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玄肃思忖片刻:“你的胎记,从前有痛过吗?”
阿柳摇头。
见江玄肃不逼她,也没有上前来强行抹药的意思,阿柳安坐着想了想,补充:“我吃了石头,才这样痛。”
江玄肃握着玉瓶的手陡然攥紧:“吃石头?他们逼你吃的?”
阿柳又摇头,脸色仍极为平静:“以前,在山上,饿极了吃的。”
屋子里一时无言。
阿柳摸摸肚子,也不知今天那顿好饭什么时候能吃上,再抬眼看去,忽然一怔。
她又看不懂江玄肃的表情了,明明饿肚子的不是他,为什么他的眼睛看上去在伤心。
见她看过来,他才收敛情绪:“今后不会再让你挨饿了。等回到钟山,宗门里有各色菜肴点心,你想吃什么,尽情吃够。”
这句话一出,她眼睛忽然亮起来。
“和你们一起,一天吃几顿?几顿有肉?”
江玄肃说:“一日有三顿,顿顿都有肉。若逢演武加训,消耗太大,可以加餐。”
话音刚落,阿柳跃下圆桌扑到他面前,两手搭住靠椅的扶手,故作凶狠地瞪他:“你骗我么?”
她动作极快,那张脸闪到江玄肃眼前了,他才来得及靠住椅背拉开距离。
眼睛却仍望着她,承接她的期盼,不自觉噙着一点笑意:“你看我像在骗你吗?”
说完后,忽觉得不妥,怕她想靠气味辨别谎言,又贴上来闻他。
好在这次阿柳没再乱来,她眼睛落在江玄肃手中的药瓶上,直起身甩甩头,捻起一绺头发衔在嘴里磨牙,极为艰难地思考起来。
从前她也为了吃饭挨过打。
那时挨一顿打,只能管一顿饱。
假如这次忍一回痛,能换之后的饱足,倒是很划算。
……可是真的很痛,从前挨打只伤皮肉,这次却要往骨头缝里钻。
未来的顿顿饱尚且没看到踪影,眼前的苦楚却少不了。
江玄肃并不催她,反而根据她刚才的叙述,用确切的推理让她放心。
“也许是因为你长在深山中,从小饮食异于常人,身体才会对常人所用的药水产生排斥。褪形露的原料均是无毒性温的药草,唯一掺入的矿石是灵玉粉,更是有滋补经脉的作用,哪怕敷在外皮上疼痛,也不至于毒害体内。我在这里陪你,等忍过一刻钟,就立即帮你抹去,不让你多受一点疼痛,这样如何?”
阿柳被他说得逐渐意动,却不想忍痛时旁边有人观看。
从小到大,无论是在山上还是在人间,她受伤时总要找个隐蔽的地方藏好,山上的棕熊鬣狗,人间的地痞无赖,都是对血味与伤口极为敏感的生物,最喜欢在她脆弱时发起进攻。
于是板下脸,恶声恶气地说:“我痛,你不许看,滚出去。”
她说完,江玄肃却没有立刻回答。
阿柳察觉不对,悄悄瞟他,见他沉吟片刻,突然抬起手来。
要挨打。
念头一闪,阿柳转头就跑,退开几步见江玄肃没跟上来,才疑惑地回身观察。
却见他仍端坐着,神情沉稳,在解左臂用于束袖的护腕。
黑色皮革的护腕,上面嵌着质地非凡的玉石,褪下来后,被他随手放在一边。
紧接着,江玄肃撩起衣袖,露出小臂。
少年人的骨骼尚在生长发育,腕骨与肘骨带着清瘦的棱角,附着其上的肌肉却已初具成年男子的力量感,攥住拳头时,拉出清晰的线条,隐约可见青筋在皮肤下起伏。
阿柳怔怔地看着他挽袖子,不解其意。
“孪生子本当同甘共苦,没有妹妹受痛兄长却冷眼旁观的道理。更何况提出验胎记的是我,是我为你带来这份痛苦。所谓感同身受,只在嘴上说说可不行。”江玄肃举着小臂,朝阿柳温和一笑,“阿柳,过来。等会若是痛了,就咬这里。”
阿柳却脚底生根,没有上前。
咬人是要挨打的。
经过刚才的相处,她大致有了判断,就算咬住江玄肃,江玄肃也不会打她。
他自愿挨她的咬。
然而,就像她的行为总是不被常人理解,此刻的她也无法理解江玄肃。
受了痛知道躲的才是正常人,不仅不躲,还甘之如饴的,要么傻,要么疯。
傻子好认,疯子却不容易辨认,他们被自己的逻辑桎梏,却仍能很好地藏在正常人之中,直到所言所行越来越荒唐,再也无法被世道容忍,才逐渐显露真身,最后要么毁灭自我,要么毁灭他人。
阿柳常被旁人骂疯子,挨骂多了,经验丰富,很有辨别同类的能力。
眼前这个人是不是她哥哥,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或许江玄肃藏得比她好,但也一定是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