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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有个王子病 施岁 18007 字 4个月前

第71章 小姨

“你别把头抬起来,流鼻血不能仰头,这是个误区,血液容易呛进气管里。”

祝婴宁打开冰箱,从冷藏柜里找出冰块,用一条湿毛巾将冰块包裹住,敷到了孙明远的鼻梁上。

“那我的头该怎么办?竖着吗?”他问。

“自然前倾就好。”

“可这样鼻血就流出来了。”

“那就让它流出来。”她淡定道。

“我的鼻子真的没骨折吗?”

“没有,刚才替你摸过了,你要是还不放心,过后可以去医院拍片。”

一问一答结束,孙明远忍不住怔愣道:“谢谢啊。”

他发现祝婴宁身上有种沉稳且令人安定的气质,他刚才匆匆忙忙跑出来,本来都已经脑补出自己鼻梁骨折在医院做修复手术的画面了,连事后要怎么揪着许思睿的衣领秋后算账,哭嚎着“还我妈生鼻”都想象得一清二楚,谁知现在,屁事没有。

“不客气。”她张了张嘴,问,“你和许思睿……”

提起这个,孙明远的眼神飘忽起来,叹了口气,挠了挠头,含糊其辞道:“没事……就是有点小矛盾。”

“你们之后还会和好,对吧?”

“当然了。”

得知他们过后还会和好,祝婴宁便没再追问了,她看得出孙明远并不想倾诉。

待到鼻子不再流血以后,孙明远就离开了。

**

当晚许思睿又没回家,祝婴宁睡了一觉起来,见他房间空着,心里实在无可奈何。

他的失踪持续了一整天,到了傍晚,依然不见踪影。许正康也不怎么着家,国庆期间他基本都留宿在外,说是有工作要忙。有些时候祝婴宁都分不清到底谁才是在这个家借宿的人了,她这个外人待在他们家的时间都要比这对父子多。

傍晚从祝知微的店里下班,她拐去市场买了点青菜,打算简单给自己煮碗菜粥当晚餐。

打开家

门,却见客厅的灯亮着,正疑惑是谁回来了,便看到一个女人坐在沙发上,偏头朝她瞥来视线。

许思睿家的墙上挂着许正康和周天澜的结婚照,祝婴宁虽然暂且无缘得见周天澜本人,但凭借照片,也已经对她的长相有了初步印象。此刻坐在沙发上的漂亮女人既像她又不是她,祝婴宁在门口踟蹰了一会儿,开口:“您好……?”

“你好。”周天晴微笑着颔首。

等祝婴宁换完拖鞋,局促地朝客厅走来,她才从容地自我介绍道:“我叫周天晴,是睿睿的小姨,你一定是婴宁了,之前在山里,多谢你照顾他。”

祝婴宁惶恐至极,摆手道:“您客气了,我没怎么照顾他,是他帮助我许多。”

“你才是客气了。”周天晴笑得温柔可亲,“睿睿什么脾气,我们家里人都清楚,连我都不愿意和他多待,亏你能忍受他。你住过来后,他一定也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

“没有的事。”她使劲摇头。

“坐吧。”周天晴指了下沙发上的空位,说,“我差不多该走了,睿睿不接我电话,我本来想过来堵他,但从下午等到现在,都没见着人。”

闻言祝婴宁愣了楞。

许思睿和孙明远打架就算了,她可以将其理解为男生间寻常的打闹,可是,他为什么连自己小姨都不肯见呢?也许是“许思睿小姨”这个身份使然,也许是因为周天晴长得很像结婚照上她素未谋面的周天澜,也许是因为周天晴自身温雅亲切的气质,她情不自禁接了句:“您找他有什么事么?我可以替您转告他。”

但周天晴和孙明远一样避开了正面回答,只笑眯眯道:“你有心了,不过,没什么事。”

“哦……”

周天晴直起身,拿起沙发上的挎包便要离开,路过她身边时,可能看她瞪着个大眼睛的模样很好笑,伸手拍了拍她的头,用一种说秘密的口吻低声道:“你觉不觉得睿睿这人特别胆小?”

尽管不明白话题怎么忽然拐到这儿了,祝婴宁还是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他怕黑,怕鬼,胆子可小了,连青蛙都能吓他一大跳。”

周天晴闻言,咯咯笑起来:“那你觉得他有什么优点吗?”

“他心肠很软。”

周天晴颇感意外地挑了挑眉,没料到是这个答案:“我还以为你会说他长得帅之类的。”毕竟在熟知他臭脾气的人眼里,许思睿大概有且仅有这一个优点了。

“他确实长得帅。”祝婴宁沉吟道,“但这只能算他的特点,不能算他的优点。”

“哦?”周天晴露出洗耳恭听的表情。

“他的优点没有这么肤浅。”

周天晴心里微微一动。

她算是看着许思睿长大的,从小到大,许思睿最常被人评价的一句话就是:“这孩子长得可真俊呐。”幼儿园时因为长得白糯,文艺汇演次次都站C位,小学时因为长得漂亮,老师都喜欢让他坐前排,带去商场散散步都能碰到星探递名片,携去市场买菜,老大爷老大妈都愿意多给他一根鸡腿。

人是视觉动物,这事无关男人女人,纯粹是有眼睛有审美的生物,都对外貌美有着直观的感知。

但是,祝婴宁说,他的优点没有这么肤浅。

周天晴难以形容自己的心情,说被感动了?倒也不至于,只是觉得有些慨叹而已。她收回往前走的脚步,站到和祝婴宁并排的位置,温声道:“婴宁,小姨麻烦你一件事,可以吗?”

**

祝婴宁再见到许思睿已经是国庆假期结束的事了。

洪青阳发下了试卷,和试卷一起下来的还有月考的排名。排名表传到她们这一排时,祝婴宁闭着眼睛,双手交握于下颌处,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都没敢睁开眼。

“……你到底看不看?不看我往后排传了。”邵彦君不耐烦道。

她只好睁开眼睛,讪讪道:“看的,看的。”

接过排名表,深吸一口气,将眼睛一瞪,从最下面那一排开始找起自己的姓名,每掠过一个倒数的名次,心里就油然而生一股劫后余生感。

邵彦君在一旁看得特别无语,见她慢吞吞从倒数第一名扫视到倒数第三名,终于忍不住出言打断她:“全班第三,全级第三十七,行了没?行了我传后面去了。”

说完扯过排名表就往后排扔,戴以泽哇啦啦大叫起来:“拿走拿走,不要给我!”仿佛扔过来的不是排名表,而是一坨狗屎。戴以泽的同桌怒道:“你不看我还要看呢。”

而祝婴宁还因为邵彦君告知的排名而僵在原地。

“才第三啊……”她嘟囔着,难掩失望。

邵彦君纳罕道:“你这人怎么回事?我看你从最后一排看起,还以为你对自己要求很低呢。第三还嫌什么,你要敢在我面前说自己考得不好,小心我大耳刮子抽你!”

“……”

祝婴宁这才想起她刚刚似乎在倒数第三那行看到了邵彦君的名字。

说到这,许思睿考得怎么样呢?

放学铃一响,她就往楼上去了。

由于时机掐得早,许思睿还没离开,坐在最后一排,戴着耳机,手里拿着个MP4看金庸的小说。几日未见,他还是那副对人爱搭不理的样子,只是眼底的青黑更明显了,仿佛消失的这几天去哪里做苦工了似的。

她走近了,想要问问他的排名,却闻到了一股酒味。

仔细一看,许思睿桌上并没有酒瓶,桌肚桌脚也没有,可他身上确凿无疑有股浓烈的酒味,祝婴宁越想越震惊,难以置信他这几天究竟是喝了多少酒,才能把自己给腌入味了。

抽烟,喝酒,网瘾,夜不归宿,殴打朋友,漠视亲人。

这人要不要这么百毒俱全?!

她刚想发作,便看到旁边有人在传阅排名表,一时好奇,抻长脖子看了过去,发现许思睿在他们班排第六名,全级八十四。

这名次……

倒也不能说不好,毕竟他们全级有九百多人呢,可是正如看到自己的排名时一样,她心里升上来的第一个想法是——他不止如此。

因为知道他的实力,所以看到如此差强人意的名次,第一反应不是庆幸,而是代偿性焦虑。她清楚这名次是他丝毫没有学习全靠啃老本的结果。

等她焦虑完了,抬头一看,许思睿的座位已然空了。她急忙抬腿追出去,看到他书包都没背,听着歌便要往楼下走,正想开口叫住他,冯达和郭莹颖便越过她迎了上去,他们一左一右走在许思睿身边,和他言笑晏晏。

跟她之前走在他们中间时形成的突兀凹字形不同,许思睿走在他们的中间,呈完美的凸字,如同山峦的最顶峰,孤峰突起,而非陡峭盆地。

他们三个走在一起,如山似水,是色调统一的油画,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同类的氛围。

同类。

这个充满排他性的词汇跃入祝婴宁脑海时,她呆住了。

身旁掠过许思睿班级里其他同学,她听到她们说:“欸,你们听说了吗?国庆的时候冯达、思睿和莹颖一起去拍广告了耶。”

“什么广告啊?”

“具体的不清楚,杂志,饰品,衣服?莹颖一直有在外面当模特,当了好几年了,渠道挺稳定的,就介绍思睿他们过去了。”

“哇噻,好厉害,他们以后会不会干脆直接吃这碗饭了啊?”

“不知道,不过听莹颖说她老板特别喜欢许思睿,想跟他签长期合同来着。”

“感觉他们三个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

“毕竟人家有那脸啊,天生的明星命,咱普通人就别想了。”

直到许思睿他们彻底消失了,那些闲谈的学生也消失了,祝婴宁依然呆愣在原地。

来到北京以后她就隐隐有种感觉,只是她始终刻意避免去想,不希望那想法成型,更不希望

直面她心底隐约恐惧的现实。

直到现在——

她终于不得不承认,那些学生说得没错。

许思睿和她,好像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也可能他们自始至终就没有处于同一个世界过,是综艺虚假地消除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如同一块有使用期限的橡皮擦,擦掉贫富差距,擦掉认知差距,将原本处于平行线的两个人生掰硬凑在一起。而现在,午夜十二点过去,仙女教母的魔法消失,马车打回原形,变成一颗圆滚滚的南瓜。她其实早该知道那些交心和感动全是综艺带来的短暂错觉,不是吗?

如果没有综艺加持,如果她和许思睿沿着各自既定的人生轨迹向前,他们是否还会相遇?或者说,他们相遇后,他会有兴趣认识她了解她吗?

她不敢回答这些问题。

第72章 同类

祝婴宁在班上交到的第二个朋友出乎她的意料,不是别人,正是邹皓。

排名表传阅完被洪青阳张贴到了黑板旁的布告栏上,第一名是谭菁菁,第二名是学习委员,第三名是祝婴宁,邹皓排第七名。前三名毫无例外都受到了老师的表扬,洪青阳还给他们一人准备了一本本子作为鼓励。

本子这类奖品,对小学生来说也许尚存新意,但大多数高中生都已经不吃这套了,唯独祝婴宁处于“大多数高中生”的范畴之外,在其他人反应寡淡的时候,只有她激动得满脸通红,抖着双手接过本子,洋洋洒洒说了一大通感谢洪青阳的话,把洪青阳说得坐立不安,心里怪不好意思的。

班会课结束后,邹皓来到祝婴宁座位旁,问:“你是怎么学习的?”

她惊异于邹皓竟然会主动和自己搭话,自从竞选班长那天她不仅没投他,还上台跟他竞争同个班干部职位以后,邹皓便对她态度冷淡,走在路上碰到她也从来不和她打招呼。

她刚打算开口传授自己的学习经验,又听邹皓问:“你笔记本能借我看看吗?化学和历史的。”

“可以啊。”祝婴宁在这方面从不藏私,闻言找出笔记本递给了他。

“谢了。”邹皓对她露出了开学以来的第一个笑,扬了扬手里的笔记本,“我看完明早还给你。”

直到他走远了,邵彦君才从鼻孔里轻蔑地呵了一声:“白痴。”

祝婴宁看向她,嘴唇动了动,试图维护同学间的和平:“他……也不算白痴吧……”

“我说的是你。”邵彦君翻了她一个白眼。

“……”

邵彦君一边对着化妆镜贴假睫毛,一边以嘲笑的口吻说:“那胖子就是个势利眼,只对他觉得有用的人献殷勤,你看学神和学委愿意搭理他么?也就你蠢看不出来。”

邵彦君口中的学神指的是谭菁菁,她不仅考了全班第一,在全级也排第一名,遥遥甩开第二名二十多分。邹皓也找谭菁菁和学委借过笔记,不过都被拒绝了。

祝婴宁没说什么,只轻轻叹了口气。

**

那天之后,邹皓便如邵彦君所言,对祝婴宁愈发热络起来。

他经常来找她借笔记,和她探讨某道题的解题方法,作为报答,也会提供许多有关学习的第一手消息给她,比如接下来某场考试的出题老师是谁,校内谁谁谁的父母是教育局高官,某位同班同学在某课外机构上竞赛班……

祝婴宁以前没有接触过邹皓这样的人,他很精明,这种精明并非单方面索取,而是一种精打细算的利益交换。

在他眼里,人只分为三类——精英、垃圾和NPC,三者由“是否走正道”界定,而所谓的正道,自然是在他眼里代表一切的学习。学习好且有上进心的人会得他青眼,被他归类为精英,学习一般但依然中规中矩坚守正道的人则被他统一视为NPC,至于离经叛道之徒,他痛斥其为社会败类,毫不犹豫地把这种人一脚踢进垃圾的范畴,连个正眼都不给。

虽然邹皓没有明说,但祝婴宁知道,邵彦君在他眼里就是垃圾的一员,而成绩平平无奇的吴波,被他归到了数量庞大的NPC里,至于她么,她原本是NPC中比较土的一类,月考结束后破格升级为了比较土的精英。

她不喜欢邹皓的分类,也不喜欢他对待她朋友的态度。

在他对吴波态度不礼貌,被祝婴宁出面说了几次后,他们三人渐渐形成了一种微妙的相处平衡。

通常,吴波向她分享徐良出了哪首新歌时,邹皓会在旁边不冷不热评价道:“都是包装出来的网络歌手而已,杀马特文化,有没有真唱功都不一定,不如听点第四十交响曲提升一下审美。”而当邹皓问她某道数学大题,吴波也会在一旁作怪,扭着身子说:“下课了还聊什么学习啊,学学学,小心把脑子学坏了。”

“脑子不会学坏,只会因为停止思考变坏。”

“哦?是吗?我倒是觉得多接触点新事物脑子才不会变坏,班长,你还是多追追潮流吧,别跟个老年人一样。”

“潮流千变万化,迟早会被新的潮流淘汰,经典才永垂不朽。”

“呵呵,经典也是曾经的潮流。”

祝婴宁在一旁听得头大。

**

自从国庆和冯达、郭莹颖他们一起拍摄广告以后,许思睿回家的次数变得越来越少,少到可用屈指可数形容。

让祝婴宁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许正康居然过了足足半个月才发现这件事。

那天他们吃完早饭,祝婴宁把碗筷收好叠起来,打算端去厨房洗碗槽洗干净,许正康心血来潮般,忽然问了句:“许思睿怎么不在家?上学去了?没跟你一起走?”

“……”

她难以形容自己听到这话的心情,沉默了许久,才闷声答,“许叔叔,许思睿已经一周没回家住了,而且,今天是周六,不上课。”

许正康大吃一惊:“没回家?那他去哪了?”

她只好告诉他许思睿在当模特给人拍广告。

“胡闹!”许正康猛一拍桌子,从裤兜里翻出支烟,怒气冲冲地抽完,又强调般重复了一遍,“胡作非为!”

可直到最后,他也没有采取任何实质行动,把“胡作非为”的许思睿掰回正轨。

祝婴宁慢慢发现了——一旦她不在学校里刻意找寻许思睿的身影,她基本上很难邂逅他。

体育课不重合,实验课不重合,就连去食堂吃饭的时间段都不重合。吴波和邹皓都热爱抢食堂,一到中午放学时间,她就像张风筝,被吴波和邹皓扯着线溜。而许思睿懒洋洋的,喜欢等食堂第一批人吃得差不多散了,才随朋友慢慢溜达过去。

难得一次碰面还是在学校外。

那天邹皓说要买点新练习册,问祝婴宁有没有推荐,刚好吴波说她想去买本最新的《知音漫客》,他们三人便一起拐去了学校附近的小书店。

书店位于学校后巷,那条巷子除了书店,还开了不少苍蝇馆子,不想吃食堂的住校生常常会结伴来这用餐,每到傍晚放学时分,巷子都人满为患。

他们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好不容易挤到书店门口。

刚想进去,祝婴宁就眼尖地发现书店旁的音像店门前,许思睿正坐在那里。

严格来讲,他是坐在音像店门口的一辆摩托车上。

豪爵铃木EN150机车,红黑色车身,分体式大灯,重工设计,横亘在音像店门口,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大黄蜂。

他单腿支着地面,垂眼把玩手里的任天堂Nintendo3DS游戏机,脸上有未卸去的粉底液痕迹,由于出了汗而与柔白细腻的肤色融为一体,浑身脂香四溢,香气既廉价又刺鼻。

周围人群喧嚣,他却好像完全听不到身周的吵闹,玩得入迷,游戏机里不断弹出马里奥蹦跳的音效,叮叮咚咚的声音本该显得活泼热闹,可他高大单薄的身影却像拓印在黄昏暮色里的一道烟,淡得一吹就散。

她默默看着他,看了不知多久,身后的邹皓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不屑嗤道:“还

没长记性。”

她回过头,不解其意。

邹皓双手抱臂,鄙夷地用下巴指了指许思睿的方向,说:“我说他,许思睿。前几天就因为未成年开机车被警察查了,现在居然还敢开,这种人自己不要命,最好赶紧找片湖跳了,别来霍霍无辜的路人。”

她的心像被一只手暴力攫住,血流不畅,一股热气直冲脑门,分不清这股热气究竟是激怒还是别的情感。手指簌簌颤抖,她想开口怒斥邹皓,想大声反驳他,想为许思睿声辩,说他只是坐在摩托车上,怎么能凭借这个举动就武断地给他定罪,用那样刻薄的话诅咒他?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音像店里,郭莹颖便举着一张周杰伦的磁带走了出来,眉开眼笑:“居然真被我找着了,走吧思睿,去跟老大交差。”

她跨坐上机车后座,而玩了半天游戏机的许思睿这会儿像是终于从梦中惊醒,揉了揉脖颈,把游戏机随手塞进外套衣兜里,跨上前座,将头盔随意往头上一套,顺手扔给郭莹颖另一个头盔。

头盔遮住他的眉眼,只露出尖巧的下巴。

摩托车发动,在嗡鸣声以及周围学生仓皇的避让里,他载着郭莹颖扬长而去。

“……”

祝婴宁妄图为许思睿声辩的话就这么不上不下地悬在了嘴边。

邹皓冷笑一声,说:“果然。”

她缓缓闭上嘴,过了几秒,像是觉得不甘心,又无力地追问道:“为什么你知道他被……”

“我有亲戚在警局工作,听他说的。”提起这个,邹皓似乎有些得意,“学校里发生的任何事都逃不过我的关系网。”

“你之前就认识他吗?”

“No,我之前不认识他,但他在学校很有名,长得帅嘛。”邹皓耸了耸肩,说,“真无聊,帅又怎么样?不走正道,一样是社会的渣滓。”

说完,他看向祝婴宁,目光从镜片后穿透过来,露出标准的八齿笑,肯定地说,“不过,你肯定没那么无聊,他这种人和我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祝婴宁,你我前程似锦。”

第73章 初潮

前程似锦本是一个好词,可邹皓说完没几天,祝婴宁就病了。

一开始只是肚子不舒服,她感到腹部坠疼,这种疼不同于胃痛或者肠痛,而是一种覆盖面更广也更为酸涩的痛。

紧接着腰也变得不舒服。

以为是坐着学习太久导致的,结果哐哐做了一顿运动,第二天起来,更酸了,整个下半身像是被谁揍了一样,腿也酸软无力。

隔日上课,她显得蔫蔫的,下课后吴波来找她,见她趴在课桌上萎靡不振,问:“怎么了,怎么这副模样,你来亲戚了?”

亲戚?

祝婴宁楞道:“没有啊。”她的亲戚都在山里,没要紧事不会来北京。

“没有就好,你有需要可以找我。”

吴波刚说完,上课铃就响了,她挥了挥手回到自己座位。

这节课是英语课,下课前几分钟,英语老师临时安排了听写,让科代表下课后将听写簿收上来。英语科代表就坐在祝婴宁前面,她忙着补昨晚做漏了的作业,焦头烂额,托祝婴宁帮她把收上来的听写簿交到英语老师办公室。

尽管身体很不舒服,祝婴宁还是习惯性应了声“好”。她数了一下听写簿的数量,核实无误后,将那叠本子抱在怀里,起身朝楼上的英语组办公室走去。

邵彦君睡了一整节英语课,被她起身时椅子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吵醒,才直起腰,伸长胳膊,一边打哈欠一边伸了个巨大的懒腰,伸完整个人顺势瘫倒在椅子靠背上。

戴以泽正在看盗墓小说,看得津津有味屏息凝神,她这么一靠,满头长卷发都铺到了他的小说上,恰好挡住了关键剧情,他嫌弃地咂了咂嘴,把头发拿起来,重重甩开。

“找死?”邵彦君立刻转头飞给他一个眼刀。

就是这么一转头,她留意到了祝婴宁的椅子,怔了几秒,“啊哦”了一声。

戴以泽看过去,也“啊哦”了一声。

“咋办?”他下意识脱口而出。

邵彦君满不在乎道:“你追出去告诉她呗。”

“我闲得蛋疼啊?”戴以泽无语地立起小说,“谁爱去谁去,反正不关我事。”

**

抱着听写簿爬到楼上时,祝婴宁总觉得裤子黏黏的,很想伸手拽一拽,把它拽出来一点。

但走廊上人来人往,她不可能如此不顾及形象,只能默默忍受,打算将听写簿送到英语老师办公室后再去卫生间处理一下。

前往办公室需要途径许思睿所在的班级,她身体不舒服,也就没顾上去关心他在不在,有没有来读书,只一味埋头朝前走,想快点交差了事。

冯达和许思睿正靠在走廊护栏上聊天,十一月初的北京,凉风习习,秋意飒爽,风从四面八方灌来,吹起他们的头发和衣角。

冯达看到祝婴宁从他们面前经过,目不斜视且步履匆忙,完全没有发现他们。他不动声色地转眸,瞄向许思睿,唇角弯起,故意和她打招呼:“婴宁?”

她没听见。

反而是许思睿闻声抬起了头,不悦地扫向他,虽然没说话,但表情明白无误写着“你无不无聊”。

冯达哈哈笑了两声,正想再叫祝婴宁几次,叫到她听见为止,就发现了异常。他高高挑起俊秀的眉毛,用胳膊肘轻碰许思睿的手臂,下巴示意了祝婴宁的方向:“你看。”

许思睿没看,他懒得搭理冯达偶尔不怀好意的调侃。

但冯达坚持道:“还是看一下吧。”

他便不耐烦地扭头,视线胡乱往她离去的背影上一扫。

扫到一半,定住。

操……

怎么笨成这样。

许思睿低骂了一声,抬腿朝她走去。

**

祝婴宁走到英语组办公室里,把本子放到英语老师桌子上。

老师不在,她放完就打算走了,还没回头,却听到别班的英语老师高声朝她身后说:“思睿,来得正好,我正打算去找你,上周布置的英语试卷你怎么又没交?”

她微微愣神,回过头,果然看到许思睿站在她身后,距她仅有两步之遥,目光却并没有落在她身上,也没有落在英语老师身上,反而跟得了多动症似的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这地点不好打招呼,再加上他们班的英语老师看起来想找他兴师问罪,她知趣地一缩肩膀,朝旁边让开了,转身走出办公室,打算先回自己班级所在的楼层。

结果,她一动,许思睿也随她动了起来,跟在她身后朝外走。

英语老师被他弄得满脸懵逼:“喂,许思睿,我跟你说话呢!你眼里还有没有老师了?”

显然没有。

许思睿依然头也不回。

英语老师气得差点没撅过去,旁边其他班级的英语老师赶忙安慰她:“黄老师,别气,别气!”

祝婴宁也听到了里头老师的声音,纳闷地一回头,发现他紧跟在她身后,完全没在办公室停留,仿佛刚才刻意走进去就只是为了气英语老师一顿,仿佛办公室是菜市场,闲得无聊了谁都能随意走进去逛一圈。

“你……”她还是没忍住提醒了一句,老师在叫你。”

他没理。

“……”

她实在是懒得管他了,抿了抿唇角,回身继续朝前走。

然而,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往左,许思睿就往左,她往右,他就往右,不管她走多快,走哪个方向,他始终保持着落后她两步的距离,牢牢跟在她身后。

走到楼梯间那,祝婴宁终于忍不住了,问:“你为什么老跟着我?”

“谁跟着你了?”他淡声道,“我刚好也要走这,不行?”

“……”

好无聊的对话,她肚子酸得要死,决定不再浪费脑细胞

和体力在这种无聊的口舌之争上。

楼梯间的人比较少,他们无聊的交谈结束,人恰好都走空了,祝婴宁想继续向下,脚刚抬起来,背后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接着——

在她反应过来之前,他的手毫无预兆地从她背后伸了出来,虚虚圈在她小腹上,带起一阵凉风。

她什么都没来得及思考,就被他手臂的力道压得撞上了他的胸膛,隔着几层布料,少年胸膛清瘦且坚硬的触感清晰地传递给她,像一块冰凉的,被山泉洗刷的泉石。

随后腰腹一紧,一勒,她惊讶地垂下视线,看到他把秋季长袖校服脱了下来,系到了她腰上。

……这是在干什么?

可没等她开口询问,许思睿已经闲闲地松开手臂,转身,头也不回往楼上他班级的方向去了,她扭过头后,只看到他挺拔的背影,身上剩一件短t,被风一吹,衣摆飞扬。

上课铃声适时响起,她茫然地捏了捏腰间的衣服,茫然地往自己教室去了。

回到自己的座位旁,邵彦君掀起眼皮,来回打量着她腰间的校服,几秒后,脸上攒出一个暧昧的笑:“哪个男的给你的?”

实在是这校服的尺码怎么看都不像女款。

祝婴宁挠挠脸:“其实我也很纳闷是怎么回事儿。”

说完便要坐下,只是屁股还没挨到椅面,她就发现自己座位上铺了一张纸,堪堪盖住整个椅面。

四四方方的印花纸巾,夹带浓郁的花香,一看就是邵彦君的风格。

她揭开那张纸,想问邵彦君为什么把纸丢在她椅子上,下一秒,便看到了纸张掩蔽之下——椅面上的血迹。

那一瞬间,电光火石,她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

**

这是她的初潮。

山里女孩营养跟不上,月经多半来得晚,而她算是其中格外晚的,虽见其他女同学经历过,但她们不管它叫“亲戚”,而管它叫“那个”。

“你那个来了吗?”

“我昨天来那个了。”

“你有带那个吗?能借我一片吗?”

所有与月经相关的名词,都用“那个”来隐晦地取代。在这一点上,城里的“亲戚”和山里的“那个”异曲同工,都是女孩们为了弱化此事带来的羞窘刻意为之,是青春期女孩不约而同参与及共享的秘密,是半脚踏入成人世界的象征,意味着一扇门的开启,一扇门的关闭。

而她的初潮来势汹汹,将这秘密撕开一个缺口,迫其裸露在外。

此时言语的遮盖失去了力道,他们选择用更温柔的方式,托起了她的潮起潮落。

“你有需要可以找我”,两步之遥的距离,系在腰上的校服,铺在椅面上的方形纸巾。上课铃响的挥手,转身上楼的背影,被风拂动的衣摆,还有此刻——

邵彦君趴在课桌上背对她睡觉的姿势。

她攥紧了手里的纸巾,声音从齿间流出:“谢谢……”

邵彦君没回头,啧了一声:“别烦我。”

她便轻声笑了起来。

明明什么都没改变,老师依然在课堂上讲着大多数同学不感兴趣的知识,窗外的阳光没有因此变得更明媚,也没有更黯淡,一切如常,这是北京的十一月里最寻常无趣的一天。

可是,她忽然觉得她可以大声否认心底那番关于同类的纠结了。

哪有什么同类不同类?

哪有什么“不是同个世界的人”?

人怎么能被简单地分类?他们就是生活在同一世界的人啊。

呼吸着同一片世界的空气,吵着一样的架,共享着一样的温柔,会为同样的悲伤而悲伤,为同样的欣喜而欣喜。

他们是如此的不同,却又如此相似。

第74章 偿还

“这是日用,这是夜用,这是加长版夜用,这是安睡裤……”祝知微拾起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卫生巾,逐一给祝婴宁做着介绍,细致入微,“卫生巾用在私密处,这钱不能省,该买好点的,别买杂牌。”

她听得认真,了解完长度,又开始选品牌,挑了大牌子里比较实惠的那一款,和祝知微一起走去前台结账。

“谢谢你陪我来,微微姐。”结完账,她把袋子拎在手里,回身道谢。

放学后她通常会来祝知微的店铺工作一两小时,再回家里吃饭学习,今日也是如此。只是今日在店里忙活时,祝知微心细地察觉出她身体不便,问她是不是生理期。她没想到这么明显,抬起袖子闻了闻,担心自己身上沾了血腥味还不自知。

“味道是没有。”祝知微笑着宽慰她,“但女人嘛,捂着肚子弯着腰,十有八九就是来月经了。”

祝知微暂时搁置工作,带她去百货大楼的超市选购卫生巾。

结完账正要往回走,祝知微落后她几步,伸出手指,拨了拨她腰后的校服,问:“许思睿的?”

祝婴宁回过头便看到她因微笑而弯柔的眉眼。

不知道为什么,邵彦君问她时,她没感到羞耻,但被祝知微这样轻描淡写地点出,被她含笑的眼睛沉静地注视,她忽觉身体由脚底板至上直直冲出股热气,整个人像一座通了的活火山,血液如岩浆滚烫。她张开嘴,嘴唇打了个磕巴:“对……”

好在祝知微没说出更令她脸热的话,她转而告诉她用什么方法可以洗去衣物上的血迹。

回到家里,祝婴宁换下身上的衣服。

滚筒洗衣机卷食她的校服裤,也卷食了许思睿的校服,他们的衣服缠绕在一起,在泡沫的洋流里沉浮。

她蹲在它面前,看这个小小的机器扭转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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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安排在万圣节后,考试结束,祝婴宁向吴波打听这附近有什么适合学生去的餐厅。

“有家西式简餐最近挺火的。”吴波一边说一边把餐厅绕口的英文名写在纸上。

祝婴宁仔细收好字条:“谢谢。”

“你要和谁去吃饭吗?”吴波发挥八卦之心。

她大大方方地露齿一笑:“对,请个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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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室最近接了个新单,运动饮料的广告,需要找一对校园男女拍摄。

女生已经确定了,是郭莹颖,蒋锐锋私心想将男生的角色交给许思睿,但也怪他自己酒品不好,前几天和冯达去喝酒,一时喝高了,嘴上没个把门,被冯达哄得开心,搂着冯达的肩膀称兄道弟,直言要把他定为男主角,一觉醒来才恍然记起自己办了什么蠢事。

出尔反尔把冯达撤了吧,影响感情。不撤吧,又不符合他的预期。蒋锐锋头疼了几分钟,当即拍板决定:“拍摄那天你俩都来得了,看看谁的上镜效果更好。”

他说完这话,冯达虽仍在笑,可难免有些挂脸,蒋锐锋佯装没看见,用余光去找许思睿,最后发现许思睿依然窝在角落那张破沙发上玩他那破游戏机,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听到他刚刚那番发言。

蒋锐锋走过去,强调般重复了一遍。

许思睿终于懒懒抬起眼:“哪天?”

“11月5日。”

他打了个哈欠,又把视线移下去了:“你找冯达吧,我那天有事。”

“你放屁呢,你那天有事?你有个鸡毛的事?”蒋锐锋一听就火了。

许思睿的脸确实无可挑剔,上镜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时尚表现力也强,随便往那一杵就有

股说不出来的气质,其他人站得歪歪扭扭会被路人怀疑是脊柱侧弯,而许思睿站得歪歪扭扭,就让人情不自禁想评一句松弛感。

可问题是,他随心所欲得很,完全没把模特的工作当一回事,既不缺钱也不想出名,来这好像纯粹就是为了消磨时间。蒋锐锋绞尽脑汁想留住他,但许思睿一直不甚在意,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这在蒋锐锋看来完全就是老天抢着喂饭吃,结果当事人楞是要往饭碗里撒尿。

他追问道:“你到底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和人吃顿饭。”许思睿躺在沙发上,把腿翘在扶手上,一面玩一面答。

蒋锐锋大怒道:“谁吃顿饭要吃一天?!吃顿饭和你拍摄有什么关系?周六你必须来!”

“不了,我很累。”

“你到底哪里累?”蒋锐锋匪夷所思,“你今年16岁不是61岁,能不能有点青少年的朝气蓬勃?”

“不能。”

“……”

“应付和我吃饭那人很累。”他又火上浇油地补充。

最后蒋锐锋在原地暴跳如雷了半小时,还是不得不迁就许思睿,把拍摄时间延到了周日。

冯达一听这个结果,笑容又淡了几分。到了这个地步,他要还看不出蒋锐锋内心已经定了许思睿,那他真是白活了。可他能说什么?他抿起唇,顿了顿,重新挂起完美的笑,在蒋锐锋意思意思般问他“那就改成周日吧,冯达,你可以吗”的时候点头答:“当然,我无所谓。”

等蒋锐锋转身去联系其他工作人员安排周日拍摄事宜后,冯达行至许思睿躺着的沙发旁,虚虚靠坐在没被他荼毒的另一侧扶手上,问:“思睿,你约了谁?”

许思睿的眼神依然黏在游戏机屏幕上,含糊道:“人。”

“祝婴宁?”

他按在按键上的手指一顿。

冯达知道自己猜对了,笑了笑,站起身道:“替我和她问声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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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确来讲,祝婴宁是期中考之前特意来约他的,看到她选在这么一个特殊节点朝他班级走来,许思睿下意识以为她又要和上次月考一样恩将仇报,结果她竟没有絮絮叨叨逼他参加考试,反而问他考完试的周六有没有空。

“你要做什么?约我?”

他故意这么问,本意是为揶揄,她却点头道:“对,我想约你吃顿晚饭,单独的你和我,没有别人。”

坦诚到让他失语了半天,最后盯着她的眼睛,慢吞吞说:“哦……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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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很快来到周六,上午许思睿跑去张霖家找他玩。

张霖成绩不好,上的是职高,他父母已经深刻认识到了自己儿子不是读书的料,完全放弃了在学习上栽培他,对他的要求就是把职高混完,拿个文凭,毕业后直接出来做生意。也因此,他父母不管他玩电脑的事,甚至还给他零用钱,任由他自己捣鼓了个电竞房。

许思睿不知道往哪里去的时候就会在自己这些朋友家颠沛流离,张霖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他在张霖家待到了下午,越是到傍晚,越有些走神玩不下游戏。

看一看手机,离约定好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从张霖这过去只需要半个钟。

许思睿不想现在就过去,不想早到哪怕一分钟,不想显得自己有多重视这顿晚饭似的。

不就吃顿饭吗?

为了营造出一种漫不经心的感觉,他硬是在张霖家磨蹭到只剩半小时,才施施然出门了。

然后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地堵在了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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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傍晚,餐厅人满为患,还好祝婴宁听从吴波的建议预订了座位。

她坐在二楼,身侧就是落地窗,朝下看可以看到楼下正门。

已经过了约好的时间点,她等得都有些犯困了,许思睿也还是没出现。

他到底还来不来?该不会忘记了?

祝婴宁一边思索着,一边用勺子挖起服务生送来的免费冰淇淋,一小口一小口往嘴里送。

冰淇淋很甜很好吃。

她抬手招来服务生,先点了些小吃,觉得许思睿可能是晚高峰堵在路上了,她不好代他点主食,干脆点些小吃,等他来了可以填填肚子。

点完没过多久,朝下一看,只见一楼的道路上,许思睿正狂奔而来。

他跑得很狼狈,身上外套拉链没拉,被风吹得朝两边散开,像超级英雄的披风,麻雀的翅膀,若虫的外骨骼残壳。狼狈且迅疾地跑到餐厅门口,就在祝婴宁以为他会以这个速度冲进餐厅,冲到她面前时,他却猛然来了一个急刹,停在一楼的落地窗外,对着窗户开始搔首弄姿——拨弄自己的头发,顺带整理衣服。

随后他双手插兜,漫不经心地走了进来。

天晓得她用了多大的力气在憋笑,尤其是两分钟后,许思睿漫不经心地晃上二楼,明明累得胸膛都还在剧烈起伏,却硬要装出一脸淡定的样子。

他看到了她,加快步伐,大步来到她面前,拉开她对面的座位坐下。

“路上有点堵。”他说。

祝婴宁点点头,没说什么,只把菜单推给他。其实不是她不想说话,她只是担心自己一开口就笑喷了。

许思睿甚至没翻开,这家店他常来吃。服务生走过来点餐,他开口道:“奶油蘑菇意面。”

服务生转向祝婴宁。

她把菜单竖起来,挡住自己的脸,在菜单后调整着表情,用正常的语调回答:“我要一份番茄肉酱意面,谢谢。”

服务员离开了,她终于压抑住了想笑的情绪,放下菜单,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许思睿。

他跑得浑身是汗,尽管刚刚在楼下刻意将头发抓蓬松了,但鬓边的发丝还是被汗水粘得紧贴脸颊,乌发的黑将他的脸衬得越发白皙。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先是落向窗外,涣散地注视了一会夜色,才慢慢偏头,凝眸盯住她,瞳孔在餐厅灯光下显得很黑很浓。

他伸出手,手指在面前装着冰镇柠檬汁的玻璃杯沿轻轻抚了一圈,修长的指节由此沾了几滴清透的冰水。

水滴将他光洁的指甲盖润出了晶莹色泽。

嘀嗒。

滴落。

祝婴宁看着他的眼睛和手指,刚刚还想笑的心情不知为何变得古怪起来。

她觉得,空气有点黏稠。

但她很快将此刻古怪的氛围归类为太久没和许思睿单独吃饭,正了正脸色,将自己带来的一个信封推到了他面前。

许思睿低垂眉眼,看着桌面上的信封,他现在已经学会对祝婴宁带来的一切疑似和告白相关的东西保持高度警惕,他怀疑地问:“这是什么?学习资料?”

虽然觉得这是最符合她作风的答案,但是到底什么样的学习资料能塞进信封里?难道她把排名表打印出来塞进里面了,决定用排名羞辱他,对他采用激将法?

“钱。”她纠正道。

“钱?”他深感困惑,无意识地脱口而出,手指伸向信封,将要碰到时,忽而反应过来,指尖一缩,脸上神色莫辨,“羽绒服?三百块?”

她点头又摇头:“严格来讲不是三百块,因为还有利息。”

“……”

许思睿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他觉得自己一开口就要呕血。更让他无语的是她接下来的话,她说:“还有你家人为我弟弟买球鞋的钱,你手表的钱,以及许叔叔资助我的钱,这些钱我都会慢慢还清的。虽然没法现在就还清,但以后我一定会连本带利……”

许思睿完全无法理解,打断她的话:“为什么?”

他知道她在打工,也知道她打工赚来的钱既要供她爸爸用药,又要供她全家吃穿。在这种情况下,她居然还想着赶紧还清那件微不足道的羽绒服的钱。为什么?

祝婴宁被他问得愣了愣:“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啊。”

他冷笑一声,重新靠上椅背,说:“我头一回见到刚被资助上就想

着还资助金的,在我们这,还这么快一般都是急着和别人撇清界限,你看我和我们家很不爽?”

她大吃一惊:“不是啊!你怎么会这样想?我怎么可能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他以一种故意找茬的语调嗤道。

话题进行到这,其实已经有点吵架的意味了,只要你来我往一个回合,各自说话都大声点,语气冲点,即便一开始没有吵架的意愿,到最后也会顺理成章演变为吵架。

很多吵架不就都是这样开始的么?

许思睿双手抱臂,做好了应对她火气的准备。

事实上,祝婴宁根本没有生气,她只是吃惊而已,吃惊过后,便是条分缕析,她用平静温和的声音说:“我想还钱给你,是因为我珍视我们之间的关系,因为我珍视你。我希望我们只是纯粹的朋友,而不掺杂什么资助人被资助人的名头。我希望你想起我就只是想起我本人,而不是什么家里很穷啊没法上学啊……这类很惨的东西。”

她说完,对面的许思睿像是定住了。

他依然维持双手抱臂的姿势,脸上原本准备用以应对她火气的讥诮渐渐消融,转为更加晦暗难辨的面无表情。他就那样沉默地看了她,看了很久,才倾身上前,低声道:“祝婴宁,你对所有人都是这样讲话吗?”

第75章 嚼舌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