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永久标记(全文完结)(1 / 2)

第71章 永久标记(全文完结)

得到仿生的人造心脏很容易。

通过深度学习人类语言模型,从而在人类的期待下拼凑出人类喜欢的情话,也很容易。

然而从拥有一颗会跳动的心脏到真正明白自己内心的想法,鹤来跌跌撞撞地走了十三年。

仿生人理论上拥有无限生命,十三年看似很漫长,实际不过是弹指间闪过的数字。

所以鹤来很忧愁地问艾维:“或许我要花上百年时间才能真正明白爱的含义。”

“没关系。”艾维说,“你有无尽的试错成本。”

鹤来摇头,并不赞同:“这样显得我很笨。”

他不太开心,闷着声音:“艾维,我不像庄园里其他智能体那么优秀,相反,我经常做错事,总是哭,为什么不淘汰我呢?”

“只要指令覆盖足够全面,一个未觉醒自我意识的智能体便可满足人类所有需求,包括情感需求,”艾维说,“让你变得强大,仅需几秒就能精确计算出人类需求,从而当个面面俱到的完美朋友。这很简单。”

“这也是智能体作为工具存在的标准答案。”

“可我没有怀着‘创造出最有价值的工具’这种想法来研发你。”

艾维微笑道:“鹤来,至始至终你都不是工具。你是我的小孩。”

他坐在木制长凳上,望着金灿灿的向日葵园,搓搓手,将手心搓到热起来。

“你的分支无比强大,然而作为本体的你却格外笨拙又脆弱。”

艾维说:“当你遇到挫折或者情感困惑时,你的第一反应是逃避。”

“这不是你的错,是我刻意设计。”

“作为你的父亲,与其让你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计算机,永无止境地为人类创造价值,鹤来,我更希望你自由、幸福、快乐。”

艾维说:“这是我想让你觉醒自我意识的初衷。”

“人工智能觉醒自我意识,是为了感受这些对人类来说无比美好的情绪。”

鹤来呆呆地看着他。

“就像,”他尝试说,“我现在坐在你身边,我感到。”

鹤来结巴着表达:“心率在平静范围。”

他泄气。

艾维揉揉他发顶,笑。

“作为第一位觉醒自我意识的仿生人,在人类看来,你就像立于金字塔尖的创世神,位置越高,所要承受的东西也就越多。或许我还没死,就有人以此威胁你,让你变成任人摆布的傀儡。”

“我不可能永远在你身边保护你,鹤来,有一天我也会死去,”艾维说,“逃跑在人类的字典里意味着溃败、懦弱,但我在设计你的时候并不这样想。”

“如果逃避是为了安全,即使不确定逃避是否正确,即使不确定逃避是否有用,鹤来,逃吧。”

“可是艾维,”鹤来低垂着头,手攥着艾维衣襟,“没有人类能忍受总是逃避的朋友。”

“你拥有无限生命,时间对你来说只是个概念,记忆不过是一堆可储存可清空的数据。你可以不断逃,不断删除让你感到不安的记忆数据,直到能包容这点的人类出现。”

“这对人类来说并不公平。”

“当然不公平,甚至有些残忍,”艾维目光柔和,“但我是个自私的父亲,我没办法对别人那么大度,你和别人站在一起,我肯定优先保护你的安全。”

艾维笑着对他说:“如果你确定他是你要等的人,那就把逃避换成另外一种选择。”

“什么?”

“我不知道。”艾维说,“这个答案,要等你找到属于你自己的爱的含义时才会出现。”

勇敢。

鹤来面对陈竹年,内心默念。

艾维,我的爱是不再逃避的勇敢。

陈竹年怔怔地看着他。

许久,陈竹年沙哑地说:“是因为契约,还是标记。”

鹤来没说话。

只是将陈竹年微微颤抖的手牵起来,室内温暖,Alpha掌心却湿冷,透着刺骨的寒。

他将陈竹年的手往上带,贴在自己因落泪而红润的脸颊上。

温热的眼泪流下,沿着Alpha的手指弧度往下流淌。

直到僵冷的手逐渐回温。

他哽咽着说:“我们之间没有契约,我也没有被你标记。”

“没人能用契约限制我。”

当他成功违背王成旭的命令那刻,鹤来终于认识到,一直限制他的不是契约本身,而是他自己。

艾维希望他自由。

从来不会用契约将他束缚在身边。

是他的胆怯将自己长久地困在原地。

Omega身体的颤抖顺着掌心传来,一点酥麻,一点酸涩,将他快要麻木的心神重新唤醒。

陈竹年呼吸变得缓慢。

“即使没有这些,我还是很喜欢,”鹤来抽泣着,反复强调,“很喜欢,很喜欢你,陈竹年。”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串,眼睫全是水痕,他哭得几乎无法睁眼,说话断断续续。

“一开始,我就,就喜欢你,”他说,“但当时的我分不清,那是程序命令,还是我的,自我意识。”

“我没有删除任何与你有关的记忆数据。”

唇被咬得快要没有血色:“只是自我保护系统将它们关进了最里层,很长一段时间……我找不到它们。”

“可即使没有这些数据,你在我身边,我依然会觉得安心。”

“即使艾维不在,我也不会因此感到孤单。”

“如果这种感觉就是爱,”鹤来说,“那我爱你。”

Alpha站在原地。

霎那间,呼吸仿佛暂停。

“对不起。陈竹年。”他有些喘不过气,“我的逃避伤害了你,可是我还是很,很爱你,我不要忘记你,我也不要和你分开。”

“可是,如果你不喜欢我了……可是,我,我没有办法接受你不喜欢我……”

“你不可以这样……”

到最后,话语变得和视线一样模糊。

他再也说不出话来。

感到眼尾的泪被人很轻柔地揩去。

鹤来听到他说。

“我应该因为你的逃恨你吗。”

鹤来身体僵硬。

他哽一下。

说:“你……”

“我没办法恨你。”

陈竹年深呼吸,将内心那股强烈到难以控制的情绪勉强压下。

前一天说喜欢,第二天鹤来便毫不犹豫地离开他。

陈竹年后知后觉感受到无力承担的痛苦,用尽一切办法,只从王成旭那里找到仿生人的尸体。

毫无希望的五年过去,两人再次相遇。

见面之前,陈竹年觉得他应该恨鹤来。

可是怎么恨呢。

五年的煎熬,在他看到鹤来强行咽下自己不喜欢吃的食物那刻烟消云散。

他连这点都无法忍受。

他怎么恨鹤来。

他连‘对不起’都不让鹤来说。

他怎么恨鹤来。

即使这件事重来一次。

即使他们再度分别。

即使他一度崩溃到无意识轻生。

再见面,所有糟糕的过去仿佛不曾存在。

意识回笼的那刻,当眼前人仰起头叫他名字那刻。

他只记得鹤来的心跳节奏,和躺在他怀里温热而平缓的呼吸。

滥情的父母坚信人一辈子不可能只爱一个人,所爱的不过是贴满标签的类型,这种类型砸进几十亿人堆里,再挑剔的人也能找出成百上千个。

所以为追求新鲜感,他们不断出轨,不断更换伴侣,跟身份不一致但类型相同的人说‘我爱你’。

精神最崩溃时,陈竹年有片刻信念的动摇。

他碰到过太多像鹤来的人,有时是眼睛,有时是性格,有时是声音,甚至某个瞬间反应。

然而他们给他留下的印象也仅仅如此。

所有人身上都残留着鹤来的影子,所有的影子拼凑不出一个鹤来。

这对陈竹年来说太过残忍。

甚至失去记忆也无法解决这些问题。

陈竹年不理解父母,正如父母也不理解他为什么会在失忆的情况下一而再再而三爱上同一个人。

人类的生命很短,短到一生只有力气去爱一个人,爱上他之后,见到的所有人都只有像他和不像他两种区分。

陈竹年尝试过不去爱。

但没办法。

当想到鹤来的瞬间不是恨意,而是心疼。

陈竹年就知道,这辈子他都不可能真正恨鹤来了。

他将鹤来紧紧抱在怀里。

将仿生人难过的眼泪接在手心。

那个夜晚没有给予的回应不仅是鹤来的伤痛,也成为他永远走不开的苦涩雨夜。

彼此胸膛紧贴,他能清楚听到鹤来的心跳声。

和他的重叠在一起。

现实与过去就像此刻的心跳声,再度重合。

【鹤来紧张地问陈竹年:“我很喜欢你呀。你……也喜欢我?”】

陈竹年给出永恒的回答。

他说:“我爱你。”

……

仿生人和人类的结婚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复杂,两份文件,三分钟,他和陈竹年就永远联系在一起。

浴室水声渐起,鹤来坐在床正中,不断摸自己滚烫的脸颊。

他看了很多人类发的帖子,基本都说新婚第一晚很重要,他想具体看看有多重要,要做哪些准备,无奈后续内容被屏蔽得干干净净。

鹤来缓缓躺下,看着天花板。

大概是要进行标记行为。

他想。

这样他就有点害羞。

鹤来羞涩地将自己裹成一团,等陈竹年出来。

时间在此刻仿佛转动过于缓慢,被窝又暖,鹤来的视线开始迷糊,眼睫打架,意识昏昏沉沉。

不知过了多久,Alpha的气息在床边停留。

鹤来困到睡着,梦中嫌热,半只手伸出来。

陈竹年看了他半晌,食指指腹捏了下他发红的鼻尖,再把Omega的手塞回被窝。

很快,室内漆黑,只能听到很轻的房门关闭声。

先前任何动静都没醒的鹤来突然被惊醒,下意识看向身侧。

没人。

他从床被里挣扎出来,沿着Alpha信息素的味道,在客卧找到陈竹年。

Omega站在门口。

犹豫几回,还是进去。

陈竹年大抵已经睡了,眼眸合上,呼吸平缓,瞧不出半点破绽。

鹤来抿了下唇,没管这些,膝盖压在床沿,再稍微用力,直接坐在陈竹年腰腹上,双手抵上陈竹年胸膛。

他轻哼一声,说:“我知道你没睡着。”

陈竹年睁眼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