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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芥蒂反应到言行间,她揽镜注视两位女官一笔一划绘制的朱雀羽纹,越看越不满意。

“这是朱雀之羽?怎么本殿瞧着纹路像雉鸡。

“手抖什么,弧线都画歪了。

“你们选择的红未免太过小家子气, 本殿要那如丹的正赤。”

……

擦了又改,改了又擦。

九昭眼睑下方雪白的肌肤纹理都要被笔尖磨成薄红,女官们却依旧没修改到她点头。

透明冷汗涔涔浮在额头, 即将沿着侧颊流入衣领,她们本能感觉到这并非彩绘的问题,而是未知的某处,从始至终就不合这位骄矜的神姬殿下之意。

可九昭不明说, 她们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直到执笔的指节发颤, 直到九昭露出倦意。

“罢了,停手吧。”

九昭无喜无怒的语声骤响, 她夺过女官手上只差最后一步就能完成绘制的笔, 随手丢在鞋边,那饱蘸胭脂的笔尖与地面遽然相碰, 女官们绣有仙鹤的淡青裙摆顿时溅上点点红梅。

“臣等有罪, 请殿下息怒!”

如同前头的绛玉一般, 二位女官惶恐地跪倒在地, 顾不得玉砖上留有旖红印记。

九昭以手撑颌, 漆黑眼眸定定放空片刻, 才勾起一道浮于表面的冰凉笑意:“喜事将至,不得争吵动怒,否则有违吉兆,本殿又怎会明知故犯——你们两个,可别会错了意。”

面面相觑一瞬,其中一位灵醒的侍妆女官立刻顿悟过来。

她膝行至九昭裙畔,捧起那玷污了玉砖的画笔:“是臣等绘制的妆容有所欠缺,无法勾勒出殿下的高贵风仪,虽殿下不怒,宽容大度,然臣等倍感惭愧,叩请明日再来进献新作妆容。”

九昭这才真切弯了弯眼睛:“就按你们说的做。”

……

女官告退后,九昭令绛玉一同退下。

她关上寝殿大门,催开胸前长乐命牌的神力禁制,化作一缕青烟钻入其中。

命牌内自有一方天地,是神后在世时亲手开辟。

其间的陈设,均按照她对未出世女儿的怀想一一布置。

青叶檀的小摇床,缀着红穗子的拨浪鼓,害怕娇嫩的婴孩磕碰,一切坚硬或有棱角的家具都包裹上一层棉绒,相较三清天其他的殿宇,此处不见得如何华丽,却别有一番天然的温馨。

神后太婀去世,神帝随即下令抹除凤凰族存在于三清天的所有痕迹。他舍不得将爱妻为数不多的遗物一并毁去,便把它们都封入长乐命牌,以供长大后的九昭追思整理。

九昭自描金箱笼中找出最常把玩的几件物什——赤羽花钿,凤首发钗,以及五彩尾翎长簪。

这些东西不见天日,不容于世,封存万年,灼烈的颜色依旧如新。

九昭挑选一样,放在髻边比了比,与神后几分相似的眼瞳渐浮不甘之意。

成人成婚的大妆,用朱雀而非凤凰,她总觉得有说不出的遗憾。

一切相关的事物,于九昭而言,抛开那个叛天的种族,更象征着母亲。

如果可以,九昭多么想母神能够亲眼看着自己披上婚衣,嫁给兰祁。

……

常曦殿内尽是俯首帖耳者,九昭的郁气无人能懂,也无人可诉。

这个时候,她越发需要知己者在侧,干脆趁着夜深离开离恨天,偷偷跑到了灵泉宫。

兰祁向来是最勤恳的,非至四更不就寝。

此刻时辰尚早,他独自待在四面挂有竹幔的池中高台上,长案陈地,埋头奋笔。

九昭借着竹幔的遮挡屏息看了片刻,瞬移到他身后,跪坐下来环住他的腰。

几乎在躯体相触的顷刻,兰祁就转过了身。

他扣住缠在腰间不安分的手腕,待看清来人,诧异挑起眉峰:“……昭昭,怎么是你?”

“除我之外,何人胆敢对兰祁殿下一亲芳泽?”

九昭心情不好,并不注意用词,开的玩笑暗含几分贬低。

她没瞧见青年眼中瞬闪而过的暗色,只听到他用一贯温和的语气劝告道:“三清天的婚嫁习俗,男女未成亲前不得见面,哪怕为了图个吉利,你今晚也不该过来。”

“不能见面,不能争吵,更不能发脾气……

“要不把我憋死算了——”

九昭掰着手指,一边数一边嘟囔,最后索性耍赖,“本殿才不听,我就是三清天的规矩!”

她两手并用,扭股儿糖似地抱了过去,半张脸依在兰祁的肩膀。

身上的青鸾香囊、镶玉绦带与兰祁腰间悬挂的佩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叮当的动静。

她埋头当了片刻装死的鸵鸟,在一片安静中悄悄挑起眼睛,见对方仍是不认同地凝视自己,只好软下嗓音,嘟嘴叠声道:“好兰祁,一月未见,我甚是想你,一刻也等不了了……今夜横竖无人发觉本殿造访灵泉宫,无人发现,就等于没有破坏规矩……你别唠叨了我,好不好嘛……”

“……”

一向傲慢的神姬殿下放低姿态撒娇,又有几个人能抗拒得了。

兰祁将她从背后揽到身前,长垂的鸦睫一抖,无奈妥协。

“我只是希望,我们的婚事能够一切顺利。”

“再顺利也没有了——成婚后我们春日可以去南陵赏花,夏日去西海消暑,秋日看东原红枫遍野,冬日在北境的飞雪中期待新年……我要你长长久久陪伴着我,我也会长长久久陪伴你。”

九昭用手指勾住他的衣襟,且磨且绕,情意绵绵。

兰祁也似乎被她口中描述的场景打动,眼底弥漫开无数温情。

他把臂膀收得更紧,只是另一只欲挽过来的手来不及放下毛笔。

九昭笑着替他把笔取下,放回长案的青玉笔架,冷不丁将其上满铺的白纸映进眼底。

她没想到。

没见面的这些日子里,兰祁竟然是在画她。

画上的她无人相伴,独身穿着大婚所用的华美礼服,额心眼角俱是凤凰族的图腾。

从燃烈盛开的凤凰花,到迤逦绵长的凤凰翎。

幻想中的模样成真,九昭不得不承认,这样的自己远比建木花朱雀羽绘就的更加耀眼美丽。

不过喜欢归喜欢,她不忘低声提醒兰祁:“你别忘了……父神有令,除了我颈间母神亲赐的长乐命牌,其他三清天中一切跟凤凰相关的东西,都犯了禁忌。”

兰祁淡淡道:“倘若凤凰族没有堕天,你身兼未来的凤凰女君,应该去往凤凰树前,得到它的庇佑赐福,然后再返回衍庆台,与我成婚。凤凰族的成人礼,装饰点缀怎可少了相关之物。”

这是曾经的三清天约定俗成的规矩。

作为最尊贵古老的血脉,但凡凤凰族的后裔成人,面孔皆需绘制相应纹路,再一步一步行至矗立在种族栖息地正中的凤凰树前,祷告祈求它的赐福,同时拔出一根本命翎化作养分反哺。

“倘若神后还在,你妆容的彩绘部分,大概会由她亲手完成。”

九昭从出生就没见过自己的母亲,反倒是兰祁更幸运些,曾得她千年的细心抚育。

她靠在兰祁怀中,凝神倾听着他有关神后的一系列叙述,许久之后,才低落地说道:“女官今日来为我试妆,用的是朱雀纹,绛玉还道‘朱雀偕飞,和鸣铿锵’……

“我在想,如何能够是朱雀,要祝天下夫妻恩爱情长,一定得有凤凰。”

兰祁慢慢握住她的手:“我懂,所以我才会提前画下这副大婚图,填补你内心的遗憾。”

……所以,要她如何不爱兰祁呢?

哪怕未置一词,他也能够这般懂得她真实的内里。

九昭只觉心中冰凉的部分,被一股温煦的暖流捂热。

仿佛只要兰祁存在,那熨帖的温度就永远不会冷却,忠实地补全着她天生空缺的一隅。

月到中天,良宵如许。

千顷之陂,莲影浮动。

高台下灵泉涓涓涌动,朝四面八方氤氲开乳白水汽,直将此地渲染成无惹尘埃之境。

他们静静地彼此依偎半晌,九昭忽而道:“不如你来为我试妆。”

她越想越觉得此法甚好,眉眼温柔地褒奖道:“你本就是三清天公认的丹青圣手,笔间技艺胜过那些备婚的侍妆仙官远矣,由你来为我试妆,妆成一定美轮美奂,此生难忘。”

兰祁没有立即开口,沉吟少顷,犹豫着回应:“可我这里,没有描妆所用的胭脂。”

“反正仅是你我两人共见,就算用绘画的笔墨又何妨。”

九昭并不受困于这些枝叶末节。

她从画纸旁揉开鸦墨的池形砚台,看到长案边放置的各类作画工具颜料,然后兴奋地挑出其中装有颜色的一样圆瓮,仰头询问兰祁:“这红色好美,就是我想要的那种,它可是正赤?”

兰祁颔首:“正是。”

“那好,我要你用它来为我绘制凤凰花和凤凰翎。”

九昭娇痴的命令,却唤醒了兰祁的某段记忆。

他道:“你且等等,我想到有一样东西,正合适用来代替胭脂。”

37| 第37章

◎“不够。”◎

兰祁口中所说的、能够代替胭脂的东西, 被他从寝殿寻来,装在一个两尺有余的匣子里。

九昭打开一看,其中摆放着十来个归置整齐的方形小盒——

这才知晓这些是他们去岁游玩南陵时, 在琼英王的花圃中共同采摘研制的百花粉。

百花粉, 顾名思义,是各类花粉汇聚起来的总称,天然自带缤纷颜色,不同的种类有不同的功效, 但大抵都能够滋养容颜——可入膳,可成药,可制香, 当然也可以用作彩绘颜料。

这些蕴藉木属仙灵的粉末,于其他神仙而言十分珍贵,但在九昭眼里不过是个乐子。她耐着性子将它们制为成品后,就彻底失去了兴趣, 转手丢在兰祁这里, 一年到头也不记得拿回去。

因九昭钟意正赤, 兰祁在匣子里翻翻找找,终于找到贴有标签的玫瑰花粉。

再引宫中仙力浓厚的灵泉注入其中搅拌开来, 虽不及真正的胭脂固色持久, 却也可堪使用。

他一拍九昭肩膀,扶她没骨头似的身子坐直:“等下不要乱动, 否则画坏了可不许噘嘴。”

九昭一面答应, 一面背倚长案微抬下巴, 呈半仰视的姿态, 方便兰祁作画。

事实证明, 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许是兰祁手上的是挥洒丹青的画笔, 而非午后两位侍妆仙官所用的描妆笔。

那笔尖的毫毛略显粗糙,触在眼睑下方,带来些微痒意。

随着兰祁的动作,痒意如湖面泛开的涟漪一般逐渐扩散。

起初九昭能忍,但忍着忍着,她双眼被兰祁专注起来格外秀美的脸庞吸引,敏感的神识亦被沿着肌肤几近描入血肉的画笔无限扩大——

定力崩溃,贝齿咬陷下唇,九昭轻轻颤抖起来,唇瓣勾着要笑不笑的浅弧。

“不许笑。”

兰祁难得强势起来,一本正经叮嘱她。

谁知这句话仿佛开了个阀门般,九昭身躯抖动幅度加大,银铃一样的笑声溢出唇齿。

她保持仰面姿势不变,颈项下不规矩的手勾住兰祁的衣带,稍一使力,青年被动俯身倾向她这里,幸而反应够快,及时移开笔端,才没有将她一笔画成个花脸猫。

“昭昭——”

被捉弄的青年带着溺爱,带着薄恼,小声呼唤她的乳名,复又提点道,“别再笑了,你是瞒着所有人偷偷来的灵泉宫,倘若被发现,明朝不知又要闹出怎样的鸡飞狗跳。”

见九昭不答,只是一味地盯着自己且痴且甜地笑,他忍不住问道,“你这副样子,那些侍妆仙官是怎么下笔的?怕是翻来覆去一下午,握着笔手都酸了,还无法成妆。”

“她们可跟你不一样。

“那描妆笔在我脸上,半点都不痒。”

九昭哪还有心情继续让兰祁试妆,手里勾着腰带不放,将他反压在跪坐用的蒲团上,笑嘻嘻地说道,“让奴来侍候兰祁殿下画一画,殿下就晓得到底是我敏感,还是这笔尖太糙——”

说着,兰祁被她半诱半迫地裹挟着开始嬉闹。

沁着红意的笔尖刮过两人衣衫,又在半干之际,经九昭反手一握,分错的笔尖描到他唇上。

象征正统祥瑞的赤色,与光风霁月的君子相遇,线条隽美的薄唇染上浓墨重彩的颜色。

那红不再庄重,被恍若润玉的肌肤一衬,活生生多了几分妖异。

仿佛圣人坠落神坛后化作的邪美之魔。

“真美。”

复在兰祁唇上落下一笔,作为重度颜控的九昭情不自禁感叹着,“我只知道你穿上浅色的服饰是一朵纤尘不染的青莲,却不想由深色装点时,又是另一种风情的好看。”

红意的层层叠加,那抹凝练自玫瑰的花卉香气在两人的鼻腔萦绕着。

耳闻九昭的喟叹越发不成体统,不便回嘴的兰祁索性含住笔尖。

九昭一时无法抽出,反被他抓准时机夺下画笔,使仙力一抹,重新悬挂回案上笔架间。

“哎,我的笔!”

九昭扭脸追随仙光而去,背后青年沉沉的身躯压近。

哗啦——

先是大片东西遭人碰倒,跌落在地上的声响骤起。

再回首,九昭发觉自己被兰祁从后方紧紧压倒,他修长如玉的手指在眼前一晃而过,重重捏住她的下颌,那瑰香缱绻的气息旋即俯落,竟是以唇为笔,在她的唇上完成了妆容的最后一样。

兰祁并不深入。

与其说他亲吻九昭,倒不如说他正在专心致志均匀颜料。

九昭小巧的菱唇微翘复被他压制,浓烈正赤变淡变薄,化作待嫁新娘口上含羞带怯的脂红。

“……真美。”

完成作品,兰祁学着她的口吻,沉声赞赏。

他的唇是红的,她的唇也是。

仿佛有玫瑰花瓣揉碎在他们的唇齿厮磨中。

九昭依旧被他捏着下巴,一瞬不瞬地就着别扭的姿势回望他。

玉色、漆黑、赤红、月白……

无数颜色自九昭的目光滑入,将她怦怦跳动的心脏搅成了一个大染缸。

平静的血肉化作溪水流淌起来,于是从胸腔到肚腹,五脏六腑的位置都空落落的。

只是一个吻,九昭觉得远远不够。

不够。

“不够。”

兰祁听到她喃喃的自言自语,鼻息凑近耳廓轻询:“……哪里不够?”

“我幼时看《三界风物志》,里头说焚业海中栖息的妖魔中有一种蛛族,在交尾育嗣的过程中,母蛛情到浓时会吃掉配偶的一部分,有时是脚,有时是手,有时,则是头……因此它们哪怕被人砍掉头颅,也不会立刻死去,非至洞穿心脏,才会真正妖灵散尽。”

此情此景,兰祁仍然耐心聆听九昭提起的无关紧要之事,说到最后,她叙述妖族的声音渐低,其中的情感也变作一种稚童般的迷茫,“过去每每读到这里,我只觉得难言且血腥——

“可为何,我现在竟真的对你产生食欲?”

兰祁不言。

他松开对于九昭的压制,将象征弱点的脖颈袒露到她眼前。

循循说道:“情至深处,理当如此。”

……

偶尔,九昭也会迷惘神仙和妖魔之间的界限。

似乎神仙为世人歌功颂德,皆因其流露的清心寡欲,敬天悯人之性。

可九昭自觉跟这两个词汇实难沾边。

就譬如现在,她注视着兰祁青筋微凸的颈项,喉咙深处竟发出了干渴的吞咽声。

横冲直撞的爱欲无处发泄,无可表达。

她便在兰祁的默许下,凭借本能一口咬了上去。

这一下极深,破皮见血,腥甜直贯味蕾,汹涌的食欲暂时得到满足。

她拉下兰祁鹤纹滚边的衣襟,改变位置,换着花样,一口一口,全神贯注咬出几个细小的血洞,那唇上妖异的赤红,也因此遍布在青年健壮年轻的躯壳上。

而兰祁活像感觉不到疼痛,口中发出轻哼,瞳孔却透着炽热的微光。

他太过熟悉九昭,指腹摁进半散长发一路滑落,于后颈和脊骨的相接凹陷处慢慢抚摸——那是九昭的本命凤翎藏匿的位置,一如龙族的逆鳞,关联性命弱点,寻常人碰之即死。

也……格外敏感。

九昭又颤抖了一下。

这种奇异的颤抖和先前不同,并非憋笑时的身体本能,而来自于灵魂深处。

脉络骨骼皆要融化开来。

九昭舒服得快要变回原形引颈凤鸣。

兰祁不疾不徐地抚摸着,抚摸到她睑下的彩绘被真正的羽绒代替,抚摸到她扬起巨大而半透明的翅膀,一边一个,将四面八方挂起的竹幔尽数劈垂。

遮帘簌簌而落,挡住月亮窥探进高台的视线,挡住彼此之外的世界。

低吟断续,袍带已解。

温存而不容反抗的吻再度发生。

或深或浅,或远或近的梦境沉浮间,九昭用即将被点燃的声音低问:“比婚嫁前夕男女不得见面更大的错误,就快要犯下了,兰祁,我的好兰祁……你后不后悔?”

“不悔。”

“与我结缘一场,即将缔交鸯盟,你后不后悔?”

“不悔。”

“那,爱我呢……你后不后悔?”

逾越的话语既出,九昭化作一汪春水的身躯陡然僵硬起来。

她,她怎么会问这个问题?

相伴几万年,到她情窦初开倾心于兰祁,她不止一次问过这个问题,兰祁都不曾回答。

次数多了,兰祁只道,他们之间太过复杂,是兄妹,是伴侣,也是少一则缺的环佩。

用“爱与不爱”来回答,未免过于肤浅。

后来,九昭识趣地选择不再询问。

如今,她竟然打破了自己设下的规矩。

闭阖的眼皮外知觉火热,她猛然睁开双眼,在情动时,兰祁的视线依然一瞬不瞬。

置于脑海内的忐忑和思绪流转漫长,可放在现实里不过沧海一瞬。

她听到兰祁毫无迟疑地回答道:“我爱你,昭昭,我爱你。”

那双眼里有晦暗的阴霾,有拆吃入骨的渴望,有突破自持,生根落地的汹欲——

还有与此时此刻的九昭,神容相反,酣然忘情的另一个自己。

青年的爱意如此分明,九昭的肌肤却不再动情战栗。

这是,兰祁吗?

不……

这不是兰祁。

陡然从迷梦中得到清醒,九昭只觉浑身如坠冰窟。

38| 第38章

◎“再见。”◎

九昭想, 爱之一字,果然就是最大的、最难解的心魔。

如果她没有在动情时问出这个问题,她就不会被如针般的过往刺到睁开眼睛。

如果没有睁开眼睛, 她就不会看到兰祁眼底那个, 和她此刻表情截然相反的自己。

现实与幻境的阻隔被打破,从梦中骤然醒转的九昭陷入短暂的不清醒。

她置身泥淖般的回忆里。

失魂落魄地认清,兰祁从来不曾对自己露出过如此眼神。

哪怕两人曾真切地突破过最后一步,在灭顶的欢愉间, 他的目光也仍然保留着一层克制。

他并非兰祁。

那么……他是谁?

因心中遗憾而出现在白纸上的,面绘凤凰纹的大婚肖像。

在听到询问后,坦荡吐露爱意的青年。

以及盛开在他眼底, 沉沦而不愿醒来的自己。

串联成片的记忆如月夜的优昙般,在眼前一层一层渐次盛开。

九昭倏忽找到了破解迷惘的答案。

面前之人,是埋藏在她心底,积年而生的, 对于兰祁的汹涌爱欲所化。

另一头, 仿佛意识到她的神识正在逐步抽离, 死死抱紧她的青年,展开了新一轮的引诱。

“昭昭, 我好舒服。

“昭昭, 我心悦你。

“昭昭,你怎么这样看着我?

“昭昭, 不要走好不好, 就我们两个人, 生活在这里, 永生永世不分离……”

胜过甘泉甜蜜的痴情言语, 起到适得其反的效果, 令九昭的面孔迅速苍白起来。

事实上,青年口中一声声虚假的“昭昭”,应当换个称呼——

只因每一言每一字,皆是年少的她曾向兰祁倾吐的真挚爱语。

兰祁,我心悦你。

兰祁,我们永生永世不分离。

……

无法阻止声音入耳,九昭仓皇转过头,不再注视兰祁爱意满覆的面孔。

她的视线复而落在长案逶迤至地的画卷上,是了,大婚的男女,却仅有形单影只的她自己。

不同于心魔幻境以溺杀进入者为目的,验心考核为了让考生脱困,会设有小小的提示。

这唯余一人的婚服画像,提示着九昭,从始至终,没有兰祁——

只有她深陷其中,做一场情投意合的荒唐大梦。

被幻境这一死物玩弄的耻辱感,唤醒九昭身为女君的自尊和骄傲。

对情侣的羞赧,对婚礼的期待,对成人的向往,迅速在她神情间褪了个干净。

牙关上下打战,磕磕的声响不绝于耳,火焰自胸腔燃烧到喉咙,九昭借由这股怒意,猛地从兰祁的臂弯中挣脱,劈手夺过笔架上刚描过妆的画笔,用尽全力插进他的眼睛。

因是心魔所塑,青年第一时间表现出来的,竟然不是疼痛。

他怔怔松开臂膀,机械性地抬手触碰深插于眼窝的画笔,深红薄唇缓缓张开:“昭、昭昭,为什么这么对我,三日后,就是我们的婚礼……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

“够了,闭嘴!别再叫我昭昭!”

九昭怒吼起来,如出击的猛兽,一把将他掼倒在地,画笔噗呲一声穿透血肉,破出后脑勺。

没有鲜血,没有脑浆。

青年定格一瞬,而后捂住眼睛,佝偻着发出惨叫。

“九昭,好痛、好痛,我是兰祁,我是你的兰祁啊,你怎么能够对我这么狠心——

“你杀了我,从这里出去,此生此世都不可能再同我长相厮守!”

胸膛不断起伏,这一下耗干了所有气力,九昭大口喘着气,后腰抵住长案凸起的棱角,整个人环抱膝盖蜷缩起来,望着不远处那象征心魔消亡的深蓝粼光,自青年坏损的眼窝处满溢。

“你是心魔,是没有正常感情和喜怒哀乐的心魔,只会拙劣模仿我记忆里发生过的一言一行,又怎么能够知晓,曾经的我到底爱兰祁什么……”

九昭呢喃自语。

某个瞬间,她感受到眼眶突突直跳,以为自己即将落泪。

可掌心盖住那里,触觉反馈的仅是一片冰冷的干涸。

粼光越溢越多,将整个高台填满,又向着外部蔓延。

所到之处,静谧安然的景象一一破碎,显出藏匿在幻境之后无尽的虚无雪白。

心魔兰祁喋喋不休的话语,消散于最后一撮粼光的弥开,再一恍神,出现在九昭视野里的人形不复存在,转而代替的,是一把青铜龙首作柄,寒芒雪光彻骨的长剑。

兰祁的本命剑,烈霄。

凛冽的杀机原来就潜伏在万种柔情之下。

九昭悚然。

如果她真的放任兰祁同自己合为一体——

那么这柄剑也会一寸一寸刺破血肉,让她在千刀万剐的痛苦中迎来天仙考核的失败。

烈霄悬浮半空一霎,紧接着溃为万千粉尘。

验心幻境彻底消散。

入定在莲座之上的九昭如梦初醒睁开双眼。

惆怅的、难解的、晦涩的情绪流窜在心口,她尝试偏转发涩的目光,冷不丁对上移步镜的某一面里,作为观试者的扶胥,投向这里的关切视线。

温暖遽然攀升,驱逐所有阴霾。

一切豁然开朗。

是啊,花尚能开,人不返少。

她如今有真正两情相悦的伴侣,有更加光芒万丈的人生,何必无法放下过去的执念?

九昭的双眼重新明亮起来。

她借助移步镜朝扶胥笑容顽皮地眨了眨眼,在心中对兰祁郑重说道:

再见。

……

灵活的意志重归身心,九昭一骨碌从莲座上爬了起来,飞向扶桑木的起始攀登点。

过程中,她环视周围,发觉九成的考生仍困顿在验心之境中不得超脱。

这三个月针对性的苦练,使得九昭占尽先机。

她正自诩得意,掠过滢罗的莲座时,却见其上空空,而百丈外的巨木间有微小身影穿梭。

还是滢罗更快一步。

九昭一顿,连忙收起骄傲表情,加快速度朝扶桑木飞去。

争身考核真正开启,方知这贯彻天地的神树浩广。

为了随时评估自己和滢罗间的差距,九昭特地选择与她同一方向的位置攀登。

先是一段没有枝杈,唯有树皮的部分,长达百丈,不设借力点,想要通过这一段,最传统的的方式,便是放弃仙气飘飘的神仙姿态,手脚并用向上爬。

九昭沉下心来,观察片刻。

捕捉到其实并非没有跳跃的借力点,在树皮皲裂的破痕间,有稍稍凸出来的树结,正好成年男女的脚尖长度,只是树结支点脆弱,一个不小心承受不了重量,就会骤然四分五裂。

争身考核规定,考生下坠超过三丈,便算失去竞争资格,只能下树到空地上等待。

有了在不断下坠的流星群中穿梭控身的经验,九昭大着胆子,只附了一层薄薄的仙力在双脚底,以作轻身之法,然后循着凸起的树结,一下一下朝上方纵臂跳跃。

她这个办法甚是奇异。

仙力在脚,而不在于全身,万一踩空,很难迅速反应过来支撑自己。

而三丈又是个微妙的数字,想在几息内调整,并再次找到新的借力点十分不容易。

扶胥忍不住为她捏一把汗。

相隔移步镜,却见她身姿灵捷如鹿,虽脚下偶有错漏,但正在一下一下稳步向上攀升。

与此同时,莲座上的考生们陆续醒来,孟楚出人意料成为了其中的佼佼者。

他排在第五位攀上扶桑木,又使了个眼色给晚于他醒来的一男一女两位北境同伴。

手脚紧扣树身,他们同样选在九昭和滢罗攀登的起始位置,并且从一开始就不顾仙力的损耗程度能不能供给直至最后,直接火力大开,将仙光覆盖至全身,不顾一切追赶起高位者来。

仙力的破风声由远及近,传入全神贯注的九昭耳里。

她下意识垂眸俯视一眼,呲出虎牙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跟屁虫又来了,真烦人。”

说着,她加快攀跃的速度,只是怎么也比不上全数输出仙力的追赶者。

到即将进入布有零星枝杈的中程时,孟楚和他的拥趸与她只差两臂的间距。

开阔视野也被横生的枝叶所取代,好处是方便考生借力跳跃,坏处是这里不仅仅生长着粗壮树梢,也设有隐匿其中的仙术法阵,会时不时降下暴风、飞雪、烈焰、冰流等阻拦向上的障碍。

一个不小心,就会被打落枝头。

层层的困障,也激发了考生们打击对手的心绪。

只要施术得当,借力打力,不仅能够暂时困住对手,也有一定概率使其直接失去考试资格。

心有不祥预感,九昭又附了一层仙力在指间,防止抓握树枝时遭人暗算滑手。

果然,当距离缩短到一臂,孟楚拔高声调,冲她朗笑道:“九昭殿下,这么巧——”

先前已经讨论过战术,在孟楚出声时,他的两个同伴无声窜到了九昭左右两边树梢。

扶桑木上的争身考核不计手段,不论生死,无论身份高低,结束后不得寻衅追究,是自古已有的天令,所以哪怕今日他们选择群起围攻九昭,神帝和扶胥看在眼里,也不能降下责罚。

便是神帝当年晋升,也不乏诸多针对者。

毕竟想要升为仙阶第一位的天仙,就要有以一敌多、临危不惧的实力。

九昭默默计算着仙力的损耗程度,以及到达扶桑树顶大概还有多久。

得出仙力尚算充裕的结论,她稍缓进势,摆出防御姿态:“有屁快放!”

饶是脸皮厚如孟楚,也被她的粗俗言语惊了一下。

他脸色一番精彩变化,立在树梢,抱拳拱手,装模作样地说道:“听闻殿下在关禁闭期间奋发振作,一心修行,仙力大有进益,臣下不才,想向殿下讨教一哎呀——”

话未说完,九昭形如闪电,雷霆一脚当头踢来。

39| 第39章

◎“殿下现在也只能尝试相信我了,不是吗?”◎

对付狗皮膏药似的敌人, 还用讲什么武德!

孟楚尚且沉浸在战前挑衅的阶段,眉飞色舞,表情灿烂。冷不丁视野中撞进一只黑靴白底、越来越近的脚, 他的话断在喉咙里, 活像被掐住脖颈的公鸡,狼狈侧身躲闪。

人虽无碍,新制的衣袍却被波及,雪白布料上落下个黑黢黢的脚印。

一击不中, 九昭并不给他缓冲的机会,拳头再度挟风雷之势,凌厉相击对方面门。

这不留余地的架势, 叫孟楚面色发沉,随即并指一捻,作为本命仙器的折扇出现在他掌间。

破解验心幻境要消耗仙力,攀登扶桑木亦要消耗仙力。

如今孟楚还祭出了本命仙器, 看来他是真的不想争一争魁首之位。

九昭暗暗对青年的挥霍咋舌, 却没有为了接招祭出打神鞭——长鞭并不适用于近距离战斗, 她干脆以仙力强化拳脚的力度,在料峭枝杈间, 与之进行体术搏击。

精金的山水扇遇到坚硬的凤凰骨, 一时间很难说清究竟谁占据上风。

破风声在你来我往的互搏间铮铮作响,长于枝头的扶桑新叶簌簌跌落。

九昭看似专注眼前的战斗, 却没有忘记潜伏左右, 不知何时发起攻击的另二敌人。

三对一处于弱势, 即便再肉痛, 她也只能分散出两缕仙力, 感知着视线死角处的风声窸窣。

一心多用,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困难。

纵有仙力感应,但落到真实的对战中,有时仅是电光火石间的本能反应,想要根据不断变化的战局迅速做出调整,非融刻在骨血里的长时间训练修行而不能成。

九昭又一次感谢起扶胥这三个月以来,严格而无微不至的教导。

不似纸上的高谈阔论,他所传授的每一点,运用于实际中都格外有效。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孟楚只以防守为主,并不暴露缺点给九昭。

可每每九昭想要将他甩开自顾前进,他偏又八爪鱼似地缠了上来。

局面粗看九昭主动,实则她步步陷入被动境地。

这样下去不行,谁知他们打的什么主意,就是车轮战,恐怕自己也得被耗死在这里。

不如冒险放手一搏。

直觉提醒九昭,潜伏敌人最好的攻击时机,就是她不顾一切进攻之时。

她余光迅速左右环视,心下有了应对的诱敌策略,顿时像被激怒般清喝一声,将仙力压缩凝聚在双手,挥拳打向孟楚,做出不顾一切,无法收稍的冲势。

孟楚眼前一亮,再度展开扇面,挡在自己的胸口前,唇角露出得逞笑意。

在他勾唇的一瞬,九昭也于心中发出讥笑。

果然不出所料。

那两个愚蠢的北境同谋自以为抓到她的破绽,终于行动起来。

一左一右,以身为剑,朝着她绷紧的膝弯发起进攻。

他们知晓九昭暂时抽不出手,只消击伤下盘,她就会因无法站稳而坠落树间。

感应到杀机迫近,九昭冷哼一声。

昔日演武场上的对练重现眼前,扶胥的一言一语充斥耳边,她不再是那个莽直只会一味正面强攻的战场新手——衣下左膝顺势如弓弦般绷紧,她猛地抬腿前踢,在击中孟楚下巴的同时,以不可思议的姿态伏腰转身,肘击右侧敌人,再给左侧的敌人一计凌厉飞踢。

“啊!”

呼痛声自三个不同的方向响起,悬空而起的九昭足尖轻点,复又落在激烈摇晃的树梢,红衣烈烈,姿态潇洒,望着被打下扶桑木的孟楚身形急剧坠落,无力复起。

“嘶——”

耍酷过后,她感觉到手背传来一阵钝痛。

这才发现皮肉被边缘锋利的折扇划开了一道小口,有点点血珠冒出。

她随手将其抹去,继续朝树顶攀登。

……

和孟楚三人缠斗浪费了许多时间,九昭很烦。

原本就和滢罗有差距,这一下,岂不是连她的背影都看不见。

她一面躲避隐藏在枝叶间的层层障碍,一面寻觅着滢罗的踪迹。

勉力追赶半炷香的功夫,才看到滢罗标志性的浅蓝色鲛纱长裙——

她正挥舞玉剑,将缠绕脚踝的蟒化藤蔓尽数砍去,只不过动作不似平时那般精准利落,透着几分漫不经心,叫人生出几分她将砍除藤蔓当做借口,正在此地拖延时间的错觉。

视野跃进九昭的身影,她面无表情的脸才有了笑的样子:“殿下。”

九昭没有为了跟她交谈而停顿,她步履不停,讥讽夹杂在咻咻的风声里:“本殿都解决完孟楚和他的两个跟屁虫了,你却在这里对付几根破藤蔓,滢罗,你的修行越修越倒退了啊——”

“是臣仙力不精,让殿下见笑了。”

面对九昭的讥讽,滢罗目光闪了闪,笑容透出几分羞涩。

她信手丢开玉剑,掐诀令它在嗡鸣在中变宽变长。

然后从天而降,如砍瓜切菜般,将原本张牙舞爪的藤蔓连根斩断。

九昭:“……”

排在后位的考生尚未追上,万事万物皆在脚底。

浮云遮眼,这场仙阶考试,仿佛变成了她与滢罗相较的场所,再容不下第三人。

未到决战时刻,九昭不紧不慢坠在滢罗下方,时间倏忽放缓起来,两人竟还有空闲聊。

“你的验心幻境倒是突破得早。”

“殿下也不遑多让。”

“都说执念越深,越分不清幻象真实,看来你这神仙当的,确实六根清净。”

“臣当然有执念,只不过这执念发生得太早,臣早在很多年前就学会了如何去克制。”

“哦?那你跟本殿说说,你的幻境里出现了什么?”

幻境涉及神仙私隐,部分还有伤风化,不会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九昭原本对打听这等八卦没什么兴趣,可滢罗的三言两语又勾动了她的好奇。

被问到这个问题,滢罗微微一笑,眼中情绪多了点莫测的意味:“殿下真想知道?”

“也不是——”特别想。

后面三个字未出口,九昭附有轻身术的双脚一沉,跳跃间竟是把握不好力道,差点落空。

坠落之际,她急急召出打神鞭卷住树枝才勉强站稳。

“殿下,怎么了?”

察觉不对,滢罗收起玩笑的表情,正色问道。

“没什么,脚底打滑了一下而已。”

嘴上虽应付着她,对于自己的真实情况,九昭却是心里一沉。

全顾着打嘴仗没注意到,此刻运行在她体内的仙力竟是消耗了大半——

方才的搏斗分明用的都是纯粹体术,便于起跳攀登的轻身术也仅仅用在手掌双脚,高阶的仙术不曾使用,就连打神鞭也才堪堪召唤出来须臾,何以仙力流逝速度会如此之快。

九昭的表情变化躲不过观察敏锐的滢罗。

担忧之下,她停止前进,放任九昭一跳落在高出她半身的位置。

也是这一下,她陡然捕捉到九昭身上的异样。

“殿下,您的后颈处,仿佛有什么在飘荡——”

九昭闻声立刻探手摸向后方,掌心却空荡荡触碰不到任何。

眼下身处的位置,以及仙力流逝的速度,也不足以让她打坐入定,去感知身体有何不同。

她狐疑地望着滢罗,后者则纵身来到她侧畔,以留影术摄下后颈画面,呈现于她眼前。

九昭定睛看去,一片空濛中,她的后颈中央,的确有三根几近透明的细线正在随风起伏。

细线尽处合并,化作针管状扎入她的皮肤,不痛不痒,无知无觉。

沿着细线垂落的方向朝下看,渺渺云层,苍翠枝叶作阻,一时不知延向何方。

如果想要抓出始作俑者,就意味着九昭需要主动滑下树梢,放弃仙考资格。

九昭面沉如水,忽闻滢罗说道:“臣好像猜出这是什么了,九尾狐一族的秘宝——”

“汲源索?”

九昭条件反射接话道。

滢罗一点头:“跗肌之索,汲取神源——只要满足相隔咫尺距离,以及得到对方新鲜血液两个前置条件,汲源索就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扎入皮肤,将他人的仙力源源不断供应给操控者。”

又是孟楚。

疑惑得到解开的同时,九昭恍然大悟,为何从一开始,孟楚就不吝仙力,穷追不舍。

原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

自己的仙力耗空了,还能续上她的。

至于为何汲源索会化作三股之数——

九昭猜测,不用白不用,孟楚肯定还将她的仙力分给了两个北境拥趸。

照这种情况,倘若刚才的争斗他没有跌落三丈失去资格,接下来的登顶之争就会岌岌可危。

九昭触碰不到汲源索,滢罗也触碰不到。

她只听说过这狐族秘宝的名讳和效用,却不知要如何解除。

恼怒踌躇交织之时,滢罗半俯面孔,凑近她的脖颈。

九昭的耳垂颈项都十分敏感,被温热气息拂过,她腰肢发软,旁撤一大步,又惊又羞。

“你干什么!”

“臣只是想到了一种可行的办法,想要一试。”

滢罗耐下心来,继续同她讲明道理:“无论殿下放弃仙考资格主动下去找孟楚,还是站在这里等着他们的到来,都是得不偿失。等在此处,就算狭路相逢,您一边要迎战三个敌人,一边又要被他们吸食仙力,处处受制,几乎没有获胜的可能性。”

尽管讨厌滢罗,九昭也不得不承认她分析得很有道理。

“可,可我又凭什么相信你……?!”

“殿下现在也只能尝试相信我了,不是吗?”

她们耽搁的功夫,落在下方的竞争者们迫近不少。

为了节约时间,滢罗不再耗费精力哄她劝她。

她难得强硬的反问,配上那张居高临下的美人面,竟堵得九昭说不出一句话来。

九昭咬着嘴唇,赌气撇过头只能默认。

那来自滢罗身上的清香越来越近,耳畔却突然闯进利刃刺破肌体的锐声。

40| 第40章

◎“臣为殿下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锋利兵刃划过, 刺破雪白肌肤。

滢罗下手毫不犹豫,这一下割得极深,蕴着浓郁水灵的血液自腕部倾泻而下。

她将手腕凑近九昭后颈, 鲜血也随之洒落在那看似无实体的汲源索上。

九昭六觉敏锐, 闻到血腥味,立刻皱眉转过头去:“你在干什么——”

滢罗并不回答。

点滴不绝的鲜血穿透细线,很快消失在下方的云层间。

因水系金仙之力,她身体自愈的速度很快, 眼见伤势就要弥合,她再次用力连割两剑。

四周腥甜气息变浓,血液滴落到一定程度, 那原本牢牢埋在九昭肌肤间的汲源索尾端,竟然又贪婪地分出三根细线拧成的尖锐一根,朝滢罗的方向无声探去。

滢罗立即拔剑劈砍。

玉剑依旧穿破空气而下,没有触碰到汲源索的实体。

她的眉峰飞快蹙了一蹙, 沉吟不过一息, 干脆拉开颈项的衣衫, 做出放任姿态。

水蛭一般的尖针迅速找到最佳位置,刺入后颈, 吸收起滢罗的至纯仙力。

“你疯了吗?!”

见此情形, 九昭错愕睁大眼睛。

震惊之下,她出于本能伸出手去, 想要在汲源索深入血肉前夕将其拔去。

“殿下再运功感受一□□内的仙力, 看看流逝的速度有没有变慢些。”

滢罗使力握住九昭手指, 冷静开口。

她眉目俱是不容分说的笃定, 九昭只好按照她的吩咐, 重新凝神感知。

片刻后, 她惊疑不定地开口:“……好像,确实慢了点。”

滢罗这才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臣也是猜测,汲源索吸收仙力的容量总有上限,寻常神仙服食丹药以期修为进寸也要注意数量。过犹不及,定会损伤仙体,谅这狐族秘宝亦是如此。”

“所以,你让它也吸收你的仙力……好替我承担一半?”

九昭瞬间领悟了滢罗的意思,一个疑惑也随之在她脑海浮现。

天仙高位近在咫尺,她的做法无疑加大得胜风险,还得罪了没必要得罪的孟楚,又是何必?

“你为何要这样帮我?”

天上不会无缘无故掉馅饼下来,九昭下意识追问。

滢罗平静道:“臣为殿下做什么都是应该的,这是臣的本分。”

“别人这样说或许本殿会相信。”

九昭的双眼追着滢罗的目光,炯炯直视,不肯放过她的任何神容变化,“但你是滢罗。”

滢罗却没有立刻给出解释。

她那一向从容温雅的瞳孔流转闪烁,犹豫一瞬,才仿佛难以启齿般轻轻说:“不管殿下怎么想,但在臣心目中,殿下从来都是滢罗最重要的——嗯,最重要的朋友。”

半是复杂半是动容的情绪,在听到滢罗剖白的刹那,将九昭的心神席卷。

她沉浸在纷杂思绪之中,以至于忽略了对方略显突兀的停顿。

难道是自己一直以来误会滢罗了?

可这些年,从亲密无间到渐行渐远,个中原因她从来不曾提起。

这种时刻,也容不得多想。

她的表情几番变化,最终硬邦邦地说道:“无论你是何目的,本殿都欠你一个人情。”

没有被咄咄逼人地质问,九昭一副大局为重的态度,让滢罗再次眸光闪烁。在如此场合吐露心声的忐忑顿时散去,她的眉梢眼角挂上宽慰:“孟楚以此等手段算计殿下,殿下可要反击?”

“原来他们昨日在祈辰宫里悄声谋划的就是这些。”

九昭一磨牙:“孟楚也是长本事了,知道明着不行就暗着来,成日净学了些如焚业海邪魔一般不入流的手段!可惜——可惜不把他打回骚狐狸原形,本殿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

虽说要联手对抗孟楚,但九昭也没凭着怒火一味蛮干。

两人一面继续攀登扶桑神木,一面用密音交流起战术。

孟楚先是装作莽撞攻击九昭,被九昭击退的同时,又利用汲源索吸收九昭仙力,这意味着他的目的不仅仅是阻挠九昭夺得天仙之位这么简单,大概率后面还有其他的阴谋。

凡是仙器,都有发挥效用的范围。

既汲源索仍在持续吸取力量,想必孟楚不曾退出仙考,坠在两人身后随时准备伺机而动——但话说回来,整个考核过程里,选择任一时刻袭击,都不如在登顶一关中来得事半功倍。

九昭与滢罗讨论完毕,一致认为孟楚多半会保留吸取得来的仙力,放在最后发动奇袭。

“等会儿到了扶桑木冠顶的范围,殿下只消佯攻即可,小心来自暗处的偷袭。”

听到滢罗关怀,九昭的双眼死死盯住那隐藏在云深之处的未知前路,恍若未觉。

许久之后,才飞快又别扭地回应:“你也是。”

……

扶桑神木接近顶端的树冠,如同一片丰饶的苍翠之海。

无边无际的绿叶,化作数条刀枪不入的游龙在此守候。若靠得近些,它们便会发射势如骤雨的叶片飞刀——刀锋之利,木灵之盛,久战能够穿破考生的仙力屏障,切割肌肤,损伤仙体。

更遑论还有比被滢罗切断的蟒化藤,更高阶、更粗壮的藤蔓随时阻挠行动。

九昭和滢罗没有贸然靠近,她们一人占据一根枝杈默然站立。

不多时,孟楚果然追了上来。

许是滢罗的行为打乱了他的计划,他没有埋身潜伏,而是光明正大出现在她们面前。

云下寂寂,竟再无其他考生动静。

只余他们五人呈对峙之势,直面相迎。

他一时看着目含烈火的九昭,一时又歪头打量滢罗颈项的后方,而后意味深长地微笑:“我本想让宗姬顺利晋升天仙,不成想宗姬竟然选择和九昭殿下站在一起。”

滢罗不为他话里有话的言行所激,平声道:“是你投机取巧的行为叫我不齿。”

孟楚哈哈笑了起来,夸张的笑声扩散,惊扰云端。

笑了一阵,他惺惺作态地揩去眼角泪水,扬声反驳:“宗姬的话我实在不懂——何谓投机取巧?争身之试,不论手段,不计生死,我所做的,皆在考规允准的范围内!”

滢罗看他如看小丑:“你以为这样赢了我们,上到木顶的辉天殿,能够得到天道的承认?”

这一问颇为诛心,孟楚得意的面容登时陷入阴霾。

想不出来应该如何反驳,他冷笑道:“那也得上去了再说。”

语毕,他命两个同伴去攻击滢罗,自己则袭向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九昭。

到最后一战,无所谓再保存仙力,滢罗和九昭一人持剑,一人握鞭,目光催生出浩然战意。

不愿腹背受敌,她们足尖轻点,浮于半空,离开龙群结阵的范围。

滢罗仙力残缺,仍不改威势。

玉剑凌然生光,如长虹直贯敌人命脉,所到之处剑意结冰,封冻躲闪脚步。

她的剑招蕴着积年刻苦修行的娴熟灵敏,拏风跃云,哪怕二对一都令敌人暗暗叫苦。

而不必全然借助枝杈保持平衡,且与孟楚拉开了距离,九昭的打神鞭也终于得以发挥实力。她使鞭的手法似本人般透着心意无定,时而刺破空气,罩面相迎,时而攻向低盘,蛇卷脚腕。

不以仙力相抗,孟楚在体术兵器上远不如她。

他见自己的折扇难在对战中占据上风,干脆将折扇抛在胸前,双手急急掐出法诀。

“撑天地,折扇开!”

伴随着一声高喝,那金光闪闪的扇面迅速失去形状,化作一人高的防御屏障,而孟楚则躲在屏障后,一边抵挡打神鞭的连续攻击,一边朝着九昭的近身处缓慢迫近。

以仙器作法,便能结成最为坚固的屏障。

只是一来少了武器,许多攻击术无法运用,另一方面耗费的仙力也十分庞大。

反正消耗的不是他自己的力量,他自然无所顾忌。

九昭暗骂了句卑鄙小人,身后顿现九个爆裂作响的圆形火球,络绎不绝冲击金光屏障。

这时,滢罗的密音仓促入耳:“殿下,臣似乎发现了汲源索的弱点!您看看孟楚的尾指上是否带有一枚戒指,那枚戒指延伸出来的细线,即是汲取仙力的媒介——”

火球一顿,九昭立即看向孟楚撑在屏障上同自己对抗的双手。

果然,仔细观摩是有一条似有若无的细线,贴着尾指肌肤的几寸处,那细线逐渐变为实体。

她们无法解决一束虚光,却能够对有实体的东西下手。

九昭心中一喜,只要斩断汲源索,趁着仙力尚未完全枯竭,便还有一战之力。

只是鞭子不似长剑锋利,再加上防御屏障的帮助,仅靠远程想要破解,谈何容易。

余光恰好瞥见匍匐在树冠之上,择人而噬的叶龙和蟒化藤蔓,九昭突然有了计较。

水能灭火,火能焚木。

木属性的仙灵虽不惧怕等闲火焰,但源自凤凰的涅槃之火,它们却不得不避。

神后逝去,凤凰族在三清天绝迹万年,如同孟楚这般的年轻仙众,又有几人知晓他们的血脉威能——真血之力在这三个月里得到充分的长进,九昭正有心试一试自己进步到了何等程度。

思及此,她不再留恋战局,收起打神鞭,朝树冠深处飞去。

“殿下,何必畏战,也不怕坠了您的神姬威名!”

见九昭欲逃,孟楚更是得意。

他一如既往利用言语刺激九昭,又加快速度追赶九昭的身影而去。

只是追着追着,几丈外九昭的身上忽然迸发出熊熊火光。

火色正赤,高热迫人。

相隔甚远,孟楚亦能体会到足以引燃神魂的滚烫。

这是什么?

疑问浮出脑海,不等孟楚深究,那向九昭发起进攻的叶龙藤蔓,在触及火光的刹那,倏忽如同被定格般僵在原地,不过一个眨眼,又颇为畏惧地退后,四散开来。

反倒是孟楚这里。

“不好——”

在他的防御屏障之外,层层绿色将他尽数包围。

趁孟楚动弹不得,九昭一边忍受着仙力被榨取的痛苦,一边以密音催促滢罗:

“速来助我斩断汲源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