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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兰枝用夸张的语气赞许道:“不错哦,小徒弟出师了!”

邬辞砚拿过小球,砸在温兰枝脑袋上,“别玩了。”

“哦。”温兰枝立刻放下剑,跟着邬辞砚四处翻找起来。

柜子里是孩子从小到大的衣裳、鞋子,虽然破破烂烂的,但比父母的料子还是好了不少,擦到发光的孩子发冠,这应该是这家最贵重的东西了。

妖界传统,男孩一岁的时候要有一个好看的冠子,女孩一岁的时候要有一个好看的镯子。

温兰枝拿起来,上面刻了一个字,“钺。我知道,这孩子叫陈钺。我之前见他戴过这个冠子,没仔细看,他爹说,这是孩子出生前就打好的,几乎花了家里的全部积蓄。”

她把冠子放回去,“还是疼孩子啊……”

这家人要是没死的话,孩子应该在幸福中长大吧。

“真厉害。”邬辞砚接话道,听着像是随口接的,听不出情绪,和温兰枝的话也牛头不对马嘴。

“嗯?”温兰枝看向他,“什么真厉害?”

“医术啊。”邬辞砚道,“孩子还没生出来呢,就知道是个男孩,发冠都准备好了,名字都取好了。”

“是哦。”温兰枝回味过来,“不知道别的地方怎么样,温城可是重男轻女得厉害,男孩可以当妖差嘛,你别说,那个没脑子差事还有一堆人争着抢着呢。”

邬辞砚道:“不用干活还有钱拿,当然抢手了。”

“但是。”她又补充道,“这家人也挺可怜的,没钱念书,手艺也不行,靠木工赚的那点钱,都不够吃饭的。虽然重男轻女吧,但在别的方面都不错的。幸好生的也是个男孩,没有对孩子做出实质性伤害,还好吧,还好。”

几个人又去了孩子的寝室,孩子的寝室也没什么,都是孩子的木头小马、木头小床、木头小球。这家人虽然穷,但对孩子是真的很好,已经为孩子做到所有能做到的事情了。

邬辞砚回头,看到温兰枝怔在原地,冲她招了招手。

“哦,来了。”温兰枝看得入神。她翻看着这对夫妻为孩子做的各种玩具,抛了两下木头小球,都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

三个人把为数不多的房间翻了个遍,连后面的柴房都翻过了,哪里都没有人。

温兰枝擦了下额头的汗,道:“是不是已经离开了?我们的方向有问题。”

雪芝一向是不赞成这个行动的,虽然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偷懒的举动,但已经把不满摆在脸上了。温兰枝这话没问他,而是冲着邬辞砚。

邬辞砚道:“不会,我能感觉到,鬼气就在屋子里。”

“哦?”雪芝打量着他,脸上写着不信,“那公子再看看,哪里的鬼气最盛?”

“是啊公子。”温兰枝面上的表情倒是认真,“您能看出来吗?我们这样一通乱找也不是个事。”

邬辞砚指了指他们第一次进来的房间,“这间。”

这间房和他们的茶铺挨得最近,刚才的鬼脸也是隔着这面墙出现的,应该是这家不假。

温兰枝不理解,“她想让我们救她,为什么不出现呢?妖差封的是整个院子,不是那一间屋子,她不至于出不来才对。”

邬辞砚道:“鬼都保持着生前最后一刻的模样,除了寿终正寝的,大多面目吓人。要救她,得找到她的尸体,送她往生,她现在出现,除了吓你们一下,完全没用。你们胆子这么小,吓跑了还没人帮她了。”

雪芝敏锐地捕捉到他的用词,“你们?公子不怕,不如公子自己进去吧。”

“啧。”温兰枝用手肘捣了一下雪芝的胳膊。

邬辞砚之前说雪芝对他有敌意,温兰枝还不信,现在看出来了,确实有。

但是不知道打哪儿来的敌意。

温兰枝喃喃道:“无非就是被砍头,还能有多吓人。”

邬辞砚指向自己的两个眼睛。

温兰枝心领神会,不再进行这个话题。

刚才墙上那个鬼脸出来的时候,别说好不好看了,就连眼珠子都没有,整个面部都是扭曲的,鼻子像是被拧掉的。

生前最后一刻的样貌……倘若她没了眼珠后就死了,那就不会面部扭曲。也就是说,眼珠挖了以后没死,鼻子割掉以后大概率也没死,头上有了个血窟窿以后,可能也没死,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她活着、意识清醒的时候。

她清晰地感知到了所有疼痛,在绝望中死去。

“怪不得怨气这么大。”温兰枝小声嘀咕了一句。

半晌,她又道:“我相信,和这家夫妻无关的。”

话音刚落,面前的门突然倒下来。

眼见就要砸在她头上,邬辞砚抓住她的手腕儿,向后一扯,将她带离了刚才站的地方。

“她在……”温兰枝颤声道,“冲我发火吗?”

“走吧。”邬辞砚冷淡道。

“嗯?”温兰枝没反应过来。

邬辞砚已经走到梯子前了,“回去吧。”

“啊?”温兰枝没弄明白,“这边不管了吗?”

邬辞砚语气有些冲,“她都这个态度了,还管她干嘛?不想出来就一直在这儿待着呗,顶多再把妖差招来,找个地方把她锁着。她喜欢,我们还干涉什么。”

“嗯!”雪芝觉得这人难得做了一次正确的选择,“师父,我赞成,我们回去吧,她很明显不想我们管她。”

哒哒哒,哒哒哒。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似乎并不是脚步声,因为周围没有任何人在走动,也没有任何鬼在走动。

邬辞砚看温兰枝半天没动,揪着温兰枝的衣领,把她提溜过来,放在梯子旁边,“爬。”

他的眼睛里泛着冷意,和他冰凉的皮肤不相上下,温兰枝一时间被吓住了,连忙手脚并用地去爬梯子。

哒哒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哒哒。

没完没了的声音。

“啊!”

梯子散架了,温兰枝摔下来,被邬辞砚接了一下,没直接摔在地上。

梯子直接从中间断开,下面的散架,上面的砸下来。

彻骨的凉意将温兰枝完全包裹,她差点打出来一个喷嚏。

她被抱住,但不像是被人抱住,像是被冰块抱住。

就算是冷血动物,也很少有把自己弄得这么冷的,不是受不了,而是基本的人际交往。在妖群中生活,难免要和怕冷的动物有所接触,人多的时候,肢体接触也是无法避免的。太冷了,就会被自动远离。

不过邬辞砚也不像是需要人际交往的妖怪。

还不等温兰枝适应这股冷气,梯子已经砸下来了,稀里哗啦全打在邬辞砚身上,发出闷响。

雪芝也挨了些碎渣子,不过他站得靠边,没受伤。

梯子落下的速度很快,像雷阵雨一样,噼里啪啦就下完了。

温兰枝没被冻多久,很快,寒冷就离她而去。

春天不是突然降临的,冰雪虽然融化了,但还是在她身上留下了些许余温,让她下意识想要裹紧衣裳。

邬辞砚扫了一下身上的残渣。

温兰枝帮他拿开肩膀上的脏东西,“谢谢,你又救了我的命。”

邬辞砚嗤笑一声,不屑道:“救命?你是那么好死的?这能砸死人吗?”

温兰枝转了一下脑袋,又对上那张黑洞洞的脸,吓得连退两步,退到邬辞砚怀里,被邬辞砚推到一边。

“阿嚏!”这下喷嚏打出来了。

邬辞砚一怔,很快恢复如常。

那张脸再次张开嘴,从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像是小兽在低声嘶吼:“对、不、起……对、不、起……对……”

“行了。”雪芝有些不耐烦。

同一个把戏玩两次就不吓人了。

这下没人怕她了。

那张脸肉眼可见的愣住了,须臾,她道:“我、出、不、去。”

她声音十分粗,应该是嗓子受过伤。

温兰枝看向邬辞砚,见邬辞砚点头,道:“好吧,那我们再帮帮你。”

那张脸又消失了。

温兰枝不情不愿地转过身去,走进屋子里。

砰砰,砰砰。

邬辞砚转了两下手里的拨浪鼓。

雪芝瞪了他一眼。

砰砰,砰砰。

雪芝又瞪他一眼。

砰砰,砰砰。

“啧!”雪芝正要开口,被温兰枝拦住了。

“你们两个干什么?”温兰枝把两人分开,“我们再去柜子里找找吧,看看有没有什么暗门。”

邬辞砚问道:“这里对应的是隔壁的哪间屋子?”

温兰枝道:“就是公子正在住的那间。”

邬辞砚“哦”一声,道:“那不对劲。”

温兰枝发出了一声疑惑的“嗯”。

邬辞砚道:“这间房比我的那间小了许多。”

“是吗?”雪芝退后两步,左右打量了一番,“差不多吧,你觉得不一样,是不是因为这边东西多啊,比我们那边多了两个柜子呢。”

“不会,没记错”邬辞砚指了指房顶,“如果在这里开个窟窿,应该就看出来了吧。”

雪芝摇摇头,“看不出来。”

话音刚落,房顶断裂,落下来一块板子,擦着雪芝的脸颊边缘掉在地上,仿佛是在宣泄不满。房顶上开了一个和隔壁差不多大的窟窿。

邬辞砚没好气儿道:“看出来没有。”

“看出来了。”温兰枝抢在雪芝前面接话,“咱们房顶上有个窟窿,同一个地方开个窟窿,咱们那边还可以再放下一张床,这边直接就是墙,完全放不下。”

雪芝敲了敲墙,“你是说,这里多了一堵墙,那个女鬼被困在这里面?”

砰砰砰。

墙里面传出声音,很响,似乎是为了回应他。

雪芝下意识退开。

温兰枝道:“还是得找暗门。”

“哪这么麻烦。”邬辞砚上前,敲了一下墙。

被他敲过的地方出现一道裂隙,裂开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到。

他又敲了一下,墙壁裂成细碎的砖块,往下掉落,漏出来一个正好能塞下手指的窟窿。

温兰枝点了蜡烛过来。

烛火能照到的地方很有限,她上前,帮邬辞砚举着。

邬辞砚道:“不用,我能看清,你离远些,别砸到你。”

“哦。”温兰枝对敲墙这个东西确实不了解,她往远站了些。

“师父……”雪芝叫住她。

“嗯?”温兰枝看向他。

雪芝指向墙上那个黑色的孔洞,温兰枝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个黑洞里,又是一个黑漆漆的洞。

是一只没有眼球的眼睛。

第37章

墙壁的裂隙从这个小孔开始,向四周蔓延,逐渐崩溃。

没有瞳孔的眼睛,歪歪斜斜的鼻子,干裂到破皮的嘴唇,额头上触目惊心的血窟窿。

随着墙壁的坍塌,这些东西一个一个露出来,比在墙壁上看到的更加清晰、深刻。

每一个伤疤都像是一声嘶吼,代替不能开口的她。

她伸出手,指向旁边的柜子。

她的手指很细,像是一根柳枝,真怕轻轻一碰,就折了。

鬼怪面貌狰狞,阴森可怖,每次见到都引得众人四处逃窜,尽管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干。

他们面貌狰狞,不得善终。

反了。

他们不得善终,所以面貌狰狞。

寿终正寝的人,死后没什么执念,不会化鬼。即便是放不下还在世的亲人,那也会化作温和的鬼,这样的鬼看上去和妖怪没什么两样,不深入了解根本发现不了对方是鬼,完全可以悄悄活在妖界。

温兰枝拿过邬辞砚手里的拨浪鼓,递给她。

拨浪鼓上画着两个蝴蝶,看着像女孩子的东西。

这屋子里到处都是男孩子的东西,连母亲的东西都少得可怜,只有这一样,是女孩子的东西。

她伸出枯木般漆黑干瘦的手指。

温兰枝又往前递了两分,她的手愣在那里,突然一巴掌打过来,打掉了那个拨浪鼓。

拨浪鼓掉在地上,砰砰,砰砰。

“呃!”温兰枝吃痛,下意识出了点声音。

她手指很细,但打人是很疼的。

邬辞砚把拨浪鼓捡起来,又递给温兰枝,“她不要,那给你吧。”

面前的女孩儿微微颤抖,看着像是生气了。

温兰枝看出邬辞砚像是故意在气她,忙责怪似的拍了一下他的手腕。

拨浪鼓又掉在地上了。

女孩张大嘴,要宣泄,却发现根本发不出声音。

邬辞砚伸出手指挡在唇边,道:“你还想把妖差招来吗?”

说完,他朝着女孩儿刚才指着的地方过去了,又回过头来,道:“我们不是你的出气筒,有话好说。”

雪芝问道:“既然她出不去,那这一家三口是谁杀的?”

邬辞砚打开柜子,道:“因为执念产生的力量,等执念消散后,力量也会跟着消散。如果没猜错的话,她的执念就是杀了这一家三口,如今执念完成,力量也就褪去了大半,所以就被困在了尸体附近,出不去了。”

温兰枝叹了口气,过来帮忙。

执念没了,原本应该好好超度,送入轮回,却因为一些丧良心的原因,被迫困在这里。

看到她这个样子,温兰枝突然有些动摇,难道她变成如今这样,真的和这一家三口有关?

但执念有时候是不讲理的,仇恨可以成为杀人的执念,嫉妒也可以,误会也可以。

不好下定论的。

柜子里有一张卖身契。

邬辞砚拿出来,翻看着,“陈氏长女。”

温兰枝抢过来看了看,“陈氏,长女?你也是陈家人?”

女孩走过来,她挪动得十分缓慢,腿好像有问题。

她推了两下柜子柜子,邬辞砚帮她挪开。

是一个小门,温兰枝蹲下来,她不算瘦小,但也是正常体态,她尝试了一下,想要从这里爬出去很勉强。她回头,那个女孩儿看着还可以,应该能钻出去,像是为她量身定制的。

她推、推、推、推不开。

她使劲一推,没动静。

邬辞砚道:“这边连着哪里?”

温兰枝回忆了一下,道:“厨房?”

邬辞砚道:“刚才我们从厨房回来,这个地方,也摆着一个柜子,把门挡住了,门上应该还有锁,推不开的。”

温兰枝回过头,女孩蹲在她旁边,像是在告诉她,自己的体型正好可以爬过去。

虽然已经知道她无害了,但每次回头,还是会被她吓一跳。

女孩儿发现了,往后退了一些。

温兰枝抓住她的手,“我没那个意思。”

“陈……”雪芝想要问些问题,刚开口,女孩儿立刻转过头来,虽然没有眼珠,但雪芝能感觉到,女孩是在瞪他。

她是不愿意被叫陈姑娘的。

雪芝整了整被吓到的神色,咽下了那个字,“姑娘,你就一直被他们养在这个小房间里吗?”

女孩儿点头。

温兰枝又开始翻看手上的纸张,已经很旧了,她的手在发抖,“去年的卖身契,我记得那会儿陈家突然发了一笔小财,他们没说,但是我看到他们给孩子打了个项圈。我就是那会儿向他们借的粮。”

她回过头,恍然大悟,“他们发财,是因为卖了你。”

女孩儿垂下头。

邬辞砚问道:“谁把你打成这样?”

女孩沙哑的声音响起,“夫君……”

温兰枝握住她的手,不敢太用力,怕捏痛她。

邬辞砚问道:“为什么打你?”

女孩道:“不、想、娶、妻。”

“不想娶妻折磨你干嘛!”温兰枝说完,察觉到自己声音有些大,平复了一下语气,“哦,我知道了,因为打不过父母。”

所有的一切都明了了,没什么不清楚的,没什么再需要问的。

从一开始,陈家就只想要陈钺,不想要一个什么所谓的“陈氏长女”,说不定,为了避免她的到来,还学习了什么妖术,买了什么符咒,吃了什么“百灵丸”,陈钺的到来,对陈家来说,是板上钉钉了。

但陈钺没来,长女的到来是计划之外,他们失望,痛苦,难过到甚至不想给孩子起名。

孩子嘛,是父母的附庸,是一个没有自己思想、什么都不懂的牵线木偶。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因为天下没有需要自由的孩子。

他们没有考虑过这个傀儡的想法,只是把她锁在这个墙壁后面,每天给口饭吃,给口水喝。

其实完全可以溺死,但肯定会有一个聪明人,说“女孩子嘛,可以卖钱”,再养养,家里就能发一笔财。

没多久,陈钺就如期而至了。

可是养男孩子太费钱了啊,他不像女孩子,不用穿好看的衣服,不用喝新鲜的奶水,不需要漂亮的玩具,不需要写字读书。

哪有男孩子不上学的。

幸好,陈家还有个女孩儿,卖了女孩,不仅可以给男孩儿买好看的衣服,还可以买项圈、头冠,卖了女孩儿,男孩儿不仅可以喝到新鲜的奶水,还可以在过年尝尝肉的滋味,卖了女孩,男孩就可以上学。

女孩儿的夫君不需要有金榜题名的潜力,不需要有温柔和善的性格,甚至不需要有那块儿肉,只要有钱就可以了。

很快,女孩儿就十二岁了,到了可以嫁人的年纪,她那会儿应该还不像现在这样,就算不漂亮,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瘦得像一根杆子,轻得像一片落叶,她要好看,要好生养,才能卖的贵。

就像过年的猪。

长女卖出去了,陈家进了猪肉。

这个夫君,实在是太符合陈家的标准了,没有金榜题名的能力,没有温柔和善的性格。哦,其实也不太符合,钱应该是有的,但也没有那么多,不然买的就不是妻子,而是丫鬟了。

他暂时不想娶妻,也不想和父母吵架,陈氏长女,成了他唯一的发泄口。

那哪是什么女孩儿啊,那是牲畜,打了就打了,打断她一条腿又能怎么样?

打断她的手臂又能怎样,不给她饭吃又能怎样。

牲畜是不受法律保护的,就是用来杀了吃的。

再后来,陈氏长女,因为生不出孩子,被休弃,又回到了这里,大概率,还要还给夫家一笔钱。

这笔钱对于陈家来说实在是太难了,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在了长女身上。

家里养不起了,卖相不好的猪,没人要,只能由自家杀了。

为了不让她叫出声,烫伤了她的嗓子,为了不让她爬出去,挖掉了她的眼睛,为了不让她糟蹋粮食,把她饿死在了这个小小的隔间里。

昨天晚上,从屋里出来的、破口大骂的男人,大概是小姑娘假扮的。

她不是扮得不像,而是扮得太像,从她出生开始,爹爹就是这样,每天都有发不完的怒火、撒不完的怨气。

爹爹好像很痛苦,家人的存在好像让爹爹更痛苦。

她从生出来开始,就没有家了。

温兰枝没拿住手里的卖身契,那张纸掉到了地上,“我借来的粮,是你的血。”

姑娘上前,抬起手,似是想给她擦泪,半晌,她停在半空的手又放下了。

温兰枝一把抓住,将她拉过来。

她温暖的体温将姑娘紧紧裹住。

姑娘有些发懵,反应过来后,也紧紧抱住她。

温兰枝泣不成声,“对不起。”

女孩儿没做回应,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邬辞砚在墙缝那个地方看了半天。

温兰枝回过头。

邬辞砚道:“让开。”

温兰枝拉着女孩儿和雪芝后退了两步。

墙面开始破裂。

温兰枝以为他要把两间房子打通,一时不知他的用意。

墙面脱落得很慢,半天,才从里面露出一只手来。

这个小隔间的旁边,还有一个小隔间,死者的尸体被严严实实地捂在里面,已经腐烂了,有些恶心。

邬辞砚回头,问道:“我把房子烧了?”

女孩儿呆愣片刻,点点头。

邬辞砚左手燃起火焰,滚烫的热浪扑过去,顷刻将墙壁里的尸体卷入口腔,热烈的火焰像是正在咀嚼的牙齿,腐化的尸体化作白色的粉末。

温兰枝看出来,这不是普通的火焰。

她侧过头,仔细看着邬辞砚。

邬辞砚道:“罐子。”

温兰枝率先反应过来,随便找了个盒子,递给他。

邬辞砚用法术将骨灰尽数抖落在盒子里,递给温兰枝。

他没有停下来,愈演愈烈的火将整间屋子拆吃入腹。

“等会儿烧到邻居了怎么办?”温兰枝忙阻止。

邬辞砚道:“不会,我的火最听话。”

他揪住温兰枝的衣领,温兰枝拉住女孩儿,邬辞砚两脚一蹬,从中间的隔墙飞跃,回到了茶铺。

原本还沉浸在悲伤中的雪芝立刻回神,喊了两声,邬辞砚没理。

雪芝:“……”

温兰枝过来了,拍了两下邬辞砚的肩膀,“恩人、恩人,救救我徒弟吧。”

邬辞砚“哦”一声,翻过去,抓着雪芝的腰带,带着他飞过来。

雪芝手里还拿着那个拨浪鼓,他刚落地,正要骂人,还没来得及,突然注意到女孩儿转过来的头,两个窟窿正对着他,他连忙把拨浪鼓收起来。

邬辞砚道:“我可以把你送去鬼界,那边有办法让你去轮回。”

女孩儿指了指雪芝手里的拨浪鼓:“我、有个……愿望。”——

作者有话说:开学课有点多,可能会更新的比较晚,但肯定会更的,感谢宝宝们耐心等待

第38章

陈家将所有的怨气撒在女孩儿身上,女孩儿吞噬了他们的怨气,转化为自己的怨气,最终反噬回陈家三口。

也算是自作自受。

火烧起来,整条街都闹起来了,都赶着来救火。

火实在是太大了,稍不注意就会烧到自家,茶铺的房门被敲响,“兰枝啊!兰枝!”

温兰枝小跑去开门,“诶,怎么了?”

“诶呦还怎么了。”报信的人急切道,“你隔壁,那么大的火你看不到呀,快跑呀,这一时半会儿肯定是灭不掉的。”

“好。”温兰枝点头,“谢谢张嫂。”

“怎么还不慌不忙的。”张嫂捏了她一把,“没睡醒呢?快去叫雪芝,快点快点。”

温兰枝连忙跑回去,对上另外两双不慌不忙的眼神。

她道:“呃……我们跑一下吧,装装样子,不然别人以为火是咱们放的。”

“本来就是。”雪芝扫了一眼邬辞砚。

温兰枝撞了一下他,压低声音,“别说这种话,门开着呢,走啦。姑娘,你去我房间躲起来吧,火烧不过来的,我们等会儿就回来了。”

姑娘点头。

等她躲好了,三个人才开始不慌不忙地往外走。

温兰枝问道:“为什么一定要烧屋子呢?”

邬辞砚道:“那屋子里一堆木头东西,看着就想烧。”

外面乱作一团,打水的打水,看热闹的看热闹。

“温城的官府不帮着救火吗?”邬辞砚问道。

温兰枝不说话,看着他,无奈地抿了下嘴。

邬辞砚明白了。

反正救不救都烧不到官府去。

妖界就这样,压根不需要管百姓怎么样,再多的百姓造反,也打不过天上的神仙,再多的妖怪葬身火海,也和神仙无关的,他们只会拍手叫好,妖怪死了,世间就没有祸害了。

那些官老爷不是没换过,换了也一样,再换也不会有人来救火的。

温兰枝注意到邬辞砚的神情不似刚才从容,递给他一文钱。

邬辞砚偏头,“?”

温兰枝道:“雪芝每次生气,我都会给他多分一点工钱,然后他就高兴啦。”

邬辞砚莞尔,接过温兰枝的钱,“谢啦。”

温兰枝看他笑了,也跟着笑,“你开心就好。”

温兰枝左顾右盼,看到雪芝在远处,装模作样地帮着救火,笑了一下,转过头来和邬辞砚继续闲聊,“你平时都是一个人吗?”

邬辞砚点头。

温兰枝道:“你觉得一个人好,还是两个人好?”

邬辞砚道:“一个人好。”

温兰枝用肩膀撞了他一下,“你过一下脑子嘛。”

“过了很多次了。”邬辞砚毫不犹豫道,“我一个人,比你跟着我,要自在得多。”

两人无言片刻,温兰枝不死心,死缠烂打道:“那你可以先适应适应呀,等你习惯了,就不会觉得我在你身边不自在了。”

邬辞砚看着她,这一次,他认真考虑了很久,语气也不像刚才那样斩钉截铁,“跟着我会有危险。”

“我不怕危险。”温兰枝道,“我从生出来开始,就没享过什么福,我不怕苦。我知道所有的好事都轮不到我,能跟着你一起流浪,是我当下能轮到的最好的事。”

邬辞砚捏着指关节。

余光里火光冲天,烟雾弥漫,此刻,眼前的人,只有温兰枝。

他向来都是一个人的,一向都是。

第一次有人那么坚定地说,跟着他流浪,是好事。

他抬起手,拨开温兰枝额前挡眼的碎发,直直盯着她红色的眼睛,妄图从她的眼神中看到几分虚假。

他没看到,鬼使神差地道:“好。”

火势渐渐小了,很快就被压下去,最后,连一丁点火星子都见不着了。

雪芝放下水桶,擦了下额头的汗,朝着温兰枝的方向看过去。

她正垫着脚和邬辞砚说些什么,两个人距离近得就差亲上了。

“师父!”雪芝喊出声,打断两人。

温兰枝像是被抓包的小偷,连忙向后退,退得有些急,被邬辞砚扶了一把。

她发现邬辞砚的手没那么冻人了,虽然还是有些冷。

“回去吧。”邬辞砚道。

温兰枝点头。

隔壁的火没传过来,但是烟传过来了,一打开门,呛得人直咳嗽。

邬辞砚使了个小法术,隔了两间没有烟雾的房子出来,一间是温兰枝的房间,一间是客房。

温兰枝问道:“没有办法隔出第三间吗?”

邬辞砚道:“烧了这么大的火,我的法力都耗干了,只能隔出两间。”

小姑娘从温兰枝的房间出来,表示她可以试试。

“呃没事。”温兰枝拦住她,“你法力剩得不多了,你刚才不是说有愿望吗?什么愿望?”

小姑娘抿了下嘴唇,艰难道:“想、拨浪鼓,还给……”

“想把拨浪鼓还给朋友?”温兰枝问道。

小姑娘点头。

温兰枝问道:“你朋友是谁?”

小姑娘道:“秦、秦一。”

温兰枝点头,“我们去帮你找找。”

邬辞砚道:“你现在这样说话也不方便,看东西还需要用法术,我们想办法溜去鬼界,给你换一身新的皮囊,然后你想去哪里去哪里,想留在鬼界过日子也行,想去轮回转生也行。但是现在,我要先把你放在钱袋子里,可以吗?”

小姑娘点头。

邬辞砚敲了一下她的脑袋,她变成了一颗红色的珠子。

温兰枝递上荷包,邬辞砚把红珠子放进去。

雪芝尝试着给自己的屋子驱散烟雾,但没什么用。他跟着师父,主修的是武功,法力欠缺。

他小声骂了句脏话。

温兰枝转过头来,道:“雪雪,我今天有话跟你说,你可以到我屋子里睡一晚吗?”

雪芝大概猜到她要说什么,无非是成亲那点事。

他对师父绝对没有非分之想,但总觉得这位不知姓名的公子,看着危险,感觉不像是个好人。他连身份都不肯透露,谁知道是不是什么通缉犯啊。

正好可以趁着今晚去好好劝劝师父,他道:“好。”

两年前,雪芝刚到这里的时候,十三岁,那会儿总做噩梦,经常和师父一起睡,后来长高了,男女授受不亲,总睡在一起怕被别人说闲话,就分开睡了。

温兰枝没什么不自在的,还是让他睡在旁边。

她房间的床大,躺下三个人都不在话下。

温兰枝酝酿着,琢磨着如何开口,后来发觉雪芝快睡着了,也就不琢磨了,直接说:“我要走了。”

雪芝转过头来。

温兰枝道:“我要跟着那位公子走了。”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雪芝不屑地笑出声,“那位公子?你连他名字都不知道,你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

温兰枝道:“我现在不需要知道,我以后跟着他,总会知道的。”

雪芝发觉她是认真的,坚定的,蓦然收起面上的笑容,坐起身,“师父,你说过,你在茶铺十多年了,安稳的日子过了十多年了。就因为遇见了他,就要离开?师父,他给你下迷药了吧。”

温兰枝翻了个身,语气平和道:“十多年,十多年前我也是四处流浪,流浪到这里,想过安稳的日子了,就开了这间茶铺。现在,我又不想过安稳的日子了,想继续去流浪。一个赚不了多少钱的茶铺,也没什么好留恋的。”

雪芝抓住她的手腕儿,压抑着苦痛,却还是从嗓子眼儿泄出几分沙哑,“那我呢?我也没什么好留恋的?”

温兰枝看着他的眼睛,“我正要劝你,你也走吧。”

雪芝:“什么?”

温兰枝:“你也走,你那么聪明,根本不需要留在这里虚耗光阴,你去做你想做的事,去另谋生路,不用在这间茶铺里混吃等死。”

静——

温兰枝转过头,没有再看他。

一刻钟后,她听到雪芝躺下了,听到他说:“我不走。”

“可是……”

雪芝打断她,自顾自说下去:“你说让我去做我想做的事情,开茶铺就是我想做的事,师父你说,一个赚不了多少钱的茶铺,没什么好留恋的,那你就看着,再过几年,我会把这里变成茶馆,接着是茶楼,再接着,我要把对面的茶楼也买下来,总有一日,会日进斗金。”

他转过头,道:“师父,你现在不想坚持了,我不拦着你,以后日进斗金的时候,我也你回来。”

温兰枝哑着嗓子,“嗯”了一声。

刚才听了她那一番话,雪芝以为,自己会大吵大闹,两个人会不欢而散。

但是他舍不得,他知道师父要走,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他不想在分别前,还和师父吵架。

他握住温兰枝的手。

温兰枝转过头。

雪芝道:“师父,如果你以后在外面受了委屈,随时可以回来,我一直都在这里。”

温兰枝反握住他的手,“我、我……”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回来。

砸门的声音响起。

砰!砰!砰!

两个人坐起身,温兰枝披上衣服,“我去开。”

雪芝道:“我去吧,像是来挑事的。”

两个人一起穿好衣服,邬辞砚也出来了。

温兰枝道:“公子你先进去吧,估计没什么事。”

她注意到邬辞砚把一张金色的纸塞进了袖子里,是飞书。

他不是一个人吗?在跟谁发飞书。

“冲我来的。”邬辞砚道。

温兰枝疑惑:“什么?”

邬辞砚看了一眼旁边的雪芝,道:“我大意了,放的不是普通的火,被天上注意到了。”

砸门声又响起,“有没有人!开门啊!”

“来了!”温兰枝喊道。

温兰枝推了一把邬辞砚,示意他别站在这里,“我去吧,公子先进去躲躲。”

“我走了。”邬辞砚道,“来跟你道别。”

“什么?”温兰枝连忙拉住他的手腕儿。

邬辞砚道:“我要在你开门之前走,不然你们茶铺都会有麻烦。”

第39章

温兰枝看向雪芝。

雪芝面色如常,道:“不是已经说好了吗?师父你走吧。”

温兰枝看着他,没有立刻就动。

雪芝没有再和她说话,而是径直走向门口。

他一直往前走,一直到门口,都没有回过一次头。

他的手搭上门闩,接着,听到一阵风声。

他侧过头,余光里,只有茶铺的桌凳。

门开了,几个妖差站在外面。

领头的等得有些着急,没好气儿道:“家里几个人?”

雪芝回过头,看着空空荡荡的院子,答:“两个。”

妖差:“还有一个呢?”

雪芝:“……死了。”

妖差:“怎么死的?”

雪芝:“走水,烧死的。”

温兰枝被邬辞砚带着,用法术稀里糊涂地一阵跑,最后,停在了一个温兰枝根本不认识的地方。

她左看右看,是一间破屋子,她从破屋子探出头来,远处,是温城的城墙。

合着他们乱跑一通,只是从城这头跑到了城那头。

温兰枝回来,关上庙门,问道:“为什么不跑远一点?”

邬辞砚晃了晃手里的拨浪鼓。

“哦。”温兰枝反应过来,“那就等里面闹完了,动静小了再去还。嗯……等动静小了,能不能再去一下茶铺,我想去看看雪芝,我害怕他出什么事。”

邬辞砚点头:“好。”

破屋子里有一张床,他倒在床旁边的稻草上,闭目养神。

温兰枝还有些懵,反应过来后没有废话,立刻躺在了床上,准备休息。

在决定跟着他流浪之前,就已经做好了风餐露宿的准备。但这一切发生得有些快,一盏茶之前,她还躺在自己寝室的那张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

旁边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如果你反悔了,现在还不晚。”

温兰枝道:“没反悔。”

旁边的人一顿,过了一会儿,他不解道:“为什么跟着我走?”

单单因为喜欢?

温兰枝侧过身,道:“其实我以前还收养过一个孩子。”

她抿了下嘴巴,眼角泛起笑意,“我阿娘之前一直带着我四处流浪的,十年前,她死了,我还在继续流浪。流浪途中,我捡到一个孩子,他也没了家人,只身在人世间。他问我,姐姐,我们什么时候会有自己的房子啊?姐姐,以后我长大了,我就让你每天都吃到热乎的饭菜。姐姐,现在你给我挡雨,我以后也要给你挡雨。”

她摸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我真的把他当成了我的家人,我不想让他和我一起过风餐露宿的生活,我想和他一起,安安稳稳的。我卖了阿娘给我的遗物,在温城租了最便宜的一个摊子卖茶。”

她面上的笑容越来越淡,“刚开始挺好的,他勤快、能干,学东西快,我们相处得很好。一起过了两年多吧,机缘巧合,认识了一个修仙的,她说她是什么剑法的开创者,要去仙山上立宗派,把自己的剑术发扬光大。不过资金不足,所以要先召集捐款。”

“我想捐来着,怕她是骗子,就和她过了两招。她说我剑术不错,想让我和她一起干。我说我家人在这里,就拒绝了。”她翻了个身,重重叹了口气,“再过三年,孩子长大了,他有自己的梦想要去实现,不想再待在这个赚不到钱的茶铺里。”

她抹了下眼角的泪珠,“我没怪他,就是很后悔。”

“后悔收养他?”邬辞砚问道。

温兰枝摇头:“后悔当时没和那个修仙的走。那个孩子走了以后,再也没回来过,说不定都……后来我又是一个人了。我跟自己说,下次再遇到可以走的机会,我一定要走,我不想留在那里。”

邬辞砚听完这句话,原本看着她的眼睛移开了,道:“你以前选择留下,是个错误,你就不怕这次选择离开,也是个错误。”

温兰枝翻身,道:“谁知道呢,反正我现在就想选这个,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邬辞砚坐起来,“我以后,肯定会离开你的。”

他对未来一无所知。他不知道明天有没有客栈住,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他不知道多久才能回家,他不知道能不能报仇雪恨。

他只知道往前走,先往前走,走了再说。

某种方面来说,他和温兰枝挺像的,都是走一步看一步的性子。

但是,从某些方面来说又不一样。

他清晰深刻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有不得不去实现的执念,无论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他都要朝着这个方向走下去,不能停。

温兰枝没有,她没有非走不可的理由,也没有非留不可的理由。

他们这样,是一定会分开的。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越沉越深,一道清脆的声音把他拉出来,“我知道。”

他一怔,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话是在应谁,疑惑地“嗯”了一声。

温兰枝把话补充完整:“我说,我知道,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总有一天,我们会分开。”

她顿了顿,又道:“但是,我们现在在一起,不是吗?”

她:“以后的事情谁说得准,如果有缘,就算有一天,我们都忘了彼此,也一定能相见。如果没缘,可能明天就散了。”

半晌,邬辞砚道:“我不信缘分()定,我只信事在人为。”

他话音刚落,床上的人探出两只耳朵,问道:“那如果有一天,我们走散了,你会人为地来找我吗?”

邬辞砚看着两只摇晃的毛绒耳朵出神,忍俊不禁,“会。”

两只耳朵晃啊晃啊晃,像是小狗的尾巴。

邬辞砚看了一会儿,翻过身去,不再看了。

他回头,耳朵还在那里,就在他一侧身就能看到的地方。

他又翻过去,没忍住,又翻过来。

他道:“耳朵收回去。”

温兰枝都快睡着了,被他吵醒,“嗯?为什么?”

邬辞砚发觉自己小题大做,也找不到合理的理由,总不能说,你耳朵在那里我没法睡觉,吵得人心烦意乱。

好无理取闹。

他道:“不为什么。”

温兰枝:“……”她把耳朵收回来,心里嘀咕了一句“真霸道”,又翻身继续睡了。

第二日,温兰枝醒来的时候没看到邬辞砚,惊得直接坐起来。

这才多久,直接就把她抛弃了?

太无情了吧。

昨天问他会不会来找她,还说会。

会?会?这就是会?!

她在心里骂骂咧咧了半天,静静等着,怀着一丝期望,觉得他能回来。

但是半个时辰过去,破屋子还是破屋子,没有一点动静。

她气得走出门,“抛弃了就抛弃了,我自己也能流浪,有什么了不起的。混蛋、混蛋!”

“喜欢一个人?好啊,那我祝你个混蛋一辈子打光棍,一辈子一个人!”

“我看你离了我,谁还愿意和你一起流浪。”

“以为是什么荣耀吗?真是,混蛋,混蛋!”

她转过身,对上提着水回来的混蛋。

混蛋本人挑了下眉。

温兰枝:“……早啊。”

“不早了。”邬辞砚道。

温兰枝讪讪一笑,“公子别误会,我不是祝你一辈子打光棍,我是祝我一辈子打光棍。”

邬辞砚冲她笑了笑。

温兰枝看他笑了,跟着松了口气。

邬辞砚指向她,“祝你一辈子一个人?”

温兰枝点头,应和道:“对啊对啊。”

邬辞砚又把指头对准自己,“咱俩现在两个人,祝你一辈子一个人,不就是祝我一辈子一个人?”

温兰枝一噎,“啊……我是说……”

邬辞砚重复她的话:“是说?”

温兰枝道:“我是说喜欢一个人的人,一辈子打光棍,喜欢两个人的,一辈子……在一起,长长久久。”

邬辞砚微微颔首,道了句“谢谢”。

“啊?”温兰枝没听明白。

邬辞砚把她推到一边,“烧水,洗脸,漱口,喝水。”

“今天要回去吗?”温兰枝问道。

邬辞砚蹲下身,开始生火,“暂时回不去,温城被封了,只进不出,估计是昨天那把火捅大了。”

“那雪芝……”

“放心,他很安全。”邬辞砚肯定道,“他们没杀人,城里的百姓只要不出城,都没事。雪芝在那间茶铺里好几年了,都认识他,肯定不会有问题。”

温兰枝道:“你不能回去,我可以回去看看。”

邬辞砚道:“雪芝说你死了。”

温兰枝:“……”

邬辞砚道:“被火烧死的,灰飞烟灭,连渣子都没留下。”

温兰枝:“……”

邬辞砚:“为了显得逼真,他还把中间那堵墙推到了。”

好吧。温兰枝不回去大概率是没事的,这要是回去被人看到了,那就有事了,而且事大了。

已经决定了的事,尽管是匆忙决定的,也容不得反悔了。

她不得不继续向前走了。

温兰枝道:“那我们现在去哪里?”

邬辞砚道:“暂时还不急,虽然温城我们回不去了,但我还是得想办法回去。”

温兰枝坐到他旁边,“虽然我们答应了帮忙还拨浪鼓,但也不急在这一时,等下个月,实在不行等明年,等风头过去了,我们再回去不迟。”

邬辞砚道:“有件事,我不做不踏实,但不是还拨浪鼓。”

“那是什么?”温兰枝问道。

邬辞砚道:“那张卖身契上除了陈家长女,还写了一个人。”

温兰枝歪头,“好像还写了买家的名字?姓什么来着?姓……顾?”

邬辞砚道:“是,顾家次子顾箬,他还活着。”

温兰枝隐隐猜到,“你要杀了他?”

邬辞砚道:“是,他活着,我憋屈。”

温兰枝:“我支持。”——

作者有话说:今天课不多,加更啦~

第40章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敲门声很急,很响。

门口打盹儿的小厮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反应过来后,没好气儿地道:“谁啊?”

门外:“要饭的。”

小厮:“都睡下了,要饭等明日吧。”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要饭的没停下来。

顾家可是温城的大好人,都知道他们家乐善好施,经常施粥。

顾家次子顾箬,仁义君子,风度翩翩,从不近女色,每次见到乞丐都会给银子。

据说,有一次顾箬上街,被成群的乞丐围起来了,他不气不恼,只是把钱袋子里的钱全部散出去了。

论财力,他们不及城东的张家,也不及城西的李家,甚至都排不到温城前十。但论仁善,他们绝对是温城第一。

就是因为太好了,难免有些人蹬鼻子上脸,大半夜敲门要饭。

小厮气得想踹门,但又想起公子平日的教导,活在这世上,没有谁是容易的,能宽容,就宽容一些吧。

他站起身,打算给几两银子打发走算了。

他刚站起来,就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顾箬披着衣裳,问道:“怎么了?”

小厮气道:“公子,门外那厮欺人太甚,大半夜来要饭,我们顾家又不欠他!”

“诶——”顾箬好脾气地拍了拍他的肩,“想来是遇到什么难事了,我们请他进来歇息一晚吧。”

小厮:“可是……”

顾箬做了个手势,止住他的话头,抬脚,亲去开门。

门外的人披着黑斗篷,身着虽然不华丽,但也不像是乞丐。

顾箬一时摸不着头脑,“敢问这位兄台,这么晚了,是……”

话音未落,手起刀落。

顾箬在原地愣住片刻,接着直挺挺向后倒去。

小厮一惊,慌忙上前,“公子、公子!”

公子的脖子上多了一道血痕,门外,空空如也。

顾家大好人,死了。

温城外的破屋子里,温兰枝百无聊赖地坐在邬辞砚旁边,扇着扇子,看他打坐。

他猛地睁开眼。

温兰枝冲他挥挥手,“醒了?干嘛呢?”

邬辞砚起身,洗了洗手,“用分身去杀了个人。”

温兰枝跟着他,“谁?顾箬?”

邬辞砚点头,“对。”

温兰枝正要再多问几个问题,邬辞砚突然抓住她的手,一阵天旋地转后,两个人到了街道中央。

已经是深夜,街上没有多少人。

和温城有点不一样,温城不管多晚,路两边都会挂着灯,要到清晨时分才会有人来熄灭。

这条街上完全就是黑的,屋子里也都黑着灯,只有左手边的屋子亮着灯。

邬辞砚走进亮灯的那间屋子,是家客栈。

他拿出钱,递给老板,“要一间房。”

老板收了钱,嘀咕一句:“还有人来这儿住店。”

温兰枝道:“什么意思?”

邬辞砚道:“这是妖界有名的鬼城。”

妖界的妖精和鬼界的鬼怪没什么接触,有了守护神以后更是。

妖界的妖精能接触到的鬼怪大多都是死了的妖精,这些鬼怪从小作为妖精在妖界长大,和妖界人没什么区别,只是形态不一样。

但是鬼城就不一样了,这是从鬼界来的,实实在在的鬼。

之前妖界没有守护神的时候,好多鬼怪来妖界做生意,现在有守护神了,他们回不去了。

这些鬼怪性格乖戾,张牙舞爪,生意不好之后,常以捉弄顾客为乐,所以鬼城现在都没有什么妖怪肯去了。

老板头低得有点多,脑袋掉下来一部分。

温兰枝向后一缩,老板手忙脚乱地把那块三角形的脑袋捡起来,嵌回去,“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生前被剌了一剑,吓着了吧。”

温兰枝看着他的神情,发觉他是故意的,有点不太敢去接钥匙。

哐当。

老板向后退了一步。

一颗头掉在了温兰枝手上。

她差点喊出来。

邬辞砚把头拿过来,放回脖子上,“不好意思,生前被砍了一刀,您没吓着吧?”

老板尴尬地笑了笑:“……嘿嘿。”

邬辞砚接过钥匙,拉着在原地吧嗒吧嗒掉眼泪的温兰枝,往楼上走。

温兰枝一路走,一路哭,抬头,仔细观察着他的脖颈,看不到一丝裂痕。

“别哭了。”邬辞砚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味道有些淡,不过对于很久没喝到茶的邬辞砚来说,已经知足了。

温兰枝偷偷摸摸地继续看他的脖颈。

邬辞砚仰起头,“好好看。”

白皙的脖颈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裂痕,唯一的不平整是凸起来的喉结。

温兰枝看了一会儿,道:“没事啊?”

“废话。”邬辞砚回正脑袋,给她也倒了一杯茶,“为了吓唬他把脑袋割了?我有病?”

温兰枝没心思喝茶,问道:“那刚才是?”

邬辞砚:“幻术。”

温兰枝蹙眉,“你给他下幻术就好了,给我下干什么?”

邬辞砚指了指窗户,道:“去,挑一个顺眼的。”

“什么挑一个顺眼的?”温兰枝不解。

邬辞砚抬了下下巴,示意她自己看。

窗外的街道上,突然涌现出了各种各样的人。

卖肉的屠户头上插着把菜刀,没事了拿下来切两下肉,切完了往头上一砍,再镶嵌回去。

卖剑的老板拿着自己的胳膊,看到有人路过就装回去,用架子上的剑一切,喊一句“削铁如泥”。

隔壁的店家和客人吵起来,仔细一听,原来是客人手指里的针和铺里卖的针一模一样。

客人:“这是生前,皇帝老儿让人插在我指甲缝里的,你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你铺里卖得起吗?”

老板:“放屁!少给自己抬身价了,这分明是我铺里的,你没拿?你没拿我怎么少了一盒针呢?那皇帝老儿偷了我的针?”

客人:“皇帝怎么会偷你的针!”

老板:“那就是你偷的!”

客人:“没偷!”

老板:“偷了!”

客人冲出店,从隔壁铺子拿了把剑来,一剑戳在老板胸口,“没偷!”

老板冲出店,从隔壁铺子拿了把刀来,一刀砍在客人头上,“偷了!”

卖肉的摸摸头,卖剑的摸摸胳膊,慌慌跑来,口喊“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温兰枝捏了一下自己的指头:“刚才不是还冷冷清清的吗?”

邬辞砚道:“我怕你刚来被吓住,大喊大叫,给你下了幻术,其实他们一直在,只是你看不见。”

温兰枝又看了一会儿,恐慌道:“我以后也会变成这样吗?”

从没怕过死的人,看到这混乱的一幕,也不禁开始怕了。

她可不想吃混着别人脑浆的肉。

咦——

她道:“我会好好活着的。”

她往后退了一步,“为什么只有妖界被管着?鬼界怎么没人管?”

邬辞砚摇头晃脑,道:“哎呀这个吧……因为打不过。”

“打不过?”温兰枝将信将疑。

邬辞砚道:“鬼界的鬼王不是吃素的,硬来只会两败俱伤,某些()不是傻子,既然管不了,那就管那些管得了的。”

“哦。”温兰枝垂眸,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我们妖界以后也一定会有和()实力相当的妖王的。”

邬辞砚挑眉:“实力相当?还是不敢想,至少也得是碾压。”

“对,碾压!”温兰枝晃晃拳头。

邬辞砚轻笑一声,拉着她的衣领把她拎到窗前,“让你挑一个顺眼的,挑好没有?”

温兰枝扶着他的手臂:“挑这个干嘛?”

邬辞砚道:“我有事情要问,考虑到你胆小,让你挑个顺眼的。贴心不?”

温兰枝笑了:“贴心。”

温兰枝左看看,右看看,最后选了卖刀剑的那个老板,他虽然没胳膊,但看他忙着劝架,感觉人不错,好讲话也好相处,而且只是胳膊断了,没那么吓人。

邬辞砚道了一句“好”。但并没有行动。

一盏茶过去,邬辞砚还是没有动作。

温兰枝有点着急了,冲他歪歪头。

邬辞砚道:“你先去沐浴吧,不着急,等再晚点收摊了再说,我还得出去买点东西。”

温兰枝“哦”了一声,听话地去沐浴了。

过了一会儿,温兰枝跑回来了,把自己的荷包递给他。

“干什么?”邬辞砚问道。

温兰枝道:“客栈的钱是你付的,你买东西还缺钱吗?我可以给你垫点,不过我也不多了。”

邬辞砚笑了一下,从钱袋子里拿出一块玉佩。

“这是哪来的?”温兰枝惊道。

邬辞砚道:“杀顾箬的时候,手快,拿了他身上的玉佩。”

温兰枝还没干过这种不道德的事,“我还以为你不会干这种事呢,听上去怪不要脸的。”

邬辞砚好笑道:“都流浪了,要什么脸啊。要不是因为不好暴露,我都直接去他家搜刮了。”

温兰枝不好意思地接过,“好吧好吧,反正人都凉了。”

她搓了下手心儿,感觉两个人这样有点猥琐,而且嘴里说出来的也不是什么好话,“嘿嘿……”

她把玉佩还给邬辞砚,去沐浴了。

邬辞砚在屋里施下屏障,从窗户跳出去。

温兰枝泡在浴桶里,长长地舒了口气。

流浪第二天,就有客栈住了,这样的流浪生活比她想象中的可好太多了。

其实有件事,她一直想问邬辞砚来着。

他是不是在被通缉啊?

应该是吧,他也没想着好好藏,太明显了吧。

温兰枝没问,她害怕挑破以后,两个人会产生嫌隙。

同生共死的两个人最怕的就是这个,不好放在明面上说的疑问,还有无法释怀的嫌隙。

她闭上眼睛,想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头一歪,突然发觉自己是在水桶里,连忙站起身,换衣服出来。

邬辞砚挺快的,她把水换好后,邬辞砚就回来了。

他带回来两个蔬菜饼。

温兰枝想到那个卖肉的屠户,抿了下嘴。

邬辞砚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道:“放心吧,绝对干净,我盯着做的。”

“那就好。”温兰枝接过一个,邬辞砚的保证她还是放心的。

邬辞砚放下蔬菜饼,又解下鼓鼓囊囊的钱袋子,“我让当铺老板给我换成碎银子了,荷包拿来,给你填满。”

温兰枝“哇”一声,探头过去,“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她摆摆手,“不过不用了,我喜欢丢东西。”

邬辞砚从腰间拿下一个东西。

转了两下,砰砰、砰砰。

温兰枝愣住,缓缓抬头。

拨浪鼓递到眼前。

邬辞砚道:“给你买的。”——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吃了蔬菜饼的兰兰会不会在深夜时分转过头,推醒邬辞砚,说:“咱俩死了以后要当两个爱干净的鬼。不能把刀架头上。”

邬辞砚:[问号][问号]翻个白眼翻个身,捂住耳朵继续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