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考察
小冉的直言让现场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章嘉程面露窘色,飞快瞥了许思睿一眼——他和许思睿不熟的程度好比两个搭公交车偶然坐在同一排的陌生人,充其量只是放学时分偶然撞见过他和祝婴宁走在一起。在一个陌生人面前暴露如此复杂的家庭隐私,比直接将他架到行刑台上还要令他感到煎熬。
许思睿倒是面无表情,既没有表示出同情,也没有表现出探究的兴趣,仿佛小冉刚刚说的话与“太阳从东边升起”没什么两样。他的漠然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堪称体贴,让章嘉程松了一口气,也让他在意识到自己被体贴了以后越发感到羞窘和难堪。
好在祝婴宁善良地打破了僵局,说:“但是你们长得很像,很有当兄妹的缘分诶。”
“像吗?”小冉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看得出对章嘉程的眼睛感到满意,希望自己和他相似的地方恰好是此处,不过她还是撅起上唇,人小鬼大地表态:“嗳,你这个人!少糊弄我,我还在考察他呢,只有通过考察,他才有资格当我哥哥。”
“哦?”祝婴宁觉得她这副古灵精怪的样子很可爱,于是顺着她的话问下去,“那你给他设定的考察项目是什么呀?我能听一听吗?”
小冉狡黠地一指她手中的仙女棒:“当然是帮我弄到这个。”
她笑着从箱子里摸出一把仙女棒,递到小冉面前,顺便再替章嘉程解一个围:“我把这些给你,你对你哥哥的考察就算通过了吗?”
小冉迅速用左手接过仙女棒,右手却抚着下巴,做出思考的姿态,为自己保留了日后继续使唤章嘉程的空间:“可以酌情通过一半。”
许思睿在旁边冷嗤了一声。
注意力一直放在仙女棒上的小冉这才留意到他,瞳孔放大,先是感慨了一番这里怎么有个大明星:“你是电视屏幕上的人吗?”再悠然补充道,“虽然你是大明星,但是你性格不行,我哥哥的性格比你好多了。”
许思睿:“……”
他只想恶声恶气赶走这个小屁孩,小冉却像看不懂他的眼色一样,灵活地从后车座上溜了下来,一点都不怕生地问祝婴宁借起了打火机。祝婴宁以小孩子擅自使用打火机很危险为由替她点燃了仙女棒,最后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形成了四个人一起玩的局面。
准确来说,是祝婴宁带着小冉在玩,他和章嘉程则尴尬地站立在旁边。
章嘉程一脚蹬在自行车的脚踏板上,一脚支着地面。许思睿站得离他远远的,连看都懒得看过去,手里怀抱一捧剩余的仙女棒,指缝间还夹着他和祝婴宁各自的手机。
仙女棒在半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火光映亮黑夜,映照出他们的脸。
一个笑得开怀,一个满脸亲切慈爱,一个深感不好意思,还有一位明星臭着张脸。
人间百态。
焰火结束,只有女孩们开心的世界达成。小冉意犹未尽地朝祝婴宁竖起大拇指:“你是个好人,大大的好人,下次我还要找你玩。”
许思睿终于忍无可忍,对她说:“没有下次,你自己有哥哥就别扒着别人不放。”
小冉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我找她玩碍着你什么事?你居然和小孩子计较,太没品了。”又转向祝婴宁,煞有介事地说,“姐姐,挑男人要擦亮眼光,像这种小气的长得再帅也不能要,不如我给你推荐一个……”
章嘉程听她越说越没个把门,赶紧将她重新提回自行车后座:“好了小冉,不许胡说,跟姐姐和……这位哥哥说再见。”虽然言语中提到了许思睿,目光却只看向祝婴宁,微笑颔首,“谢谢你愿意带着她玩,她必须在十点前睡觉,我得先载她回去了。”
“不用客气,你们路上小心。”她挥手道别。
直到章嘉程骑着自行车消失在道路尽头,祝婴宁才转过身,举高手臂伸了个懒腰——刚刚和小冉说话时,为了不给她造成压迫感,她一直尽量俯低身体,时间久了,腰难免发酸罢工——指着许思睿怀里剩余的仙女棒,笑着提议:“我们继续玩吧?我先来给你拍照?”
许思睿像是被谁倒欠了五百万一样,摇头说:“你自己玩,我没兴趣。”说完把手里剩余的一堆仙女棒都塞到了她怀里。
祝婴宁抱着那一捧仙女棒,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我自己玩有什么意思?刚刚章嘉程他们没来之前你不还玩得挺开心吗?难道就因为我把仙女棒分了些给那个小妹妹,你就不开心了吗?”
许思睿无视她后面那些话,只回答了第一句:“都没意思那就都别玩了。”
她心里因他这近似赌气的话陡然窜上股火,觉得他这性子完全不可理喻,将手里的仙女棒用力塞进自行车篮筐,打起车刹,手抓车把,推着自行车就朝前跑了。
许思睿皱眉盯着她的背影,直到发现她跑出去很远都没有回头的意思,才拔高声音问:“你推着车去干嘛?”
“回家!”她没好气道,“我要把自行车推走,让你没有车骑。”
“……”
许思睿无语了一会儿,鞋尖踢了踢鞋底的小石子,这才迈开步子大步流星追了上去。
“行了,我来载你。”
她不会骑自行车,来到北京
也没时间学。他跑到自行车的另一侧,作势要接过它,谁知她将车把别了一下,避开了他的手,不耐烦地让他走开。
“我跑着你不也得跑着吗?”他无可奈何。
她却说她乐意跑着:“反正我跑着不累,你跑回家会累,我就是要累死你。”
“……”
许思睿对她彪悍的逻辑甘拜下风。
就这样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地回到了家里,她居然还没忘记把自行车整整齐齐停放在指定地点并且拔掉钥匙,就是把钥匙塞他手里的动作粗鲁地像是要在他掌心里凿出一个洞。
两个人沉默着搭电梯回到了家门口,进门开灯以后,许思睿看她一脸不忿,没忍住笑了一声:“你到底在气什么?”
“我还想问你在气什么呢。”她不客气地回敬。
他就闭上嘴不说话了,表情有些迷茫,揉了揉头发坐到沙发上,盯着乌黑反光的电视屏幕发起呆,过了半响,才低声说:“……没什么,是我自己的问题,你先去洗澡吧。”
他这么一说,倒叫她心里不好受起来。祝婴宁讨厌自己这么容易心软,她甚至连他生气的原因都没彻底搞明白,就已经原谅他了。她认为自己不该这么好说话,为了让自己的形象看起来更加不近人情一点,她回到自己的卧室,翻出了自己的睡衣,果然头也不回地进了浴室。
洗完澡出来,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朝客厅走,想给自己倒杯水喝,却发现许思睿还坐在沙发上,依然维持方才回到家的那个姿势。
客厅白炽灯打在他的睫毛上,将眼睛掩蔽在睫毛的阴影里,辨不清个中神色,但被灯光渲染着,竟显出几分不知是真是假的落寞。
她的心一下子就软成了烂泥一滩,暗恨自己果然还是太好说话了,人却已经向他走了过去,问:“你要去洗澡吗?热水器的温度还够。”
这就是递台阶了,谁知平时洁癖到回家就要立刻洗澡的许思睿这会却说:“我不太想动。”
她以为他在故意同她对着干,才刚软下来的心差点又坚硬起来,直到听到他补充后半句:“跑回家太累了。”
“……”祝婴宁撇嘴,“那是你活该。”
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推了一下,“好了,那你休息好就去洗澡,现在才刚十点,我们待会儿还有时间找点别的事做。你想玩电脑游戏吗?我可以陪你玩。”
许思睿顺着她推他的力道轻轻晃了晃,打起些精神,似笑非笑地问:“玩什么?拯救苹果?”
“我也是知道其他游戏的好吧?”祝婴宁很不服气地又推了推他。
他像不倒翁一样晃过去又荡回来:“比如?”
“森林冰火人。”她左手叉腰,右手掰着手指数着,一一背诵吴波向她科普过的游戏,“奥比岛,小花仙,摩尔庄园,赛尔号。”
“哦……你懂的确实还挺多。”他歪在沙发扶手上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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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引起祝婴宁兴趣的是森林冰火人,因为这是名副其实的双人小游戏,可以两个人一起玩。
她说许思睿脾气很大,应该玩火人。许思睿说到底是我脾气大还是你脾气大?两个人因为谁脾气大的问题差点又吵起来,最后许思睿妥协玩了火人,同时发现祝婴宁有个神奇的习惯,每次屏幕里的小人助跑跳过水池,她都会情不自禁给小人配音,发出“嘿”“哈”的声音,这个新发现逗得他笑了老半天,这才算彻底勾销前头那一笔。
寒假匆匆,元宵刚过不久便开学了。
来到学校以后照旧和朋友们道了声新年好。
“上次见面还是去年。”
“是啊,都一年没见了。”
这种对话就像放寒假前一天大家互相说“明年见”一样,是每次寒假返校的例行公事。
祝婴宁和吴波打完招呼,又向奄奄一息的邵彦君和戴以泽问了好,他们每次开学都是这种状态,她已经习惯了。章嘉程坐在自己座位上朝她点了点头,她回以一个微笑。
由于开学第一天一般都没正事,除了宣讲课堂纪律,就是各科老师简单讲一讲课程规划,因此大家都懒懒散散的。
这种慵懒的氛围蔓延到了午休,除了住宿生大半回宿舍休息,走读生都在教室里闲聊,没人学习,有也只是谭菁菁这类嗜学习如命的人提前翻阅课本做做预习,偶尔回应同桌的话题,抱怨一下过年期间走亲戚流程的繁琐。
如果是以前在班里,祝婴宁会古板地要求所有人遵守学校的规章制度,不得在午休期间发出任何噪音,但是来到北京以后,她被周围的朋友改变了许多,最大的进步是学会了适度通融。
看大家没有吵得很过分,也没有人在认真学习,她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邵彦君和戴以泽不在,正在别班的朋友那串门。吴波在座位上津津有味地看言情小说。邹皓忙着和坐在他附近的学位交流新学期的出卷老师人选。而她在看语文课本里的现代文。
看到一半,背后有人用笔帽戳了戳她。
她转过头,听到背后的章嘉程说:“婴宁,现在跟你说话会打扰到你吗?”
“不会的,怎么了?”她合上课本。
他垂下视线看着她的椅背和他的桌子的交界处,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酝酿了一会儿才轻声说:“能请你对那天小冉说的话保密吗?”
说着自己先自嘲地笑了笑,“其实不该跟你说这句话的,好像很不信任你一样,但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不想这些事被班上其他同学知道。”
她很快领悟到他指的是他家是重组家庭这件事,闻言用力点了点头,同样轻声道:“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说的。”
“嗯,谢谢你啊。”
“小事情。”
也许是她的保证给了他倾诉的欲望,过了几秒,章嘉程又低喃着说:“我继父对我挺好的,小冉也好带,只是我刚从村里来到大城市,很多事情都还不适应。”
祝婴宁愣了愣,随即微微一笑:“我理解这种感觉,我也是从村里过来的,刚来北京确实有很多东西不明白,需要慢慢适应。”
这句话是交心的话,章嘉程听到以后却没有很吃惊,祝婴宁觉得他可能早就听过她被许正康资助的传闻,毕竟许思睿家里的事在学校曝光以后,她被资助的事同样不再是什么值得藏着掖着的秘密了。
他接下来的话果然验证了她的猜想:“初四那晚和你在一起的那个男生……他叫许思睿是吗?是他家里人资助了你?”
问完自己也惊觉这个问题冒犯,亡羊补牢道,“你要是不想回答,可以不回答的。”——
作者有话说:今晚忙晕了,只有一更orz
第142章 再婚
敏感的人连问话都要先铺陈一番。祝婴宁笑了笑,坦然答:“我确实受了他家里人很多恩惠。”
不知道是不是许思睿把她主动停止许正康资助的事告诉了周天晴,周天晴常常会找各种借口给她零用钱,她当然每次都会拒绝,但总有漏网之鱼被周天晴藏在她的卧室里,等她哪天拉开衣橱或者拆下床单清洗,才后知后觉这份被她延迟发现的好意。
她的回答让章嘉程生出一股惺惺相依之感。
在这个阳光正好、空气都显得懒洋洋的中午,分享彼此的经历似乎不再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
他开口告诉祝婴宁他和他妈妈的经历。
他妈妈章梅是个非典型农村女性,他生活在临海渔村,很小的时候他们家就是他妈妈外出打拼,给家里挣钱,爸爸只知道打麻将喝酒,后来喝醉了酒,大冬天摔到水沟里,活活冻死了。
丈夫死后,村里开始传起各种流言蜚语,有人说都怪章梅克夫,把丈夫活活克死了,也有人造谣说章梅一定是在外头有了姘头,丈夫得知此事才会气得喝得烂醉。章梅生就一段反骨,闻言不仅继续朝外头跑,还将章嘉程也接了出来,甚至带他改了母姓。
那是一个经济并不发达的小镇,他们住在一间租来的房子里。老式自建居民楼,已有二十来年的历史。外墙斑驳,爬满藤蔓植物,光照奇差无比。水管和电线时不时就要闹点小毛病,老鼠和蟑螂也格外眷顾此地,原住民几乎都已经搬走了,住在这的基本都是外来务工的租客。
房子三四十平,一室一厅,唯一的那间卧室章嘉程让给了章梅,他自己则垫了块榻榻米在客厅睡觉,这一睡就是九年,他在镇上念完了小学和初中。
章梅工作忙,早出晚归,她是销售,经常需要加班熬夜陪客户喝酒,有时应酬到半夜将近十二点才回来,往沙发上随意一躺,脸上廉价妆容都没来得及卸掉便已沉沉睡去。
他体谅章梅辛苦,主动包揽了家里的一日三餐和所有琐碎家务,为了省钱,还学会了各种各样的手工技能——缝补衣服袜子、织围巾、剪窗花、修电器、自己改造木椅。
高一毕业后,章梅忽然告诉他,她要再婚了,男方是北京人,能为他办理转学,他们从此以后要到北京生活。
章嘉程呆楞了很久都回不过神,在他的印象里,章梅向来忙得脚不沾地,别说有闲余功夫和男人约会了,就连吃饭都常常没能按时吃,他不明白为什么会凭空冒出个北京男人来,疑心母亲受到诈骗。章梅却说这个男的是她在某个网络论坛上认识的,聊了三四年了,对他知根知底。
他这才后知后觉这三四年来,章梅确实常常对着手机屏幕傻笑,但他从来没有往那方面想过,只以为她在网络上看搞笑视频和段子。
听完她的话,他心里的担忧却不减反增,问她有没有见过对方,别是什么杀猪盘,网络世界怎么能算知根知底?聊再久都是虚的。她说去北京出差时见过一面,男人高高瘦瘦,长得挺丑的,性格木讷,远比网络上寡言,是单亲爸爸,带着一个五岁大的女儿。
“见过一面你就打算嫁给他了吗?”
“是。”章梅毫不犹豫地点头。
“你确定他单身?”
“是。”
她说他们相识时,他妻子去世不久,他在论坛上发帖表达内心的哀恸愁苦,她一开始只是作为陌生网友上前安慰他,告诉他自己的丈夫也是早早去世,留她一人拉扯孩子长大。
「但我的孩子也已经健康地长到了十几岁,我能做到,你一定也可以。」
两人由此话题引入,顺理成章交流起育儿经。男人带着女儿,她带着儿子,孩子恰好都与自己不同性别,日常生活中存在诸多不便,好在还有这段跨越空间的线上友谊。
她告诉他如何与小女孩相处,他告诉她青春期男孩的心理活动。
她说自己小时候曾被表哥猥亵过,提醒他不能将女儿与其余男性单独留在密闭空间里,即使对方是小孩或者所谓的亲戚,他告诉她男孩到了一定的年纪得操心他是否需要割.包.皮,如果需要,做完手术最好给他请两天假,不然走路姿势奇怪,会被班上懂得此道的男同学嘲笑。
他偶尔会向她抱怨工作上的种种破事,她也会同他痛斥老板事多且抠门。他说周围有同事因为酗酒体检出肝硬化,她说应酬时又遇上了咸猪手。后来他向她分享北京的初雪,她回馈他小镇的晚霞。他给她寄来装在真空袋里的北京烤鸭,她给他寄去风干鱿鱼。
他们当了三年的育儿搭子和网友,直到上个月,章梅告诉他自己要到北京出差,他才说:「我们可以见一面。」
见面地点选在一家高档日式餐厅,鱼肉肥美,然而都是生的,别说章梅不适应,男人自己显然也很少来这种地方,吃饭时表情扭曲。吃到一半,章梅肠胃绞痛,不得不找借口跑去女卫生间。
等她捂着腹部虚脱地走出来,才看到对方手足无措地拎着一袋新买的藿香正气丸站在卫生间门前,笨嘴拙舌地向她道歉,说他不是故意选这种地方害她拉肚子的。
“我听你说你是临海城镇的人,以为你一定吃得惯海鲜。”
章梅苦笑,说自己很早就外出打拼了,虽然出生在渔村,吃的海鲜却不比内陆的人多,而且就算吃海鲜,她老家那边也是煮熟了吃的,很少有人直接吃生食。
“对不起。”他低下了头颅,高瘦的身影因这个动作而显得佝偻,随后没头没脑蹦出一句,“我们结婚吧。”
这句话出现的契机只能说天不时地不利人不和,且太过唐突,前句与后句毫无因果关联,但是章梅却笑了,说:“好。”
章梅在大事上向来有主见,即使满腹担忧,章嘉程也劝不动她,只好稀里糊涂地收拾东西随母亲北上来到了北京,来投奔一个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的人。
“后来呢?”祝婴宁听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觉就把身体完全转过来了。
章嘉程笑笑说:“后来就是现在这样了。”
他妈妈的第二春,也即他的继父陆彬,确实如她所言,是个貌丑且寡言的男人,见他们千里迢迢赶来,连句“欢迎来到北京”都不会说,只自顾自抢过了章梅和章嘉程的行李箱,闷头在前面带路,步伐匆匆。
和章梅领证那天,他们拍出来的照片就像债主和债务人,两人之间空得能再塞下第三个人,连民政局的工作人员都忍不住向章梅确认:“女士,你是自愿步入婚姻关系的吗?没有受到任何胁迫吗?”
住进了陆彬家以后,一是出于提防,二是出于讨好,章嘉程始终尽职尽责照顾着自己这个从天而降的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试图从小孩子的天然表现里判断出陆彬是否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
好在小冉看起来很健康。
这种健康不仅指身体,还指心理。虽然她的妈妈早在她一岁时就因为乳腺癌去世了,兼之爸爸沉默寡言,但她的童年看起来并没有太大的缺失。她鬼马精灵,常有天马行空的想法,有什么需求都敢大胆提出来,从不畏手畏脚,当然,使唤起他同样毫无心理负担。
再加上一个学期以来的相处,章嘉程终于敢初步相信,他的继父也许、可能、应该是一个好人。
但许是不熟导致的生疏,他总是做不到与陆彬亲近。他也不像小冉那样,能够轻而易举用俏皮话讨人欢心,以至于一个学期过去,他和陆彬与其说是父子,不如说是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室友,单独相处时两个人都能尴尬得晕过去。
他不敢提出多余的需求,生怕自己的存在成为多余,因为不管怎么说他们都住在陆彬家里,享受着陆彬北京户口带来的福利。面对这个家的主人,章嘉程天然地存在某种卑微。
叙述到这里,祝婴宁想起他开胶的帆布鞋,心里一时怅然。她明白寄人篱下时挥之不去的低配得感,因为她也体验过初来乍到的迷茫和无措。幸运的是她遇到的几乎都是好人,她对章嘉程简单描述了自己的经历,还说:“你遇到的一定也会是好人。”
他笑着答:“那就借你吉言。”
“对了,小冉很喜欢烟花吗?”她想起自己之前某次家教结课的时候,学生送了她一包烟花贴纸,可惜放在她那里她一直用不上,还不如送给小冉,也可以间接帮到章嘉程。
让陆彬和章嘉程迅速变熟太过强人所难,而且她也没有立场去介入他们。让小冉作为中间人,从中去协调章嘉程和陆彬的关系,无疑是更加行之有效的做法,因此她想力所能及地帮助他收买小冉的心。
“她确实很喜欢。”章嘉程说。
“我家里有包用不到的烟花贴纸,还挺漂亮的,明天我找来给你,你跟小冉说是你放学路上顺手买的吧。”
他怔了几秒,知道这是她的好意,心里有些触动,轻轻点了点头:“谢谢……你有心了。”
结束谈话以后,祝婴宁转过去,竖起桌面上的语文书,正打算继续看没看完的现代文,余光就瞥见邹皓朝她走了过来,对她说:“我刚刚去老师办公室,看到许思睿在外面找你,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事。”
她朝外看了看,走廊空无一人。
“没有啊。”
“哦,那他可能不是过来找你的吧。”邹皓没将此事当一回事,发现许思睿确实已经不在外面了,感慨了一会儿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继续和学委热火朝天地交流他刚刚从洪青阳那里打听到的新消息。
第143章 抱大腿
放学一起搭地铁回家时,祝婴宁想起邹皓的话,随口问了坐在旁边的许思睿:“你中午有过来找我吗?邹皓说看见你了。”
许思睿戴着耳机在听歌,纤长睫毛下垂,既像专注也似放空地盯着对面那人的鞋尖,直到祝婴宁碰了碰他,才拉下一边耳机,问她怎么了。她把那些话原原本本重复了一遍,他恍然且缓慢地哦
了一声,说没什么:“你校园卡不知道为什么在我书包里,我中午下来是想还给你。”
“原来在你那里啊,我还以为落在家里了。”
中午她没有饭卡,是蹭了吴波的饭卡。
说完这话,又过了几分钟,祝婴宁才突然意识到,既然是拿校卡下来还给她,怎么还没还到她手上他人就走了?正纳闷着,想找他问清楚,地铁就到了站,晚高峰下班的人群呼啦啦朝里面涌,他们必须逆着人潮挤出去,每天到这个节点她都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对抗人群,免得一个不小心下不了地铁,因此只能暂且将这个话题咽下。
等挤完地铁出来,脑海中的这个问题自然而然也被人群挤扁了,她完全忘了这件事,头脑空空地走在许思睿后头回了家。
在家吃完晚饭做完作业,临到洗澡的时候,她想起中午答应过章嘉程的贴纸的事,拉出自己的储物箱,蹲在地上翻找起来。
找了半天,好不容易从犄角旮旯里找出那袋贴纸,她捏着有点皱了的贴纸包装,思考要不要用之前没用完的礼品纸重新给它包装一下,让它好看一点。
站起来还没动作呢,余光就见房门口灯光拓出个人影,她微微睁大眼睛看过去,许思睿跟鬼一样站在灯光下,双手抱臂,也不说话,只靠在门框上看她,也不知道究竟看了多久,眸光既沉又散。
冷不丁这么一遭还是挺吓人的,她心有余悸,问他怎么干站在那儿不开口叫人,又问他有事吗。
他摇摇头,一句话都没说,只将怀里的纸片丢给她。
祝婴宁双手接过来,低头看,原来是她的校园卡。
她先是下意识说了谢谢,紧接着想起地铁站被她遗忘的问题,抬头刚想询问,门口那却已经没有人了。她走出去,熟练地去看许思睿卧室门的门缝,门缝却是黑的。
他已经关灯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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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今年就要踏入高三,新学期开始后,学校频繁给他们这些高二学生制造焦虑和压力,每天换着方式对他们宣讲高三已经迫在眉睫,高二最后这一学期再不努力的话一切就完了。
祝婴宁没怎么被影响到,因为从高一入学开始,她日常的学习状态就是奔着高考去的,已经没什么继续压榨课余时间的空间了,有也只是辞去家教的工作,把家教替换成学习。但她暂时还不打算这样做,她想留到高三再向家长们辞职。
但班上其他同学无疑被这种暮气沉沉的氛围影响了,吴波找她抱怨过很多次,说:“阳哥简直在搞人心态,本来能考好的,被他这么一说也得焦虑得考砸了,我都不理解这样散播焦虑的意义是什么。靠,搞得我这几天晚上经常想这些事想到失眠。”
“我也不理解。”祝婴宁叹了口气。
“说起来,你有想过未来要考什么大学吗?”
“我打算考北京本地的985。”
邹皓路过此处,插嘴道:“你肯定能考T2的985,高三冲冲T1也不是没可能,我要求没那么高,能进末流985或者顶尖211就行。”
“末流985还叫‘要求没那么高啊’?!”吴波听完更焦虑了,用力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唉算了,我就不该和你们这些学霸讨论这些问题。”
她看向章嘉程,知道这人也在学霸之流,于是立刻又瞥开了眼神,转而去看邵彦君——这人的成绩倒是可以成为她的心理安慰,但吴波很怀疑自己直接问她“你打算考什么大学”会被她打,于是她挑了个软柿子捏,问戴以泽:“诶,你呢?”
戴以泽拿把指甲刀咔咔剪着指甲,闻言手一抖,好险没把手指肉剪掉一块。他放下指甲钳,深呼吸,又吐出气,神色恹恹:“咱能不讨论这么没劲的话题么?”
新学期上来,他爸妈像开了任督二脉一样,突然间意识到再不逼自己儿子一把,自己儿子就没书读了,天天在他耳边念叨,跟他说考不上大学以后只能去工厂拧螺丝,家里没有任何人脉供他攀援,再加上洪青阳的洗脑,戴以泽自己也焦虑起来。
他是想学服装设计的,但国内服装设计基本都要艺考,他又没有系统学过应试美术,现在转特长生已经来不及了。剩下的只有国外这条路,国外学费昂贵,他和爸妈商讨了一下,他爸妈的意思是,家里这些年来有点小钱,学费我们可以出,但考不考得上就得你自个努力了,你觉得你那破英语能去国外留学么?
一席话把戴以泽说得自杀的心都有了,他这才意识到他对他的未来竟毫无规划。
英语的问题已经害他愁了好几天,他的情况不比吴波好多少,一坐在书桌前试图恶补就犯困,一躺到床上又精神得能起来武松打虎。
他也无法从邵彦君那得到安慰,因为邵彦君的情况跟他不一样。她父母早就知道女儿不是一块读书的料,对她的态度一直是能读读,不能读拉倒,要实在考不上大学那就给她投资些钱,让她自己去外头开店。
邵彦君对此很满意,她甚至已经规划好了要开一家酒吧,在酒吧里组建自己的乐队。
“您完全不想读书的吗?”戴以泽欲哭无泪,他发现自己内心深处其实还是想继续读书的。
邵彦君当时玩着手机翘着二郎腿答道:“随便,爱谁谁。”
一句话又把戴以泽脆弱的心灵击垮。
他这边正焦虑着,那边吴波观他神色,从他焦虑的眉眼中得到了些许安慰,不过这点庆幸很快又在思及自己的成绩后烟消云散。
可能是车到山前必有路,焦虑到极点,她回忆起高一的周六补习,啊地大叫起来,一把握住祝婴宁的手,膝盖一软,差点给她跪下:“婴宁,你还记得我们高一的周六补习么?我现在要是说想要复建这个补习,你会不会觉得我特不要脸?呜呜呜……”
他们高一的补习随着许思睿恢复正常以及那学期结束自然而然地停止了。由于补习一开始就是为了许思睿开的,兼之郭莹颖转成了艺术特长生学习播音,走上与他们截然不同的道路,成员缺失,后面祝婴宁也没有再特意去开设。
眼瞧着吴波都要呲溜到地上去了,祝婴宁赶紧将她扶起来,哭也不是笑也不得:“可以是可以,不过我周末要家教,还是只有周六下午有时间。”
“没事没事,一下午也很够了,你都不知道之前在你的带领下我成绩进步了多少,后面没你带着我又打回原形了。”吴波又呜呜呜地假哭了几声。
邹皓在旁边竖着耳朵倾听,闻言立马表态:“我也想跟着一起去。”
“可以呀。”祝婴宁爽快地应下。
“什么什么?你们在说什么?”戴以泽激动地把脑袋凑了过来,“什么补习,能帮我提高英语成绩吗?”
“我只能教给你学习方法,英语需要积累,主要还得靠你平时私底下的努力。”
戴以泽思考了一会儿,想起上学期学习小组,祝婴宁对他们认真负责的态度,想来想去,好像真没有比她更耐心的老师人选了,别人讲的他都听不懂,也就她讲的他能听进去几成,于是当即抱上大腿:“我能!您要开展什么学习活动带上我吧。”
祝婴宁很欣慰,拍了拍他的头,像在拍狗一样:“戴以泽,你长大了。”
戴以泽:“?”
大家各自散去以后,祝婴宁琢磨着要先找许思睿商量一下,毕竟是借用了他家,不管怎么说都要先经过他同意,而且也可以邀请他一起来。
她琢磨得出神,后背被人用笔帽轻轻捅了捅。她现在已经能根据捅的力道、质感和方位准确判断出是戴以泽还是章嘉程在叫她了,回过身看向章嘉程,用眼神询问他有什么事。
“我能一起加入吗?”他轻笑着问。
章嘉程的成绩不在需要补习的行列,经过一学期的适应,他现在已经能稳定排在全级六十名
以内了。她的成绩和许思睿的成绩都在全级二十名以内波动,虽然他和他们貌似还有一些差距,但能排在前一百的人其实都自有一套学习方法,能互相借鉴的地方并不多。
不过祝婴宁对一切愿意学习的人都抱有无底线的宽容,她先是习惯性点了点头,点到一半,想起许思睿,又改口道:“我得先问问我朋友的意见,因为是在他家里开展。”
章嘉程愣了愣,没想到她没有直接答应。听她提及许思睿,他心里有种微妙的感受,但还是温和地点了点头,攒起笑容说没关系:“那你问好了再告诉我。”
**
离放学还有两分钟,许思睿已经收拾好了书包。
他们班班主任最近也在效仿洪青阳给他们上压力,班上不少同学离校的时间都推迟了,想留在学校多学一会儿再走。许思睿自然不在这个行列,他我行我素惯了,对那套“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的理论同样嗤之以鼻,在老师刚刚告诉完他们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以后就很不给面子地踩着放学铃声走了出去。
他成绩好,老师一般睁只眼闭只眼,摇摇头唠叨句“有些同学要是上学也能像放学这么积极就好了”就算过去了。
许思睿走到楼梯口,正想下到祝婴宁的楼层找她,就听到了背后传来的声音。
“思睿,等等。”
是冯达。
第144章 粘稠的残蜡
许思睿站在楼梯拐角处,向上看可以看到台阶上方冯达逆着光的脸。身周被夕阳勾勒出浅浅光晕,正中间却隐没在黑暗里。
他不耐地挑了下眉,甚至不屑开口问冯达叫住他有什么事,只是冷淡地注视他,等他主动说出接下来的话。
冯达朝下走了几级台阶,插在裤兜里的右手掏出来,顺势带出了兜里的手机。他点开手机屏幕,将一张照片亮在许思睿面前,声音柔雅,细听似乎还掺了几分惺惺作态的关心:“这是你爸爸吗?”
爸爸两个字一出来许思睿的肠胃就不受控地绞了起来,脖颈也被无形的绳索捆缚住,偏偏眼睛逃不过遵从语言的惯性,没能第一时间从手机屏幕上弹开。于是他还是看到了那张照片——
背景是某栋公寓的一楼,许正康左手牵着许思阳,右手搂住那位许思睿至今不知道名字的女人的肩膀,好一副家庭和睦的美景。
“我就住在这栋公寓附近。”冯达嘴角带笑向他解释,“刚开始看到时我还不确定这是不是你爸爸,后面见过他们好几次,才觉得应该就是了……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你还好吗?”
后四个字咬字很轻。
许思睿冷笑一声,只赏给他一个字:“滚。”
他说这个字时连激愤昂扬的情绪都调动不起来,表情淡漠到像在念诵一篇无聊的课文,说完转身便走,步伐既不快也不慢,表情懒洋洋的。
冯达收回手机,脸上笑容渐渐淡了下来。
许思睿就这样朝楼下走,路过祝婴宁所在的楼层,他完全忘了几分钟前还在思考停下来等她的事,径自走过她的楼层,一直下到一楼了,强撑的神色才裂开一道细缝。他拐进一楼的男教师洗手间,猛推开隔间门,弯腰对着蹲坑哗地吐了出来。
从中午吃过午饭到现在已经过了许久,胃里空荡荡的,吐不出任何实际的东西,灼烫的胃酸和苦涩的胆汁混在一起,冲刷着他的食道和喉口。
喉咙被胃酸灼得生疼,舌面满是胆汁的苦辛。
他吐得昏天黑地,甚至没办法去在意厕所的墙面干不干净的问题,不得不伸手扶稳墙壁支撑身体。
吐到他感觉再吐下去要把胃都打包吐出来了,呕吐的欲望才渐渐偃息。他直起腰时,兴许是刚刚伏身太久,起来那一刻眼前白花花一片,头脑眩晕,他闭着眼睛缓了一会儿才重新积蓄起足够的力气,把水冲了,来到隔间外的洗手台前清理自己。
水龙头拧开,冷水喷溅而出。
许思睿把手伸到水流下,试图掬一捧水漱一漱口,这才迟钝地发现自己的手竟然一直在颤抖。
抬起头,镜子前的人脸色比墙壁还白,白得像鬼,溺死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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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底打理好自己已经是半个多小时后的事了,他待在厕所里,花了很多时间缓和过分苍白的脸色,直到洗手间里进了一位老师,看到他身上的校服,不悦地说:“诶!学生不能用教师洗手间的哈。”
许思睿什么都没说便走了出去。
他来到走廊上,望着校门口进进出出的学生发呆。眼光余光里,校门角落似乎有个人正踮着脚尖四处张望,书包颜色出众,他将视线挪过去,看到她时,才恍然记起自己把回家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祝婴宁焦急地看来看去,捕捉到许思睿朝自己走来的身影,眼前一亮,朝他奔跑过来,叽叽喳喳地说:“你刚刚去哪里啦?我到你们班找你,他们说你早就下来了,我还以为你提前回家了呢。”
他含糊其辞地说自己去了趟洗手间。
“那也去太久了,你吃坏肚子了吗?”她仔细观察他孱弱的脸色,从书包里摸出一瓶和胃整肠丸,执意要他吃下。
许思睿本来想拒绝,但又觉得呕吐大概也算肠胃不好,又兼之她态度强硬,于是到底就着水壶里残余的温水吞了几颗进去。
并排朝地铁站走的时候,她又像是有操不完的心一样,说要打电话给钟点工,让钟点工阿姨把晚饭换成暖胃的南瓜粥,一面说一面从他书包里拿他的手机打了过去。身为典型三好学生,祝婴宁上学通常都不带手机。
她的声音在他耳畔絮絮叨叨响着,像冬季冰山融化形成的春水,在他血液里淌成连绵的暖意。他重新感觉到了手腕细微的脉搏,尽管被初春的风吹着,指尖依然微微泛凉。
暮色四合,蓝调时刻将天染成浓郁的靛蓝色,微风拂面拂发,送来早春的甜香——如果忽略空气中致死量的花粉的话。
许思睿忽然就产生了倾诉的欲望,想对她说点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她问接下来要不要像高一的周六那样一起学习。
“吴波说她成绩不理想,想要继续补习。高二期末考涉及到高三的点面班分班,我希望能帮他们取得更好的成绩,这样他们高三可以去到更好的班级。”
“行。”他答完,随口问了句,“都有谁?”
“吴波,邹皓,我后桌一个叫戴以泽的男生,还有……”停顿须臾,说,“章嘉程。”她隐隐约约察觉到许思睿也许很不喜欢章嘉程,因此又迅速补充道,“你要是不喜欢,我也可以拒绝他们。”
许思睿的脚步在听到章嘉程的名字后微妙地顿了顿。他没有表现出来,依然朝前走,侧脸纹丝不动,可是那些冲到喉咙口的倾诉的话,突然间就都随着章嘉程名字的出现化成了残烟。
他失去了倾诉的欲望,喉间干涩,亦分辨不清自己现在的心情,只感到由内而外透出的倦意,像有看不见的游丝在剥离他的精神和肉.体。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许正康照顾刚刚做完阑尾炎手术的周天澜的画面,他们笑得香甜幸福的脸在他记忆中如残蜡般燃烧化去,融成一滩粘稠的泪,一会儿是许正康搂着情人和私生子的画面,隔着照片他好像都能听到他们愉悦的笑声,一会儿是冯达在手机屏幕冷光的掩蔽下问他还好吗,一会儿是祝婴宁和章嘉程谈笑的画面,她握着第一次有人折给她的星星说这是她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一会儿是学校同学在听说他母亲坐牢父亲出轨后同情地说他好可怜。
真真假假,虚实相间。
思绪的碎片在他脑海中飞速交替,只有一句话执拗地盘踞于他的脑海,在说——
真心易变。
他走得越来越快,呼吸的节奏却越来越慢,每一口气都吸得极深,任由花粉盈满自己的五脏六腑,扑进他酸涩的眼眶。
他听到自己一反常态地冷淡地说:“无所谓,谁来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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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明远在周五傍晚接到祝婴宁的电话,问他周六下午要不要继续过来参加补习。
“啊?”孙明远吓得立刻逡巡了一圈周围,确定了王晓倩不在,才鬼头鬼脑拒绝道,“嘿嘿,那什么……我就不去了吧。”
之前高一的补习是被王晓倩半逼着去的,虽然祝婴宁无疑是个好老师,但他实在是对学习提不起兴趣和干劲。
“好吧。”祝婴宁也不勉强他,见他拒绝便挂断了电话。
孙明远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左耳进右耳出,到了晚饭时间早就将这件事抛掷脑后。谁知吃饭吃到一半,王晓倩忽然说:“明天上午你去趟林老师家里吧。”
林老师是他们班的地理老师兼班主任。孙明远茫然道:“去她那干什么?”
“补课。”王晓倩面不改色地夹起一片生菜塞进嘴里,边嚼边说,“我抢到了她的补课名额,咱悄悄去,记得别在班里声张。你都快高三了,也是时候该紧张起来了。”
“???”
林老师人送外号鬼见愁,平时在学校上课孙明远都尽量绕着她走,避免惹到她,眼下听说自己要去她家里开小灶,自然一百个不乐意。
可惜他的不乐意在王晓倩眼里毫无威慑力。她淡定地挪动腮帮子,单方面为这场谈话做了结语:“明早七点起床,就这么说定了。”
“别啊!别!怎么就说定了?!我咋不知道呢!”孙明远滑下来抱住他妈大腿,哭丧着脸求她开恩,给她灌输了一大堆快乐教育的必要性,然而说得他嘴皮子都要磨破了,王晓倩依然不为所动,眼前劝说到了绝境,孙明远只能退而求其次,哀嚎着说,“那您也给我换个老师成不成呐?我是真不想被林老师教!她就像个开水壶,知识从她嘴里倒下来,能活生生烫掉我身上一层皮!”
“哟,我还以为你死猪不怕开水烫呢。”王晓倩拍了拍他的“猪蹄”讽刺道,“除了你林老师,谁还能镇得住你?免谈!”
他被逼上梁山,灵光一闪,叫道:“我知道!我知道还有个老师能镇得住我!”
“所以这就是你突然找过来的原因?”祝婴宁站在门口,哭笑不得地看着踩点到达他们家的孙明远。
孙明远背着书包,双手搭在书包带上,乖巧地点头道:“是的,祝老师,我觉得身为学生,还是应当把握已有的机会好好学习。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才是我们学生应该奉行的座右铭。”
吴波在里面抖了抖鸡皮疙瘩:“咦~~~你吃错药了?”
“吴波女士,你这就说错了。学习的事怎么能叫吃错药呢?这叫迷途知返,回头是岸。”孙明远一边发嘴疯一边自来熟地走了进去,在玄关处换鞋。
换完鞋朝客厅扫视一圈,视线范围内有两个生面孔,都是男生,遂越发自来熟地问:“这两位哥们是?”
“他们是我的后桌同学。”
“原来是你的同学,你的同学就是我的同学,同学们好!”
打完招呼,他才发现许思睿不在人堆里,“对了,许哥哪去了?”
第145章 挑衅
“他在房间里,好像说有点事。”祝婴宁解释。
“怎么又有事?他一天天的能有什么事?”孙明远差点脱口而出该不会在那啥吧,好在脱口而出的前一秒想起在场还有两位女士。
他打算进去找他,人刚走到许思睿卧室门口,对方就掀开卧室门走了出来,差点和他当头撞上,好在孙明远足够灵活,腰一扭,以一个滑稽的姿势避开了。
“哇靠!吓我一跳,你出来怎么也不带吱声的?”孙明远吐槽完,抬头一看,被许思睿脸上的虚汗吓了一跳,“你怎么了?”压低声音说,“怎么这么虚,该不会真在那个什么吧?”
许思睿完全没有开玩笑的心情,推开他朝外面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对祝婴宁说人到齐了就开始吧。
她也留意到了他额角的汗,想问他怎么了,但在场这么多人,知道他性子清傲,必然不肯在这么多人面前示弱,于是只能先咽下关心,点了点头,让其余人拿出对应的练习册。
她开始讲解起做题技巧,由于这次学习好的人多,讲完自己的方法,也会鼓励其他人大胆提出自己的解题方法,从中选出最高效的解法。
她讲题的语速不快,舒缓沉稳,听在耳里本该是舒服的,许思睿却左耳进右耳出,难以集中注意力到练习册上。
补习开始前他放在卧室里的手机响了,走进去看了眼,发现是一条彩信。本来以为又是什么垃圾广告,正想删除,便看清彩信是冯达发来的——又一张许正康和那对母子走在一起的照片,这次他们三人正要进入一家餐厅用餐。
许思睿暗骂了一声,大概猜到冯达也许是想搞他心态,这种人不像郑泽楷这种直线型生物,搞起霸凌来也隐晦曲折,像只阴沟里的老鼠,看不得自己嫉妒的人过得好,总会在有机会时蹦出来平白恶心一下对方。他一边惊讶自己以前竟然会糊涂到明知冯达是什么秉性还和他交朋友,一边又不得不承认冯达确实成功恶心到了他。
从看到照片那刻起,他就一直想吐,手抖到拿不稳手机,自己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患了帕金森,而且是一看到许正康就被动触发那种。
真没用啊许思睿,你到底是在怕谁?
他拉黑冯达号码的时候甚至有点想笑,主要是笑自己。把手机扔到床底下,门外恰好响起了孙明远的大嗓门:“怎么又有事?他一天天的能有什么事?”
他走过去开门,门拉开以后只觉得外头阳光晃眼,晕了一会儿,模糊的视线才集中到孙明远脸上。
孙明远似乎说了什么,他感觉自己听清了,又好像没听清,推开他朝客厅走,他又听到自己张开双唇对祝婴宁说了句什么,这句话应当是他的肌肉本能,因为说完以后他依然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她的声音在他前方两三米处响起,她讲着公式,他听了好半天才意识到原来是在讲物理公式。
做题的时候也费了很大功夫才集中起注意力。
就这样晕晕乎乎过了一小时,许思睿觉得他已经差不多调整好了自己,可是休息时间的时候祝婴宁还是凑过来,小声问了一句:“许思睿,你哪里不舒服吗?”
“我没事。”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乌黑圆亮的眼睛,好像两颗龙眼核。
龙眼核里闪着担忧的光,她站起身,说:“我给你倒杯温水吧。”
她往厨房的方向去了,走动的动作仿佛牵起了他一缕心魂,他才刚觉得好受了一点,心脏在肠胃深处弹跳两下,试图跃回胸腔的位置,紧接着就看到章嘉程起身跟了上去,对祝婴宁说:“你要烧水吗?我帮你。”
他的心瞬间又跌了回去,可能跌得太重,胃也莫名抽疼起来,他好像又想吐了。
许思睿蹙眉捂着肚子,努力调整呼吸,让自己的呼吸听起来不要显得那么粗重。
“嗯……?”孙明远在旁边摩挲下巴,紧盯着章嘉程和祝婴宁的背影,嘀咕道,“不对劲……你不觉得很不对劲吗许思睿?烧个水有什么好帮忙的,不就把烧水壶放到底座上,然后按开关开始加热?这都用不到一秒吧,到底有什么值得帮忙的?”
一边说一边盯一边拿手去扒拉许思睿,“欸,欸,我说你看到没有啊。”
自己嗨了半天才发现许思睿一直没应声,回头看,他正垂眸看着习册。
“卧槽,你怎么回事啊?你个木头!”孙明远压低声音,在他耳畔试图骂醒他,“你能不能有点危机感?”
谁知许思睿竟然斜眼瞥向他,瞳孔黑沉,眼神漠然,反问道:“我为什么要有危机感?”
孙明远被他问愣了,刚想大骂一声:“你跟我装什么蒜呢,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喜欢她?”余光就瞄见祝婴宁端着水杯朝这边来了,他只能暂且按下不表。
水杯放到了许思睿面前,她手上动作很稳,水面甚至没怎么波动。他盯着那杯水,想拒绝说我不喝了,抬起眼帘时,却对上了章嘉程的视线。
说不清那一眼究竟是什么意思,其实只是非常短暂的对视,短暂到没能为彼此的眼神赋予更加深层的含义。眼神就只是眼神而已。
可是他还是在一触即离的对视后改变了想法,伸出手指拢住水杯,仰头将那杯水一口气喝干了。
喝得急,放下杯子以后嘴角都是湿的,他转向祝婴宁,淡声道:“给我张纸。”
“哦……”她确实离纸巾更近,闻言便伸出手帮他抽了张纸巾。
递过去,他却没有接,只将脸微微朝她俯下来。
他才刚喝了水,嘴唇被水润出靡丽鲜艳的红,衬着苍白的脸颊和浓稠的瞳色,显得红的越红,白的越白,黑的越黑,惊心动魄的美。但现在没人会觉得这个场景暧昧,因为气氛实在太差太诡异了。她捏着纸巾僵在原地,僵了好几秒,才伸出手,慌乱且匆忙地在他湿润的唇上擦了擦。
许思睿这才慢悠悠坐正身体。
连向来能说会道的孙明
远都有些卡壳,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好半天才努力憋出一句:“呃……那个……呃,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咱休息好就开始学习了吧?”
“……好啊好啊。”吴波低声附和。
在大家的合力挽救下,气氛总算拉回来一点。
祝婴宁回到白板前继续讲解休息前没讲完的题,她一道道帮其余人梳理过去,一连讲了五道题,才发现自己还将刚刚那张纸巾团在手里。纸巾早被她揉皱了,但隐隐约约还能感觉到上面濡湿的触感,凉凉的,冰冰的。
她看向许思睿,他右手握笔,左手支着下颌,懒懒散散在做题。
他在想什么呢?
如果她能钻进许思睿的大脑,就会发现他什么都没想。
挑衅也并不能让他体会到任何胜者的欢愉,他反而觉得自己这样没劲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