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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有个王子病 施岁 16176 字 4个月前

第221章 离别的季节

“队长,我仔细想了想。”经过一晚的痛惜,隔日早上吃饭的时候,温文旭像是终于接受了祝婴宁留任的事实,吃饭到中途,将饭碗一放,忧心忡忡地说,“我想来想去,都觉得你应该趁我还在赶紧去学车。”

“嗯?”她嘴里叼着没咬断的面条,闻言瞪圆了眼睛。

“你想想,这合理吗?我们这里这么几个人,居然只有我会开车!哦,支书也会开,但是他,嗯……你们懂的。”

王胜举这人哪哪都好,只有一点——工作之外极爱躲懒。

他这人性子慢,没有工作的日子,就爱慢悠悠养点花弄点草,辅导一下小孩作业,和妻子琴瑟和鸣。工作上遇到了紧急情况,他能立刻动身处理,但要是工作外有不那么要紧的事麻烦他,比如让他开车去镇上接下人、送点什么资料,他就会满口“好好好”地应了,然后拖拖拉拉,完全没有动身的意思。

相处了这么长时间,他们三人早看透了王胜举的秉性,知道不能指望他开车去做什么。

温文旭语重心长:“现在我还在这,还能任你差遣,可等我和沈霏走了,你怎么办?总不能办点什么事都骑辆一看就很惨的单车去吧?”

“呃……”

“不要呃了,你赶紧找个驾校报名,把驾驶证给考了。”

眼前这位是不惜僭越也要冒死进谏,她只能灰溜溜地点了点头,接受臣子的忠言。

学车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抖.音的账号也在做了。祝婴宁完全闲不下来,她是典型多线程人,手头有事在做不仅不会消耗她的精力,反而会打开她的思维,激发她去做更多事情。她向本市的电商协会要了份会员名单,也要了周围几个城市的,开始在名单里搜寻有潜力的合作对象。

这年头短视频盛行,直播电商基地有如雨后春笋,数量不用发愁,关键是要挑选合适的。除了老生常谈地介绍本村的猪肉项目,让企业了解他们村的情况,她还提前拟写起了合作方案,规划了村里甚至镇上能用的空间,决定引入基地的人才,让他们在这边开设梯度课程,理论与实践相结合,尽快打造出本村的直播队伍。

计划定好了,接下来就是搜寻合作对象。

她跑了市区以及周围几个城市——当然,在驾照没下来之前,温文旭仍是她的奴役对象,负责开车送她去周边各个电商基地观摩与谈合作。

沈霏偶尔也会来,但大多数时候她都在村里完善她开发的桌宠。

根据使用下来的反馈,她又往桌宠里加了个天气预报以及灾害预告的功能,每逢下雨、洪涝、山火多发天气,桌宠都会及时用普通话及方言两种语言提醒村民注意防范。

有些人不喜欢桌宠在手机屏幕上碍眼,只希望有需要的时候把它召唤出来,考虑到村里大多是老人,对他们来说,语音才是最方便的,其余一切要用手指操作或者需要认读文字的功能,在他们眼里都太繁琐了,因此沈霏还补充了个语音召唤功能,没召唤前,桌宠呈折叠状态,召唤以后才会现身。

由于桌宠形象经过精心设计——是个圆乎乎穿红衣服且常常咧嘴笑的小孩,看着又喜庆又可爱,村里老人都还挺喜欢的,甚至有人问过她:“小沈,听说以后是机器人的时代,机器人能和真人聊天,你能不能把屏幕里这个小孩弄成大家说的那种能跟人聊天的机器人啊?”

沈霏对此爱莫能助。

虽然她大学学的是计算机专业,但能与人自由聊天的AI仿佛还离她很遥远。她大学也粗略学过大数据与人工智能,但那些知识由于不常应用,早就还给老师了。那时她认为大语言模型的狂潮还在很久以后的将来,没想到仅在两年后,2022年11月,ChatGPT3.5的横空出世就将成熟的大语言模型对话式交互推入了公众的视野。21世纪的20年代中,老人们期望的对话交互已经能够通过接入大语言

模型的API实现。

时代在此落下一个锚点。

总之,因为想在服务期结束前将桌宠的功能完善齐全,沈霏几乎足不出户,足不出户到温文旭看了常摇头的地步:“小沈啊小沈,你怎么成宅女了?”

沈霏说:“滚。”

“你好粗鲁。”温文旭控诉。

她皮笑肉不笑:“小温同志,请你滚。”

大家都在各自的领域上忙碌,希望能为这段并不算长的服务期落下一个完美的句点。

五月,他们鼓励村里年轻人拍摄的vlog意外在网络上爆红,爆红的导索与他们先前预测的都不一样,不是因为211毕业生落魄能够让看客得到心理安慰,也不是因为屎尿屁文学,而是因为出镜的有两个人,一个活力四射,话多得不行,一个人能说出一群人的效果,另一个沉默寡言,赶鸭子上架,一股浓浓的班味和淡淡的死意,大家说他们是海绵宝宝和章鱼哥。

「小时候不理解章鱼哥为什么天天一张死人脸,现在不理解海绵宝宝为什么这么有活力。」

「现在知道章鱼哥为什么烦海绵宝宝了吧?/狗头.jpg」

「我封章鱼哥为新时代忍人。」

趁着这个势头,他们直接把抖音账号改成了“海绵宝宝和章鱼哥”,然后开始直播带货。

六月,祝婴宁有惊无险地考过科目二。

与此同时,他们与邻市一个直播基地谈好了合作,决定由他们那边派人才过来指导教学、开设课程。

为了缩减成本,直播场地定在了乡镇闲置的一栋教学楼里——那是一个废弃的小学,原本乡镇那边商量说要改建成市民活动中心,但由于种种原因迟迟没有动工,现在反而便宜了祝婴宁他们。

至于接受培训的人员,则由他们本村派出,为了带动周围几个村共同发展,祝婴宁协同乡镇政府,奔走传播了开展直播培训课程的消息,于是其他村也都派了些有望成为未来中流砥柱的年轻人到镇上直播间接受学习。

他们最终形成了“市孵化基地+乡镇直播间+村直播人员”的形式,一切井然有序地推进。

猪肉市场对养殖者来说更是一片向好,六月伊始,猪肉价格便止跌反弹。在市场利好以及直播的加持下,他们村的合作社养殖场以及企业养殖场都实现了利润暴涨。

七月,基地那边突然递来橄榄枝,说他们接受了资方投资,打算联合周围几个市开展农产品直播带货大赛暨乡村旅游宣传,特邀他们参与。祝婴宁觉得这是个很好的机会,不仅鼓励本村的“海绵宝宝和章鱼哥”以及本市其余村庄报名,还特意回了一趟自己家,与自己老家的村支书商量了一下,挑了几位年轻人去参与。

这场为期七天的赛事实现了600多万的收入,成交订单高达7.1万单。

还有一个好消息,七月末,祝婴宁拿到了自己的驾照,科目一到科目四全都一次性通过。沈霏和温文旭像看到常胜将军凯旋归来一样,激动地为她办了个酒席庆幸,当然,局限于家里。

她自己没怎么喝醉,倒是其余两位醉成了两滩泥。

八月——

八月是离别的季节——

作者有话说:今日含许量1%,明天可能会出场。

第222章 再见

祝婴宁的留任申请批下来的时候,沈霏和温文旭也已经收拾好行李打算回省会了。

他们两个原本买的是不同时间的机票,温文旭早了三天走,沈霏因为还有些善后的工作,外加想要留下来多陪祝婴宁几天,买了迟他三天的票。但祝婴宁劝她跟温文旭同一天走,说善后的工作她可以帮她完成一部分。

她赶起人来倒是不客气,沈霏在她的驱赶下终于还是改签买了温文旭同一趟航班。

起飞时间在中午十一点半,早上他们还是和往常一个时间点起床,没有人早起,也没人晚起,生物钟已经被日常上班驯得服服帖帖。

早餐是简单的豆浆油条配包子,祝婴宁把叉烧包掰开来分成两半,和沈霏换着吃——沈霏那边也已经掰开了一个素菜包子,她们胃口相近,早上都只进食一杯饮品和一个手掌大的包,换着吃能吃到不同的口味。

温文旭夹起油条,感慨:“天哪,是谁又买了这么不健康的东西。”说完塞进自己嘴里大快朵颐。

吃完饭,他缓了半个钟,开启他每日例行的肌肉维护运动,沈霏回房间再度检查自己的行李。

九点半,两个人带上各自的随身行李——不能随身的那部分早就打包成大件快递寄出去了——来到党群服务中心前面停车的那块空地与同事告别。

今日不用上班,不过王胜举还是领着燕子和二柱过来了。

告别情景没有想象中的煽情,把行李箱都搬上车以后,温文旭钻进驾驶座开车。王胜举背着双手踱步到驾驶座窗外,朴实无华地嘱咐他:“注意安全,一路顺风。”

他穿一件黄褐色T恤,配灰色西装裤,腰间围黑色皮带,不伦不类却又松弛感十足的搭配,手背在身后站着,将肚子挺起来,谈不上大腹便便,却也当得起中腹便便了,很有混迹了几十年体制内的样子。

温文旭眯缝起眼睛,龇牙笑道:“好嘞。”

沈霏上了后座,祝婴宁坐上副驾驶,打算陪他们到机场附近吃顿午饭,送他们最后一程,顺便把车开回来。

车子发动,驶出党群服务中心,驶到了外面的道路上。

后视镜里的王胜举与其余两位同事的身影迅速变小,拉远。快到拐弯处时,王胜举抬手朝他们车子驶离的方向挥了挥,温文旭还没看清楚,他们的身影就随着拐弯彻底看不见了,像被甩到宣纸之外的墨点。

乡道寂寂,温文旭习惯性开得很慢,偶尔有几个不知道他们要离开的村民骑着自行车或者开着小电驴迎面而来,远远看到他们,会高声寒暄:“去镇上啊?”

短短一照面的机会,也容不下长篇大论的解释,祝婴宁干脆就应:“嗯,您从镇上回来?”

对方便答:“那可不,这太阳可真毒!”

看到后座坐得笔直端正的沈霏,打招呼:“小沈也在啊。”

或者嘲笑一下温文旭的车速:“小温还是这么小心。”

直到离开了本镇,这种对话才偃旗息鼓。

因为路上已经没有他们认识的人了。

温文旭调了下车载音乐,一首《平凡之路》蹦了出来,直接就是副歌部分——

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

我曾经拥有着的一切/转眼都飘散如烟

温文旭愣了下:“哎呦,这不我们高中跑操的歌吗?”

他说他们高中上午第三节课与第四节课中间有个二十分钟的大课间,专门跑操用的,每天大家要死不活地上完上午三节课,再要死不活地聚集在操场跨过山和大海,他们体育老师以及其他班的体育老师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在跑道旁边拍掌边喊:“跑起来!跟着音乐的节奏跑起来!”

实际上有没有跨过山和大海他说不准,但大家肯定都没穿过人山人海,因为很多人跑着跑着会放慢速度,故意让自己被别人套圈,假装自己已经跑完了老师勒令的两圈八百米。大家都在人山人海里挣扎沉浮。

“是不是全国跑操都放这首歌?”沈霏在后座说,“我们学校跑操也是这首歌,不过我们不是大课间,我们是早上跑。六点五十,不管走读生还是住宿生都要到操场集合,跑完几圈才能回教室早读。”

祝婴宁也笑着加入话题:“我们是中午广播放这首歌。大概十二点半左右吧,第一波学生吃完午饭回教室,广播社就开始放广播了,广播结束的BGM就是《平凡之路》。”

温文旭叹

了口气:“其实我读高中时没觉得高中有多美好,是上了大学才开始怀念高中,读大学时也没觉得大学有多美好,是出来工作才开始怀念大学,出来工作……”

“打住。”沈霏及时制止他的煽情,“我今天眼线不防水。”

由于这两天交接的事务比较多,再加上要走了,心绪复杂,沈霏昨夜没怎么睡好,脸色比较憔悴。她妈管她管得很严,尤其是身体状况,认为连自身健康状况都管理不好的人没本事管理好自己的人生。为了避免听到此类说教,沈霏不惜拿出自己自带来村里那日起就没有用过的化妆品,手法不太熟练地给自己撸了个全妆,让憔悴的脸色看起来略有气血一些。

然而久未使用,她不确定自己带来的这些化妆品有没有过期,至于防不防水之类的功效更是只能听天由命,所以早在昨晚,她就同温文旭三令五申,今天要淡淡地告别,淡淡地分开,禁止一切煽情。

温文旭只好讪讪闭了嘴。

但文科男的文艺心是无法轻易被制止的,消停了几分钟,在音乐的催化下,温文旭又惆怅地说:“唉,这是我最后一次开车载你们了。”

沈霏:“……”

她从后视镜里递了个眼刀过去,温文旭接受到信号,不得不再次中断抒情,缩了缩脖子,怂怂地认罪:“我错了。”

车子已近机场,路段有些拥堵,温文旭的车速放得更慢了。沈霏趁机拿祝婴宁给他打榜样:“你看队长多理性多淡定,甚至都不需要我多留几天下来陪她,你能不能学学队长?”

温文旭弱弱地笑两声:“好嘛。”

车载音乐放了一圈,又回到了那首《平凡之路》上,男声唱——

我曾经毁了我的一切/只想永远地离开

我曾经堕入无边黑暗/想挣扎无法自拔

前方道路放眼望去,密密匝匝皆是钢铁方块,每个方块里都载着不同的人,每个人又都载着不同的人生,点点滴滴,整齐地汇聚向行道途中共同的临时落脚点。

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在这里邂逅又分开。

从此以后,或如平行线并驾齐驱却两不相干,或如相交线渐行渐远。你走你的道路,我赴我的前程。

人生海海,不过尔尔。

旋律还在响,祝婴宁托腮望着窗外,长久地没有言语,直到车子驶入机场的地下进站口,她才张了张嘴,用自言自语般的音量说:“……其实我没有那么厉害。”

她偏移视线,透过后视镜,看着因她出声而同时向她看来的沈霏和温文旭,脸上始终挂着悠远浅淡的笑,眼里却晃荡着被风一吹就散开的晶莹涟漪:“要是你们分别离开,我得伤心两次,我让你们同时走是因为这样我就只需要伤心一次了。”

我曾经问遍整个世界/从来没得到答案

我不过像你像他像那野草野花

冥冥中/这是我/唯一要走的路啊

歌曲随着她的话落定,只剩余音。

渐弱的音乐里再没有人言语。

车停靠到了进站口的指定位置,由于不能久停,祝婴宁很快解了安全带,下车打算换到驾驶座。在这之前,她又顺手打开后车厢,把沈霏和温文旭的行李箱都搬出来放到了地上。

然而车里那两人却迟迟没有动作,维持秩序的安保人员不断在催,她只好绕到车侧,主动替他们拉开车门,说:“后面车多,你们得赶紧走了。”

他们这才木木怔怔地从车上走下来,各自拿好各自的行李。

祝婴宁拍拍这个的肩膀,又拍拍那个的胳膊,下巴微抬,指向道路侧边通往一楼候机厅的自动扶梯:“去吧,离登机只剩半个多小时了,过安检也要时间,别耽搁到。”

温文旭哦了一声,像尬住一样,说:“那……队长再见。”

“再见。”她颔首。

沈霏同样说:“队长再见。”

“再见。”

他们两个推着各自的行李箱朝前走了,一前一后,穿过斑马线走向自动扶梯。

祝婴宁看了片刻,收回视线,手撑住驾驶座的座椅打算跨上去,结果人刚离地一寸,走在前头的沈霏忽然放下行李箱,扭头朝她跑了过来。她吓了一跳,定格住一脚在内一脚离地的姿势,悬于半空,还以为沈霏落下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视线下意识就往她坐过的后座去找。

可沈霏没有去后座,她朝她直奔而来,一把抱住她,嗷嗷哭起来。

祝婴宁:?

没等她对此做出反应,温文旭也跑了回来,张开长长的手臂一把抱住她们两个,同样嗷嗷大哭。

祝婴宁:?

他们这样,她反而忍不住想笑,被他们夹击在中间,挤得脸颊肉都扁扁的,缩着肩膀受不了地咯咯笑着,在安保人员喷火的视线下提醒他们:“好啦好啦,你们真的得走了。”

最后她微笑着,这两人反而是哭哭啼啼着上去的。

祝婴宁还得出了一个结论——

沈霏买的那款眼线防水效果很好,过期了也好用。

第223章 寂寞

来机场的路上是三个人,回村的路上便只剩她一个了。

祝婴宁没有放车载音乐,一路安安静静地驶回了村庄。

到村里恰是下午一点半,一个吃午饭嫌晚、吃下午茶嫌早的尴尬的时间段,她琢磨着要不要随便给自己泡碗方便面吃,对着温文旭留下来的一箱方便面纠结着,忽听屋外有人叫:“小祝——小祝在家吗?”

“在!”她跑过去。

一个村民站在她家门口,说:“支书喊你去他家吃饭。”

“啊。”她愣了愣,随即满口应下,“我知道了,谢谢你传话,我两分钟后就过去。”

她进屋打算找瓶白酒去做客,毕竟做客总不好两手空空。

门口那人传完了话,却没有马上离开,她抱着白酒出来时,对方还在门口徘徊,往空荡荡的屋里瞄了瞄,食指一指里头,好奇地问:“小祝啊,我听支书说小沈和小温今儿回大城市任职了,是有这么一回事吗?我看这屋里头都空了。”

“是。”祝婴宁点了点头。

那人便又问:“那你怎么没走呢?”

她怎么没走呢?

这问题的答案简单,然而真要同对方解释起来,就显得复杂了,她思索一会儿,答:“因为我还有事没做完。”

“哦——是猪肉电商的事吧?”那人猜。

她笑答:“对。”

携酒前往王胜举家,他的家人已经吃完了,妻子正在卧室哄孩子午睡,王胜举指了指桌上新炒的两盘菜,说:“我自己重新炒了两盘,简单吃点,你别介意。”

看她带酒,又说,“就这么两道菜,我哪来的老脸喝你的酒。而且大中午的——不喝不喝。”

推诿一番,无果,酒便先搁置一旁。相对而坐,王胜举给她和他自己冲了两杯浓茶,就着茶水下饭。吃了有十分钟,才将话匣子打开,问她:“他们这一走,你肯定有段时间不习惯了。”

她苦笑着应:“嗯。”

人之常情,离别总得有段时间适应。

王胜举抿酒似的抿茶,摇头道:“这几年的扶贫工作确实卓有成效,不过你也看到了,村里还是留不住人,可惜啊……不仅留不住年轻的创业者,也留不住年轻的干部。每隔一段时间,上头派人下来,大家风风火火干一阵,最后也就走了,一茬一茬,就跟路边一年生的草花一样,春生冬死。”

“……嗯。”她当然清楚这个现象,这一声应得沉重,也知王胜举在村里工作这么多年,于这方面一定有更深的感触。

“你选择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如此断言。

言罢,夹起一勺肉,放嘴里咀嚼,又就了口茶水咽下,这才搁下碗筷,掀眼看她,似认真似玩笑地说:“虽然我们是平级,但我比你年长这么多岁,我就腆着脸托大一回,自称你的前辈。身为你

的前辈,在这种情况下好像得给你点行之有效的经验或建议,但我没有那种东西,我能送你的只有一句话——婴宁,寂寞是人生的常态。”

**

从王胜举家出来,祝婴宁没有马上回家,而是开车去了趟镇上看直播间。

大众到了周末才有更多闲余时间刷手机看直播,因此直播的工作时间和其他工作的时间相反,越是节假日,越需要加班。她买了些饮品给忙碌的直播人员,逛了一圈,看没什么问题,于是又去了趟养殖场。

这么来来回回,一下午的时间就过去了,晚上回到家里天已黑透,她从温文旭留下的纸箱里挖出中午没能抉择好的方便面,随便给自己冲泡了一碗。

餐桌上的天花板捻着一盏灯,往常人多没觉得昏暗,可能是说话声填补了光线的残缺,现在只有她一个人,祝婴宁才发现这个灯的照明原来这么有限。看来明天得找人来修一下了。她默默记下这件事,继续吸溜她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面条。

除了暗,还有个感受就是空。

她之前都没发现这间给他们充当宿舍的房子有这么大,沈霏和温文旭在时,尤其是温文旭那个大体格,往房子里一塞,衬得所有家具都像小人国家具,整个房子也逼仄得很,连两人并排而行这么基础的动作都有些施展不开。

现在他们人走了,东西也搬空了一大半,房子反而前所未有地大起来,大到她突然理解了许思睿为什么既怕黑又怕鬼。

想起许思睿,就像想起一份一直没确切批阅分数的试卷一样,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目光瞥向漆黑的手机屏,下意识伸手想打开,指尖都悬在指纹解锁图标上了,想想还是移开了。

他们上一次实质性对话发生在几个月前在县城学校里当志愿者的时候。

并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对话,没有争吵,一切都很和平,她只是告诉他她要留任一年的决定。

许思睿那时愣了一会儿,然后笑道:“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你要留任我当然支持你。”

我支持你。

我,支,持,你。

这无疑是很动听的话,可她要说的并不是这么乐观的东西,也并不期望得到这么动听的回答。

祝婴宁垂下了眼眸,盯着自己的指甲,继续说:“一年只是我目前的打算,如果一年下来……我说的是如果——如果我认为村里还是需要我,我可能会继续留任。这个时间我自己也说不准要多久,也许两年,也许三年,也许更久……也许是一辈子。”

她抿了抿唇,抬眸看他,“我做好了一辈子奉献给我这个职位的打算。”

他们是很亲近的关系,毋庸置疑,但他们之间确实也没有一个明确的身份定性彼此,以至于她其实没必要将这么重大的决定大动干戈告诉他,大可同之前那样,跟他走一步算一步,船到桥头自然直,反正这是许思睿自己允许过的不是吗?

但祝婴宁做不到这样对待他。

他对她越好,她越喜欢他,相应的就越觉得他有权得知她人生的重大走向,并据此提前规避风险。

她不想耽误他的未来,毕竟这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如果她只是像沈霏和温文旭那样,在村里服务两年,接着就回省直任职,或者通过种种正规渠道调到中央,那她和他无疑还可以拥有可供期待的将来。但假如她需要在村里工作三五年甚至更久,这个将来就变得极度虚无缥缈起来。

与她扎根底层的职业不同,许思睿做的工作需要追“新”,新人才,新技术,新思潮,只有大城市才能满足这些要求,城市才是他职业的沃土。他或许可以在北京或者G省省会创办一个分公司,但他绝对不可能跑到她任职的穷乡僻壤创办公司,这未免太荒唐,对所有人都不负责。

说得直白点,他们从事的职业从根上就是相悖的。

如果在一起,难道他们要一辈子异地吗?

她可以接受异地,但有个前提——这个异地必须有明确的结束日期。若是遥遥无期,异地和丧偶有什么区别?先别说她自己能否忍受,这对许思睿来说也很不公平。

如果不异地,难道要让其中一方放弃自己现有的且深深热爱的职业,去迎合另一方吗?

她做不到放弃自我去迎合许思睿,也不愿看到许思睿放弃自我来迎合她。

看清自己想走的道路后,她突然发觉王胜举说得很对,寂寞才是人生的常态。即使当时没和章嘉程分手,与他顺利谈到现在,他们也必然会因为职业规划无法调和而分开。

和许思睿也是如此。

他们甚至没有真正在一起,但横亘在他们中间的现实问题就已经断绝了这种可能。

她当时没有将话说得太满,只是告诉他:“许思睿,我知道你支持我,可是这不是一句‘支持我’就能解决的问题,我希望你好好想想……起码想上几个月再告诉我你的决定。”

她看着他,目光复杂,声音轻轻的,“这几个月我们就暂时不要联系了,我怕我无意间的行为干扰到你的决定。你说得对,和你在一起我总是会产生一些情感盖过理智的瞬间……但这在重大决定前是不对的。我不想用这些行为干扰你的想法,我希望你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你自己而好好考虑一下。”

第224章 蛋炒饭

八月与九月交接之际,祝婴宁接到通知,说新来的驻村工作人员将在九月初抵达,让她做好接应的准备。

这次的队伍共三人,两男一女,依然由她负责带着。早上吃完早饭,又在服务中心工作了一会儿,她起身,揣上车钥匙,打算开车去机场接新成员。

王胜举送她到前院大门口,看她熟练地倒车,不免感慨:“我们这也是一天天好起来了,这次来的人更多,电商那边也如火如荼。前段时间一直有城里人想来咱这租房子,也不知道是不是看了文旅那边的宣传被唬来的。”

祝婴宁把车倒出来,听得想笑:“我们这哪有什么文旅呀,隔壁市倒是有溶洞可以参观游玩,找你租房那些人是不是把我们和隔壁市搞混了?”

“不能这么傻吧。”王胜举也笑,“可能看中我们这物价房价更低呢,你们年轻这一辈现在不都向往回归山村隐居吗?”

见她将车开到了院门口,他抬手一扬:“行了,你去吧,等把人接到,还得布置宿舍收拾行李介绍工作,忙着呢。”

开往机场的路不需要导航也已经映在了祝婴宁脑海里,她调出车载音乐——严格来讲,这不算车载音乐,而是BBC录音带。由于前几天出差去参加了个电商节,在上面见到不少外商,她深深体会到了学习英语的必要性,算起来毕业两年,她的英语因为疏于使用早就退化了,见到外国人第一反应是说“Howareyou”“Imfine”。为了锻炼英语听力,她索性把车里的音乐都换成了英文录音。

效果好不好不知道,反正很催眠。

开车到中途,等红绿灯时,她赶紧摸了颗酸梅塞进嘴里提神。

到达机场,新来的成员已经在出站口等着了,说飞机早了二十分钟到。她接上他们,开车返回村里。

新来的女生个子高,性格爽朗,蓄齐肩长发,头发浓密黑硬,操一口东北口音,坐在副驾驶座自来熟地和她交谈。两个男生斯斯文文坐在后座,一个矮小瘦弱些的看着窗外发呆,一个看气度打扮像音乐生但据说是学电子信息工程的倾身听着她们聊天。聊到后面,她得知女生叫郝月出,学的是工商管理,男生中瘦弱的叫方逸粱,学的是植物科学与工程,潮流范的叫齐修。

不管大家来的时候多么光鲜亮丽,到达村里以后,参观党群服务中心、介绍工作、放行李、去养殖场视察、去镇上直播间了解运营机制……这么一套流程走下来,所有人都变得灰头土脸。

晚上八点多,祝婴宁才抽空下了厨,围上围兜炒了几盘快手菜。其余三人坐在餐桌旁嗷嗷待哺,齐修问:“队长,我们以后是都要自己做饭吗?”

听到还没听习惯的嗓音喊自己队长,祝婴宁偶尔还是会恍惚,把锅里的荷兰豆盛上来,嗯了一声。

齐修尴尬地扯着嘴角笑了笑:“我不会做饭。”

郝月出弱弱地附和:“我都没敢说……其实我也不会。”

祝婴宁又看向没出声的方逸粱,他这才开口:“我能做蛋炒饭。”

“……”

她无声轻叹,想了想,又说,“不要紧。”

就在大家以为她要说附近有食堂或者以后做饭她来包、他们负责其他家务之类的话时,她铁面无私地说:“不会可以学。我已经做好了轮值表,你们待会儿看看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都没问题的话明天就开始轮值了。”

吃完晚饭,由于只有一个浴室,大家只能排队洗澡。女士优先,两个男生让她们先洗,祝婴宁又把先洗澡的机会让给了郝月出。

郝月出在里头洗漱的时候,祝婴宁只得独自一人尬尬地面对着客厅两个男生。

方逸粱的手始终搭在膝盖上,正襟危坐,面容严肃,眼镜后的眼睛向下瞥,盯着自己的膝盖发愣走神,什么话都不说。齐修只好主动寻找话题,目光在客厅扫视了一圈,对祝婴宁说:“我们这里居然有人体工学椅。”

她愣了愣,随他的目光看向人体工学椅,心绪翻涌,隔了半天,才轻缓地点了点头。

“用来当电竞椅打游戏应该也挺舒服的。”他继续没话找话。

祝婴宁只能又点了点头。

“就是数量好像有点对不上,哦哦……我知道了,因为你们上个队伍是三个人。”齐修却像和人体工学椅过不去了,话题老半天都没离开这三把人体工学椅,“我们现在有四个人,是不是得再跟上头申请一把?”

祝婴宁不得不出声解释:“这不是政府配备的。”

“原来是你们自费买的啊,这还挺贵的吧。”

“也不算是我们自费买的……”祝婴宁缓慢地开口,“是我朋友送的。”

齐修没想到是这么个情况,愣了下,感叹:“你朋友对你这么好?”

“……嗯。”她心里闷闷的,同样闷闷地应了声。

**

郝月出等人初步适应了这里的工作后,祝婴宁就开始带着他们跑东跑西了。

早在八月份时,直播基地那边便再度联络她,说希望在双十一购物节举办类似上一次的直播活动,邀请一些带货主播中的大咖过来打比赛炒气氛,问他们要不要作为助阵成员参与。祝婴宁自然没有不参与的道理,报名以后也会时不时关注一下活动的进展。

活动目前已在初步策划阶段,据说赞助商也已经找好了,多亏了上次的比赛顺利举办,这次吸引来了好几个赞助商。市直那边的领导相当重视此次活动,又看中了祝婴宁顺利将猪肉与电商直播结合推广的做法,索性让她去市里其他村庄也宣传一下即将到来的这场活动,顺便因地制宜传授一下扶贫经验。

整个九月上旬,她基本都在忙这件事。可能宣传效果不错,到了中旬,连隔壁市也邀请她过去分享经验,她抽空带上队员们赴约,忙完见还剩时间,便去了趟直播基地参观。

基地负责人见了她,非常热情,把她迎到会议室里,打开大屏向她隆重介绍这次这场直播活动空前的力度。

她洋洋洒洒,讲得几乎口吐白沫,什么“我们要打造属于我们省的农产品直播纪元”“这将是一场盛会!一个新起点”。祝婴宁含笑听着,末了,负责人问她有没有什么想法,她谨慎地问了几个无伤大雅的小问题,最后指着屏幕上的设计图片说:

“赞助商的广告位会不会太多了一点?感觉没有上次活动清爽呢。我们的重点是农产品直播和大主播PK,但是这几个字都快被广告淹没了,要是有观众点进直播,几秒内没捕捉到重点,可能就退出去了,直播的前几秒是吸引观众的关键。”

负责人笑道:“上次清爽是因为上次压根没弄赞助商广告位,我们上次只有一个个人赞助商,要的还是分红,不是广告位,所以没整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这次不一样,来了好几个新的大老板,都是奔着推广自己品牌来的。不过你说的有道理,我回头跟设计交代一下,看看怎么做才能既满足甲方要求又不淹没我们这的重点。”

祝婴宁点点头,站起来又与对方说了几句道别的话,这便带着队员离开了。

回到村里仍是下午,今天轮到方逸粱做饭,他在厨房里做他唯一会做的雷打不动的蛋炒饭,齐修躲在角落跟女朋友打视频电话,郝月出在研究温文旭之前留下来的账目。

盛夏多雨,他们住的房子在连续几场暴雨的冲刷下有点漏水,不严重,拿桶接就可以,但半夜滴滴答答的着实惹人心烦,祝婴宁得了空,干脆在屋顶上研究该怎样修补。

她研究来研究去,决定找点防水腻子对付一下。之前王胜举家翻新,印象中他家似乎有用剩的腻子,反正都在一个村,走几步路就到的距离,祝婴宁当机立断去了趟王胜举家。他妻子听闻她的来意,把用剩的半桶腻子找了出来。

“谢谢雷阿姨。”祝婴宁伸手接过来。

王胜举的妻子叫雷雨婷,王胜举在郝月出到来后曾开玩笑说她和郝月出是失散多年的姐妹,因为一个叫皓月出,一个叫雷雨停,或许可以组个女团出道,名字就叫天气预报。

雷雨婷一句“不客气”还没说出来,便听王胜举捧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唉声叹气,她不耐烦地说:“你办这破事也没收钱,既然这么烦,干脆让他们自己面对面交流得了。”

“这是怎么了?”祝婴宁随口关心了一下。

雷雨婷向她抱怨:“还不是村里租房的事。村里前几年不是拆了老房统一翻新了吗,但有些年轻人还是选择在外头打工,把父母接出去住,我们这的很多新房就空下来了。那空着也不是个事儿啊,有些人就在那种租房软件上把房子挂了出去。挂了几年,一直都没什么动静,几个月前忽然有人来打听,说想长租这边的房子。”

“好嘛,租就租,但对方一堆要求,要房东录视频,360°无死角地录还不够,非得把所有水龙头和灯都打开,看有没有漏水、灯能不能用。要白天录,看采光如何,要傍晚录,看周围吵不吵,要晚上录,看没有夜行昆虫出没。你听听这是正常人能提出来的要求吗?人家房东在外地打工,哪有时间过来录这堆劳什子视频?叫租客自己过来看,又说自己忙,没时间过来。房东不得已就找上了我们家这个,把家里钥匙都给寄了过来,让他作为中间人帮忙交涉一下。”

“现在好了,每天下班,就天天录那破视频!”雷雨婷义愤填膺地说,“结果那个麻烦精……那个租客还不乐意,还让我们家这位把村里所有能出租的空房都给录一遍。”

祝婴宁听得哭笑不得:“要不我来当中间人跟租客说?”

“不用不用。”雷雨婷摆手将她朝门外推,“我就随口抱怨一下。你看你天天这么忙,哪有让你来操心这些的道理?你放心,烦归烦,这点小事我们还是能解决的。”

祝婴宁这才提着油漆桶回了自己宿舍。

一推开家门,扑鼻而来就是一股蛋炒饭味儿,郝月出帮忙摆上碗筷,招呼她道:“队长,可以吃了!”

“嗯!来了。”她把油漆桶放在门边。

齐修跟女朋友你侬我侬地打完了电话,来到餐桌旁,一看摆上来的又是蛋炒饭,脸都绿了:“怎么又是蛋炒饭?阴魂不散啊这个饭。兄弟,咱就是说能不能稍微有点创新?”

方逸粱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严谨地说:“我每次做都有创新啊。”

“创新在哪?”郝月出对着几碗蛋炒饭左看右看都看不出与上次的差别,没忍住问。

方逸粱说:“上次是用农家土鸡蛋炒的,这次是用玉米鸡蛋炒的。”

齐修&郝月出:“?”

祝婴宁噗嗤笑起来,先拉开凳子坐下了:“行了,这顿就先这样吧。方逸粱,你以后也学做些别的菜,不然就算是珍馐,大家也会吃腻的。”

其余两人也相继坐下了,只剩方逸粱瘪瘪嘴,有些不服气地说:“怎么会吃腻?我读幼儿园我妈就给我做这个了,我天天吃都受得了。”

“你还挺念旧和长情。”齐修啼笑皆非地打趣他。

郝月出对着饭碗摇头晃脑唱道:“蛋炒饭啊蛋炒饭——兜兜转转还是你~”

大家纷纷拿起碗筷,一时之间,饭桌上只能听到筷子与碗碰撞的声音。祝婴宁左手捧着饭碗,右手从饭碗里挑出半块蛋黄,正要往嘴里塞,刚才的所有对话忽然间在她脑海中回播起来。

什么“天天吃都受得了”啦,什么“念旧和长情”啦,什么“兜兜转转”啦。

预感来临时无法说清。

她想起了近些日子来的一切,想起所谓的个人赞助商,想起王胜举应对的那个挑剔到堪称龟毛的租客。

这个行事风格简直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砰的一声。

她不轻不重地撂下碗筷,在其他三人惊讶的视线下一把拉开凳子,转身跑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目测还有五六章能完结。快完结了感觉每一章都好难写TT,今天只憋出来一章,抱歉[求求你了]

第225章 冲动是爱情

祝婴宁径直冲到了王胜举家。

他们一家三口正在吃饭,见她去而复返,雷雨婷吃惊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问她是不是落下了什么东西。

她连连摇头,这才察觉出自己行为的冒失,可人都已经到了这里,只能一鼓作气地扯谎道:“我……我突然想起我朋友提过要来这边租房,那个租客有可能是我朋友。支书,你手机能借我跟他聊几句吗,我看看究竟是不是他,也可能是我误会了。”

雷雨婷同王胜举面面相觑,王胜举迟缓地掏出手机,调出租房APP的聊天界面,雷雨婷则尴尬地朝祝婴宁笑了笑:“哎哟,你瞧我,我都不知道还有这种事,那个……婴宁,我刚才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啊,我不是嫌你朋友的意思,我这人就是嘴快。”

祝婴宁这才想起雷雨婷方才那番吐槽租客的话,好笑道:“没事的雷阿姨,我知道你没有恶意,他确实比较难伺候。不过他心其实不坏。”

那边王胜举找到了聊天界面,把手机递给了她。

一看到对方的昵称,祝婴宁就知道这人铁定是许思睿没跑了,他头像虽然是这个软件的默认头像,昵称却叫“言午叁”,跟他Q.Q和微.信的昵称“许three”有异曲同工之妙。

而且这个三还用了繁体的叁……

她都不用深思就知道他肯定是嫌简体的三比较“土”,看起来像张三李四之流,不够有“格调”,所以才装模作样安了个繁体叁上去。

这个人是怎么做到这么弯弯绕绕的同时又这么简单和好懂的?

她一看那个昵称就想笑,尤其是往上刷了刷聊天记录,发现王胜举一直叫他“言先生”,而许思睿也若无其事笑纳了这个更名改姓的称呼后。

王胜举见她始终面带微笑,不免来了兴趣,问:“真是你朋友?”

她点点头,在王胜举的聊天界面打字问:「你为什么要来这边租房子?」

这个时间点许思睿可能在吃饭刷手机,因此回得比较快,语气还挺拽:「不关你事。」

「我觉得应该是关我事的。」她回,「你是许思睿吗?」

那头瞬间安静了,回复速度也没有刚才那么快,显是猜出了她是谁,过了两三分钟,才发了「不是」两个字过来。

她快速戳着屏幕:

「……不是你个大头鬼!」

「七月那个农产品直播带货大赛也是你出资赞助的?」

这次他回得更慢了:「不是。」

好,继续嘴硬。

她又好气又好笑,咬着后槽牙,继续输入:「租房的事你来找我,我录视频给你,别打扰我们支书了。」随后把手机还给王胜举,跟他说租房的事以后由她负责就行。王胜举喜不自胜,表面客套地说了句“那敢情好”,脸上却乐呵呵的。未免继续叨扰他们,祝婴宁向他们道了别便离开了。

回到自己宿舍,队员们还在吃饭,郝月出好奇地望向她,问:“队长,你刚去干嘛了?”

“没什么,突然有点事,去了趟支书家。”她找出自己的手机,发微信向基地负责人索要七月份那个直播比赛的个人赞助商的联系方式。

对方没有马上回,她放下手机,坐回餐桌旁边吃饭边等,郝月出闻言哈哈笑起来:“哦!没什么事就好,队长你都不知道,刚方逸粱还以为你是嫌他做的饭太难吃,跑外边吐掉了。”

“怎么可能?”她哭笑不得。

吃完饭,祝婴宁提着油漆桶先上屋顶刷了漆,全部弄完以后,裤兜里的手机终于震了震,是基地负责人向她推送来了赞助商的微信,她点开红点,定睛一看,得,就是许思睿,板上钉钉了。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截了个图发给他。

铁证如山,许思睿再难抵赖,发了个可怜兮兮的表情包过来。

她摇头发笑,正想拨个电话过去,他的电话就先打来了,准得像是有读心术。

“喂?”接起来那一刻,祝婴宁才察觉几个月没联系,她其实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想他,一声“喂”说得尾音都有点发颤,赶紧清了清嗓音,挑了个无伤大雅的问候缓和情绪,“你吃饭了吗?”

你吃饭了吗?

这实在是国人最敷衍、最接地气也最温馨的问候。

许思睿轻笑一声,声音因电信号传输,比现实听到的要低:“嗯。”

过不多久,又问,“你呢?”

“我也吃好了。”一来一回答完,祝婴宁才主动切入正题,免得待会儿东扯西扯把正事给忘了,她问他,“许思睿,你租这边的房子干什么?租就算了,你傻啊你,怎么报那么高的房租?这里的房子不用这么多钱。还有赞助的事……为什么也瞒着我?”

刚在王胜举家刷他们的聊天记录,她就看到了许思睿的报价,这种穷乡僻壤的房子竟然报了一个月3000,这都能在北上广深租套挺好的单间了,简直明晃晃往脸上写“我是冤大头,快来宰我”。当时毕竟有王胜举和雷雨婷在场,不好直说,忍到现在才有空数落他败家。

许思睿温顺如羔羊地听她骂他傻,偶尔还笑几声,问:“那应该报多少钱?”

“乡下房子很便宜的,三室一厅的平房撑死了也只要1500,你报的价是正常价格的两倍。”

“哦……”许思睿说,“我想着报高点,房东可能会因为良心不安对我好点。”

“什么跟什么嘛。”她恨铁不成钢道,“房东只会觉得你很好骗,然后坑你更多钱,我见过有些房东采购的沙发原价才几百,租客弄坏以后却要求对方赔几千。他们只会觉得你人傻钱多……不对,你本来就人傻钱多。”

他在电话那头再次笑起来。

“你老是笑干什么?”

“没什么。”

他只是很喜欢她毫不遮掩地偏心他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