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170(1 / 2)

山里有个王子病 施岁 23797 字 4个月前

第161章 苏秦不第

“什么?”许思睿愣住了,大脑生锈,长时间无法思考,过了很久,他才笑了笑,轻声说,“你开玩笑吧?”

他是她的外甥,周天晴怎么可能不向着他,反而去向着章嘉程这样一个外人?

可周天晴没有说话,只是一直那样看着他。

他在他小姨静默的注视下慢慢领悟到了真相的残酷。她没在开玩笑,她说的是真的。方才回落原位的心脏仿佛一脚踩空,踏破胸膜,直直坠向深渊。

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像被外面盛夏的骄阳炙烤过,干得沙哑涩然:“……为什么?”

周天晴用手指轻轻转动着面前的酒杯,视线下垂:“小章出身跟她相似,更能体谅她的心境,学习也好,人也温顺,听说还很会照顾人,我觉得是个不错的恋爱人选,况且婴宁现在也高考完了,没有学习的顾忌,正是最放松的时候,何不试试……”

“你别跟我装!你知道我不是在跟你说这个!”他怒吼着打断她的话。

他想听的不是章嘉程的优点,更不是章嘉程为什么适合祝婴宁,而是为什么不站在他这一边?为什么不替他说话?!

他吼的那两句声音太大,惹得周围其他餐桌的客人频频侧目,正要给他们上菜的服务员也吓一跳,报菜名的话卡在嘴边,最后还是识趣地选择默默放下,静静溜走,免得被怒火无辜殃及。

周天晴的酒被许思睿吼醒了一半。

作为被惯坏的典型,许思睿从小就敢怼天怼地,不仅敢跟许正康对着干,脾气上来了连身为亲妈的周天澜也吼。尤其到了叛逆期,两位家长更是被他划分到了“有代沟聊不来”的领域,多说一句都嫌烦。

他唯一不会与之吵架的只有周天晴,因为她更年轻,更贴近他的年纪,更能理解他的心情,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常常能说出一些让他觉得他们是同一阵营的知心话。

但现在这个惯例被打破了,她在他那里的形象一落千丈,从自己人迅速分裂到了敌方的阵营。

周天晴先是有些惊讶和受伤,随即又感到一股近似无奈的好笑。

她问:“你希望我说什么呢?”

她用

筷子扒拉着自己碟子里的花生米,把花生红色的外衣轻轻剥开,“婴宁是个好孩子,我很喜欢她,觉得她值得拥有一段美好的恋爱体验。至于你……睿睿,你真的有想好自己要的是什么吗?”

她说完这话,总算将注意力从花生米上撇开,抬头看着他。

“和她谈段恋爱,然后分手,变成逢年过节偶尔聚餐都觉得尴尬的关系?”

他拧起眉,下意识反驳:“怎么可能?”

他并没有细想过自己的感情观,被周天晴这么一说,才意识到自己期待的竟然是一段恋爱谈到地老天荒然后顺理成章结婚这样传统的关系。说出去绝对会被孙明远嘲笑“白瞎你这张渣男脸”,并收获一句“现在这个时代,只有傻帽才以为可以和初恋修成正果”的评价。

仿佛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周天晴又问:“那你觉得你现在和她在一起,你们两人能谈到最后吗?”

许思睿被她问哑火了,气发都发不出来,可他还是坚持辩解道:“我们可以磨合。”

“哦,磨合。”她笑着点了点头,抿了一口酒,“是磨合还是折磨?”

“……”

“两个内核稳定的人寻找合适的相处之道,这叫磨合。一个内核不稳的人缠着一个内核稳定的人索要情绪价值,这叫拖累。两个内核不稳的人天天吵架内耗,这叫折磨。”她说,“睿睿,婴宁并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坚强,可以源源不断为你输送你需要的情感——没人能做到。你们在一起,很快会从拖累变成互相折磨。”

“我们高三就过得很好……”他无力地补充。

“那是因为高三除了学习,不需要考虑其他事,高三是一种单线程生活。而且她一直在迁就你包容你。上了大学,社团、社交、学业、比赛、实习、工作……你们很快会被迫面临多线程生活。她会接触更多新人,这些人里肯定不乏优秀的追求者,你有做好准备去应对那些事情吗?就算没有追求者,如果她为了学业、实习或者工作忽视你,你能做到不患得患失吗?假使以后你们在不同的地方发展,你有勇气应对异地的艰苦吗?”

接二连三的问题像连珠炮,许思睿很想说我有、我能,但他自己也知道他其实根本无法做到。

“很多人以为恋爱是两个残缺的人互相治愈。”周天晴摇头道,“我可以凭我的经验告诉你,不是。”

“好的恋爱是两个健康的人才能谈出来的——我不是说完美的人才配谈恋爱,而是能够正确沟通、有效反馈的人才能谈好恋爱。如果你抱着用恋爱疗愈自己的想法,那再好的爱情到了你手里你也把握不住。睿睿,丰盈自己是爱别人的基础,婴宁需要如此,你更需要。”

“我确实鼓励她多去接触新人,但这不是因为我不爱你。我当然爱你,所以我也会这样建议你。正是因为我爱你们,才希望你们都能好好去体验生活。”

“‘爱自己’不是说今天你下定决心成为一个爱自己的人,明天醒来你就能爱上自己了。对自己的爱是由成就感堆砌而成的,即使只是决定养花然后买一丛花悉心照料这样小的成就感也可以。你需要去体验,去做,而不是去想——去寻找并实现你的梦想,去解决困难,去尝试你感兴趣的事物,去与各种各样的人结交,在一次次体验中完善你自己。”

“不要害怕分离,爱情不会因为短暂的别离消失,只会在鸡毛蒜皮中慢慢消耗掉。”

她苦口婆心,说得口干舌燥,嘴唇都差点起皮,结果说完以后,许思睿只问了一句:“她答应章嘉程没有?”

“……”

得,全都白说了。

周天晴又气又好笑,握着酒杯半天,才答:“我不知道。”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再继续坑他,“小章告白完,婴宁说她要好好考虑完才能给出答复。他们约了答复的时间,我想想啊,嘶……嗯,对,好像就是今天。”

“?”

他脸色巨变,“我靠!那你还把我约在这里悠哉悠哉吃饭?!”

周天晴淡定地又喝了一口酒。

“他们在哪见面?”

“这我就不知道了。”她无辜地耸耸肩。

要不是看在她是自己小姨的份上,许思睿真想报警把她抓起来。他刷的一下站起身,揣上手机就往外跑。

跑了两三步,又折返回来,抓起周天晴放在一旁的酒瓶就往嘴里灌。

“欸!”她大吃一惊,急忙抬手阻拦。

开玩笑,五六十度的白酒,虽然只被她喝剩浅浅一层,可也不是这么个狼吞虎咽的喝法。

但她阻拦的动作相较起来仍是慢了一步,许思睿已经对瓶把剩下的那层酒吹完了,把嘴一抹,将空酒瓶往桌子上重重一撂,转身狂奔而去,快得连个残影都看不见。

她留在原地,依然保持着抬手阻止的动作,整个人宛如石化般,过了许久,才无可奈何地笑了一声,摇头低喃:“……酒壮怂人胆。”

说完,边笑边与剩下的两粒花生米战斗。

是啊,讲再多头头是道的大道理又有什么用?

如果能被这么轻易驯服,青春便不能被称为青春。

世上再有力的道理都拦不住一颗年轻滚烫的心。

**

“现在播送气象台临时插播的天气预报——今天午间到傍晚,受热带海洋气团影响,北京地区局部有雷阵雨,东南风五到六级,最高温度34℃,最低温度25℃,空气质量中,紫外线指数强,请居民提前做好防范工作,出门携带雨具,谨防雷雨给您的出行、生活和身体带来不便……”

出租车上的广播滔滔不绝着下午的天气预报,等红绿灯的时候,司机想把声音调小,结果不小心反而调大了,巨大的“带来不便”飘出车窗,隔壁车道的东北大哥热情地接起话:“哎哟,那我回家得抓紧收衣服了。”

司机笑着回应:“可不是。”

坐在后座的许思睿却无暇参与到路人的闲谈里,他一手揉着在酒精效力下逐渐发胀发晕的额侧,一手飞快拨打电话,举在耳边听上十几秒便挂断重拨,表情焦躁不安。

打了五六通,电话才被对面接起来。

“喂?”受即将到来的风雨影响,祝婴宁的声音在手机那头显得有些失真。

许思睿没给她提问的机会,开门见山道:“你现在在哪?”

“我?我在家里呀。”

他稍稍安下心来,然而还没安心几秒,又想到另一种可能:“你出去完回家了?”

她惊讶于他竟对自己的行踪了如指掌:“对,你怎么知道?我刚回到家。”

许思睿懵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说话:“……你现在待在家里,哪也别去,我回来找你。”

“啊?”她被他弄得一头雾水,人也紧张起来,“出什么事了?怎么了?你先在电话里告诉我吧,我有个心理准备,不然怪吓人的。”

然而许思睿没给她这种心理准备,他说完“当面再说”就把电话挂了,剩祝婴宁握着手机,越发感到一头雾水。

她把手机放下来,闻到空气里隐隐约约似有下雨前的腥气,索性走去阳台把晾在外头的衣服收了,尽管此刻还晴空万里。

打开电视,跳出来的赫然就是天气预报的画面,祝婴宁边看边感慨自己的英明神武,自我肯定了一会儿,陡然想起昨天钟点工阿姨在顶层天台上晾了床被套,一激灵,赶紧换上鞋子跑去顶层抢救被套去了。

这感觉有点像发洪涝前抢收麦子。

她抢收完自己的麦子,发现天台也晾着其余户主的被子和衣服,于是好心地把这些衣物和晾衣架通通拉到了不会被雨淋到的楼道里。

忙完这一切,天空已经黑了。

硕大一团乌云横跨东西,蛮横地霸占了整个天幕,将午后毒辣的阳光消解在层层屏障后。每当这时祝婴宁总想起语文课学过的那首——黑云压城城欲摧。

由于顶楼20层离他们居住的16楼不远,她干脆抱着被套走楼梯下去了,来到家门口,见门开着,她正怀疑是不是自己忘了关门,就见许思睿从里面冲了出来,显是在家里找不到她,正打算外出找找。

她惊讶不已:“许思睿?你怎么到得这么快?”

看来真有十万火急的事。

不过再十万火急也得等她把怀里的被套放下再说,她走进屋里,寻找着能暂时搁置被套的地方,许思睿伸手接过去,把被套随意团了团就扔到了沙发上。

“喂……!”

被套一半耷拉在沙发上,一半垂到了地面上,祝婴宁看得抓狂,抬头正要训他,就见他上前一步,几乎把她抵到了墙角。

她这才闻到他身上浓郁的酒味。

“你喝酒了?”

“你答应他了?”

他们同时开口。

**

在到家之前,许思睿在车上构思了许多个版本,他规划得非常完美,回家以后先用别的话题铺垫一下,营造出松弛的氛围,接着再漫不经心地询问她刚刚外出是去做什么,无论她如何回答,他都要保持面不改色,不能叫她看出任何端倪。

可真正站到了她面前,什么狗屁的松弛和漫不

经心全被他忘到了脑后。

一开口就是:“你答应他了?”

委婉松弛不了一点。

她“啊?”了一声,紧接着又“啊。”了一声,前者是被突如其来的问题砸懵了,后者似是恍然大悟。

当然,还有另一种解读——有些人习惯用轻轻的一声“啊”表示肯定。不过许思睿自动将这个解读打包踹到了九霄云外,他执拗地又重复了一遍:“你答应他了?”

这次的声音更低也更沉。

窗外电闪雷鸣,轰隆一声,惊雷劈开昏暗的天色,大风掀起窗帘。

风从南向北,贯穿整个客厅,洞穿他的衣摆,也扬乱她的发丝。

漆黑的墨发间是她更加黑浓的眼睛。

她的眼睛就像风浪中的锚点,沉沉地勾住他即将被风吹走的轻薄透明的身体。

她是世间万般仁慈,也是仁慈中的残酷。

她在呼啸的风声里温和地开口,说:“许思睿,不管怎么样,我和你都是永远的朋友,我不会不管你的。”

一锤定音。

大爱无疆也无情。

他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又松开,与之一起松开的是泪关,咸涩的泪水汹涌,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

在一片朦胧里,只有她的眼睛依然浓墨重彩,拓印在他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黑如宇宙,亮如繁星。

他好像从来没有说过他很喜欢她的眼睛,也没有说过他觉得它们很漂亮。

她在他眼里一直很漂亮。

可是他从来没有对她说过哪怕一句喜欢。

闪电掠过,燃亮天际,他张口,“我喜欢你”四个字被滚滚雷声湮没。

“什么?”她没听清,呆愣又茫然地反问。

他再张口,是求她不要和章嘉程在一起,可上天好像偏要和他作对,屋外风雨大作,刷啦啦的雨水带走的是他泪流满面的卑微的祈求。

也可能不作美的并非天公,而是她不想听。

她想听,风雨雷电也无法阻隔他的声音,她不想听,一滴雨水都能成为他们之间跨不过去的阻碍。

其实真相没有那么复杂,只是她不想要他了而已。

他想起了那天去潭柘寺求的签,他问的问题是他和她会不会永远在一起,签是观音灵签,他抽到的签叫苏秦不第——下签。诗曰“鲸鱼未变守江河,不成升腾更看高。他日峥嵘身变革,许君一跃跳龙门”,诗意“此卦鲸鱼未变之象,凡事忍受待时也”,解曰“上忍且忍,上耐且耐,须待时至,功名还在”。

解签的人用通俗的语言对他说:“你现在渴望的东西,越想要越没有,破解方法就是充实自身,来日方长。”

那时他觉得这人讲的狗屁不通,都是些泛泛而谈的套话,随便套在谁身上都适用。

现在他却不得不信冥冥中的命运。

他再要开口却已经没有力气了。

蒙住他嘴巴的是沉沉的水汽和咸到发苦的泪,他想他咎由自取,确实怨不得谁,退后几步,恰好踩到垂落于地面的被套,他俯身想要将它捡起来,恰好听到她说————

作者有话说:我决定将第二卷歹毒地结束在这里[眼镜]

明天可能休息一天,细化一下第三卷的大纲,后天开始写第三卷

第162章 队伍

“……温文旭,我觉得你得开快点儿,我们快赶不上了。”

五菱面包车在山路上缓慢地爬行,看着时速表上指向25的指针,祝婴宁第一次后悔自己当初高考毕业乃至本科期间竟然都没有抽空去学车。她很想问他你真的有在踩油门吗,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会得到什么回答,温文旭绝对会理直气壮地说,踩了啊,没踩就是20了,怎么可能有25。

实际上这多出来的“5”是否是重力势能的作用还有待商榷。

“放心吧,队长。”他脖子前倾,状如鹌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面的路况,“东航经常延误,我们这样开过去绝对绰绰有余。”

祝婴宁叹着气看了眼手机,沈霏一直没回她消息,估计已经上飞机了。

她和温文旭这次去机场是为了接到沈霏——他们驻村工作队伍的最后一个队员。

按照规定,G省定向选调生八月中旬接受完岗前培训就需要下派到基层锻炼了,但沈霏家里出了些事不得不去处理,向上面请了个假,直到九月下旬才匆匆赶来。

温文旭对这位素未谋面的陌生队员充满好感,因为沈霏据说是计算机专业出身,他被村里的烂账折磨得一个头两个大,正需要有个专业对口的人协助他建立数据库。

不过好感归好感,车是不可能开快的。

温文旭安全意识极强,换言之,很怕死。他说是因为汶川地震那年他正好随妈妈在四川出差,被当时的惨状吓到了,从此以后便很惜命。面包车依然以时速25顽强地行驶在马路上,直到开出山路,他才终于将车速提到了40。

一个多小时后,他们到达机场。

又过了十几分钟,沈霏才给祝婴宁的手机发来语音消息,说自己已经下飞机了,正在取行李,估计还要十分钟才能到出站口。

“好,你慢慢来。”她答。

“我怎么认出你们?”沈霏问。

祝婴宁将车牌和车身颜色告诉了对方。

十分钟后,她摇下车窗,果然看到一个女孩背着书包,推着一个大大的白色行李箱朝他们的车走了过来。

“沈霏?”她试探着叫。

女孩点了点头。

她长得不算惊艳,然而五官白净,一头长发又黑又直,脸上戴着副冷感的银框眼镜,脊背笔挺,有股说不出来的出尘的气质。

祝婴宁和温文旭打量沈霏时,沈霏也在观察他们。

她还以为自己的队长会是更加严厉的形象,没想到祝婴宁看起来很随和,眼神清澈,笑容淳朴,短发比耳朵略长一截,乌黑柔顺如菜籽,发丝服帖地朝里收束,将她的脸衬得只有巴掌大。

当然,更加出乎她意料的是温文旭。

无他,温文旭实在过于……高大了。

与文雅的名字相反,他长得一点都不“文”,虎头虎脑,胸肌壮实,上臂抵得上成年女性大腿粗,即使蜷缩在驾驶座上,身高目测也有一米九,堪称彪形大汉。这副模样本该很吓人的,但是他眼睛小,细细的两道缝,分不清是阳光太毒辣睁不开眼睛,还是本身就长这样。小小的眼睛让他看起来憨厚朴实,少了几分凶相,平添几分喜感。

祝婴宁打开副驾驶的门,正要下车帮沈霏提行李箱,就听温文旭说:“队长,你是不是又忘了我是男的了?你歇着,我来。”

他下车帮沈霏安置行李,又替她拉开后座的车

门,服务完毕,才回到自己的座位开车。

“你的行李箱居然是白色的,完蛋喽。”温文旭边开车边熟稔地说,“山里条件有限,白的东西很容易脏。”

祝婴宁说:“你别吓唬人家,回头找个防尘袋罩起来就行了。”

沈霏在飞机上想了一路见到他们该怎么开口,怎么抛话题,到了现在她才松了口气,因为他们两个看起来都是会主动聊天的人。她本身话不多,性子也静,每回参加集体活动,最苦恼的就是开头的融入环节,要是有人主动找她破冰还好,要是没有,她能和对方大眼瞪小眼到活动结束。

温文旭有一搭没一搭地扯起和日常生活有关的话题,告诉她这里的水质特别硬:“唉,我应该提前托你买个过滤器过来的,我喝了一个月,感觉自己都快肾结石了。”

“不能买纯净水吗?”沈霏问。

“能是能,就是贵,以前花我爸妈的钱还没感觉,现在自己赚钱了,花个几毛几元都心疼得不行。”

一路上他们都闲聊着类似的话题,直到车子离开乡镇,驶入山路,沈霏的神经才微微紧绷起来,问祝婴宁:“队长,我今天需要做什么工作?”

“哦……”她轻轻笑着,“你别紧张,你今天刚来,我们带你去党群服务中心转转,看看以后的办公地点,认识一下村支书他们,再去宿舍把行李放了,吃顿热饭,好好休息一晚。”

沈霏点了点头。

他们服务的村在2014年被划定为深度贫困村,后来经过四年的脱贫攻坚,2018年——也即今年他们来就任的时候,村子事实上已经摆脱了深度贫困村的处境。

上两任驻村工作队伍负责的主要是基建工作,利用国家拨款改造了危房、修筑了马路、牵了电线网线,还新增了几个医疗点和教育点,帮村民解决了医保社保等民生问题。但是由于村子缺乏内生驱动力,要想真正富起来,还需要发展出特色产业,他们这两年驻扎此地的任务就是开展产业扶贫。

温文旭愁眉苦脸地告诉沈霏,他们这个村子这么多年都富不起来是有原因的,总而言之,是块极其难啃的硬骨头。

“唉,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他说着话,车子正好停在了党群服务中心门口。

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沈霏还是被眼前这个酷似农村平房的党群服务中心惊了一惊。

服务中心有个前院,空间还挺大,车开进来以后就横七竖八地停在了前院上,看得出这辆面包车是这里唯一的交通工具,以至于完全不用为其他交通工具礼让车位。

房子一共三间,修成了一长排,最中间那个用黄漆在深褐色木板门上写了三个字——办公室。左边那间写着会议室,右边那间什么都没写。

一切都显得格外朴实无华。

车刚停稳,办公室的门就被人从内打开了,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端着水壶从里面走了出来,朝坐在车里的他们高声道:“小祝,这位就是新来的同志吗?”

“是。”祝婴宁跳下车,介绍道,“她叫沈霏,计算机专业的。”

“学数码的啊?学数码的好啊。我们办公室那台闲置的电脑终于能有人用了。”

沈霏也赶紧下了车,听祝婴宁向她介绍:“沈霏,这位就是我们村的王胜举村支书。”

“支书好。”她鞠躬问好。

“好,好。”王胜举举起手示意了一下,又看向办公室,“燕子和二柱在里头呢。”

沈霏很快就见到了王胜举口中的“燕子”和“二柱”,很好辨认,因为办公室里只有一男一女。女的坐在那台据说是闲置的台式电脑前玩扑克接龙,男的在工位上做木雕,两个人看起来都有四十多五十岁。办公室倒是蛮大的,但看着非常空,除了几张大办公桌拼在一起,几乎可称家徒四壁。

祝婴宁带着沈霏走进去,向他们介绍她,又对她说:“燕姐是村委会副主任,柱哥是村委会委员。”

他们不太感兴趣地抬起头瞥了沈霏一眼,点了点头就算打过招呼了。

沈霏便也尴尬地点了点头。

从办公室出来,她问祝婴宁:“其余同事呢?”

祝婴宁挠挠头:“没有了。”

“啊?”

“同事就刚刚那三位。”

沈霏目瞪口呆:“村委会和村支委加起来只有三个人吗?”

“对。”祝婴宁点点头,“严格来说,我们村甚至没有村支委,因为党员不足七人,没法成立村支委。”

“……”

服务中心就那么丁点大,都不用两分钟就转完了,沈霏十分迷茫:“我们的工位呢?”

“在刚刚的办公室里,所有人一起办公。”

“……”

温文旭在旁边补充:“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们这个村户籍人口虽然有一百多户三百多人,但常住人口其实只有八十人,基本都是老弱病残以及留守儿童,青壮年劳动力比大熊猫还少,能凑出个村委会已经很了不起了。”

他苦着脸说,“实不相瞒,我来到这里就像个苦力,那些阿婆啊、大爷啊、小娃娃啊,遇到些搬不动的东西或者需要用到蛮力的工作,都会叫我过去帮忙。你别看我肌肉那么大,其实一半都是在这里练出来的。”

党群服务中心建在村子入口处,往里走才是村子。

村子修筑在山脚下地势平缓的地方,比沈霏想象中那种破破烂烂的茅草屋好多了,可能因为前不久才翻新过。不过由于少有人居住,村子总体上看起来仍是寂寥冷清。

他们往里走的时候不可避免地受到了村民的注目。

有个缺牙巴的阿婆站在门口咿咿呀呀问了祝婴宁一句话,祝婴宁笑着用方言答:“是,这位是新来的同志。”

“听不懂吧?”温文旭凑到沈霏耳边小声说,“其实我也听不懂。”

沈霏好奇道:“队长为什么……?”

“她是G省人,她说自己老家就在隔壁市。”

沈霏恍然大悟。

他们来到一间平房前,祝婴宁用钥匙开了门,招呼沈霏进来。房子依然是平房,只有一层,两室一厅,温文旭单独住一间卧室,祝婴宁和沈霏合住一间。

两个女生合住的那间卧室只有十来平,小得连书桌都没地摆,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和一个行李架。床是上下铺,祝婴宁已经睡了上铺,不过还是温和地问沈霏想睡上铺还是下铺。

“我都可以,既然下铺空着,那我就睡下铺吧。”沈霏把行李箱搬到了行李架上。

“嗯,那你整理你的东西,我先去准备晚饭。”

“晚饭在哪吃呢?”

“自己在家做在家吃。”祝婴宁指了指家里那个迷你厨房,“我和温文旭轮流做。”

“我也会做饭,我可以和你们轮流。”

“好。”祝婴宁笑笑,道,“不急,今天你先休息。”

等她出去了,沈霏才从自己的行李箱里翻出条从家里带来的抹布,在下铺的木垫上擦了擦,然后惊讶地发现抹布居然没擦出任何灰尘。她想可能是祝婴宁提前擦过了,心里微暖,庆幸队友比她想象的好相处。

她带的行李箱虽大,但里面的东西其实不多,占大块头的是她的枕头。她颈椎不好,这个枕头是她睡惯了的,她妈妈坚持要她塞在行李箱里带过来,就怕她晚上失眠睡不好。

沈霏把自己今天需要用上的日用品从里面取出来,摆在相应的位置,摆完忽觉无所事事,坐在床尾处茫然地发起了楞,直到裤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才想起下飞机到现在都忘了给自己的家人报平安,忙接起电话。

“喂,宝贝,怎么样,到宿舍了吗?”她妈妈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到了。”沈霏环顾了一下这个所谓的宿舍。

“条件怎么样?有自来水吗?睡觉的床多大呢?有一米五吗?同事是什么人

呢,面相好吗?”

沈霏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妈妈就在手机那头哭了起来:“你说你好好的考个选调生干嘛?还得下放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基层工作,本来我都打点好关系,可以把你送进高校当讲师的,既有双休又有寒暑假,工作清闲,工资也可观,你真是糊涂啊,非得跑来这种地方受苦。”

沈霏被她哭得有点心烦,皱了皱眉,说:“我人都来了,你说丧气话有什么用?”

“好,不说,不说,你是年纪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沈霏妈妈这才渐渐止住哭声,又细细盘问起方才那些问题。

沈霏挑着能说的回答了,比如同事面相不错,有自来水,至于不能说的——诸如没有空调,床只有零点九米,这些就聪明地没有说。

等她跟她妈妈讲完电话,放下手机的时候,才看到祝婴宁端着杯温水走了进来,将温水递到了她面前。

“谢谢。”沈霏接过来,不知道祝婴宁有没有听到她刚才的电话,有些窘迫,欲盖弥彰解释道,“我妈比较爱操心。”

“正常。”祝婴宁朝她笑了笑,“来村里工作,又离得这么远,家里人多少会担心的。”

沈霏点点头,喝了口水,没话找话地说:“是啊,队长,你家里人肯定也特别担……哦,你家里人在隔壁市。”

她自问自答完,觉得更尴尬了,赶紧找补,“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有男朋友,他可能会比较担心……呃,也不是,我的意思是……”

祝婴宁轻轻笑出了声:“没事,我现在没有男朋友,你不用这么紧张。”——

作者有话说:今天应该只有一章,好难写……

第163章 穷山恶水

沈霏的工作是第二天正式开始的。她醒得早,因为卧室窗帘的遮光效果约等于没有,才六点多屋里就亮得像被投了闪光弹。

起来以后浑身酸痛,木板床太硬,床的宽度又窄,睡了一整晚下来,她的腰几乎快废了。

见她不断捶腰,祝婴宁边洗脸边问:“你大学没在学校住宿吗?”

“没有。”沈霏实诚地回答,答完又有些惊奇,“看得出来?”

“因为学校一般都是这种规格的床。”她指了指硬邦邦的木板床和沈霏铺在上面聊胜于无的一床薄薄的床单,“网络上有卖0.9米床适配的折叠床垫,你要是睡不惯,可以买个垫子铺上去,既好收纳又睡得舒服。”

“我们这能收快递啊?”

“能,快递一般放在乡镇的福莱便民超市那,每周一他们会派人来村里送快递,可以等他们送过来,要是急的话也可以自己去镇上取,你会开车吗?”

“学过,很少开。”

“回头你要想开可以让温文旭教你,就那辆五菱,他开车……很稳。不过用之前要先打个报告,服务中心就这一辆车,有时候其他人需要用来做正事。”

沈霏一一记下,边刷牙边点头。

小地方自然没有什么欢迎会、团建活动或者破冰仪式,到了服务中心就直接开始工作了。

祝婴宁给沈霏介绍了一下这里的轮班制:“周六日我们需要轮班,保证至少有一个人在这里坐班,避免群众有需要时找不到人,回头我给你加上去,把这张表重新打印一下贴在办公桌上和外面的公告栏上,你平时多看看,记住自己的轮值时间。”

沈霏掏出小本本埋头苦记。

交代完了各项琐碎的事务,祝婴宁又给她详细介绍了他们这支驻村队伍近期的主要工作。简而言之,分为两个部分——理账和深入走访。

理账是因为村里账目混乱,在脱贫攻坚战开始之前,村干部一直用自己的老办法管账,当时账目的凌乱便可见一斑。脱贫攻坚战后,国家派了驻村工作队伍到达基层开展扶贫工作,队伍来去匆匆,彼此之间没有及时做好交接,又兼之国家拨款多、项目杂,他们到达此地仔细核账,发现多多少少存在一些纰漏。

“查账理账现在是温文旭负责,他学会计的,专业对口。电子账本他目前正在做,有时可能会拿不懂的问题去请教你。”

沈霏点头:“我会尽力帮忙。”

“除了协助理账,我们的工作主要是走访。”

祝婴宁说她刚来这里时就从村委会那调取了贫困户建档立卡档案等材料,想要了解村里的现状,但实地走访了两三家以后,发现资料里很多信息已经过时了。为了更准确地了解各家近况,调查致贫原因,挖掘致富产业,她制作了调查问卷,决定深入各家各户调研。

沈霏翻了翻她递过来的调查问卷。

问卷内容十分详细,涵盖了基本家庭情况和收入支出情况。其中有几份已经填好了,是她没来报道之前祝婴宁和温文旭完成的。

“你去走访就会知道这里为什么富不起来了。”送她们离开之前,温文旭唉声叹气,对沈霏说,“别的地方好歹也有中药材、农产品等特色产物,我们这儿是真正的穷山恶水,什么都没有,气候既不适合繁衍出独特的农林作物,没有什么非遗项目,景色也没有好看到能够发展旅游业,反正——要啥啥没有,叫天天不灵。我已经彻底绝望了。”

“你才来多久就彻底绝望了?”祝婴宁哭笑不得,赶他回去理账,自己则带着沈霏,携着资料往村里去了。

几天走访下来,沈霏很快理解了温文旭为什么会绝望。

说实话,她也挺绝望的。

常住人口老龄化已经是老生常谈的话题了,最严重的是,村里就业结构十分松散。

有人靠外出务工的子女寄钱接济,有人自己种种白菜,有人随便养养鸡鸭,有人从乡镇拿些简单的手工活回家做,还有人大剌剌坦言:“我不用工作,我这辈子就靠国家养了,志愿者每年都来,政府也给我钱,我只要在家里待着,他们就会给我送吃的和用的,我为啥要工作嘛?”

弄得沈霏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问村里的老人扶贫以前都靠什么营生,大家的说法也大差不差:“就自己养猪种菜啊。”

“养了卖给别人吗?”

“养了自己吃,剩的再拿去镇上卖,也卖不了几个钱。”

典型的小农经济自给自足。

现状是惨烈的,然而让沈霏真正绝望的是村民认知水平的低下。在她的想象里,她们挨家挨户走访,村民们会淳朴且热情地欢迎她们,事实上——倒也确实挺热情的,但并不是她以为的那种热情。

喜气洋洋把她们迎进家里后,还没聊几句,就会扯开话题,问:

“小祝同志啊,咱国家什么时候再给发油啊?你看我家里的油只剩两桶了,我还想多囤几罐咧。”

“小祝,为啥村头的老李头领的补助比我多啊?我家里也穷,凭啥他领的钱比我多,你能不能再帮我多申请点?”

沈霏听得厌烦,却见祝婴宁耐着性子向对方解释:“李爷爷领的补助比你多是因为他残疾,重大残疾,有残疾人补助。”

“我也残疾咧,你看我的手指。”老婆婆伸出自己的五指。

沈霏左看右看都没看出哪里残疾了,显然祝婴宁也有这个困惑,说:“您的手指好好的呀。”

“我打出生起就是六指,后来割掉了多余的那个,你瞧,小指旁边还有个疤呢!这还不算残疾哪?”

沈霏:“……”

贪心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爱差遣人做事。

沈霏认为这可能是上一个工作队伍遗留下来的习惯,因为当他们调查完将要离开时,很多村民都会笑着来一句:“小祝小沈这就走了呀?之前来的人都会帮我们扫扫地沤沤肥呢。”

“之前来的人”应当就是指上一个驻村工作队伍了。

沈霏的想法是,我可以主动帮你们,但你们不能主动要求,我可以替你们做你们做不了的工作,但你们不能拿自己做得了的工作来要求我们。

虽说这份职业本质就是人民的公仆,可她始终认为公仆是指为人民谋利益,而不是挨家挨户给人民当保姆,别说她们还有正经的工作要忙,这些人本身也有手有脚,没有老到扫帚都拿不动的地步,怎么就不能自己扫地沤肥了?

她心里有气,祝婴宁却像没脾气的泥团似的,对提出这种要求的村民说:“好啊,哪里有地要扫?”

结果这时村民反而很体贴地磕着瓜子说:“不用了,你们忙去吧。”

沈霏只能把这归结为村民们太过无聊,拿她们当消遣逗趣解闷呢。

更有甚者,在走访进行过半时,骤然握住她的手来了句:“小沈今年几岁啦?我瞧你这女娃娃好呀,细皮嫩肉的,又白净,又漂亮,就是屁股小了点,以后怕是不好生养……你谈对象了没?”

沈霏吓一大跳,她在城里长大,城里的人普遍有分寸感,不会二话不说就抓陌生人的手,更不会说出这么冒犯的话。她忍了又忍,才没把面前这位叫甄玉花的老婆婆的手甩掉:

“婆婆,我们还是谈正事吧。”

“啥叫正事?啥叫歪事?这就是正事!”甄玉花笑眯眯的,又拿粗糙的手去摸她的脸,“我有个孙子,今年也和你这般大,人长得可精神,老实听话……”

“婆婆!”她打断对方的话,表情已有些愠怒。

甄玉花确实有个孙子,叫李恒宇,但李恒宇是个傻子,据说生出来就先天不足了,四五岁还不会说话,父母在外务工,没有及时干预,也不知道要及时干预,就只甄玉花一个人带着,把傻孙子拉扯到了二十多岁。

怕傻孙子出去闯祸,白天甄玉花一般都把他关在屋里,等太阳下山了,没那么晒了,才放他自个儿出去遛一遛。

现在甄玉花不仅不尊重她的职位身份,竟然还想将自己的傻孙子介绍给她,沈霏气个半死。

祝婴宁帮她拒绝道:“婆婆,小沈和我一样,是国家公务员,我们是来这边工作的,不是来相亲搞对象的。”

甄玉花喃喃了句什么,沈霏没听清。

从甄玉花家里出来是下午四点多了,已近下班时间,祝婴宁领着沈霏回党群服务中心,路上开解她道:“你别往心里去,我刚来的时候也被甄婆婆说媒了,她还说我一看就是老实巴交肯干活的女人,适合娶回家给她孙子当贤妻。”

沈霏抱着厚厚一沓调研报告,又好气又好笑:“混账话。”

晚上回到家里,轮到温文旭做晚饭,他在厨房忙碌,祝婴宁则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客厅的茶几旁整理文件,沈霏走过去,佩服她工作得认真,想帮忙,她却说不用:“你去休息吧。”

傍晚天色昏暗,屋里虽有开灯,却没有专门照明的台灯,祝婴宁眯眼奋笔疾书,沈霏看得胆战心惊:“这样很容易近视的。”

“没事,我再写一会儿就停了。”

沈霏无法,只好先拿衣服去卫生间洗澡。

卫生间干湿一体,非常狭窄,站在马桶前面洗澡,连胳膊都伸展不开。尽管已经在这洗过几次了,沈霏还是很不适应,每逢这个时候,她都忍不住好奇温文旭那么大只,究竟是怎么缩在这么拥挤的空间内洗澡的,想想她都想笑。

卫生间有扇窗,没有窗帘,祝婴宁用旧报纸将窗户贴严实了,聊且充当窗帘。窗户是锁着的,沈霏伸手到窗户下的架子上拿洗发水。

手刚伸过去,她就留意到窗户一角的报纸被水浸烂了,破了个龙眼核大的乌漆漆的小洞,她伸手抚了抚洞口,琢磨着过后要拿报纸或者别的什么草稿纸把这洞给补上,不然外头就是小巷,虽然那小巷人迹罕至,可到底还是没什么安全感。

正想着呢,隔着一层荧绿的窗玻璃,那颗“龙眼核”忽然动了。

龙眼核朝后退开些许,沈霏发现那是一个男人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这几章重点是交代宁的事业线,three不会立即出场,得把这段讲完才有他的直接戏份,但他会像幽灵一样无孔不入(?),具体怎么个无孔不入法就不剧透了。

还有很多宝宝问为什么时间跨度这么大,因为这是第三卷,和前两卷有关联,但不会直接沿用前两卷的叙事模式。按理来说应该一卷一本书,但我懒得分了,只在章标题那里分了一下,所以一口气看下来的读者宝宝可能会觉得有些迷惑,总之这是另起一卷了。

第三卷重点是大学毕业后的工作,大学期间的事会以插叙倒叙的方式夹杂着写,不会再用顺叙从头到尾顺下来。

第164章 后悔

温文旭把菜端出来,在围裙上揩了揩手:“队长,可以吃了。”

“嗯,辛苦了。”祝婴宁把手头的资料合上放好,打算帮忙盛饭,屁股刚刚离开板凳,便听到卫生间的方向传来一道石破天惊的尖叫。

“啊——!!”

声音凄厉无比。

温文旭吓得猛一抖,手里的汤尽数泼到了围裙上,好在汤被他提前晾凉了,水温刚好,不然非得燎掉他身上一层皮。他手忙脚乱想将汤锅放好时,祝婴宁已经原地弹射而起,火速冲向了卫生间。

“沈霏?!”她大力拍着门。

里头的沈霏裹着浴巾将门打开了,面无人色,左手抓着条马桶刷,右手食指指着窗外,整个人颤得说不出话来。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有只眼睛从窗口报纸的破洞里一闪而过。

祝婴宁脸一沉,冲上前,将窗户的锁解开,哗的一下拉开窗,在沈霏惊愕的视线下纵身一跃,像头矫捷的黑豹,风驰电掣追了上去。

直到这时温文旭才姗姗来迟,咚咚咚冲到卫生间门口,把天花板震得地动山摇,五指挡在眼前,又紧张又局促地问:“怎么了怎么了?你没事吧?!”

“……刚才有人在窗外偷看我洗澡。”沈霏哽咽了一下,说完这句话,两行泪直直坠了下来。

她的话和她的眼泪都叫温文旭傻眼了,回过神来,气得脸颊通红:“岂有此理!什么年头了居然还有这种事?!是谁!!”

“我没看到,队长追出去了。”

“我去看看!”

卫生间的窗户狭窄,温文旭的大体格过不去,只能绕向正门。

沈霏捏紧浴巾,将头探出卫生间大敞的窗外,看到祝婴宁已经顺利逮住了偷窥者,温文旭随后赶到,在旁边帮着制服——偷窥者穿着身黄色短t,头剃得溜圆,赫然就是下午她们才去走访过的甄玉花的那个傻孙子李恒宇。

认出对方的形貌后,沈霏如坠冰窟,紧紧掐住上臂,只觉浑身透凉。

李恒宇被温文旭反剪着双手,大概是不舒服,很快吼叫起来,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含糊且无意义的咿咿啊啊的音节。

他们的动静不可避免地引起了附近的村民围观,不少人从家里探出头,对着冲突正中心的三人指指点点。

甄玉花家离这不远,她手握锅铲出来凑热闹,看清当事人竟是自己的孙子,大吃一惊,急忙握着锅铲冲上前,不管不顾地就朝温文旭身上招呼,用方言撕心裂肺骂:“我打死你丫的!你们这些狗.官,你要杀我孙子啊!!杀人啊,杀人啦——!”

“欸!欸——甄婆婆,我没干嘛,我只是拉住了你孙子,是他自己做了坏事!”温文旭不能对群众出手,只能一味躲闪,只可惜甄玉花带着油星儿的锅铲威力巨大,劈头盖脸打在他身上和脸上,最后一下差点把他门牙干碎,他不得已,只能先松了手,抱头窜到甄玉花打不着的地方。

失去了桎梏,李恒宇立刻矮身躲到了甄玉花身后,像一只寻求母鸡庇护的鸡崽。

此刻的甄玉花完全不像个年近古稀的老人,手举锅铲,既似高举火炬的自由女神像,也像盛气凌人的托塔李天王,双目瞪得斗大,嘴里骂骂咧咧,仍在不干不净地诅咒着祝婴宁和温文旭这些所谓的狗.官,说他们不仅没有一心为民,竟然还无端欺压村民,就应该哪里来的滚回哪里去。

“甄婆婆,我们不会无端污蔑任何一个群众,这一切是有原因的。”祝婴宁出声道。

“什么原因?啊?!什么原因,你说啊!”甄玉花每说一句话,就将锅铲往前一送,隔着微毫之距,近在咫尺地怼着祝婴宁的脸,仿佛手里的不是锅铲,而是一把尖刀。

祝婴宁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深吸口气,开口道:“是因为——”

在卫生间里观看这一切的沈霏见状,心猛然一提——虽然她没有那种守旧的观念,不认为被偷窥是自己的错,但身在这种思想传统的地方,她害怕直接说出真相,今后会遭到村里人的耻笑。

人言可畏,三人成虎。

她一边惊惧,一边为自己才来村里几天,就被洗脑出这种恐惧感而感到深切的悲哀。正急得团团乱转,不知该如何制止,就听祝婴宁平静道:“是因为李恒宇在窗外偷看我洗澡。”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不仅沈霏呆住

了,甄玉花可能也没想到祝婴宁会直接将这种在她看来“羞得慌”的事说出来,挥舞锅铲的动作一顿。

祝婴宁趁热打铁,用方言以及村民能够理解的表达方式对甄玉花和围观群众说:“我们是来带领大家挣钱、帮助大家过上好日子的,但是这必须建立在互相尊重的前提下。大家都是人,没人喜欢在洗澡的时候被人偷看,对吧?你喜欢吗?”

她随便逮住一个小孩问。

小孩尖叫着笑起来,扭身躲到了自己奶奶腿后面:“我才不喜欢呢,我又不是变态!”

“你喜欢吗?”她又看向一个离自己最近的中年男人。

被一对一问到,男人无法视若无睹,只能尴尬又讪讪地笑了两下。

围观的人也笑起来:“小祝同志,他要是说喜欢,得被他媳妇儿扒掉层皮!”

“嗯,不管出于什么理由,看来大家都不喜欢,我也不喜欢,没有人喜欢。”祝婴宁强调完,再度看向大家,“我们身为干部,绝对不会干出偷看群众洗澡的事,这叫尊重,我们尊重你们。相应的,你们是不是也得尊重我们呢?”

唱完了白脸,祝婴宁用眼神示意温文旭开口。

经过一个月来的相处,温文旭已经和祝婴宁配合默契,接受到示意后,从躲避的位置走出来,站到甄玉花面前,唱起红脸:“甄婆婆,李恒宇是个老实孩子,我们相信他不会主动干出偷看别人洗澡的事,他一定是被别人带坏了,您知道是被谁带坏的吗?您把这个坏人给揪出来,我们一定狠狠批评教育这个败类!这种人自己道德败坏就算了,竟然还想把李恒宇这样一个单纯孩子拉下水。”

围观村民稀稀拉拉地笑起来。

甄玉花这辈子最愁的就是自己孙子的婚事,怕他这个傻样一辈子娶不到老婆,但凡遇到适龄女子来到此地扶贫或者开展志愿工作,她都会怂恿李恒宇去偷看人洗澡,且还振振有词,说自己是为了看这些女人的奶.子大不大,屁股大不大,适不适合生育。

李恒宇有时候能偷看成功,有时候不成功。

但不管成不成功,来到这里的年轻女孩面对这种事难免担惊受怕,害怕被人议论或者遭人报复,不得不忍气吞声。

甄玉花没想到这回会被人揪出来,而且说“揪出来”也不尽然,对方并没有指名道姓地说出这个怂恿的人是谁,她总不能自己跳出来承认,只能忍着温文旭的明褒暗贬,握着锅铲的手颤抖,脸上青红交错。

温文旭指桑骂槐完,祝婴宁走上前,和他各自扶住甄玉花的一边胳膊,亲切地将她搀扶进屋里,说念在李恒宇是初犯,这次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甄婆婆,您平时要是一时累了疏忽了,有看管不到的地方,也可以尽管叫我们过来帮忙看护恒宇,大家都是邻居,本就该互帮互助嘛。”

一席话说得甄玉花想发作都没理由发作,脸色憋得铁青。

围观群众见现场趋于和平,也渐渐都散了,各回各家准备晚饭。

祝婴宁带着温文旭回到他们家时,沈霏已经换好了干净的衣服,眼圈仍浮着淡淡的粉,看着祝婴宁,几度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哽咽着说:“队长,谢谢你。”又面朝温文旭,也道了声谢谢。

祝婴宁摇摇头,示意大家都先进去吃饭,等家门一掩,她才低声叹息:“是我让你受委屈了,没能替你讨回公道。”

沈霏急忙摆手:“哪里,队长!你处理得特别成熟,真的,要换成我自己,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们身份敏感,而且还在试用期,要是不慎遭了群众举报,对以后的职业生涯都会有影响。这村子连个监控都没有,证据只有各自的一张嘴,而村里人彼此间即便有嫌隙,遇到外患,也都是团结向外的,沈霏不敢冒这个风险。能对峙到这种地步,她已经很意外很感动了。

祝婴宁没再说什么,只招呼他们吃饭。

**

这件事多少还是给沈霏留下了些心理阴影,尽管吃完饭后祝婴宁和温文旭都单独找机会和她谈了话,好言安慰了她一番,当晚她还是失眠了。

怕翻身影响到上铺的祝婴宁入睡,整晚下来,沈霏连动都不敢动,直挺挺地在自己床上扮演僵尸,直到凌晨四点才勉强打了个小盹,天刚蒙蒙亮便醒了过来,只觉头昏脑胀,却死活睡不着,干脆一骨碌爬起来刷牙洗脸。

令她意外的是,温文旭竟然起得比她还早,在客厅练深蹲,见了她,打招呼道:“早,你一夜没睡?”

被他看穿,沈霏尴尬一笑,没有说话。

她去厨房巡视了一圈,打开冰箱,发现食材空了,打算外出前往集市采购点吃的。

这个集市是几个村联合办的,在隔壁村——因为隔壁村比较大,人口也多。集市离他们这离有一段距离,沈霏不想走路,索性向温文旭借车钥匙。

“你要开车啊?这辆车你还没开过吧,我跟你一起去。”温文旭热心地说要同她前往。

沈霏想了想,同意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去开门。家门刚打开,沈霏正要迈出去,就被温文旭拉住了:“哎哟!等等……这什么啊?”

他惊讶地瞪着家门前的地面。

沈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瞬间就变了。

有一摊黄褐色且恶臭扑鼻的液体喷洒在他们家门口,不知在这晾了多久,都有些干涸了,但浓烈的臭味依然强悍,无孔不钻。

温文旭也领会过来这是什么了,没忍住“操”了一声,骂完又赶紧捂住嘴,自我洗脑:“不能说脏话,不能说脏话……建立文明语言体系。”

他洗脑完自己,想做个深呼吸,结果吸气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自己吸入了满满的臭气,急得咳呛起来,咳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面红耳赤,好不容易锤着胸口止住了咳嗽,往旁边一瞥,完蛋,沈霏脸上又挂上了泪水。

“你……”他小心翼翼。

沈霏哭得崩溃。

这摊粪水的来源很好猜,不,连猜都不用猜,除了昨天傍晚刚得罪过的甄玉花,还有谁会干这种事?

沈霏来自一个文明的世界,接受的也是文明的教育,她从来没有直面过这么直白低俗且不加掩饰的恶意。

想到自己千里迢迢来到这种地方,就为了帮助这种粗野的民众,沈霏想死的心都有了。她本来怀着满腔干实事的热情,现在却心灰意冷,甚至觉得她妈妈说得非常对,她就该听从家里的安排,安安分分去高校当老师,而不是来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接受精神上的摧残。

她默默垂泪时,温文旭已经转身去屋里拿了清洁用具过来打扫。

他的平静令沈霏百思不得其解,也让她哭得越加崩溃,她忍不住质问:“你为什么还能过来打扫?啊?你难道不觉得特别崩溃吗?你为什么可以忍受?为什么?为什么?!”

温文旭一边弯腰洒扫一边同情地看了她一眼:“唉,怎么说呢……”

“说啊!”

“因为我已经崩溃过了。”

“……”

温文旭努了努嘴,又摸了摸自己的脸:“你没来之前,我都崩溃到痛哭流涕四五次了,每回都是队长把我安慰好的。可能我已经产生了抗性吧,这一周我还没哭过呢,我感觉我稍微变坚强了。”

“……”

沈霏无言。

温文旭继续佝偻着腰清扫门前的惨状,边冲洗地面边说:“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想在新队员面前留点好形象,现在你知道了,其实我是个脆弱的玻璃心。你问我为什么不崩溃,我可崩溃了好不,你应该问的是队长为什么不崩溃,她真是我见过最超人的超人。”

“她为什么不崩溃?”沈霏果然问了。

“嘿,我让你问你还真问啊?”温文旭拄着拖把直起腰,叉腰沉吟,“这问题问得有难度、有技巧、有水平,我也特想知道。我甚至怀疑我们队长不是人,因为她连跟男朋友分手都面不改色。”

男朋友和分手这两个词终于成功转移了沈霏的注意力,她从深深的后悔中暂时抽离出来,惊讶地问:“……分手?”

难怪那天晚上祝婴宁跟她说“我现在没有男朋友”,原来是已经分手了吗?老天,那她当时问这个问题岂不是非常冒犯?沈霏陷入了另一种后悔。

温文旭朝身后看了一圈,确认祝婴宁不在,才压低声音,凑到沈霏耳边,表情因八卦而变得眉飞色舞:“我偷偷告诉你,你可千万别告诉其他人啊,你发誓?”

沈霏没发誓。

“嘿!你这人咋这么高冷呢?”温文旭奇了,但话在嘴边,不说的话他又憋得难受,只好继续把他听来的消息往外抖,“其实这事不是队长告诉我的,是我自己偶然间听到的,我们刚来这边的时候,屋里不就住着我和她两个人吗?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到了队长在她自己房间聊电话。我用我的肌肉起誓,我真的没有故意偷听啊,是这房子隔音不好。”

“我听到她对着电话那头说;‘我们分手吧,谢谢你陪了我这么久,我在这段感情中学到了很多,祝你鹏程万里,飞黄腾达。’”

“我长这么大真没听过谁分手这么……嘶……这么和平的?跟演美剧一样。我本来以为队长一定在强装镇定,所以上完厕所,我没有马上睡,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就起来了,想看看队长有没有在哭,如果她哭的话,我可以把我的肌……我的肩膀借给她。你干嘛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真的不是变态啊!”

沈霏勉强收回眼神:“你继续说。”

“结果你猜怎么着?我看到她在客厅茶几那儿设计调查问卷。她居然没有哭,而是在设计调查问卷!看到我甚至还很镇定地问我怎么这么晚还没睡,是不是睡不习惯这里的床。你能想象吗?正常人遇到分手,即使是和平分手,不也会哭一哭的吗?我们队长连伤心都不伤心,这也太酷了。”

沈霏微微蹙眉:“可是……半夜起来写调查报告,不正说明她睡不着吗?睡不着不正代表队长其实是伤心的吗?”

温文旭被沈霏说愣了,呆滞几秒,才用拳头锤了下掌心,露出接受了洗礼的表情:“对哦,我怎么没想到?救命,你说得好有道理!果然还是你们女生理解女生。”

沈霏还想说点什么,就听身后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你们在说我?”

第165章 漫漫人生

祝婴宁的声音出来后,温文旭和沈霏就像被锨了静音键,两个人瞬间噤声了。

面面相觑几秒,温文旭转过身,原本就小的眼睛笑得只剩两条细细的黑线:“哪能啊队长,我们是在讨论门口这滩固液混合物。”

祝婴宁刚起床,发尾还翘着,眼睛也有些睁不开,视线越过他们落向门前,面色微凝。

“我已经快打扫好了,这里交给我就行。”温文旭卖力洒扫,化心虚为动力,“沈霏说想开车去市场买点吃的,我打扫好后带她熟悉下车子。”

祝婴宁盯着那滩污渍沉默了许久,才点头说好,转身先去卫生间洗漱了。

沈霏也跟了进去,她脸上的泪痕将干未干,像胶水一样黏黏地扯着脸皮。扯下毛巾,在水龙头下沾了些凉水,往脸上扑了扑,又捂住红肿的眼睛,视野在毛巾掩蔽下变成朦胧一片。想起刚才和温文旭在背后的议论,沈霏良心难安,还是闷闷道了句:“对不起,队长。”

祝婴宁与她肩并肩站在洗手台前,正在挤牙膏,闻言吃了一惊,温声道:“没关系。”

她从镜子里看向沈霏被毛巾挡住的眼睛,说,“你要是好奇,其实可以直接问我,我和我前男友的感情没什么不能说的。”

“真的啊?!”

这句话却不是沈霏应的,而是温文旭。他抱着拖把蹲在卫生间外头,本来想等两个女生用完卫生间再进去,谁知再次不慎听到了祝婴宁的话,八卦之魂熊熊燃烧,当即将头探了进来,两只眼睛亮得像看到了肉骨头的狗。

“队长,我也能听吗?”他眨巴着眼睛。

祝婴宁还没说什么,沈霏先无语了:“你这人……”

“唉,不能怪我,难道你们不觉得待在山里,人特别容易无聊吗?虽说有手机可以玩,可还是觉得好空虚。听八卦是我为数不多的乐趣了,不要剥夺我的乐趣嘛。”

沈霏嫌弃:“大男人不要说‘嘛’。”

“嘛嘛嘛嘛嘛~”

“……”

他们的对话成功把祝婴宁逗笑了,拧开水龙头,给自己的漱口杯接上水,看着细细的水流逐渐将杯子填满,言简意赅地说:“我跟他是同校同学,大二开学在一起的,分开是因为对未来的规划不一样。”

她说完,温文旭等了一会儿,见始终没等到下文,瞠目结舌:“没了?”

“没了。”祝婴宁说。

“不是,这也太短了吧!队长,你概括能力要不要这么强?”温文旭欲哭无泪,他瓜子都还没来得及掏出来呢,人家已经讲完了。

祝婴宁笑笑没说话。

其实真要细说起来,有很多可说的,能从相识讲到分手,但那样就太冗长了,她并不想将细节披露得那么详细。

说是和平分手,可一段恋情的收尾再和平也难免显得狼狈,他们也有过穷途末路的争吵,亦有冷战或者出言相讥,和平是情感归于沉寂的丧曲而已。但她在电话里说的那番祝福的话同样出于她的真心,时至今日,若有人问起,她依然会说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他们只是在人生的岔路选择了奔赴各自的前程,就像大一那年,相近的前程将他们聚在一起。

2014年,高考完出成绩的那个暑假,是她对章嘉程说:“谢谢你喜欢我,但我暂时没有打算进入一段感情。”

2015年,大二第二学期伊始,也是她对章嘉程说:“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中间的事说起来既复杂也不复杂,倒带回2014年的九月酷暑,那时她刚参加完新生军训,由于没有买防晒的意识,晒得比以往还黑几个度,就这么黑黑地抱着新买的课本去图书馆预习,蹲在饮水机旁边清洗水杯的时候,由于太黑,与阴影融为一体,不幸将路过的男生绊了一跤。

她“哎呀”了一声,和对方同时道歉:“对不起。”

由于声音耳熟,又与对方同时抬头,看清各自的脸,两个人脸上露出如出一辙的尴尬。

——命运戏人,在她拒绝了章嘉程以后,他们竟然被同所大学录取了。

那天他们并没有说上多少话,生硬地寒暄完,就尴尬地回到了各自预约的座位学习,没再留意对方。

结果三天后,她和章嘉程又同时出现在了校学生会的面试现场。

“……你也来面试学生会吗?”祝婴宁尴尬地问。

“……对。”章嘉程尴尬地答。

本来以为同时出现在图书馆、同时被学生会招录已经够离谱了,没想到第二天,他们又同时出现在了校志愿者协会的场地。

接二连三的偶遇已经将尴尬变成了近似无语的好笑。

她苦笑着问他:“你也来面试志愿者协会吗?”

“对。”他苦笑着回答,“听说多做志愿对入党和保研有帮助。”顿了顿,又憋出一句,“没想到我们的规划这么……接近。”

“我也没想到。”祝婴宁干巴巴地补充。

后来周天晴听她讲这段经历,听得哈哈大笑,饶有兴味地问:“那你们现在是……?”

“学习搭子。”她说。

“就只是这样?”

“就只是这样。”

“挺好,老派的浪漫。”周天晴笑着评价。

由于加入了相同的社团,他们的活动轨迹渐渐趋于一致,表白失败造就的局促也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渐渐消弭了。他们之间回归到高二那年的相处模式,章嘉程开始能够在社团活动结束后自然而然地约她同去图书馆学习。

他们专业不同,为数不多的共同之处是都要考四六级、都要上政治课,不过这并不影响他们互相监督。

她走神了,他会用笔帽轻敲她的桌面提醒她回神;他走神了,她会用食指点点他的课本。

男女生宿舍在相反的方向,每天学习完,互相道一声明天见,她往东走,他往西走,各自别过,第二天再周而复始。

“我活了十九年,从来没见过这么纯正的男女关系。”祝婴宁的室友小米如此感慨,感慨完又问剩下的室友,“你们见过吗?”

“没有。”

“闻所未闻。”

只有情感经验丰富的尤佳欣说:“我赌五百他们迟早会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