能够拥有A级或以上的向导或哨兵天赋。一个当打之年的S级哨兵是什么概念?一整个格丽浦薇恩,评级在S的哨兵不到一百个,撇去年老的,未成年,伤退病休的,剩下的那些,哪个不是身负重任?”

他说:“你能想象自己撇下‘贺兰’小队的所有人,独自开着跃迁舰去玩什么银河大冒险吗?”

这颗星球,以及残存其上的十数亿人,甚至包括这些人的下一代,所有的这些人事物命运,都背负在一支支探索小队的身上:人类要先回到地面,才能够仰望星空,直至穿越长空,飞抵未来。

“我们假设罗彻斯特那边没有遭遇和我们一样的事情,假设他们仍然是战前那颗快乐繁荣的商业行星好了——那么,身为S级哨兵的杭帆,不应该和其他S级一样身任要职吗?他开着跃迁舰满宇宙乱逛是要干什么?”

“而如果罗彻斯特和我们一样惨——我没法信任一个在家园最需要他的时候,抛弃一切独自逃跑的人。”

在一个没有远到超出岳一宛和孙维的探查范围,但也没有近到会出现在他俩视野里的地方,杭帆正在火堆上烤他的蚯蚓干。

或许是因为他捡到的树枝都不够干燥,火势一点也不旺盛,只虚弱地吐出一点橘红色的舌头。

杭帆没有抱怨,只是叹了几口气,转了转手里那几根叉着一堆蚯蚓的细长树枝。

“也算是实现小时候的梦想了,”他说,“蚯蚓干吃到饱。唉。”

【本章作话小故事未完待续,明天见!】

第148章 谎言如危楼百叠

车后座上,岳一宛揽着自己的恋人,而杭帆正一目十行地阅读着私家侦探发来的资料。

文件显示,过去二十多年中,朱明华除了已故的发妻与外室杭艳玲外,还曾长长短短地有过六位情人。

一位邻居摇着扇子,笑得嘴得合不拢:「朱明华哦?可了不得一个人!外面玩得花的来,家里闹得天翻地覆哦!后来据说外面的女人闹上门来唻,气得他儿子哦,抄起凳子就打他老子哦!精彩诶!我们都在楼下看呢!」

「哎呀,我们这些老街坊都晓得的嘛,他本来就是靠吃女人饭发家的嘛。」另一位老邻居,一边下着象棋,一边慢悠悠地开口道:「老早老早了,他刚发达那会儿,不就是因为娶了那个谁的女儿嘛!没有他媳妇儿的背景,他穷得连裤子都要穿不起了,哪有钱去香港折腾!哎,娶妻当娶贤,古话说得还是没错的……」

在街边开了三十多年的小吃摊店主说:「啥?朱明华?哦你是说那个男的是吧,长得挺端正,穿得怪气派的那个?手里总提个公文包的?对对,我认识啊,怎么了?他们一家早就搬走啦!嘿,这我哪晓得。我只听别人说,是情人上门讨债,妻子要跟他离婚,闹得不可开交呢!」

「男人有钱就会变坏,这话总是没错的。」美容店的老板娘,虚虚吐了口烟,沧桑地笑了笑:「以前,他老婆是我这儿的老主顾了。虽然不算什么大美人吧,但也挺耐看的。他老丈人是从某部委退下来的,活着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说这辈子就得一个宝贝女儿,要朱明华千万要对她好……结果呢,你看看,闹成这样。他在外头的女人,光是他老婆发现的,就不止三个了吧?」

小区保安亭的老大爷,两手都不稳了,颤巍巍接过了茶,用浓厚的方言口音说道:「朱明华嘛,晓得呀!咱们这里的名人,以前老有钱的啰!咱们,以前可是高档公寓!现在不行啰……他朱明华的生意嘛,据说也不行的啰……」

「朱明华我告诉你,这钱你还也得还,不还也得还!」录音中,中年女性的嗓音尖利高亢,带着显而易见的愤恨:「这是六百八十万呐朱明华!你这狗日的,老娘我这辈子都没摸过六百八十万的钱!你是不是要害我一辈子啊你?!」

大段大段的空白沉默之后,腼腆的年轻女孩,小心翼翼地发问:「明华,那个,贷款的钱,他们又来催了……你这个月要是手头充裕,可不可以先替我还一点啊?我每天都收到催债的电话,他们好凶,我好害怕……」

翻录音频的音质很低,但依然能听见尖锐的风声呼啸,似乎是站在某个很高的地方在说话:「朱明华,你在听吗?」

她的嗓音很动听,分辨不出具体的年龄,但是充满疲惫:「我知道你在听,你不要不说话。你说点什么吧。对,我在国内。我就在你儿子的大学对面。最高的那栋楼,顶上。对。不要说你爱我了,你不爱我。你把我的债还掉,我们就算两清了,好吗?不然的话,不然我就从这里跳下去,让朱少爷的所有同学老师都知道,他爹是一个到处欠女人钱,还要我——嘟嘟。」

「我骗你做什么?都是自己家人,有钱就要一起赚嘛。」

稀里哗啦的麻将洗牌声里,朱明华笑声爽朗,不知道是在对谁讲话:「虽然我有不止一个儿子,但给我生了宝贝女儿的,也就只有你了!这人哪,活在世界上,就得追求一个好女双全凑成好字,你就我的‘好’啊达令。我年纪也不小了,以后要是有个什么万一,也想要给你们母女留份保障。」

「现在房价大跌,房子都是不值钱的东西,钱呢,还要是投进能生钱的项目里,才算真正地有用。我跟你讲,这个项目我考察了很多年的,每年收益稳定在百分之十六以上,如果你不是我女儿的妈,我根本不会给你说这事。你要是诚心信得过我,我就帮你引荐……」

塑料的喀喀声响,是出牌的声音。叮呤当啷的金属脆响,是硬币零钱碰撞在赌桌上。

「我还是要说,女孩儿学艺术没什么意思。她要是长得漂亮,以后嫁人做全职太太,闲着么就在家画点画儿啥的。可她长得又不随咱俩,就这黄不拉几的小脸,学艺术,以后还能真想靠这手艺吃饭呐?我告诉你,艺术家都是饿死的命!别整那些虚的,她要是单靠念书考不上大学,那就别念了,趁早来公司给我帮忙不行吗?咱们家大业大的,还能少她一口饭吃?她要是愿意学,我这么多公司呢,随便分一家给她,让她做个法人做个总经理什么的,这不比上大学来得强?死读书没有用,还是多念念社会这所大学吧!」

“……他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摁下暂停键,杭帆不知自己究竟该表露出什么心情,“让我继承他的公司之类的。”

“我当时以为他只是在吹牛皮,如今看来,这都是一步步设计好的骗术。”

在被生身父亲抛弃了那么多年之后,杭帆对这个人已经没有了任何感情。但想到杭艳玲,她那么渴望朱明华的爱,却只是被花言巧语哄骗着,再次滑入一个更黑暗更致命的陷阱里——他无法不为之而感到痛苦,感到愤怒。

而岳一宛搂紧了他,俯身吻着杭帆的耳朵:“天上不会掉馅饼,亲爱的,你判断很正确。”

继承家族企业,并不等于是继承了一台印钞机。钱从都不会自己把自己打印出来。

有钱可赚的地方,就会有无穷的权力,这滋味如此迷醉,像是成瘾性药物一样令人欲罢不能。若非如此,岳家老爷子又怎么会为了重新夺回集团掌控权,而与自己的长子斗法长达数十年?又怎么会为了掌握更多股份,而逼得次子在家中饮恨自尽?

人性的贪婪与幽微,总是如此地冷峻无情。对于这些把戏,岳一宛都有切肤而深刻的体会。

“他的公司,外债金额一定非常可观。”沉吟片刻,岳一宛评论道:“所以急着要找冤大头来接手这个烂摊子,好让他自己从中抽身而退。”

酿酒师猜得没错。朱明华的债务状况堪称是危楼百叠,以至于一些“生意”都盯上了他。

一张极度模糊的照片里,朱明华腋下夹着一个纸包,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在给阴影里的什么人鞠躬。

「再宽限几天好吧啦老板!哎呀这几天,哎哟,这几天是真的手头紧呀!你看看我这肚子,为了凑这十万块,我老朱人都饿得瘦啦,好几天连饭都没吃呢!」

只听那混杂的人声,还有锅铲磕碰的声音,这段录音似乎在宵夜摊子上录制的。

「哎哎,一定还一定还,真的啊!我欠谁都行,您的钱是一定要还的。道上规矩嘛,我懂我懂!哎哎哎,是是,好的好的……啊?五十万?要、要一次还出五十万啊?不是您,哎这……这,这不好吧……这是不是,犯、犯法啊……」

「什么叫、哎,是是,那我以前确实是,在泰国和越南都有过工厂。但这不都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嘛,这几年生意不好做,您也不是不知道。我借来的这么些钱,根本就不够填窟窿的,朋友介绍来的投资项目也都失败了,这是真的不宽裕啊老板。」

「什、什么漂亮女人?我不知道啊!我不晓得这事,我真的从不玩女人的,哎哟我哪有钱给女人花呀,顶多是饿得没办法了,去以前的女朋友那里讨一口饭。哎哎,您讲……不、啊?带去出国?您刚的说是,去哪国?您、您什么意思……她是有个女儿,但是……不不不,这不好吧老板,我朱明华做正经生意的,这些东西我是碰都不碰的呀!」

「唉不是,我知道那边代孕合法,但您这是让我,哎,我要怎么跟她妈妈解释啊?再说那也不是我亲生女儿,我怎么带得出国呢?老板您行行好,这种事情我真的做不来,我,我再找人借点。啊?一胎三十万?三十万也不行啊老板,这个真的,哎,这事儿损阴德啊!」

“他也知道自己会损阴德?”杭帆真是快要气到爆炸,“让别人替自己贷款借钱的时候,他又想不起‘阴德’这回事了?!”

拇指揉搓着男朋友的太阳穴,岳一宛若有所思:“有意思,这种人原来也会怕坐牢。”

杭帆冷哼一声,“他年纪不小了,怕是也知道自己没有几年可活。”

再多的钱,也只有在监狱外面才能花得出去,惯于享乐的朱明华当然懂得这个道理。

“但这至少能够说明,他还没有彻底失去理智。”

岳一宛说着,嘴角微微向上弯折:“一个有理性的坏人,总比一个失智的疯子更好沟通。你说对吗?”——

作者有话说:【续接上章作话剧场】

将交叉质询内容进行了录音存档,贺兰小队天一亮就要启程,返回地下庇护所。

“杭帆就……你们还是先带着他吧。”孙维摆着手说,毕竟他也是贺兰小队的救命恩人。

万一这位哨兵真的只是无辜落难,把人家孤零零地扔在地表上挨饿受冻,总归是不太道义嘛。

“而且有你岳一宛这位行星首席向导在,就算他是超S级哨兵,也没法把你们怎么样的啦。”孙领队心很宽地笑起来,“你昨晚问过的吧?杭帆好像不是罗彻斯特的首席哨兵。”

为了能让蓬莱小队继续轻装向前,贺兰小队将接手他们已经采集到的各式植物与矿石标本,将之运送回地下中心。岳一宛正看着队员们进行移交工作。

“我还是觉得不太对劲。”他对孙维说,语气里有沉重的疑虑:“杭帆那个水平,单靠物理斗殴就能压制十几个狂乱的哨兵……这要是再开启超S级的哨兵能力,你觉得他能一个人打几个?”

五百个吧,往少里估计。孙维还真的掰着手指算起来了:往多里算,我怀疑他打……

“我没有真的要你给我一个数字!”

岳一宛有时候都怀疑,这些哨兵同事们是故意想要气死自己:“我是说,他这么强的战斗力,放在任何一个星球上,就算因为年纪和经验做不了首席哨兵,最差也得是个首席替补吧?”

“除非你要跟我说,行星‘罗彻斯特’上还有好多好多个与他年龄相仿的青壮年所谓‘S级’,而且其他人甚至还比杭帆更强。”岳领队抱起胳膊道,“当他们开哨兵养殖场呢?”

即便身体素质优于常人,超S级哨兵的精神负荷与运动能力,也已经是人类的血肉与骨骼之躯所能挖掘出的极限。

孙维点头说你讲得有道理,“但我们光在这里瞎猜也没用,”她说着,脸上露出严肃的神情:“一个超S级哨兵,就算他有在极端环境中求生存活的能力,我们也不可能永远放他在地表上游荡。”

“他要是加入了那群流浪匪帮,会变成我们所有人的灾难。”岳一宛同意她的看法。

杭帆可以不是他们的盟友,但决不能活着成为他们的敌人。

这事关地下庇护所十几亿人的生死存亡。

今天是跃迁舰坠毁的第三个标准日。杭帆在心里记录道。这颗行星的自转周期与罗彻斯特相似,差距大约只有半个标准时。

今天,也是他遇到那群自称是“地表探索小队”的人们的第二天。

但这群人,应当是不会带自己回他们的大本营的。杭帆对自己说,如果只是在罗彻斯特,你也没法想象自己会大摇大摆地把什么外星球来的S级哨兵带回总部吧哈哈……

刚要苦笑,他的肚子就已经咕噜噜噜地响了起来。

于是他迅速往嘴里塞了一根蚯蚓干。

“感觉还是要有调味会比较好吃。”苦中作乐地,杭帆自言自语道,“算啦算啦,当务之急是去给自己找点吃的,人总要先活下去才能……”

“接着。”

在意识反应过来之前,他的手已经伸了出去。

那是一包压缩蛋白质糊。典型的末日庇护所食物。

看见食物的瞬间,杭帆眼睛一亮,嘴里又小心翼翼地问向来人:“或许,我可以再回答一些问题,来换一块昨天的饼干吗?”

岳一宛反问他:“我长得像有求必应的许愿机吗?”

“对不起。”杭帆立刻收回了自己贪心的愿望。

大概是因为这位哨兵看起来相当乖巧无害,岳一宛把语气调整得友好了一点:“虽然很感谢你昨天出手帮助了贺兰小队,但我们这里的情况非常特殊,希望你能够理解。”

哨兵在他面前点头如捣蒜,“理解理解,能够理解。”看来孙维已经对他解释过这颗行星上的情况了。

“你得要能够切实地证明自己的身份,我们才能考虑接下来要如何对待你。”

岳一宛说得非常直白,但也足够诚实。他没觉得这事儿有什么可遮掩的。

而杭帆的态度比他设想得更加乐观,“不是跳过流程直接坐牢就行。”狼吞虎咽地吃掉了手里的那包蛋白质糊,哨兵眼睛里闪动出了希望的光彩:“所以你们想出什么好办法了吗?我是说,翻我脑子之外的办法,只有这个是真的不行。只有这个,我下手不会留情的……”

嗯?岳一宛与他的精神触丝都注意到了这点。

作为哨兵,杭帆似乎对任何来自精神层面的深度接触都非常敏感,岳领队心想。甚至可以说是强烈抵触了,以至于要反复强调自己会采取极端反制手法……

“翻你的脑子暂时还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岳一宛说,“如果你的绑定向导就藏在附近某处,TA完全可以在你的脑子里编造一些虚假信息来误导我们。”

杭帆眨了眨眼睛,看起来似乎有些尴尬。

“什么是绑定向导?”他问。

如果疑问能具现出实体,岳一宛就会看到,自己和杭帆的头上同时画出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你不知道什么是绑定向导。”

岳领队语气干瘪,“冒昧问一句,那你知道一加一等于几吗?”

杭帆倒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点被冒犯到的表情:“不好意思,我只是不知道什么是‘绑定向导’,不是文盲!”

“这个星球上,就连文盲也知道什么是‘绑定向导’。”岳一宛说,“不然你们罗彻斯特的哨兵,在出现异常精神波动,甚至是出现结合热的时候,都是怎么办的?”

行星首席向导的敏锐力十分观察。他看见,结合热这三个字,让面前的哨兵像是第一次看到□□书籍的小年轻一样,骤然涨红了那张漂亮的脸:“结合、你怎么突然说这……”

“结合热。”岳一宛毫无波动地将这个词重复了一遍,“你很显然是知道这个东西的。”

杭帆的耳朵都红透了,乱蓬蓬的黑色头发里简直都要冒出蒸汽。

“我知道这回事!”他咕哝着说,“但在我们那里,我们只是……不太提起这种事情。在我们那里,你说的这种关系叫做‘婚姻’!”

嗤了一声,岳一宛摇头,“看来你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说:“所有人都可以拥有婚姻关系,但精神绑定只能发生在哨兵和向导之间。一个人可以离婚结婚许多次,但哨兵与向导之间的双向精神绑定只能发生一次,连死亡都不能将之解除。”

“精神绑定并不罕见,只是无法主动触发。一旦有了绑定的哨兵或向导,双方的精神力量都会提高数倍,甚至能发挥出超出自己等级的能力。”岳一宛说,“而你连这个都不知道?那你的结合热都是怎么度过的?”

在岳一宛看来,这是个纯粹的学术问题。但对方似乎把这话当成了性骚扰。

“你、你问这个干什么……”杭帆磕磕绊绊地强词夺理道:“在这里,这难道不算是个人隐私吗?!”

教科书上说,周期性的结合热发作是物种进化路线上的主动选择,主要是为了加速哨兵身体内的细胞迭代,其余的那些都是副作用。而向导的结合热只会在和哨兵绑定之后出现,比起生物本能,更类似于是对伴侣需求的自然回应。

而岳一宛,一个理所当然的单身狗向导,他从没有过结合热,也不明白这事有什么可值得害羞的。

“身为一个S级哨兵,却严重缺乏最基本的哨兵生物常识,我很有理由怀疑你的身份造假。”

他的目光里毫无邪念,只有纯粹又犀利的怀疑。

杭帆羞愤交加,有一瞬间真想掐死面前的这个向导。

但他马上就强迫自己放弃了这个想法,因为他真的有随手就掐死什么人的能力,而事态并不需要发展到这个地步。

“……我会用抑制剂。”他不情不愿地说了出来,“口服的那种。”

这下,露出茫然表情的人变成了岳一宛。

“什么是抑制剂?”他说,“你们星球上的向导不会都灭绝了吧?”

这事儿沟通起来实在复杂,但经过一通复杂的比划,他俩总算是补齐了彼此的信息差。

在“格丽浦薇恩”,单身哨兵会定期去医疗单位领取向导素仿制喷雾,以在特殊时期进行“模拟绑定”。当然,如果你有同样单身的向导好友,而对方也很愿意往杯子里狂吐口水(考虑到口水里的向导素浓度,这是真的要吐挺久的)来分你一点向导素的话,这也很好。

但是在“罗彻斯特”,单身的哨兵只会被分到一种叫“抑制剂”的药品。在他们那里,婚姻是系统抽选分配制,为了阻止大家产生不必要的多余情感,除了必要的工作场合外,哨兵与向导的生活区域都被严格地分开。杭帆根本没有可能在私下里接触到任何向导,更不知道什么叫“绑定伴侣”——他从没在罗彻斯特听说过这个。

“吃抑制剂是什么感觉?”岳一宛感兴趣地问,“真的能磨灭一切欲望吗?”

他这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架势,让杭帆感觉自己像是实验台上的可怜白鼠:“没什么感觉……我的意思是,它会让你失去感觉。”

抑制剂,就如字面意义上所言,会抑制一切感觉。

没有冷,也没有热,没有疼痛,也没有舒适。

没有甜,也没有苦,没有饥饿,也没有饱腹。

药片吃下去之后的72个小时里,杭帆常常感觉自己像一具余息尚存的行尸走肉,脑子里就只剩下“任务”和“睡觉”两个词组。

“都快要不想活了,哪里还有心思整那些有的没的。”杭帆嘟哝道,“谁吃谁知道。”

而这些话,显然更加引起了岳一宛的兴趣:“有意思,”蓬莱小队的领队摸着自己下巴道:“你身上有带这种药品吗?要是愿意给我几粒用作研究样本的话,我可以再给你一块饼干。”

杭帆眼睛微微瞪大了,似乎没想到自己讨厌的东西还能用来换取食物。

但他立刻就把脸埋进了手心里:“我怎么可能会有啊!我的跃迁舰坠机了诶拜托!”

随着可见度的提升,蓬莱小队即将返回K18区继续探索任务。而岳一宛摸着腕带思考了一会儿,要求临时改变探索方向。

“李飨,按照本队既有物资清单,叠加上‘蓬莱’小队物资自产速率,现在立刻算一个极限生存的时间范围出来,人头按17个计算。Antonio,按照这两天的‘垃圾带’轨道移动记录,计算跃迁舰可能发生碰撞的位置,以及坠入大气层后的位置范围。”

他对杭帆说:“如果找到了你的跃迁舰,它的残骸至少能证明你真的来自‘罗彻斯特’。”

哨兵毫不留情地揭穿他:“就这么想要捡垃圾吗你?!”

和杭帆说出了一模一样句子的,是行星“格丽浦薇恩”的首席哨兵艾蜜。

“岳一宛你小子又发哪门子疯?!”

电磁风暴刚一结束,通讯信号那段就传来了堂姐大人的怒骂:“你的任务书上写着探索K18区域,现在你却告诉我说,你要跑去K22?!K22的地缝裂谷有多危险你是不知道吗?!你们带够设备和物资了吗就往K22跑,发明了便携饮水与食物制造机给你整牛逼了是吧,觉得自己可以无依无靠地闯天下了?你是要带队去送死啊!”

岳领队把耳机摘得离自己远远的,背景音,地下中心的接线人员正虚弱地劝解艾蜜道:“指挥官,请把对讲机还给我……”

“而且,我们派去K21和K23区域进行地表物资回收的队伍,最近都目击到了流浪匪帮的踪迹。我们现在不能确定他们是不是同一组匪帮。”

艾蜜骂完了,终于哐当一声在椅子上坐下来:“流浪匪帮,叠加地缝裂谷,你是上地表的时候被高压门夹了脑壳还是咋?”

蓬莱小队正在想办法穿越K21区域的硫酸沼泽,杭帆这个临时外援非常积极地给大家出着主意——说真的,他的主意不赖。很对得起他身份证件上的S字样。

岳一宛站在他们身后,打开精神屏障,排除了任何人听到自己与艾蜜对话声音的可能:“你会对这个感兴趣的。”

他说,“如果我们运气好,格丽浦薇恩能白赚一个超S级哨兵,还有一架来自罗彻斯特的跃迁舰。你懂的,他们那儿的科学技术可比我们高级得多。”

行星首席哨兵沉默了一下。艾蜜正在快速地做着利弊判断。

“但如果运气不好呢?”她问,“告诉我,你的最坏预计是什么?”

岳一宛看向杭帆。那位哨兵正在比划某种防溅保护装置的样子。

“运气不好的话,你会收到一具超S级的尸体。”他说,“暂时没法告诉你,尸体会是我的,还是那位哨兵的。”

身为地下中心的总指挥官,以及行星“格丽浦薇恩”的首席哨兵,艾蜜最终还是默许了岳一宛,这位首席向导兼副指挥官的行动。

“我会通知邻近两个区域的所有地表行动人员,时刻关注蓬莱小队的支援请求。”她说,“祝你好运,老弟,别死了,你对‘格丽浦薇恩’很重要。”

事实上,岳一宛觉得艾蜜的担忧纯属多余。

且不说蓬莱小队正保持着牺牲率低至0%的历史性记录。她以为她在跟谁说话?初出茅庐的新手向导吗?还是今年只有十四岁的未成年堂弟?

虽然大多数向导的战斗力能都明显若于哨兵,但放眼整个“格丽浦薇恩”,能和首席哨兵艾蜜打得有来有回平分秋色的,并不是哨兵那边的首席替补,而是首席向导岳一宛。

艾蜜最应该担心的,是杭帆这个身份可疑的大麻烦。

而大麻烦本人却像是个春游的小朋友一样,对眼前的所有凶险环境都怀抱有好奇。

“你们这里有很多硫酸沼泽吗?”

大概是因为高级哨兵出任务的习惯使然,杭帆一边和Antonio聊得热火朝天,一边自动自发地站到了磁悬浮陆地船的应急迎击位置上:“行星罗彻斯特在产出金矿的时候,就已经把星球表面挖成高度镂空的了,地表上根本没有任何自然环境可言哈哈,全都是人造建筑……”

闲话侃至一半,天空渐渐地阴沉起来。

像是要下雨。

“空中有不明生物高速接近,全体战斗准、诶,”口令喊到一半,杭帆这才想起这并非是在罗彻斯特,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下去:“……啊,那个,我们现在是?”

岳一宛坐在船上,连姿势都没变:“是龙隼。”他说,“你们罗彻斯特没有这种烦人生物吗?”

杭帆真是要给他跪下了,“金矿上哪会有隼筑巢啊我的天!这是现在的重点吗大哥?!快用你万能的脑袋瓜想想办法啊!你不是这里的领队吗?!”

“龙隼是一种依靠精神力探测来狩猎的物种。”岳一宛悠闲地表示,“只要张开精神力屏障,在龙隼的‘眼’里,这里就只是一块平平无奇的无人沼泽而已。”

伸出精神触丝四下里摸了摸,杭帆确实摸到已经一堵强有力的精神力屏障。厚实,严密,宽阔,像是一柄令人感到安心的巨伞。

“您这屏障的面积还挺……阔绰。”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来自异星的哨兵终于说道:“我以为,向导都应该擦着大家的头皮开屏障。开现在这么大,您觉得不费劲儿吗?”

Antonio凑过来对他耳语:“老大的向导精神力,非常富裕!他想开多大都行!”

“大就是好,大就是妙。你有什么意见吗?”岳一宛说得理直气壮。

杭帆赶紧摇头,“没有没有,您说得都对!”

龙隼是一种体形极其巨大的覆鳞鸟类。为了应对气压的变化,它从高空降下的速度较为缓慢——猎手,在狩猎的时候,也容易成为他人的猎物。

“龙隼全身上下,就只有肚皮、眼睛和头顶两处,没有坚硬的鳞片覆盖。”指着空中慢慢现出身形的庞大暗影,岳一宛对杭帆解释:“所以在它降落的时候,也是最容易被其他凶猛动物所狩猎的时候……”

话没还说完,他与杭帆的神情已具是一变!

K22方向,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向这里逼近!

向导的无数根细密的精神触丝,刹时间结成了天罗地网,雷霆霹雳般飞速地向远处铺陈而去。

这些肉眼不可见的精神力量,被岳一宛拧成了蚕丝般的粗细,从龙隼身上悄然越过的时候,这些力量微弱到巨鸟根本无法觉察。

而也正是这些敏锐的细丝,迅速传来了K22与K21交接处的探查情报:有一群陷入发狂状态的流浪哨兵,正全速向沼泽边逼近!

“他们看见龙隼了。”

岳一宛的声音终于紧绷起来:“这群只有战斗欲望的疯子……他们想要挑战龙隼!”

哨兵的锐利直觉,让杭帆早在觉察异变的第一瞬间就已进入战斗状态。但他的脑子并没有想通现在的情况:“啊?是流浪匪帮那群人吗?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就不能趁乱逃走吗?”

“龙隼是很容易被攻击行为激怒的啦朋友!”Antonio赶忙架起他的相位炮:“而一头愤怒的龙隼,不仅会疯狂抓挠四处甩尾,还会散发出令人焦躁恐惧的精神压力,并到处乱喷火焰。”

而此刻他们行经的是一座硫酸沼泽。沼泽对面,则是伫立着无数摩天大菌,且弥漫着雾气般孢子烟雾的“原始丛林”。

硫酸,混着成分不明的泥浆。干燥的有易燃机物,粉末般弥散在空气中的孢子。遇到狂野凶猛的明火——

“啊,原来是快完蛋了呢。”杭帆冷静地总结道。

龙隼几乎是与岳一宛同时发现了那群哨兵。

这只巨鸟不在乎精神力的狂暴与混乱。对于送上门来的一切食物,它很有兴趣。

K22区域的地形复杂,它不假思索地就把头伸了下去,想要探测得更清楚些:也就是在这时,一柄锈的砍刀,狠狠投掷向了它的……翅膀。

“……卧槽傻逼吧!”Antonio破口大骂:“这群疯子,但凡你们投准点呢?!”

蓬莱小队根本来不及阻止两方中的任意一边:发狂的哨兵们,愤怒的龙隼,他们都找到了自己今日必须死战的对手。

“A队击杀龙隼,B队保护物资,立刻就位!”

岳领队的声音,连带着清晰易懂的布战与逃生指示图,陡然浮现在了每个成员脑中。

杭帆除外。

这位哨兵几乎是本能地拒绝了对向导对自己大脑的渗透。而他作为一个超出S级的哨兵,精神力的防御机制本来就比别人更加强悍,岳一宛眼下根本分不出精力去专心撬这人的脑子。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一撞,又各自转开了。

“你打龙隼/我打龙隼。”

说完,岳领队反手一抛,将自己的粒子动力剑扔进杭帆怀中。

恼怒地扇动着数十米长的巨型翅膀,龙隼喙爪并用,冲着发狂哨兵们就是一阵狠啄乱挠。

岳一宛的精神攻击范围是方圆五公里,超出这个距离后,攻击效果就会下降。而这群理智全失的哨兵们,就像满地乱爬的大蟑螂一样,毫无章法地在K22与K21的交界处来回奔逐,很难一次性就击昏所有人。

但考虑到头顶上的龙隼是用精神力狩猎的大型猛禽,岳一宛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

若是一击不中,暴露了自身存在与方位的蓬莱小队,就将面对流浪匪帮与龙隼的双面夹击。

他必须耐心等待,直到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出现。

而杭帆也在等。他在等狂怒的龙隼进入到自己的攻击范围内。

直线距离五十米。直线距离四十六米。

三十二米。二十八米。二十。

杭帆脚下用力一蹬,原地起跳!

他的速度快得肉眼几乎无法分辨,而岳一宛的精神屏障却始终笼罩着他。

宽敞,结实,隐秘。直到杭帆挥臂出剑——

“噌——”得一声,闪耀着淡青色粒子微光的动力剑,狠狠砍进了龙隼的脚爪里。

对于全身覆盖着满坚硬鳞片的龙隼来说,这点打击其实无关痛痒。但被偷袭的事实无疑令它更加愤怒,也流露出了一些惊慌。

龙隼虽是动物,却也并非毫无智慧。它很清楚地知道,与地上那些蠕动的食物相比,显然是正攀在自己脚爪上的这个害虫更加危险。

它用力挣动着脚爪,巨大的翅膀狂扇不止,试图以此来把杭帆甩落下去。间或伸脖低头,想要用尖而锋利的鸟喙啄死这个小虫子。

但杭帆瞅准了这个机会,纵身向前一扑,剑身笔直的刺入鸟喙。

龙隼吃痛,猛然向后甩头,杭帆双手握剑,仰身借力一翻,连人带剑地骑上了巨鸟的背。

“我操精彩!”龙隼天空中惊慌失措地摇头摆尾,Antonio也用相位炮紧紧追踪瞄准它的眼睛,嘴里还忍不住大叫:“看到了吗?我靠杭帆真他妈的牛逼,老大你看到了没?!”

岳一宛当然看见了。

在这一刻之前,他从未与名为杭帆的哨兵打过配合。但在时机正确的那一刻,杭帆毫无怀疑地冲了出去——就好像他非常确信岳一宛精神屏障一定会全程护佑自己,不会在最危险的跳跃过程中,任由他被龙隼袭击一样。

而奇怪的是,岳一宛好像也对杭帆有谜一样的信心。不需要磨合与熟悉,他就是知道,杭帆会选择直接跳上去,而这个过程中需要向导屏障的掩护——他明明是第一次给这个人打配合,却熟稔流畅得像是已经这么做了数千万次一样。

隐约地,一些莫名地想法闪过岳一宛的心底。

潜意识里,他似乎觉得,无形的命运令杭帆穿越星海而来,就是为了让这人来到自己的身边。

念头闪过的刹那,狂乱的哨兵们,恰巧都分布在了距离岳一宛四千米左右的地带。

向导的精神触丝瞬间拧成长枪,万箭齐发一般,整齐地贯穿了这群失智匪徒的大脑。

“杭帆!控制住鸟头方向!它要喷火了!”眼见着鸟喙边喷出黑烟,Antonio紧张得大叫起来。

虽然手上有相位炮,但在起火爆炸玉石俱焚的危机面前,相位炮甚至起不到心理安慰作用。

沼泽宽阔,磁悬浮陆地船还要一会儿才能靠岸。岳一宛指挥众人穿上防护装备,时刻准备好应对危机:“你别说话了Antonio,他现在没空分心!”

鸟背上的鳞片太光滑了,龙隼又挣扎得幅度很大,岳一宛知道,杭帆必须要非常专心地控制身体,才能确保自己不被摔落下去。

“老大你可以给他传话啊!”眼见相位炮的智能瞄准已经锁定,Antonio对着领队大喊:“我要开炮了,你让杭帆注意着点!”

岳一宛也大声喊回去:“传个屁!他根本拒接我的信号!”

话音刚落,相位炮轰隆发射出去。

瞄准是瞄准了,但可惜时机不巧,龙隼刚好炸了下眼——这巨鸟的眼睑上竟然也生满了坚硬鳞片!

“该死!”Antonio怒骂出声,“致命伤变成了蹭破皮,这下——”

眼睛是龙隼最脆弱的部位之一。

眼睑上吃了这么一下,巨鸟立刻转移了目标,直直向着船上的蓬莱小队,俯冲而下!

龙隼已经发现了他们,再厚的精神屏障都无法在这么近的距离上实现掩护。岳一宛等人当即抽出了近战武器,屏住呼息,预备……

“嗤啦——”一声,鸟背上的杭帆甩剑脱手,一道淡青色的光芒,冷峻地刺入了巨鸟的眼睛。

攻势被猛然打断,龙隼的眼睛里流出了强腐蚀性的血液,下雨般淅淅沥沥地滴落。

它怒叫着,又像是哀鸣,两爪狂暴挥舞,双翅疯狂扇动,仰头张嘴,试图用熊熊烈焰烧死背后那只顽强的小虫。

而就在这时,这对胡乱踢蹬着的鸟爪在竟无意中勾住了李飨的防护服,将她连人带武器一起,笔直地拎了起来!

而岳一宛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单手在Antonio肩上一撑,他跳上了龙隼的另一支爪子。

“李飨!”领队的精神传讯在小姑娘脑内响起:“伤势!不要解开背带!”

防护服没有破裂,是她的战术背带卡在了细长的鸟爪指甲上。可能有一些淤青,但只是皮外伤不碍事。

李飨是最近才被编入地表探索队伍的向导,身体素质并不突出。如果是在五米以内的高度,她还能解开背带积极自救。但现在,与杭帆搏斗着的龙隼,正挣扎着拖着他们三人,极速向着千米云端飞去。

从现在的这个高度上,任何拥有骨肉之躯的生物,跳下去都会摔成一摊血泥。

小姑娘明显非常紧张,但她克制住了自己的恐慌:“我没事!”她向岳一宛报告了自己的情况,“岳老师,要我把武器扔给你吗?”

在龙隼面前,她自知胜算无多,只能尽力援助更可能击杀巨鸟的领队。

岳一宛道了声谢:“你连一下Antonio的精神传讯!让他们立刻架起低空救援网,我去协助杭帆,你看方向对了立刻就跳!”

高空之中,风声猎猎。对敏锐五感的哨兵而言,这反而是一种双耳剧痛的不利战场。

杭帆忍住疼痛,在心中衡量着从龙隼眼中抽出那柄动力剑的可能性,一错眼,却瞥见了岳一宛的声影。

他试图张口,却被风灌了满嘴。只得打开自己的精神防御,万分谨慎地放了岳一宛的几根精神触丝进来。

“你也跟上来,是有什么计划吗?”他的脑子里问这个向导。

岳一宛说:“左边,伸手。”

破空尖啸扑面而至,杭帆伸手一接,捉到一柄沉甸甸的激光刺刀。

“龙隼不是人类,我最多只能控它十五秒。”向导语速极快,“这十五秒里,我会让它会快速但平稳地降低高度,免得把我们摔死。我需要你在十五秒内刺中它的头顶,裸露出皮肤和那部分,越深越好,明白吗?”

杭帆回答OK,旋即砰得关上了精神防御,就像是青春期小男孩甩上房门一样。

而岳一宛来不及和他计较了。龙隼只要再飞高一点,他们就会因缺氧而窒息。

十五。

——杭帆确认了一下激光刺刀的手感。

十三。

——鸟身猛烈一抖,龙隼像掉下树梢的苹果一样,笔直开始下降。

十一。

——杭帆躬身拧腰,猛地发力!

九。

——李飨的战术背带被扯得摇摇欲坠。

七。

——Antonio已经布设好了救援网。

五。

——李飨跳了下去。

四。

——杭帆踩着巨鸟的脖子,徒手攀上了龙隼的头部。

三。

——精神控制一只非人巨物,给岳一宛的大脑带来强烈的不适感。

二。

——刺刀深深插进了龙隼的脑袋。

一。

——失去控制的巨鸟,轰然向地面撞去!

“卧槽老大你们不在救援网的范围——”

这是Antonio的声音。

“岳老师——!!!”

这是李飨的声音。

“坠落高度九十八米,缓冲飞行器出动……”

这是队友们的声音。

“抱紧我!”

脑内最清晰的这个,是杭帆。

死亡是一个过程。龙隼这么大的生物,不会因为一柄激光刺刀就瞬间毙命。

在岳一宛的推算里,他将在龙隼被刺杀之后趁虚而入,再次短暂地夺取巨鸟身体的掌控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