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何日再相见
“……妈。”
杭帆嗫喏着喊出这个称呼,心神恍惚,全不知究竟该说什么才好。
自己与杭艳玲,都像是走了很长又很远的一段路,绕过无数条巨大的弯道,才终于明白了一个最浅显的道理。
“对不起。”
终于,他还是向妈妈坦白了这一切:“我以为……我以为你还爱朱明华,是真的要跟他结婚,所以我……虽然我真的很讨厌他,但是如果你真的想要结婚的话,我也希望你能幸福。我一开始真的,真的不是想着要拆散你们的,只是私家侦探查出来的东西实在是……所以,所以我……”
含着一点眼泪,杭艳玲摸了摸他的脸,“都过去了。”她说,“都过去了,小宝,已经不要紧了。”
她确实爱过朱明华。
这份来自少女时代的纯洁爱情,这种对悸动情感的渴求,或许直到现在,也都没有完全地消逝。
感情这件事,它不讲道理,也不服从于利害的权衡。
但它也并非是完全不可被战胜。
因为她爱自己的孩子,也因为杭帆爱自己的母亲——曾经缠绕在杭艳玲身上的,那道求之却不可得的枷锁,终于被另一种更坚韧的力量斩落。
母亲握着杭帆的手,五指上的力度是他从小就熟悉的那种。即便艰难地辗转过这座城镇的各个角落,她始终没有放开过杭帆的手。
“对不起。”眼泪滚落,他给了杭艳玲一个拥抱,“谢谢你,妈妈。”
而她抱紧了自己的孩子,泪水滴进发丝里:“妈妈只想要你开开心心的,小宝。其他的……其他的都不重要。”
“只要你能开心地活着,我就觉得很幸福了。”
漫长的黑夜终于过去,但黎明的曙光,似乎也还未能真正亮起。
翌日一早,母子俩仍按原计划去了苏州。
万叶丹枫,碧云长天,杭艳玲穿着米白色格呢裙,在园林里四处摆着造型拍照。杭帆举着相机给她拍照,态度严谨,仿佛是在进行一项极其重要的工作:构图要大方典雅,角度要选最适合凸显杭艳玲容貌优势的……
他拍过那么多照片,记录下那么多人的影像,却还是第一次以同样认真的态度,给自己母亲拍摄留念。
“哎呀,好啦,你不要拍得那么认真嘛!”
杭艳玲被路人盯得不好意思,赶紧招呼儿子收工:“随便摁几张嘛好了呀,你难道还要给我拍成艺术照啊?”
杭帆竟然还点起了头,“趁着人少,”他说,“你想要拍《白娘子传奇》那种造型的吗?我觉得在这里取景的话也挺合——”
“发痴吧你!”杭艳玲涨红了脸,用手里的草帽打他的头:“这么多人看着呢!又不是女明星,怎么好意思做那种梦……”
不好意思摆仙女造型,那就好意思打我吗?!
小杭总监在心里犯着嘀咕,但小杭总监不敢说话。
三千里之外,岳一宛给车加满了油,继续自西安开往成都,又是十小时的漫长车程。
从长安往益州去,此道古来陡峭,“百折九步萦岩峦”,其中艰难险阻,甚于登天。
即便是在今时今日,自秦川驱车前往蜀都,驾车飞驰,也需得穿行过一百三十七座隧道。
隧道出入,光线明灭,车载音响里流淌出安德烈·波切利的低沉咏唱。
情歌隽永地回荡在车厢里。可岳一宛的心思却并不宁静。
过去的一天之中,他想了很多,想到杭帆,也想到自己的职业前景。
他知道自己是没有办法离开酿酒这个行业的。离开自己心爱事物的岳一宛,就像是一株被连根拔起的葡萄藤,早晚会因枯萎而死。可如果不在斯芸,还有什么地方,能符合岳一宛对于高标准酿造工作的要求?
国内的各家酒庄,显然不会临时空出一个首席酿酒师的位置给他。那要是放眼全球范围呢?如果回法国呢?或者去澳大利亚,去美国,智利,阿根廷……如果岳一宛从来都没有爱上杭帆的话,世间如此广阔,他尽可以自由地去往地球的任何一个角落。
可他爱上了杭帆。他想要和杭帆永远在一起。难不成他要就此丢下自己的恋人,独自飞往数个时区之外的异国,一去就是数年,十年,甚至数十年吗?
杭帆会伤心的。毋庸置疑。
更远的离别,必将深彻地伤害杭帆的心——爱,譬如缠绕在心上的丝线,拉扯得越紧,就越令人痛苦。
——那我可不可以把杭帆也一起带走呢?
这个诱人的念头,再度浮现在岳一宛的脑海里。
我可不可以把杭帆带在身边,像贴身的宝物一样藏起来,让他永远属于我,一步也不再离开?如果工作是为了养家糊口,只要和我在一起,杭帆就根本不必工作。
他只要做我的恋人就好。
杭帆为什么不能只做我的恋人就好?
方向盘打过又一个弯,皮卡驶出了秦岭1号隧道。
明亮阳光洒落,岳一宛蓦得惊醒。
这是不可能的。他握紧了方向盘,沉痛地意识到了这个事实:杭帆只是讨厌在罗彻斯特上班,却绝非是厌恶工作。
从工作中,杭帆得到的不仅仅是金钱,还有无可比拟的成就感。身为酿酒师,岳一宛最能够理解这一点:在人生的漫长道路上,是一点一滴的成就感,在推着我们勇往直前。
人一旦失去了这种复杂的精神奖励机制,就好比是一瓶失却了所有风味物质的葡萄酒,没有灵魂般的寡然无味。
这与杀死恋人没有分别。
可是。岳一宛痛苦地想着。可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能够让我与杭帆永远地在一起呢?
“杭帆。”不由自主地,他将这个名字念出了声音:“好想见你……”
命运,如果你也有怜悯之心的话,能不能让我快点与恋人重逢?
快一点,再快一点。
好想与心爱的人见面,想要与爱人永远不分离。
下午,杭艳玲在旗袍裁缝的店铺里试穿样衣。几个店员围在她身边,一边夸她好看,一边忙不迭地拿出了几十卷不同花色的衣料,帮她在身上比划。
“价格无所谓,”杭帆在这里,也就只能起到一个买单的作用:“你喜欢就好。要不要多做几件?平时也可以穿。”
不过就是几件衣裳而已,小杭总监腰杆很硬地想道。那些朱明华不愿意为她实现的美梦,他都愿意十倍、百倍地补给妈妈。
杭艳玲一边笑骂他说不要败家,一边问他:“那你觉得哪块花色最好看?”
呆滞了半分钟之后,杭帆谨慎地指了指边上的一卷苹果绿色的丝绒:“这个……吧?”
“浅颜色娇嫩,”噎了一霎,杭艳玲拿眼睛瞪他:“你当你妈今年多少岁?”
“呃,”杭总监真是跟不上母亲大人的思路:“但你看起来也还很年轻啊?”
把手一挥,杭艳玲勒令他去店铺角落里坐下:“少拍马屁,”她苦口婆心地教育他:“我看工作真是把你害惨了!”
这下,杭帆可真是有冤也无处诉。他只能像每一个陪人逛街的直男那样,捧着手机,缩进了角落的扶手椅里。
也恰是在此时,许东兴冲冲地在企业微信上冒出了头。
“孙维?你是说那个女酿酒师孙维?”这位许老板,俨然是葡萄酒行业的一朵男交际花:“宁夏的那个对吧,哈哈,这我当然认识。”
他也不说自己能不能联系上对方,只先八卦兮兮地问道:“可杭老师,你找孙维是要做什么?话说孙维姐可是已婚人士,你别看她老公平时说话不多,但酒庄的销售和对外事务可都是她老公在处理的。咱们这是要?”
这都什么跟什么?!杭帆差点背过气去:一天天的,许东的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龌龊东西?!
“我就是有些问题想要请教一下孙维姐。”有求于人的杭总监,好声好气地回复道:“所以,许老板有她的联系方式吗?”
光看许东的回复口吻,他都能想象到此人嬉皮笑脸的神情:“行,行,我帮你去问问她家酒庄的联络人。但杭老师啊,你这个事儿,找岳老师问问,岂不是更方便快捷?”
杭帆心下一凛。许东这人,难道还想反过来套我的话?
果然,许老板立刻追来了一条新消息:“不过我听人说,岳老师已经不在斯芸做了,真的假的?我记得杭老师您,应该和岳老师关系还算不错吧?有没有什么内幕消息,可以拿出来给咱们分享分享的?”
“关于岳老师这事,你们罗彻斯特内部有什么说法没?下一任首席酿酒师是谁,已经定下来了吗?岳老师以后去哪里,你有听他说过不?”
精明如许东,一个有效信息都没提供,却恨不得马上就从杭帆嘴里撬出八百个问题的答案。
审慎却也诚实地,杭总监回答他:“我不知道。”真相,比最粗糙的单宁还要涩口:“我已经不在斯芸了,公司调岗。”
“哦哦,恭喜恭喜,杭老师步步高升啊!”没能得到最新的一手消息,许东似乎很是遗憾:“那以后,‘辞职远杭’这账号,您还要继续做吗?”
要继续做吗?杭帆还没有仔细想过这个问题。
半年来的心血,说不要就不要了,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可等到手上的两支存货视频发完,等自己回归罗彻斯特总部之后……
斯芸酒庄天高皇帝远,没有人会天天盯着杭帆的一举一动——但罗彻斯特的总部大楼,这可是刀剑相逼的职业名利场。明面上人人含笑,暗地里,又都变作一双双彼此监视的“眼睛”。
“辞职远杭”毕竟是他的私人账号。
“上班偷懒”,“公器私用”,只要被人举报上去,哪怕事实并非如此,也难免要落个被处分降职的下场。
千头万绪,杭帆一时间无法理清。他只能回复许东:“看看情况吧。以后要是有机会,希望还能和许老板合作。”
“哎哎,好说,好说。”许东究竟是个生意人,甭管他心里怎么想,语气总归还是笑嘻嘻的:“杭老师太客气了!”
杭艳玲换好衣服出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杭帆正盯着手机屏幕失神的模样。
她的孩子看起来很疲惫。眉头紧绷,嘴唇焦灼发干,没有聚焦的双眼里,却又夹杂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伤心。
仿佛他把某件珍贵的东西寄存在了别处,而那里正被狂风肆虐,又下起了暴雨与冰雹。
“小宝。”
并肩走出店铺的时候,她握住了杭帆的手腕:“你要不……明天就回去吧。”——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国庆快乐呀!
至于小岳小杭,他俩已经在剧情里失联60+小时了,暂时还快乐不起来_(:з」∠)_
第172章 高山莹雪久成别
爱是魂牵梦绕,日思夜想,也是提心吊胆,远谋深算。
但在有些时候,爱,也意味着要放开双手。
“你想回去的话,就回去吧。”
杭帆究竟想要回哪里去,杭艳玲并没有说穿。但在成为一个母亲之前,她也同样是一个饱尝过爱情滋味,从恋爱年纪走过来的人。
她的孩子明显还有些犹豫,“但是我答应过,这次要多陪你几天……”
“那你欠我也不止这几天了,”杭艳玲揪他鼻子,“既然心里知道,那今年春节可要早点回来啊!”
“去吧。”
次日午后,他们在车站告别。高铁站里人潮汹涌,杭艳玲站在门外,目送自己的孩子没入人海汪洋之中。
“不管在外面发生什么,你随时都可以回家。”
下午三点多,搭地铁穿越了半座城市,杭帆终于又回到他在上海的小出租屋里。
此时,距离11月21号,岳一宛与他挥别在北戴河站的那晚,已经过去了将近九十个小时。
坐在书桌前,杭总监赶紧摸出了笔记本电脑:许东回复说在问了,Antonio开始休年假,总部的人事员工说抱歉无可奉告,至于酒庄的其他值班酿酒师……
高楼林立的都市里,斜阳总被遮挡在云翳与巨厦之后。等杭帆终于从电脑中抬起头来,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语气小心地,斯芸酒庄的人事敲了敲他。
“杭老师,还在休假吗?您看这边什么时候方便,咱们把账号交接一下吧。”
啊,对。杭帆想起来了,他的调岗来得太过匆忙,手上的“斯芸酒庄”官方账号还没来得及交还回去。
“再过半小时左右可以吗?”摁捺下心中复杂纷涌的情感,杭总监回复道:“我手上还有最后一支视频没发,发完就来交接。”
酒庄的人事给他发了OK的表情包:“不好意思,休假还让您忙工作的事,辛苦了!”
休假?杭帆苦笑着打开账号。等他这个假休完,压力怕是比休假前还要大。
要不还是明天就去公司报道销假吧。他这样想着,随手打开了工程文件,再次校查了一遍微型纪录片的最末一集。
剪辑完成于一周前。点开播放键的时候,杭帆尚且有些分神——检查音画与字幕文件等工作,向来都是个机械无聊的活计,差不多等同于提交论文前的最后一次错别字检查——直到岳一宛的声音响起。
他猛然坐直了。
画面里,斯芸酒庄的(前任)首席酿酒师,正俯身拾起一把酿酒葡萄的皮渣,把橡木桶的外壁涂成紫红色。
有涂色的酒桶里装着红葡萄酒。没有涂色的,则装着白葡萄酒。这个方法简单粗暴,连最粗心的实习生都不会搞混淆。
「对于斯芸来说,如果不考虑那桶还在发酵的风干赤霞珠的话,今年的榨季,大致上就算是结束了。」
从橡木桶前站起身来,岳一宛神色凝重:「成不成功?这个问题嘛……其实作为酿酒师,我们不太用‘成功’或‘失败’这样的形容词来评价一个榨季。」
「即便是最好的年份,地里的葡萄也不会在所有方面都尽如人意。但在最坏的年份里,葡萄也不至于完全没有可取之处。在与自然打交道的过程中,意外与困境是不可避免的,但通过各种各样的努力,我们也能多多少少做出一些改善。」
光线昏暗的地窖里,酿酒师看向身边的镜头,更看向镜头后注视着他的杭帆。
「今年……或许不能说是一个特别好的年份。」他说,「但只要竭尽全力地尝试了——」
杭帆敲下了暂停键。
所有这些素材,从拍摄到剪辑,他已经反复看过数十上百遍,他当然岳一宛的知道下一句是什么。
下一句,岳一宛就会说:「只要竭尽全力地尝试了,就不会给自己留下遗憾与悔恨的余地。」
紧接着,他就会轻快地笑起来,「你不喜欢这种金句吗?那我给你重说一句,‘来都来了,这班还能不上是咋的?’」
若是找出文件夹里的原始视频素材,杭帆还能听到自己的笑声,以及岳一宛之后说的一大段俏皮话。
距离那一日的拍摄与笑谈,过去了也不过仅仅十天的时间。光阴一刹,就已天地翻覆,物是人非。
杭帆心中剧痛,几乎就要无法喘过气来。
——你会觉得遗憾吗,岳一宛?那桶风干赤霞珠还没结束发酵,今年新采收的葡萄还才刚刚开始陈酿,刚刚装瓶贴标的那批葡萄酒还未上市……
——还有那么多没来得及做的事情,那么多个我们原以为是如此寻常、一定会到来的日子……你都不再有机会继续亲历了。这会让你觉得遗憾,感到悔恨,无法自遏地生出被辜负与被背弃的痛苦吗,岳一宛?
杳无音信的恋人当然无法回答杭帆。
而这,只让他感到愈加的心碎。
@斯芸酒庄:
秋日将尽,我们来到了榨季的末尾。今年的新酿葡萄酒也进入到漫长的窖藏陈酿期。
《斯芸:葡萄的旅途》最终集。
「把这些皮渣埋回土里之后,我们也可以暂时地跟葡萄园告别了。」
「那么,明年见。」
“等一下,这是最终集?是说我的电子榨菜就这样没了?”
“明年再见!我现在就开始查葡萄几月发芽,明年不见我就叼着碗来这里哭。”
“今天竟然不是早上更新,惊了。下班前发最后一集,难道这就是季终的仪式感?”
“你们都不吃晚饭的吗?怎么给‘斯芸纪录片完结’都顶上隔壁微博的热搜了?”
“是这样的,虽然现在微博流量很差,但热搜榜单上甚至会出现竞品平台的新闻。”
“马上就双十二了,你们能不能考虑一下,让首席酿酒师直播带个货啥的。”
“五小时过去,运营同学还没有出来回复评论,看样子今天难得按时下班了呢。”
“这条的IP在上海诶,是不是被叫回去开年会了?他们罗彻斯特年会应该挺豪华的。”
“年底了,希望皮下多拿点奖金,明年回来继续好好干。不拍纪录片,多拍点帅哥酿酒师也行哇!”
人们并不会知道,在这支视频发出后的半小时内,它的制作者就已交还了“斯芸酒庄”的账号。
地球失去谁都超常运转。庞大如罗彻斯特,也不会因为个别员工的离岗就陷入瘫痪。
只有具体的、拥有血肉与灵魂的人,才会因为离别的不舍,而产生出纷繁憔悴的愁绪。
杭帆捂住了眼睛,脱力般倒进了自己的床铺里:明明才离开没有几天,可这张床却莫名变得比之前要冰冷许多。
夜凉如水。湿冷的寒意,一点点地沁入肌骨,迫使他更深地把自己埋进被褥与枕头中去。
岳一宛。他默念着恋人的名字,感到心上眷恋的疼痛。
仿佛正被甜美的糖果割破唇舌。
晚上十点,经过十四个小时的长途跋涉,从成都出发的岳一宛,终于驾车抵达云南省德钦县。
孙维已经提前在县里订好了民宿,眼下正披着厚厚一件羽绒服,抱着搪瓷杯痛饮酥油茶。
“哟,”眼瞅着岳一宛下车,她赶紧冲对方挥舞胳膊:“这里这里!哎唷我的天,这里都快零下了,你穿的什么东西?小心一会儿给你冻死!”
德钦县,位于迪庆藏族自治区,三江并流,雪峰相夹。
十一月的最末几天,这里的夜间气温已经跌至冰点。昨夜抵达成都后,岳一宛随便在商场里抓了几件夹绒衣服,就这样风尘仆仆地仓促赶来了。
“不然?”他心情依旧很差,像是每个字都会倒欠他一个亿似的:“明早几点出发,一共看几块地?”
女酿酒师扔给他一个白眼,二话不说,直接把人拽进了餐厅里:“这家做的牦牛火锅不错,你先把饭吃了。”她说着,扬手叫店员来点单:“也别吃太饱,容易高反。”
“明早我们七点出发,有差不多七八块田要看,分散在几个不同的村子里。”
等上菜的这么会儿功夫,孙维已经打开了手机地图,把第二天的行程交代得清清楚楚:“喏,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我做了标记的。”
丢了双一次性筷子给岳一宛,她还经验丰富地提醒了一句:“你明天也要开车对吧?下载个离线地图先。咱们这里是高原山区,回头车开到一半,手机没信号了也是常有的。”
坐在对面的岳一宛,闻言只是简单地点了下头。“好。”情绪低落得肉眼可见。
怜悯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孙维原是想安慰这人几句的。但无论是“清者自清”,还是“人总归是要抬头向前看”,在这个黯然的夜晚里,似乎都显得过于轻飘了。
十六岁的那年冬天,那些曾经存在于岳一宛身上的脆弱伤痕,此刻又再度浮现了出来。
孙维拿这家伙没有办法,只能叹着气站起身。
“我去接个电话,”她又嘱咐对方道:“你也是,早点休息。咱们明天可是场拉力赛。”
岳一宛安静地吃着饭。
铜锅里升起一阵蒸腾的乳白雾气,邻桌的旅客们发出夜游归来的嬉笑。可酿酒师的心思全然不在这里。不知是因为这附近没有葡萄田,又或是什么别的缘故。
也正是这份遥远惆怅的牵挂,让他没能听见孙维在外面打电话的声音。
“许东要找我,他要干吗?没清说是什么事吗?那就别把我电话给他。他能有什么正经事!等我回去再说。信号差成这样,真不耐烦跟他耍嘴皮子……”
远山的尽头,凄寒月色,如银砂般洒在落雪的山脊上。
寂寞,冷清,恰似这个人人孤独的夜晚——
作者有话说:许老板,因为喜欢到处勾勾搭搭,所以在关键时刻,江湖信誉竟然为零……令人摇头!
但是没关系!小岳小杭!明天就……!只要等到明天……!!!!
小岳:(掏出了1000ml大水枪对着世界一通狂滋)
第173章 再会
早上八点整,杭帆被手机闹铃叫醒。
这天是星期三,他琢磨着要不要干脆回公司销假上班。斯芸毕竟是罗彻斯特的产业,要是真有岳一宛的消息,说不定在公司里还能更快些听到。
“总之,等下先给人事发个消息吧……”
头痛欲裂的小杭总监,决定先给自己洗把脸。
牙膏的泡沫还没吐掉,门外已经传来了咚咚的敲门声。
“有人吗?有人在家吗?”中气十足地,外面的那人喊道:“601,你有一封挂号信,需要本人签收!”
邮政挂号信?
这名词落在杭帆耳朵里,实在堪称陌生:这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会有人跑去邮局里寄挂号信啊?!
“给我的?”杭帆打开门,有些难以置信:“是什么东西……?”
“就是挂号信啰。”胳膊下夹着薄薄一个信封,邮递员把签收单递给他:“你就是杭帆对吧?先在这里签字。”
啊?杭帆大感疑惑。他一边签字,一边抬眼瞄了下信封:真是好古朴的通讯方式……这难道是什么新型诈骗?
“这件其实昨天就送到了,但你家里没人。”邮递员收起回执,把信封交给杭帆:“你幸好今天在家,不然可得跑邮局去领呢。好嘞,那我走了啊!”
小杭总监道了声谢,刚一低头,就见信封上的两行遒劲字迹,熟悉得令人心跳失速。
——岳一宛。
寄件人的那一栏写着这个名字。
根本来不及细看地址,杭帆手忙脚乱地拆开信封——信封应该是这么薄的东西吗?他真害怕自己一个手抖,就把信封里面的纸片也一起撕碎了。
岳一宛寄给他一张明信片。那纸片的正面印着趵突泉的风景照片(杭帆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反面是一串手写的数字,与几个匆匆写就的简单句子。
「我没事,不用担心。」
写下这番话语的时候,岳一宛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
「等你的电话。」
杭帆冲进房间里,双手哆嗦着从数据线上拔下了手机。一手举着明信片,一手拨号,他反复检查了两次才确认自己没有摁错哪个数字键。
“岳一宛!”
几乎是在电话接通的第一时间,他的声音就已经飞过了万水千山:“我是杭帆,你在哪里?”
德钦县城距离阿东村不远,路却极其难走。
翻越山岭,穿过牧场,在崎岖分叉的小道上来回穿行了一个钟头,在前头开车的孙维竟然说:“这和地图上的方位不一样啊!等我下,我去找个牧民问问路。”
说是向牧民问路,实则是在一大群牦牛之间腾挪闪躲。岳一宛在后面的车上看着,都忍不住要替她捏一把冷汗。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日光照在近处的雪坡上,白亮刺目,晃得人差点睁不开眼。
岳一宛翻出墨镜戴上,心想:雪山,似乎也像是对自己职业生涯的一种隐喻。远远看去,高拔桀骜,不染尘俗,但只有身在其中,才知道其中的种种寒凉滋味。
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打进来的。
“你在哪里?”
那个令他朝思暮想的嗓音,正焦急地在另一端问道。
杭帆。
酿酒师不由握紧了方向盘,似乎是本能地想要调转过车头。
“杭帆,”爱人的声音像是一种神奇的魔法,令岳一宛的心跳怦然加快:“我正在云南德钦县,梅里雪山脚下,要帮孙维和她朋友勘查几块葡萄田。你回到上海了吗?”
从云南开回上海需要多久?岳一宛在心中飞快地做着计算:不,那太慢了。不如直接从香格里拉机场飞回上海。
“我明天就回来!等我好吗?”这里的移动信号实在很差,半天也刷不开机票搜索页面:“我还不知道能买到哪班的机票……但最迟后天!我后天一定——”
但杭帆打断了他,“我不会在原地等待的,我等不及了。”
断断续续的电磁波里,岳一宛听见衣柜开合的木门撞击声,听见钥匙与拉链的金属声响。
“我现在就过来。”
行李箱滑轮滚过地面,他听见恋人急不可耐的,温柔又坚决的嗓音:“我马上就来见你。立刻就来。”
孙维说得没错,山间信号确实很差。电话只打到一半就被迫挂断了。
翻出最近通话的号码,岳一宛飞快地给杭帆发着消息:“你到哪个机场?山里信号很差,电话可能打不进来,你买到机票之后告诉我,我来接你。”
这短信竟然还该死地发不出去!
“欸我说你,还愣着干嘛呢?”孙维从牦牛群里脱身,过来敲他的车窗玻璃,“走啦走啦,前面再转几个弯就到。”
岳一宛降下车窗玻璃,口吻极其严肃地问她:“你们车上有没有卫星电话?”
她抛来一个见鬼的眼神:“要卫星电话做什么?咱们这又不是横穿罗布泊无人区!”
“杭帆说他要过来。”他没空解释那么多了:“我短信发不出去,不知道他待会儿落地哪个机场,等下我没法……”
为什么杭帆会过来?
女酿酒师满头问号:是来雪山玩吗?那岳一宛这么着急做什么?
孙维不理解。但她还是拍了拍车门道:“大理,丽江,或者香格里拉,来德钦无外乎就是这仨机场呗!这里总共就那么几个航班,杭帆总归是要晚上才能到的,你急什么?发不出去就多尝试几次嘛!”
墨镜遮蔽掉了岳一宛脸上的大半神情。但孙维分明看见,对方脸上紧绷着线条正渐渐放松下来,像是得到了某种令人安心的抚慰一般。
“我们能争取今天就把所有地块都看完吗?”听这厮的语气,大概明日是铁定要旷工的了。
非常受不了地,孙维甩上了自己的车门。”司机师傅,麻烦帮我开快点行吗?”
早上九点多,上海地面交通状况依旧稀烂,简直像是一锅煮得都快要扑出来的粥。
杭帆心急如焚,恨不能插上翅膀,直接从高架桥上空飞出去。
出租车司机倒是老神在在的:“急也没用哎小伙子,赶飞机啊?那怎么不早点出门啊?”
“还没买到票嘛你急什么唻?就今天这路况,我跟你讲小伙子,起码堵上两个小时。”
若要抵达德钦县,最快的路线是降落香格里拉机场,其次是大理凤仪。但由于航班时间和机票售罄等因素,杭帆最终选择转战丽江三义机场。
——就不能快一点吗?
登机广播几乎是咬着他的脚后跟在催促。
——就不能更快一点吗?
从航站楼大门到值机柜台,再从安检口到登机口,他全速奔跑了起来。
“土壤合适,地势开阔,光照也充足。”岳一宛从地里站起身,给出了非常简洁的评价:“我会推荐选这块。”
细细捻开手里的土块,孙维还把它拿到鼻子下面闻了闻。
“就没点什么锐评需要发表吗?”拍掉碎土,她狐疑地向岳一宛看去,“你突然这么好说话,让我觉得怪吓人的。”
最吓人的是,岳一宛甚至没对此做出反驳。他只是低头看着手机,发送出了今天的不知第几条短信。
中午十二点,杭帆自虹桥机场起飞,经昆明中转,终于在晚九点左右落地丽江。
“去德钦?现在?”
包车的司机师傅们都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天都黑咯,这路上可要开好个几小时呢!”
“要不明天早上再走吧,老板。”他们对杭帆说:“这一段路上好多雪山,风景很漂亮的。要是晚上开车,那可看不着喔!”
轻装简行的年轻旅人毫不犹豫:“我要现在出发。”
“怎么又没有信号了?!”岳一宛真是要被中国移动给气死:“这里到底是云南省,还是南极洲啊?!”
山路上有积雪未化,陡峭湿滑,稍不注意就可能翻车落入悬崖。稳妥起见,他们在最后一个村庄里吃了饭,好好修整完毕,才终于准备往德钦县城的方向返回。
这是孙维今天第六次听到他说这话了。她烦不胜烦,用手里刚吃完的羊骨头丢他:“高原山区的信号就是这样啊!一停下来就得发消息,你这是要和杭帆谈恋爱,还是怎的?”
“杭帆是我男朋友。”敏捷地闪过了羊骨头的攻击,岳一宛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看她,“你不知道吗?”
孙维的眼珠子都要掉下来:“我当然不知道啊大哥?!你不早说?!”
俗话说,扰人姻缘会被马踢。孙维觉得自己今个儿怕是免不了要被牦牛踩上一脚了。
真是无妄之灾!
凌晨四点,越野车载着杭帆驶过了香格里拉,继续向着德钦县城疾驰而去。
金沙江沿岸,涛声怒吼,永不止息地向东奔流。而杭帆则逆着江浪流去的方向,继续进入到雪山群峰的深处。
“之前那段路啊,咱们回头看到的那俩山头,就是玉龙雪山与哈巴雪山。接下来,咱们还得穿过白马雪山——这里要是白天经过,路上沿途的观景台也都值得一看!到了白马雪山,也就可以看得见梅里雪山了。这梅里雪山的主峰啊,又叫卡瓦博格,是藏区的神山,在当地的藏民信仰里呢……”
这一路上,司机师傅的这张嘴真是片刻也停不下来。但他也没忘记要好心地提醒乘客道:“还有,老板,你没睡着吧?待会儿我们要上四千米,睡着了很容易死,你可得千万清醒着啊!”
杭帆把氧气瓶捞进怀里,心里依旧惦记的还是远在道路尽头的恋人:“我们还有多久才到?”
“不远了不远了,”司机乐呵呵地笑:“也就再跑个三四小时吧?老板你可别嫌咱们慢,走夜路嘛,安全第一!何况雪山喽!”
岳一宛一夜未眠。
他想立刻就见杭帆到,恨不能让对方的车跑得更快一些。但是夜间行路本就困难,再加上翻越雪山,他又希望那辆车能走得慢一点,开得再稳健一点。
杭帆让他先去睡,说自己一早就会到的。但岳一宛辗转反侧,根本无法阖眼。
七点刚过,他已经开车驶出了德钦县城。
“你到哪里了?”岳一宛拨出电话,刚一开口,沙哑声音就出卖了他枯熬一宿的事实:“我睡不着,我现在出来接你。”
天边隐约亮起一缕微光。
“那我们在雾浓顶见。”杭帆握着手机,目光不住地瞟向车窗外:“我大概还有二十、不,十五分钟就到雾浓顶。”
雾浓顶是白马雪山上的一个观景台。此地距离德钦县城也只有十五分钟的车程。
放开了手刹,岳一宛驱车直上214国道,随后转入前往雾浓顶的岔路。
“我到了。”他凝视着道路的前方,对着电话那头说,“杭帆,你——”
雾浓顶上,不待车子停稳,杭帆已经推门跳了下去。
“岳一宛!”
此刻,崇峻纯白的卡瓦博格峰顶,弦月未落,太阳一跃而起——
作者有话说:11月25号晚上的小岳:毁灭吧。
11月26号晚上的小岳:急……急!急急急急急!!
11月27号上午的小岳:UwU[红心]又幸福了
第174章 请留在我身边
刹那间,皎洁覆雪的山巅,由清银转为了灿金。
峰峦两侧,是日月同辉的奇景。
而岳一宛拥抱住了杭帆。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他用力拥住了自己的恋人,像是握紧一块失而复得的珍贵宝石:“我……”
杭帆仰头吻上了他。
“不要道歉。”唇瓣重叠的温软触感里,岳一宛听见杭帆说:“我只是很想你。”
于是他更紧地揽过对方,双手捧起了爱人的脸庞:仿佛是在沙漠中痛饮泉水那样,岳一宛深深地回吻下去。
“我也很想念你。”
在辗转的唇齿之间,他们交换了对彼此的思念。
雾浓顶上天光大亮,游客们一边忙着拍摄日照金山的景象,一边偷眼觑向这对正吻得难舍难分的俊美青年,脸上皆是打趣与好奇的神色。
“……我们走吧?”在众人自以为隐蔽,实则却已明显得不能更明显的八卦目光注视下,杭帆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害羞:“你这两天都住在哪里?”
着迷地亲吻着杭帆的脸颊,岳一宛根本不愿意放开手。
“在县城里,但我不想回去。”嘴唇贴在男朋友的额角上,岳大魔王发出了任性地哼唧声,“我好累,我不想开车。要是现在让我松开手,我会死掉的。”
他紧紧地环住了杭帆的腰,半点也没有想要让杭帆来接手开车的意思。
而他心爱的男朋友立刻领会了这个意思,笑着亲了下岳一宛的侧脸。
“那我们就在这里住下吧。”捉住了岳一宛的手,杭帆牵着他往回走:“这附近就有酒店,来吧,我不会松开手的。”
在前台小姑娘忍笑的神色里,两人像结伴春游的小朋友那样,全程手牵手,十指相扣着办完了入住手续——恃宠生娇的岳大师,全程除了掏出身份证这个动作外,其余时间都只忙着把脸埋在男朋友的肩膀里。
“我好累,脑子完全转不动,你帮我,你来决定。”
这人撒娇也撒得理直气壮,杭帆根本没法拒绝他。
前台小姑娘一边录入住客信息,一边积极询问道:“二位是来度假的吗?其实我们刚刚空出来了一间雪景豪华大床房,只要坐在房间里,就可以看见梅里十三峰的全景哦,要不要考虑升级一下房型呢?”
虽然他俩此行的目的与度假毫不沾边,但身为一个中国人,来都来了……岂有空手而归的道理?
瓮声瓮气地,岳一宛说:“我要。”
“好的,请帮我们升级一下房间。”
此刻,别说是一间能看见雪山的房间,就算岳一宛说他想要一座雪山,杭帆也会立刻开始搜寻检索,看着世界上到底哪座雪山能被私人拥有。
房门刚一合拢,杭帆就被岳一宛抵在了门上,唇舌缠绵地吻出水声。
一只手垫在爱人的脑后,岳一宛用另一只手去扒拉杭帆的毛衣领口——高领毛衣真是碍事!焦躁地拉下那烦人的衣领,他衔住恋人脖颈上的肌肤,细细地碾磨吮咬,来回亲吻舔舐。
分别的一百三十个多个小时,漫长得像是一整个冰河世纪。他现在一刻也不想要松手,并迫切地需要对方身上重新做好属于自己的标记。
而杭帆环住了他的肩臂,驯顺地仰起了脖颈,放纵地沉溺于岳一宛带来温柔刺痛里。
“要先去睡一会儿吗?”
被门边耳鬓厮磨了好一阵之后,杭帆捧住男朋友的脸,认真地看向对方的双眼:“你都有黑眼圈了。”
岳姓大魔王扁起了嘴,“我不要。”
职业生涯突遭变故,又接连在外奔波了一周多的时间,身体里的疲倦堆积起来,让岳一宛的脸色都明显憔悴许多。但在杭帆的身旁,他觉得自己完全有幼稚妄为的资格:“我不想睡觉,我就想看着你。”
杭帆倚上来,轻轻地吻了下他微微发青的眼睑。
“但是我有一点累。”狡猾如小杭总监,立刻换了种说法:“你可不可以和我一起去床上,陪我先睡一会儿呢?”
彻底累懵了的岳大师,根本没能听出这句话里的措辞艺术,当即乖巧地点头说好,“我陪你睡。”
“谢谢你。”杭帆又亲了他一下,把岳一宛哄得心花怒放,一点也不挣扎地就被自家男朋友给塞进了床上。
或许是因为实在太过疲惫,又或许是因为爱人终于回到了身边。在沾上枕头的那一瞬间,久违的睡意,终于如海浪般扑面袭来。
“杭帆,不要走。”
察觉到恋人的手指脱离自己掌心的刹那,岳一宛已然无法违抗沉眠的召唤。但他本能地呢喃出了声,仿若是梦呓时分的哀愁独白。
下一秒,床垫被压得一沉,拉好了窗帘的杭帆,已经重又钻回了他二人的被窝里。
“我在呢,”他握住了岳一宛的手,郑重地将之放入自己怀中:“我就在这里。你一醒来就会见到我。”
岳一宛已经睡着了。像是很安心似的,他把脑袋埋在了恋人的肩窝中。
这一觉睡得不知天地何夕。直到杭帆猛然醒转,听见枕边传来几声忍痛般的气音。
“一宛?”
对方像是在昏睡,又似是半梦半醒。杭帆伸手摸向恋人的额头,惊觉这温度实在高得不正常。
“醒一醒,”他拧开台灯,从过于柔软的大床上挣扎着爬起,俯身检查对方的状况:“岳一宛,能听见我说话吗?你醒着吗?”
爱人的呼唤声音温和却急促。费了好大的劲,岳一宛才终于睁开了眼睛。
“头好痛。”他好像还没意识到自己的情况不太对劲,“眼睛也好痛。这里是不是太干燥了一点……怎么还、呼……感觉还有点呼吸困难……”
随着神智的竹简清醒,岳一宛听见自己心跳声如雷鸣轰响。沉重,急促,一下更比一下快速地敲击在耳膜上。这声音如此响亮,几乎就要掩盖过杭帆的嗓音。
“应该是高原反应,疲劳尤其容易诱发高反症状。”杭帆冷静地做出了判断,起身下床:“我去给你拿点氧气,如果吸氧之后还是没有缓解,我们就去医院。”
强忍着身体里的不适,岳一宛伸手,想要抓住杭帆的衣角:“别走。”
他以为杭帆要出门。可他不想要被一个人留在这里。
“我觉得问题还不大……”
但他却无法掩饰自己虚弱短促的呼吸。
半秒都没有犹豫,杭帆先往男朋友的嘴里塞了块巧克力。旋即拎起沙发上的背包,掏出在机场买的氧气瓶,三步扑回床边,小心地把面罩扣在了岳一宛脸上。
“我哪里都不去,我就陪在你旁边。”把枕头垫高了一些,他把自家男朋友扶坐起来,又把氧气瓶塞进对方手里:“这里摁一下,氧气就会喷出来。你先吸一会儿,我来问一下酒店有没有药。”
高原反应虽然常见,却也能在短时间内就致人死亡。然而,当岳一宛头昏眼花地靠在恋人肩上的时候,心中却并没有生出恐惧与惊慌的感觉。
有杭帆在。他心满意足地想着,杭帆当然不会丢下我的。
客房服务人员送来了更多的氧气瓶。血氧的回升,让岳一宛的状态稍微转好一些,但低烧却依旧未褪。
握着恋人的五指,杭帆征用了岳一宛的手机,给身在德钦县城的孙维打了个电话。
“不好意思,孙维姐,打扰你了。”简单地交代了岳一宛的去向之后,杭帆拜托她在县城里帮忙买药:“听一宛说你们今天要去飞来寺,不麻烦的话,能在回来路上捎给我们吗?”
一大清早,孙维就已经收到了岳一宛的消息,言简意赅的五个字:去接男朋友。
眼下听到杭帆的声音,她倒也不觉得意外。就这样拎着一袋子药品,悠悠哉哉地叩了叩杭帆与岳一宛的房门——门是虚掩着的。听见杭帆应声,孙维直接就走了进来。
“唷嗬,”一眼看过去,她就见岳一宛病恹恹地披着张毯子,在沙发上横成了好长一条。这可把孙维乐得要死:“您这么嚣张的家伙,竟然也能有这么逊的一天啊?真是老天开眼!”
岳一宛把脸一别,只用后脑勺对着她:“你很烦耶。”
意识清楚,口齿明晰,还有力气回嘴,显然是没有生命之忧的样子。
孙维把药放在茶几上,正想问他说杭帆呢?刚一抬头,耳边就听见杭帆向自己道谢的声音。
定睛一看,孙维嗤笑出声:“好你个岳一宛,论享受,还是你会享受!”
这个一点都不柔弱的家伙,正舒舒服服地把脑袋枕在男朋友的大腿上,一边吸氧,一边正对着全景落地窗外面的雪山日落……
“麻烦您特地跑一趟了,真的很不好意思。”
拥有双人份良心的小杭总监,腿上压着一个岳大师,根本没法从沙发上站起身。他一边在微信上给女酿酒师转账,一边连声道谢:“您一个人过来的吗?要不要一起吃顿饭再走?”
躺在杭帆腿上的岳一宛,循声转过了头。
用那双绿莹莹的眼睛,他一言不发地瞪向孙维,神色里有着深暗的幽怨:你不会真的要留下吧?——
作者有话说:别人高反需要吸氧,但小岳高反不仅需要吸氧,还需要吸小杭。
孙维:我真是看不下去了,目害。你要不赔我点钱吧岳一宛?
第175章 惜君一瓯粥
大人不记小人过。孙维坦荡荡地回瞪岳一宛:谁稀罕你!
“吃饭就不了,”她冲杭帆挥挥手,“晚上还约了几个香格里拉产区的酿酒师们一起喝酒呢,心领了啊!”
临走前,她还不忘嘲笑病号:“没你的份儿,老实躺着吧你就。”
“好走不送,你走快点。”
有男朋友在就是不一样。昨晚还在和冰川比沉默的岳一宛,这会儿不仅七情上面,还在孙维身后嚣张地发出了一记超大声的“哼”。
掰出一片布洛芬,杭帆又替岳一宛拧开了矿泉水,“感觉好点了吗?”他问岳一宛,“能不能先起来吃个退烧药?也能减轻头痛。”
身体上的病痛不仅会让人脆弱,也会让岳大师退化成幼儿园小朋友。
“好一点,但没有好很多。”他连动也不动一下,只仰起脑袋,示意杭帆亲他:“爬不起来,也不想吃药……除非你喂我吃。”
这家伙重得要命。
杭帆连拖带拽了好半天,总算把人从自己腿上拎了起来:“你这姿势,我低头也亲不到啊!”他拿起药片和水,递到岳一宛嘴边:“喏,喂你。”
岳一宛双唇紧闭,一副非常抗拒的样子:“不是这种‘喂’,”吸完了两瓶氧,他又有了挑三拣四的力气:“我想要武侠小说里那种,昏迷的大侠被心上人喂解毒药丸,嘴对嘴的那种喂。”
“……您看的这是正经小说吗?不会无良书商出的盗版同人吧?”
非常果断地,杭总监拒绝了岳大师的要求:“而且药片含在嘴里会化的。所以,不行。”
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岳一宛眉心微蹙,很可怜似的看向杭帆:身体上的不适,在这张英俊脸庞上刷出一层凄惨的苍白,而迟迟未能褪去的低烧,又给那双翡翠色的瞳仁镀上一层含泪般的水光……
杭帆到底还是心软了。他又摸出一块巧克力,剥去包装纸,衔在自己的双唇之间,俯身吻上岳一宛的唇。
巧克力在两人的舌尖与唇瓣上缓慢地融化,绵长亲吻中,又逐渐变成甜蜜粘稠的糖浆。
“开心了没?”杭帆整个人都快要被推倒在沙发上了,却还不忘要叮嘱男朋友吃药:“求求你了,岳大师,自己把药吃了,可以吗?”
分食完一块巧克力,岳一宛愉快地啄吻着爱人的嘴唇,主动捞过了茶几上的药片:“那你再亲我一下。”
杭帆给了他很多很多个吻。
到了晚餐时间,岳一宛症状总算有些好转。但要走出房间,穿过长长走廊,再下到酒店二楼吃饭……杭帆觉得还是不要贸然行事为妙。
“你想吃点什么?”
拉磨足迹遍布中国各处的小杭总监,深知低血糖会让高原反应更加恶化,这也是他出门之前,特地从桌上抓了把巧克力扔进包里的原因:“让二楼餐厅送上来,或者我下去拿也行……要帮你读一下菜单吗?”
很不巧,食欲不振也是高反的主要症状之一。
岳一宛斜靠在沙发上,一边听男朋友给自己读菜单,一边唉声叹气地表示自己什么也吃不下,“这次是真的没有胃口,”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摁压着氧气瓶,也不知这会儿是真缺氧还是假缺氧:“好累喔……一点也不想咀嚼。”
话是这么说,但他其实也很明白,撒娇并无法改变眼下的状况:如果不吃饭,低血糖就会加剧头晕与心慌的症状,给本就供氧不足的心脏增添额外负荷,甚至会诱发高原脑水肿。
等杭帆再哄我两句,岳一宛心想,我就随便点一道菜,努力地吃一点吧。
但杭帆已经合上了菜单。俯身亲了下男朋友的额角,暂且独裁摄政的杭总监说:“好,那我点个火锅套餐。”
岳一宛都听傻了:诶?高反吃火锅?真的假的?我吗?我行吗?诶?
“不会真的让你吃火锅的,”安抚般地,杭帆吻着恋人的眉梢与眼角,“暂时松开我一下啦,我去床边打一下餐厅电话。”
火锅套餐很快就送了上来。
黄铜小锅盛着热气腾腾的牦牛骨头汤底,配上几碟牛肉与菌菇等涮品,豪迈地在桌上摆成了一圈——阵仗很大,但分量确实较小。
非常熟练地,杭帆先盛了碗汤,再把肉类涮进锅里。几秒钟后,他把涮熟的肉类捞出,放进预先盛好的汤碗中。紧接着,他又把整碗米饭都倒进了锅中,连同菌菇一起炖煮。
“虽然卖相不太好看,但姑且也能算是粥吧。”
等到锅中的米饭被汤水煮到软烂,杭帆盛了半碗,递到岳一宛面前:“反正也不需要咀嚼,你能不能稍微稍微多吃两口呢?”
活到这个岁数,岳一宛还从未见过如此邪门的煮粥方法!
在“发表锐评”和“接过来吃”之间摇摆片刻,他选择了第三条路:“……那,你喂我。”
恋人身体抱恙的事实,简直就像是竖在杭帆眼前的一道免死金牌——面对如斯胡搅蛮缠之举,他竟然也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杭帆捧着碗,坐在岳一宛身侧,还先勺子的粥吹凉一些,才小心地送到男朋友的嘴边:“吃吗?”
看着心上人亮晶晶的双眼,岳一宛相信,就算那碗里装的是穿肠毒药,自己也能面不改色地全吃下去。
喝完了半碗粥,舌头最挑剔的岳大师也得承认:这玩意儿虽然卖相不佳,但味道确实不坏。
“你难道就是应急食品届的天才?”
趁着杭帆给他添饭的空档,岳一宛发出惊叹的声音:“是怎么想到用火锅来煮粥的?”
杭帆据实已告:“师父谬赞了,这只是我等凡人的海底捞小窍门。”说着,他向男朋友投去怜爱的目光:“虽然你可能连海底捞都没吃过就是。”
果不其然,岳大师露出了茫然眼神:“什么是海底捞?”
“是穷苦大学生的奢侈享受。”淡定地回答着,岳大师的爱徒又喂了他一勺粥。
在今天的杭总监看来,一顿海底捞,早已算不上是什么“奢侈”消费——公司附近,随便哪家餐厅的人均消费,都远远高于海底捞这样的连锁火锅店。
但在囊中羞涩的少年时代,学校附近的海底捞,几乎是一切庆祝活动的终点站。
给白洋过生日,舍友交了女朋友,实习工资到账……打烊时间最晚的海底捞,是他们“改善生活”的永恒归处。
“因为一大群人吃火锅,总是会吃上很久嘛。”
把牛肉与菌菇在粥里拌匀,杭帆吹凉了勺子里的食物,递上岳一宛的唇边:“吃到最后,其实总感觉还有一点没饱。”
在这时候,若是再叫一份肉,总感觉吃得不爽,也未免太不划算。
“一碗米饭三块钱,倒进不辣的锅底里,搅和搅和,就能算是一锅粥了。便宜大碗,也刚好够给自己的胃溜溜缝。”
喂完男朋友,杭帆吃起自己的那一份:“好像有段时间,网上也都挺流行这么吃的?”
岳一宛吃饱喝足,慵懒地蹭过来吻他的脸,“听起来很有趣。我开始嫉妒那些和你一起念大学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