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30(2 / 2)

只不过这次将她打断的人,九昭并不希望他出现在此时此刻。

游廊岔口的拐角绕出一抹颀长身影,不知何故早早结束闭关的扶胥撞进两人眼底。

九昭很确定,到自己送走滢罗,扶胥都不应该从侧殿出来。

半个时辰前,九昭收到滢罗前来拜访,等在离恨天结界口的消息。

她不想让两个旧情人见面,便晾着滢罗,转头催促起扶胥今日还未打坐疗伤。

确定扶胥真正进入闭关状态后,她才命绛玉开启阻拦的结界,把人放进来。

扶胥结束得这么快,这么迫不及待。

只有一种可能。

一想到那种可能,滢罗步步紧逼带来的慌乱瞬间被不满取代。

九昭的心中像是打翻了醋缸,又酸又胀的滋味不断扩散开来,她也不忙着推开滢罗了,一双妙目瞪着扶胥,半是质疑半是威胁地笑问道:“你怎么出来了,不是在闭关打坐吗?”

扶胥答:“结束得早,本打算来花园透透气,不成想殿下和宗姬皆在此处。”

青年的嗓音回应着九昭,眼神却落在压着她的滢罗上。

趁九昭扭头没关注自己,滢罗得寸进尺将脸凑得更近,落在廊檐阴霾里,对扶胥微微一笑。

这无声却激烈的眼神交锋并未引起九昭的注意,她酸溜溜地自言自语:“哦,平时不都是将近用午膳的时辰才会出来吗——今天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怕不是还有别的原因。”

扶胥眸光动了动,不理她的话,目视滢罗:“宗姬还不从我妻子身上下来吗?”

这话过于直接。

假设滢罗是男子,跟捉奸在床的质问也别无二致。

滢罗却满不在乎地伸手抚向九昭的鸦发,不顾九昭的闪避,摩挲一阵,自发缝中摘出半片粉瓣:“原是殿下发髻上落了片飘散的桃花,我想替她摘掉而已,扶胥上神可别多心。”

她又是柔柔微笑,整理着水蓝裙摆,自九昭身畔站起。

……

有了扶胥的加入,游廊的长椅明显不够用了。

三人将阵地转移到凉亭的石桌旁,绛玉和缃璧送上茶水点心,琳琅满目地摆了一桌。

从坐下起,扶胥和滢罗的视线就时不时交织,他们互相关注着对方的举止,这让以三角形式坐在石凳上的九昭时而觉得自己被夹在中间难受,时而又认为三人关系中,她显得十分多余。

简短闲聊过仙考的事情,得知九昭也要参加,滢罗立刻一脸真诚地预祝她夺得魁首。

九昭嘴角勾了勾算是回笑,径自喝茶吃起点心来。

见状,滢罗也没多谈。

她游刃有余地转换话题,将邀请前往西海参加生辰宴的事,原封不动对扶胥说了一遍。

待到笑着打开储物戒,寻找要送给扶胥的那封请柬时,她又“诶呀”一声,摊开手满脸无辜地抱歉道:“都是我的错,我来时满心满眼惦记着给九昭殿下送请柬,竟是忘记了扶胥上神如今也住在离恨天——没带上神的那份,还请上神勿要怪罪。”

“无妨。”扶胥不动如山,姿态坦荡,“距离生辰宴时日尚早,宗姬要住在二清天准备仙考,今后你我见面的机会还有很多,下次宗姬将请柬带上就是。”

滢罗睫羽一抖,黑白分明的眼睛带着几分试探:“届时上神会随同九昭殿下一起赴宴吧?”

扶胥正要点头,九昭却直接用手拈起一块软糯黏嘴的玫瑰软糕塞进他嘴里:“刚闭关出来,又和滢罗说了这么久的话,你肯定饿了吧,来来来,尝尝点心!”

九昭偏转脸颊,望着扶胥的视线大有他摇头说不饿就掐死他的阵仗。

软糕入口的顷刻,同九昭口脂一般的香气迅速充盈鼻尖齿关。

娇嫩的、柔软的、带着挥之不去的甜味。

扶胥直面前方的瞳孔微微躲闪,在九昭的注视下,下睑倏忽发热起来。

他被动地咀嚼,甜意沁入口腔,而心中念念不忘的,却是另一种味道。

就快要把软糕咽下去的时候,九昭做作又甜蜜的声音继续传来:“阿胥,你走什么神呀?”

她葱白的指尖绕着不知哪里摸出来的手帕,凑到他唇边,替他擦去玫瑰软糕上掉落的糖霜碎屑,“滢罗说时候不早,她还要回去继续修习仙术,你要不要替本殿送送她?”

扶胥没来得及吭声,起身的滢罗善解人意地说道:“不劳烦上神相送,滢罗这就走了。”

走之前,她再度深深看了九昭一眼,拱手道:“仙考有殿下作为对手,臣定会加倍努力。”

“不送。”

……

片刻后,滢罗袅娜的身影消失在前庭,对于扶胥没有相送的行为,九昭颇为满意。

她转过头,眼神逡巡在几盘点心上方,喜滋滋询问扶胥:“玫瑰软糕好不好吃,还要吗?”

“咳。”

扶胥清了清嗓子,一说到玫瑰软糕,他的脑海总会浮现九昭红嫩嫩的嘴唇。

看九昭不是,看别处也不是,他索性把视线定格在通往前殿的方向,内心思量着滢罗特地举办生辰宴的用意,轻声道,“……味道不错,只是过于甜腻,臣品尝一块就差不多了。”

“好吧,你不吃我吃。”

九昭没意思地噘了噘嘴,正想拿一块自己吃,又看见扶胥盯着滢罗离开的方向片刻都不肯转眼,漂亮的脸蛋立刻变臭,“看够了没有,这么舍不得老情人,现在追出去还来得及——”

【作者有话说】

明天就要上那个新书千字榜了,新章会压在晚上十一点半更新~

以后都是正常傍晚六点更新的,谢谢小天使们的支持!

27| 第27章

◎“殿下以为这些年,她念念不忘的人是臣?”◎

九昭的话若放在往常, 扶胥是懒得跟她辩论的。

一方面在于,昔年西神王为滢罗向自己提亲确有其事。

另一方面,神仙成婚这种事, 多数说到底跟感情无关, 或因两族相交,或为维系地位,或求合修共进——反正不是被两位恋爱脑父母言传身教的九昭眼中,那等纯粹无瑕的关系。

扶胥戎马半生, 替三清天南征北战,不是在练军,就是在练军的路上, 连辟蒙宫都甚少回去。再忆及历任先战神,因犯下太多杀业而半数不得善终的下场,他对婚姻大事更加不存期待。

既难与情投意合者白头偕老,不如将婚姻的作用发挥到最大化。

当初他没有一口回绝西神王的提议, 便是看在滢罗天赋佼佼, 颇有希望晋升上神。

若采用寻常的进阶方式, 滢罗的登神之路难免道阻且长。可扶胥若愿意运转神力,与之合修, 就能助她早日突破境界桎梏, 得证神位,也相当于为三清天再添一份强大助力。

只是合修最关键的一点, 需要开放灵台, 接受彼此的力量交融。

这并非口中说同意就能做到, 须得两人关系亲密无间, 才能消解本能的抵触。

在西神王来访之前, 扶胥和滢罗几乎没有军部以外的交集。

唯有通过成婚缔结契阔诀, 方可借助捷径,强行合修。

扶胥知晓所谓“谈婚论嫁老情人”背后的真相,就算告知九昭,也会被她揪着自己曾经动过心思这点说个没完,所以平时都是保持沉默,只要不接茬,九昭总会觉得独角戏没意思。

但今日,他的内心被无数纷乱的念头充斥着。

一会儿是软糯芬芳的玫瑰糕点。

一会儿是他感应到滢罗靠近的气息,从侧殿来到花园时,瞧见两人叠在一起的场景。

他突兀感到心烦意乱。

刚直起半截的身体重重坐回石凳,顿了又顿,沉着声调开始解释:“西神王曾经有意于臣是事实,臣没什么好辩驳的。只是此事已经过去许久,同殿下成婚后,臣再也没有和滢罗宗姬单独相处过,这些年也始终保持距离,以礼相待。臣自问没有任何逾越,不知殿下为何生气?”

“如果她不曾对你念念不忘,又或者你没给过她暗示,她这般追着你不放是为了什么?”

九昭把刚拿起来的糕点丢回玉盘,砰地一声拍在石桌上,“还有,你晓得无可辩驳就好,既有一段过往,就该彻底避嫌,以什么礼,相什么待,今后你俩少在本殿面前眉来眼去!”

“眉来眼去又是从何说起?”

扶胥难得体会到何为头大如斗,“哪怕昔日提亲之时,臣对滢罗宗姬也无半分男女之情。”

“没有半分男女之情。”

九昭学着扶胥的语调重复一遍,而后哼哼唧唧阴阳怪气,“那还真是奇了怪了,你们没有感情,滢罗的父亲会找你来提亲,你想说,西神王是单单看上你的上神地位了是吗?那本殿作为储君,比你的身份还要高出不少,他怎的不替女儿来向本殿提亲?”

这话就是彻头彻尾的蛮不讲理了。

九昭是女子。

滢罗也是女子。

三清天何时有过同性也能结亲的规矩?

念头在脑海轮转,“她们皆为女子”六个字却提醒了扶胥。

扶胥想,自己好像猜到了生辰宴上,一直对九昭别怀他意的滢罗打算做些什么。

石凳上,搭在膝盖边的手掌紧握成拳,他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怎么不说话,是被本殿下说得哑口无言了吗?”

等来等去等不到扶胥的辩白,九昭越发不高兴。她双手撑住桌面站起,倾身迫近坐在对面的扶胥,眉梢眼角跳动着压抑的怒火,“我不和你提过去的事,单论今天,你也站不住理——

“不是说了保持距离吗?那你刚才直勾勾盯着滢罗离开的方向是干什么?本殿最后提醒你一句,我为君你为臣,这场婚契,只有我嫌你人老珠黄腻了你的份,你可别想着能够红杏出墙!”

一通警告完毕,九昭全然没有意识到此刻自己身上散发的醋意有多浓重。

她越说头颅凑得越近,面孔就快怼到扶胥的脸上。

视野里不慎映进她娇艳的嘴唇,气氛紧张的场面倏忽变了个味道。

扶胥的舌尖自动分泌唾液,回味起玫瑰软糕的甜。

他闭了闭眼:“……臣刚才在思考事情,没注意到脸对着的是滢罗宗姬离开的方向。”

“好一个思考事情——

“你且说说,你思考出了什么!”

九昭分毫不让,语调刻薄至极。

那双淬火的凤眸盯住扶胥,仿佛要在他的肌肤上活生生烧出两个洞。

饶是扶胥不喜将未曾发生的事情揣测出口,此际也被她激将得有些忍不住。

他离开石凳,迎着九昭的视线站起:“难道殿下当真认为这些年,她念念不忘的人是臣?”

近无可近时,他淡色的薄唇擦过九昭侧脸,接着面孔不复,抵于九昭眼前的换作玄衣滚边的宽阔胸膛——扶胥的声音低沉,仿佛胸腔血肉亦在发出共鸣,震得人耳廓发麻。

九昭微怔:“念念不忘的不是你,还能是谁?”

扶胥反问:“若滢罗放不下的是臣,为何回回与臣相处,从来不避开殿下?凭借她的手段智慧,要寻个合适机会和臣独处,想必不是难题——总不能说殿下在侧,更有利于倾诉相思。”

距离过近,九昭被男子气息强烈的肌体压覆着后撤一步,左脚绊住右脚,踉跄坐倒在凳上。

她的眼珠胡乱转动起来,显然固有思维受到了冲击。

过了几息,她不确定地抬起眼睛:“她总在我身边挑拨——难不成,暗恋的是兰祁?”

“……”

扶胥无言以对。

或许对于性取向比碧落树还直的九昭而言,同性欢好这件事太过超出认知。

他暗忖再三,犹豫着要不要揭破这个事实。

但蓦然之间,又生出一点难与人知的私心。

他离开位置,来到九昭身侧,决定转移话题:“殿下吃饱了吗,要不要再吃几块点心?”

九昭正陷在自己的世界里,越想越觉得有理。

那些起先跟她关系好的人,到最后都会跟滢罗关系更好。

唯有兰祁,从头到尾对滢罗不冷不热。

滢罗就是因为得不到兰祁,又眼红他们过去形影不离,才会想把她彻底孤立出圈子——

真可笑。

她和滢罗关系亲密,滢罗说一句她看上了兰祁,难道她会为着一个男人同朋友势不两立?

一口气憋在心头,上不来也下不去。

愤怒之余,九昭又为滢罗的不信任自己感到悲哀。

她从摆放的几盘糕点中,挑出块色彩清淡的荷花酥。

那起酥的糕点皮一层又一层,像极了心眼数不胜数的滢罗。

它咧开嘴,嘲笑着被耍弄得团团转的九昭。

九昭十分看不顺眼,干脆将它一拳捶扁:“不吃了,见过你们两个讨厌鬼,烦也烦饱了!”

扶胥颔首:“那好。”

九昭不知他在好些什么,正想质问他的敷衍。

倏忽间视野天旋地转,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扛到了肩头。

“——??!!”

后背朝天,脸蛋朝下。

九昭趴在扶胥的肩膀上,被他扛着走出凉亭。

余光里闪过女婢们乱入的衣摆,和震惊到结巴的请安声音,她粉白的荷面迅速充血涨红。

“扶胥,你在干什么,快点把本殿放下来!!”

前头被刁难了半天的青年,却不想放过这以牙还牙的时刻。

他一步一步,足音沉稳,无视周围错愕的眼神,泰然告诉九昭:“坐在凉亭和滢罗宗姬闲谈半天,殿下也休息够了,今日的修行课程耽误不得,臣现在就带殿下前往演武场。”

九昭恼羞成怒,握拳狠狠捶了几下他的后背:“本殿有脚,自己会走!”

“殿下还是省点力气吧,等会儿指不定走路都得叫人搀扶。”

……

似乎是第一批看到的绛玉缃璧,赶去通知了其余的守卫仙官。

扶胥扛着九昭走了一程,后续再也没有无关人等出现打扰。

他将九昭带到位于离恨天西南方向,从建成开始就没有使用过的演武场。

偌大的演武场占地开阔,无风无息,右侧一排的架子上,悬挂着依次展开的不同兵器。

浅青结界升起,隔绝外界窥探目光。

他松开手,将骂了一路也捶了一路的九昭放在地上,指尖顺衣裙往下,刻意避开敏感部位。

九昭的脸颊如同熟透的番茄,脚掌触地的瞬间,她的眼睛立刻转过去不再看扶胥。

“殿下,这一月以来你顺利渡过心魔幻境的次数不少,想来只要记得臣上课时讲解过的几点经验,仙阶考试的验心部分总能在规定时限内完成,接下来,要紧的是第二项考核争身——”

回归正事,九昭气消了一些,尚在别扭状态,扶胥却无缝切换到夫子的身份。

“今天没有具体的课程,先从体术开始。

“待到臣一声令下,殿下可以用各种方式攻击臣,只要打到臣就记一分。”

九昭对扶胥的安排嗤之以鼻:“三清天人人都有仙力,练习这等拳脚功夫有什么用?难道到了考试的时候,本殿说不准使用仙术,他们就会纷纷遵照命令,同我一拳一脚地公平竞争?”

“看来殿下不够了解天仙考试的规矩。”

扶胥的眼神宁然无波,尽职尽责为她说明,“赶在所有考生之前,登上扶桑神木的顶点,是争身考核最明面的规矩——实则,扶桑神木上设有许多禁制,考生不得浮空直飞,不得使用仙术瞬移,且层层枝杈之间存在各式关卡阻碍,光向上攀登都要耗费不少仙力。

“哪怕考生不互相斗争,许多人也会因为攻克陷阱而导致仙力耗损过度无法登顶。

“是而,保存仙力,以近身格斗之术胜过对方,也是非常重要的一课。”

28| 第28章

◎“倘若扶胥就是介意臣的男子身份呢?”◎

扶胥解释完, 就一声令下。

既他说修习体术很重要,九昭更乐得报偿先前被人拦腰扛肩之辱。

只见她平举双拳,腰腹下沉, 做出蓄力进攻的姿势, 再次不怀好意询问道:“无论何种方式,只要打到你就算一分,对吗?扶胥上神届时不会责怪本殿下手重吧?”

扶胥一点头:“无论何种方法,打到臣便算有效, 殿下积满十分,今天的课就提前结束。”

他无视九昭的第二个问题,说完撤退半步, 双手依然背于身后。

“区区十分而已,你怕不是看不起本殿?”

九昭将这件事想得极为简单——

过去一千五百年,她跟扶胥话不投机,时常干架。

虽是她单方面追着扶胥打, 但扶胥总能被她抓住空隙揍到好几下。那会儿多在室内, 扶胥还能借助各类家具摆设躲闪——现下演武场如此空旷, 他又能躲到哪儿去?

忆及此,九昭踌躇满志, 将青年叮嘱的最后一句“臣虽不反抗, 但也会招架殿下的攻击”化作耳旁风吹过,便两腿用力一蹬, 朝着扶胥的方向扑打过去。

九昭首先瞄准的位置是扶胥的鼻梁。

那高拔的弧度, 如陡峭山峰, 最能显出扶胥的不近人情。

她幻想着一拳过去, 最好能将他揍得鼻血直流, 也好出了今日的恶气。

奈何。

扶胥浑身上下好似都长满眼睛。

九昭拳风才至, 他已脚步变换,瞬移到她的后方。

用力过猛,九昭难以立刻收势,身体撞得旁边兵器架一阵叮铃哐啷响。

“双人对阵,盲目出招是大忌。

“若此刻在仙阶考试中,臣绕到殿下身后踢上一脚,殿下就会马上掉落树梢。”

扶胥平淡的嗓音自后方咫尺处响起,九昭得以凭借话音的强弱,判断出两人相隔间距。

她身形未稳,急于捕捉时机,曲起膝盖向后方猛踢。

结果又落了个空。

扶胥二次预判到她的心思,提前撤出腿脚的攻击范围。

“殿下的进攻方式太过死板,大部分人在攻击后方近处的敌人时,都会选择用脚踢。

“但你想得到,经验丰富的敌人也能想得到。出于固定思维,他多半会注意你的双腿,同时后撤脚步,身体的移动反而会落后一拍。这种情况下,不如使用肘击更有可能打中敌人。”

扶胥的身法灵活敏捷到超出九昭的认知。

又一次出拳被躲过,九昭突然意识到,过去自己能跟扶胥打得有来有回,纯粹是扶胥放水。

几万年的出生入死,战场上历练出来的本领——

只要扶胥愿意,九昭的每一个招数他都能轻而易举躲避。

“好啊,原来你之前都是演的!”

九昭大喊一声,声浪冲击耳膜,令扶胥脚步微微停顿。

察觉到稍纵即逝的机会,九昭连忙再次冲上去。

下一瞬,扶胥却是抿紧嘴唇,身体不动,探脚不偏不倚拦在她的来路。

“啊!”

毫无防备的九昭被他绊了一跤,就要撞进他的怀里。

慌乱过后,她的大脑快速转动起来:

罢了,摔倒就摔倒吧。

有扶胥的怀抱挡着,起码不会太难看。

收不住势,九昭干脆破罐破摔向前扑去——

出乎意料的是,扶胥侧身躲开了。

九昭正面朝下,和大地亲密接触,顿时摔了个狗啃泥。

“!”

九昭揉着鼻尖,怀疑自己被撞出了鼻血。

扶胥凉凉的声音又自头顶传来:“殿下,考核场上无亲友——臣这样做是为了告诉你,过程中就算遇到熟悉的人也要心怀防备,否则被踹下扶桑树的就是你。”

……

“殿下,你的下盘不够稳定。”

“殿下,你的出拳不够凌厉。”

“殿下,不要被风吹草低影响,你走神了。”

“殿下。”

“殿下……”

如影随形的“殿下”二字在九昭耳畔反复出现,起初她一心一意进攻完全听不进去扶胥的指点。一个多时辰过去,体力消耗不少,她却连扶胥的衣角都没碰到,才逐渐分出注意力听讲。

外界日光推移,内里废寝忘食。

从早晨练到傍晚,九昭连午饭都没顾得上吃。

期间扶胥见她过于灰头土脸,不免生了恻隐之心,提出中途休息,先去填饱肚子再来继续课程,却被热血上头的九昭缠住不让走——也是那一次心软,他被打中肩膀,九昭总算得到一分。

“呼、呼……”

大半日的对抗课程,到结束时,九昭也顾不得神姬仪态,一屁股坐倒在地大喘气。

滴水未进,体力到达极限,嗓子干涩到发痛。

这下,九昭终于明白扶胥说的,“等下说不定走路都需人来搀扶”是什么意思。

作为反例,扶胥看起来依旧神采奕奕。

衣摆挺括,衣衫整洁,唯有额头散下来的一缕鬓发,为他增添几分落拓之气。

“殿下还好吗?”

他随手散去演武场的结界,想把九昭抱起,带回寝殿休憩。

九昭已经对来时的扛抱有了心理阴影。以为扶胥又要故技重施,奄奄一息的她立刻炸毛,用力打掉他的手:“休想碰我,我自己能回去!”

说着,一生要强的神姬殿下忽然无中生有出一股力气,单手撑地慢慢站了起来。

“本殿告诉你,今日只是个开始!再过几日,本殿肯定能够打倒你!”

指着青年放完狠话,在落日余晖中,她一瘸一拐地走出演武场。

扶胥没有追上去。

指腹蹭过被九昭打红的手背,他常年不苟言笑的面孔,倏忽多了一点欣慰的弧度。

……

晚膳,九昭是在床上吃的。

绛玉捶腿,缃璧揉肩,朱映则捧着碗给她喂饭吃。

“本殿整个人都要散架了!”

她唉声抱怨,绛玉一个手重不小心捶到膝盖,又听见一声抽气,“疼疼疼——你轻点!”

绛玉苦着脸连声请罪,撩起九昭的裙摆一看,才发现两握膝盖青紫一片。

扶胥虽没反击,但为了锻炼她不稳的底盘,时常伸腿绊跤。

九昭被连连摔了十几次,才逐渐记住用力谨慎,攻势留有余地,不要过于横冲直撞。

淤青是吃一堑长一智的标志,留在她莹白如玉的肌肤上。

九昭从小娇生惯养,油皮都很少碰破一点。

两个女婢见到伤处,都实打实被吓了一跳。性子冲动的绛玉这头指责扶胥太过狠心,那头更注重实际的缃璧急急说道:“奴婢马上请医官过来给殿下医治!”

“算了,不过是一点小伤。”九昭有气无力摆了摆手,却有心思同她们玩笑,“传出去,外人还以为本殿又与扶胥闹矛盾,关着殿门打起来了。”

“可是,不管它,它又不会马上好……”

缃璧还要再劝,九昭沉吟道:“私库里可还有南陵进贡的疗伤灵药?”

“上次殿下已经尽数给朱——”

“臣那里还有两瓶未开封的。”

朱映接过缃璧的话,目光定在淤青处,低声回答。

九昭脸上才有了笑的模样:“去南陵讨要还得浪费时间,你且拿你的过来,本殿将就用。”

……

朱映应声即刻去了。

待他回来,床旁小桌上的餐碟碗筷皆被收起——九昭已然用完了饭。

“殿下,臣将药拿来了。”

朱映本想将药交给九昭的贴身女婢,环顾四周不见人影,不禁询问,“那绛玉缃璧……”

“她们将吃剩的饭菜送还小厨房了,过会儿才回来。”

“那臣先将药放在长案上,等她们回来再给殿下擦。”

这等活计有人伺候,九昭就绝不会自己动手,朱映行了一礼,转身就要出去。

九昭却出声叫住他:“你来给本殿擦。”

女身状态下,朱映清秀的眉峰微微蹙起:“殿下,臣到底是男子……”

九昭不以为然:“男子怎么了,只是涂抹膝盖上的淤青,又不是将衣服全脱了,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这样的事,你从前又不是没有做过,怎的年岁渐长反而忸怩起来?”

自打扶胥住进离恨天后,朱映虽说身上被打出来的伤好得差不离了,却很少如过往般常伴在九昭身侧。今天难得有机会开诚布公谈一谈,九昭自然要留下他,好好问一问他心中的想法。

九昭的性格,朱映十分了解,从来容不得被人违逆她。

他只好拿着药,坐回九昭腿边,望着九昭裸/露的肌肤,不知从何落下指尖。

犹豫几息,他小声道:“殿下,现在扶胥上神回归,与您同住离恨天,指不定他能看穿臣的女身伪装……臣为您涂药之事,若被上神发现,总是不好。”

原来是为了这个。

九昭没有多想,她将膝盖往朱映手边凑了凑,柔软无瑕的肌肤隔着衣料挨住他的小臂,自顾自说道:“有什么不好?不管嫁给谁,你与绛玉缃璧本殿都是要随身带着的,扶胥就算是本殿的王夫,那也是我与父神的臣子,本殿要你侍奉,他岂有开口阻拦的道理?”

兰祁叛天后的漫长岁月,是朱映取代他的位置守护九昭。经过千年相处,朱映也瞧出来神帝的溺爱、兰祁的纵容,以及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的生活,养成了九昭娇蛮又粗枝大条的性格。

他有心告诉九昭,既已成婚,她和扶胥之间就不能再用简单粗暴的君臣那套。

但这些天看来,两人似乎只是关系有所弥合,他并不清楚九昭对待扶胥有否萌生男女情愫。

不好鲁莽行事,朱映试探道:“倘若扶胥就是介意臣的男子身份呢……殿下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一入耳,九昭发觉内心首先出现的情绪,竟然是犹豫。

扶胥答应她会改变。

不再当锯嘴葫芦,也不再说让她生气的话。

那么,面对一个仙官的去留,她应该只凭喜好做事,不去在意扶胥的感受吗?

心脏似乎处于天平中央,无论滑向哪头,皆要历经一阵摇摆。

可,就算她真的在乎扶胥的感受——

又何必说出口来,让所有人都知道她被他牵着鼻子走。

这种事上,无人告诉过九昭怎样做才是正确的处理方式。她定了定神,干脆用一如既往的无谓语气说道:“本殿最讨厌别人逼我做出选择,谁若非要让我选,那我就不要他了!”

殿门未完全闭合,九昭说这句话时,像是为了稳固心神,嗓音格外清晰响亮。

它们飘出了九昭故作冷情的嘴唇。

也飘入了站在门口,想要送药的扶胥耳里。

29| 第29章

◎“臣与殿下为夫妻,痛当然也该共同担负。”◎

扶胥暂居的侧殿, 和九昭的寝殿同在一处院落。

他避开戍卫来给九昭送药,前往小厨房的女婢亦不在殿前,因此无人发觉他曾漏夜造访。

对此一无所知的九昭翌日再见到他, 不出意料又是一顿操练。

课程持续到午膳时分堪堪结束, 谁料依旧不得安宁。

扶胥叫扶胥解开符咒,趁她吃饭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手中多了个金光闪闪的布兜。

“这是什么?”

九昭饭也不吃了,眼中露出好奇。

扶胥解开布兜捆绳, 一线银光自内里穿透而出。

仿佛害怕里面的东西顺着开口跑出来,他旋即将捆绳系紧,却不妨碍九昭凭借一眼, 确定布兜的来处:“嗯?刚才的光是、是控星仙君炼制的星群?”

“以后每日的课程分为两部分,上午为体术,下午则用这些星群来练习控身之法。”

控身之法,又是个新名词。

九昭更不曾听说过, 控星仙君的星群除了展现天象还有其它用处。

到了修行课上, 扶胥总会解释具体的作用。

此刻她对另一件事更加感兴趣。

“控星仙君向来吝啬, 你是用了什么法子,才让他答应出借星群的?”

九昭猜测多半是等价交换, 却想不出来, 扶胥能拿出何等叫控星仙君那老财迷心动的宝贝——她看他那简朴到简陋的辟蒙宫,也不像是私藏了奇珍异宝的样子。

面对九昭的打量, 扶胥八风不动:“臣与控星仙君同为三清天效力, 总有几分交情。”

借口听起来不太靠谱, 但九昭知道他从不说谎, 便只好将信将疑地闭嘴了。

饭后稍作休息, 扶胥又将九昭带到演武场。

待到四方屏障升起, 他才信手解开布袋,放任星群升上半空。

一道华光闪过,扶胥念出控星仙君传授的口诀,静止状态的星群尾端立刻长出火焰般的拖尾,一颗一颗,在空中形成急速下坠湮灭,又在原处焕然重生的循环景象。

午后日光明炽,那群星绚烂的风光也大打折扣。

九昭仰头欣赏几瞬,想问扶胥变化出流星天象意欲何为——

忽见一只大手握住自己臂弯,两人的双脚离地悬空,向正在明灭的星群飞去。

扶胥架着她,脚尖点在一颗下落的流星上。

如同踩在土地上的踏实感觉,叫九昭发现这些星星并非仅是虚幻的仙光。

它下坠得很快,不到一转呼吸就要泯灭。

扶胥又在这时使力向左处跃起,两人随即落于另一颗流星。

然后是第二次。

第三次。

第四次。

……

整个过程里,扶胥身上没有散发出任何法术驱动的气息,他仅仅依靠身体的力量,在转瞬即逝的流星之间来来回回穿梭,不停寻找着新的落脚点。

这样高的距离,离地几十丈,就算以神仙之躯掉下去不会摔死,恐怕也够喝一壶。

九昭跟他来回跳跃几次,实在心惊胆战,护体仙力不自觉就要溢出,扶胥却挥手停了正在运动的流星,启唇缓缓说道:“流星的下坠速度极快,想要从一颗换到另一颗的机会只有一瞬。

“以及快要燃烧至结尾时,它的辉光虽在却无实体,倘若控制不好身体、掌握不了平衡,亦或判断是否为实体有失,都会直接掉下去——其实攀登扶桑神木的争身考核亦是如此,殿下若想要夺得魁首,拿这些不断变换的流星群来练习正合适。”

天仙考试存在千万年,九昭从未听过有人拿这种方法来练习。

一则控星仙君不好说话,想要借走星群十分困难。

二则三清天一言一行皆有准则,大部分神仙遵循天令生活,思考方式早已固化。

九昭忍不住多看扶胥两眼:“你这法子……还真是新奇!”

扶胥继续说道:“殿下应当看清楚臣刚才的演示过程了吧?请殿下遵照臣的方式,在星群上练习,另外还有要紧的一点,整个修行里,殿下同样不能使用仙术来帮助自己。”

“?”

“不用仙术,那踩不到流星上,本殿不就掉下去摔死了吗?”

“殿下不用这样看低自身,凭殿下凤凰之体的强悍程度,再高几百丈掉下去也摔不死。”

“……”

从扶胥一本正经的回答里,九昭突然品出了几分不合时宜的冷幽默。

她语塞一阵,忿忿道:“这是能不能摔死的问题吗?摔在地上很痛诶!”

“殿下何必恐惧疼痛,疼痛才能督促人快速进步。若殿下每每踩不中都用仙术稳住身形,那这课程就失去了意义,再在演武场练习百年千年,殿下也难在仙阶考试中与滢罗争锋。”

好家伙。

这块臭木头竟也学会了拿滢罗来刺激她的斗志。

看穿他浅薄目的的同时,九昭的心亦不可避免地燃烧起不服气。

“别张口闭口滢罗,以为本殿不知道你那点心思!”

她狠狠瞪了扶胥一眼,反手将扶胥从自己身旁推离,“本殿还不信了,父神母神都是神力一等一的天之骄子,作为他们的女儿,本殿还能比不过一个区区滢罗!”

豪言壮语出口,她再不多看扶胥一眼,专心致志地关注起脚下情况。

顺应九昭的想法回到地面,扶胥打了个响指。

刹那间,停滞的星群好似重新有了生命。

……

失去指引,初次尝试的九昭十分狼狈。

不知是否为心理作用,她总觉得扶胥在身边时,那流星下落的轨迹还没有这般迅疾。

那时她虽担心一个不小心会掉下去,可身体还算好掌控,脚尖总能触到实体。

眼下周围空无一人,唯余她独自面对星群。

再加上仙力不得使用,那股令人头脑发麻的失重感不断加重。

在又一次手忙脚乱的起跳后,九昭不慎踩空。

“啊!!”

她尖叫着摔回地面,还带起演武场的一片尘土。

“痛痛痛痛痛死我了——”

心脏肺腑好似被撞得移了位置,九昭四仰八叉,一张美人面孔扭曲三分。

玄色衣袍落在她脸旁,扶胥俯身朝她探出手:“殿下。”

如扶胥所言,她身体上下无一不痛——

却也只有痛,痛过斗志再次翻涌。

她抓住扶胥的手,从地上爬了起来,板着脸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再次飞到空中。

几转呼吸后。

砰!

砰砰!

砰砰砰!

事情总是看别人做容易,自己做起来格外难。

九昭不得要领,大半时辰内摔了一次又一次,立志要胜过滢罗的心都被摔没了一半。

这次摔落,扶胥伸出手,她没再顺势握着站起。

勉强坐直身,她的面孔扭曲程度达到八分,又看扶胥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凭什么自己砰砰砰快要摔成个四分五裂的大西瓜,扶胥却能气定神闲站着看戏!

“殿下,不继续了吗?”

扶胥轻飘飘的话音渗入耳际。

灰头土脸,也没什么神姬形象好在乎了。

九昭干脆岔开腿敞坐着,抹去脸上尘土,从下往上扫视扶胥一圈,倏忽问道:“你还记得当日你我成婚,面对皇天后土缔结的契阔诀中,有一句誓言叫‘福祸与共,合契不离’吗?”

扶胥回以俯视:“殿下怎说起这个?”

向来唯有她居高临下看着别人,哪有别人居于上位者角度的道理?

九昭一个鲤鱼打挺,一把拉住青年衣衫,迫使他大幅度弯腰与自己目光齐平:“对啊,夫妻之间就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本殿在天上摔得七荤八素,你在底下看得高兴——这样对吗?

“我摔你也要摔,这样才公平!”

扶胥心知肚明,这话倘若从三清天任何一个神仙嘴里说出来,他都会生出不喜。

偏偏,面前仰着面孔,侧颊一道土痕但鲜活生动的这个女子,是他的结契之妻。

她不自觉地半翘起嘴唇,几分唯我独尊的娇蛮在眸间熠熠生辉。

他应该是抗拒的。

毕竟昨日晚间,她才对朱映吐露过对自己的不甚在意。

可——

扶胥的心脏抽动一下,等他回过神来,双手已然自动环住臂肘,将九昭小心翼翼扶起。

“你答不答应?”

犹自不觉的九昭还在逼问。

她踮着脚,面孔再度凑近扶胥的面孔。

扶胥却没说话,揽着她的腰肢一转眼回到星群中央。

他分出一颗星辰浮在自己脚下,静静飞出流星坠落的范围:“请殿下继续吧,臣在这里。”

九昭咬了咬下唇,没再挖苦他,又开始自己的练习。

砰。

砰。

砰砰。

老实说,有了扶胥的注视,她的心紧张起来,摔下去的次数比之前更多了。

唯一的区别,也不过是撞到地面的动静从一声变成了两声。

扶胥总穿着黑袍,受伤看不出来血迹,摔倒也看不出来尘土污迹。那张冰块脸遭遇疼痛,不似九昭眉毛鼻子皱成一团,平静到除了一声响动之外,让人怀疑他有没有到底有没有摔下来过。

九昭担心起他的内伤,心理却还是不平衡,半程休息时,故意阴阳怪气:“扶胥上神练就无相神躯,是不是根本就不会痛啊?否则怎么摔了一次又一次还这么面无表情。”

闻言,扶胥转过来看她,漆黑的眼瞳叫九昭下意识想起,他刚回来时两人至生至疏的光景。

仿佛哪里。

又起了微妙的变化。

九昭缩了缩脖颈,有些无所适从。

他又忽然轻声道:“当然会痛。”

扶胥微一侧转面孔,星光映进他的眼底,须臾消融了无星无月的阴暗处。

他接着说道,“不过契阔诀说得没错,福祸与共,合契不离……臣与殿下为皇天后土实所共鉴的夫妻,痛当然也该共同担负。”

30| 第30章

◎“你确定这一生就选他这个人了吗?”◎

同样的誓言, 自己说出口是刁难。

被扶胥说出口,却动听得好似告白。

又是皇天后土实所共鉴,又是喜怒哀痛共同承担。

这……应当是告白吧?

九昭不确定地反问自己。

毕竟那天她主动凑过去亲吻扶胥的时候, 扶胥震惊到眸光抖颤, 伸出手终是没舍得推开她。

从那以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就改变了。

那种改变无需敲锣打鼓昭告天下,而出于一份彼此抬眼低头时的心照不宣。

如今、如今竟是这层共同遵守的暧昧也要捅破了。

但这对吗?

在一点儿也不浪漫的演武场,在两人摔得灰头土脸, 看起来都十分狼狈的情况下——

扶胥就这样随随便便说出了要紧的话语,这,真的不太合理吧?

起码和曾经还是少女的九昭, 幻想出来的样子全然不同。

总觉得哪里不对,九昭紧张得脚趾在缎鞋里蜷缩起来。

她的尾音喝醉酒似地打跄,结巴着强撑气势道:“你、你少顶着这张冰块脸说这种话!”

扶胥还在看她,英俊的眉目被结界辉光照亮。

再往下, 那两瓣薄唇微微动了动, 像是打算不顾九昭的不自在, 继续说些什么。

时间被无数倍地拉长,青年嘴唇每一下张合的弧度, 都在九昭视野里慢速播放。

他的唇形很美。

……最重要的, 那一抹淡薄的颜色,曾被自己吻过。

脸颊的热度突然迅速攀升, 九昭的脑海也随之释放出许多不受控制的念头。

不行, 不可以——

自己可是堂堂三清天的神姬, 这样未免显得太不郑重了!

动作比意志更快, 九昭猛地捂住扶胥的嘴唇。

迎着对方略显困惑的双眼, 她吞咽了一下喉咙, 别开眼睛故作镇定地说道:“已经过去好几个时辰,太累了,浑身上下都好酸痛,夫子,我们今天就练到这儿吧,学生要回去了!”

话音未落,她甚至用上了瞬移术,弹指便消失在原地。

……

回到常曦殿,九昭立刻唤人备水沐浴。

脱掉繁复衣裙,袒着身子浸入暖热水流,她脸上的温度依然能够烫熟鸡蛋。

绛玉拿来换洗衣物,刚想离开,被九昭出声唤住:“一个人泡澡好无聊,我们聊聊天吧。”

绝大多数场景里,九昭说的聊天跟单纯的闲聊没半点关系。

猜测着自家主子大概是有什么心事,绛玉于浴池旁跪坐下来:“殿下想聊什么?”

在宽敞到足以容纳几十人的池子里来回游了几圈,消弭掉面孔部分的热意后,九昭才顶着一头湿漉漉的鸦发从水中冒出头来,抬肘趴上池壁:“绛玉,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啊?”

“……?”

绛玉瞪大眼睛。

她的睫毛颤了又颤,颤了又颤,见九昭还在一瞬不瞬盯着自己,才语气微弱地说道:“殿、殿下,三清天令规定,婢仆在没有得到主子的恩赦脱离奴阶之前,是没有资格妄动感情的……

“事涉天规,奴婢怎敢忘记?”

曾经在天令还没有如此严格的时候,一上神身边的仙婢和叛天的凤凰族士兵结成孽缘,在神魔大战中偷偷往来传递消息,险些泄露军机。

神帝发了大怒,下旨将那名仙婢挫骨扬灰。

又特地修改天令,规定仙奴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侍奉好主子。若是无法恪尽职责,妄动感情,不仅当事二人会被论罪,就连他们的主子,也会落得个治下不严的罪名。

“啊,有这条规矩吗?”

九昭一挠脑袋。

那会儿她尚未出生,再长大点,每每被罚抄天令,不是兰祁帮忙,就是常曦殿的其他侍仆代笔,她哪里能记得这么清楚。

一瞬尴尬过后,她又满不在乎地表示:“那有什么,你要是真的有了喜欢的人,跟本殿说一声,本殿理科做主让你脱离仙奴的身份就行。”

平心而论,九昭除了在发脾气的时候特别难伺候,以及寻常嘴上总是得不得理都不饶人以外,其他方面倒是开明许多——三清天最为看重的门第出身和位阶仙职,她从不在意。

绛玉眉心轻跳,有些意动,又犹豫着垂下头去:“殿下,真的没有……”

绛玉的性格随九昭,都是藏不住话的人。

观她这副模样,答案不言而喻。

九昭曲起指节,点了点她的手背:“说实话,小心本殿把你投到仙兽森林里去。”

“不要啊殿下,奴婢知错了——”

绛玉立刻跪地求饶。

她觉察到九昭心情不错,因此语气里没多少恐惧之意。

一通打闹,彼此的距离又拉近了一点。

绛玉略作思忖,规规矩矩磕了个头,诚恳道:“请殿下恕罪,其实奴婢不是有心要欺瞒的。

“殿下知晓,奴婢和缃璧都是和田玉化形而成——其实那块原石里,并不仅仅出了奴婢和缃璧这两块,还有第三块,他和奴婢一起,在万年之前被雕琢成了一双玉佩。

“从变成玉佩开始,我们就形影不离,一起受到点化开启灵智,一起约定好迟早要看看彼此的样子,一起吸收天地灵气日夜修行,然后再一起幻化出人形,他陪伴奴婢走过了漫长的岁月。

“如果真的要论喜欢,奴婢想,此生喜欢的人,便是他了。”

从绛玉说到“形影不离”这个词起,九昭的眼前不由自主浮出另一张面孔。她本为与扶胥的纠葛不清而甜蜜烦恼,然而那张面孔的出现,犹如凉泉泼面,让她过热的头脑有所冷却。

“所以长久在一起的人,总是逃不过这样的命运吗……”

九昭忍不住呢喃一句。

“殿下说了什么?”绛玉歪了歪头,没有听清。

九昭又摇头,难道和颜悦色地说道:“本殿倒是记得侍奉的宫人中,唯有你和缃璧这两块玉,看来你说的那个他不在离恨天——那人叫什么,现在何处,不如本殿替你们指婚。”

绛玉连忙受宠若惊地摆摆手:“奴婢身份低微,怎担得起殿下亲自指婚这样的恩赐!”

有了前头回忆的铺垫,她短暂挣脱神姬侍婢这个身份,陷入到一种甘甜情绪中,说话也多了几分大胆,“奴婢喜欢的人叫青珏,如今在北境当差,是一个狐族金仙府邸里的幕僚。”

“嚯。”

听到对方的身份,九昭赫然一声笑,“你是我的人,他一个区区的幕僚,可配不上你。”

她这话倒并非真的鄙夷青珏身份地位。

有兰祁长久伪装,一朝翻脸的例子在先,又有九尾狐族曾背叛三清天,跟随罪神巫劭一起作乱的事实在后。恋爱男女,一个是狐族幕僚,一个是储君侍女,怎么看都萦绕着点阴谋的气息。

绛玉了解九昭的性子,也清楚前些日子发生在九昭和世子孟楚身上的龃龉。

她不忙着辩解身份差距的问题,先为心上人解释:“殿下,青珏前往北境就职,是神署局那头下发的委令,这些年他一直在努力积累资历,想要早点调回到二清天,离奴婢更近些。”

“如此,他也算是有心。”

九昭的怀疑这才放下些许。

绛玉也松了口气,看了看九昭,再次害羞地俯低面孔:“……倘若殿下不嫌弃青珏身份低微,下次他休沐归来时,奴想带他来、来给殿下磕个头。”

只要不是北境派来打听离恨天消息的细作就行,那她也乐见绛玉过得开心。

望着绛玉羞红一片的脸颊,九昭又起了点逗弄的心思:“不过,你确定这一生就选他这个人了吗?你是本殿的心腹,来日换个身份,将想要成婚的消息放出去,还怕没更好的人来娶你?”

“这世上当然有很多比青珏好的人。”

绛玉抬起双眸,认真同她说道,“但是殿下,同他在一起的感觉是别人无法给予奴婢的。

“想到他会不自觉的笑,就算发生争执,等稍微消气,就忍不住开始找起原谅他的理由,高兴想跟他一起高兴,哭也想跟他一起哭……只要有他在,哪怕相隔遥远,心都不会觉得孤单。”

听着绛玉的描述,九昭有些出神。

高兴的事想跟他说,不高兴的事也想跟他说,就算痛,也要一起分享。

谁叫他们是契阔不离的夫妻。

最后两个字乍现,九昭惊觉那个语境中指代的他——

是扶胥。

……

所以,自己的确是喜欢上了扶胥。

相比神帝询问是否愿意嫁予兰祁时,少女心事突然被揭破的慌乱,九昭此刻的心砰砰跳动着,却极其清醒笃定——她思考着喜欢之外,对于扶胥,自己是否有名为爱意的更深层感情。

答案是不确定。

浴池之上,绛玉仍在滔滔不绝地分享着自己的恋爱经历,“殿下,奴婢仔细想了想,虽然想和他无话不谈,但遇到事真让他跟奴婢一起伤心难过,奴婢好像也舍不得。

“哎,真是这样不对,那样也不行……奴婢唯一确定的就是不可以换成其他人。

“奴婢这个人糊里糊涂的,对待感情也糊里糊涂,奴婢的话,殿下随便听听就好了……”

有人面对爱情可以永远清醒不糊涂吗?

九昭离开倚靠的池壁,回想着自己和扶胥相处时的糊涂,重新沉入涓涓水流之中:“有本殿在,你糊涂就糊涂吧,有什么好担心的?”

绛玉十分感激:“是,有殿下在,奴婢自然什么不担心!

她行了一礼,抱紧怀里的衣物,“那殿下继续沐浴,奴婢先带着脏衣下去。”

“等等。”

九昭又浮出水面,“你忙完这个,且去扶胥那里将控星仙君的装星布兜取来,他若问起用途,你就说本殿很喜欢群星构成的璀璨景观,趁它们在常曦殿,本殿要拿出来多欣赏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