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的另一面是生。
既然连神明尽可毁灭,为何不能创造新生?
……
人们撰文写信,寻求的是前后连贯、语义通顺。
可这些笔记上的内容,却充斥着无数问号、混乱的逻辑、以及大片大片的对比和自我否定。
九昭艰难地将其串连消化,又看见笔记最后的一句话:
或许仙族已知的最高阶涅槃凤火,从来不是这股力量的尽头。
……
“你应该认得出来,这是杏杳的字迹。”
祝晏出声,打破沉寂的气氛。
他没有收回播放完毕的录影球,而把它送入九昭掌心。
“若能寻到这两者间的关联,使得涅槃凤火顺利突破,更上一层楼,说不定真的可以起死回生。”
九昭沉默着。
假设字迹的主人换成其他任何人,她都不会投入一丝一毫的信任。
偏偏对方是杏杳。
杏杳将一生献给了治病救人——毫无根据、没有指望的方法,不会被她详细写在笔记上。
逆转阴阳,起死回生,大大违背了天道。
哪怕再罔顾人伦的禁术志,都没有对其的一丝一毫记录。
九昭下意识想要否决:“如果凤火和业火真的出自同源,巫劭堕落为魔时为何没有练成?”
“这点,我去探查过。”
祝晏答道,“巫劭反叛三清天时,心魔已滋生成形,他又生性骄傲,不愿被象征邪恶不洁的业火污染凤凰一族的至圣之火,所以没有通过业火淬炼弃仙入魔,而是放任心魔壮大,彻底吞噬了神格。”
尽管总会有神仙受不住业火的焚烧就此殒命,但多数皆可以顺利通过考验。
更何况,凤凰族自带本命翎,只要本命翎未用尽,无论如何都能够熬过去。
而选择心魔壮大,吞噬神格的方式却不同。
本为死敌的两股力量在体内对抗冲撞,致死率成倍提高,还会招致神志丧失的风险。
巫劭的极端性情,从此中可见一斑。
见九昭再度无言,祝晏继续解释道:“杏杳的这些笔记,是我留在她那里修养身体时,不经意发现的,那时我只觉得没有事实依据,多半是无稽之谈……但现在不同了。”
“有何不同?”
“你不日就要前往圣火坛拜祭,各位业族重臣不会允许仙族女子登临尊后宝座。
“他们拧不过执意娶你的兰祁,便退而求其次,联合上奏,要求你必须通过业火淬炼,成为一名真真正正的业族,断了和三清天的最后一丝牵系。
“兰祁虽未当场答复,我想介于凤凰身怀本命翎,通过考验几乎没有风险这点,他大约会同意。”
说到这里,祝晏抬眸,小心翼翼瞧了瞧九昭的脸色。
见她眉目淡寂,毫无讶异,又微定心神,以指腹抚触她的掌心,“昭娘,你的本命翎应当还有剩下吧?我想,不如趁着身入业火的契机,探一探突破涅槃凤火的方式,就算不成功,也不至于殒命——”
九昭却陡然掐住他作安抚状的指节:“为何要帮我?”
痛楚顺着二人交扣的部位处传来,与九昭消瘦文弱的外表截然相反。
一线突如其来的灵光在祝晏意识中荡过。
似乎,她的恢复情况,不比他们想象中来得迟缓……
没等深入思忖下去,更剧烈的疼痛传来:“怎么不说话?”
祝晏旋即收拢发散的思绪——此刻正是他重新赢得九昭信任的要紧处。
他适当欲言又止几息,说道:“仙族将你忤逆弑父的事迹传得沸沸扬扬,连焚业海都人尽皆知,可我始终不相信,不相信你会是这样的人,人死难以作证,我不愿你背负冤屈沉默地活下去,若其中有什么隐情,复活神帝,将真相诉诸众人,你就可以回到神姬的位置上,不用再饮恨依附于兰祁。”
“我说了很多遍,我已放下过去,不恨他,也不恨你,你无谓揣测我真正的想法。”九昭压下心头祝晏反复试探带来的不耐,话锋一转,“真不真相的,仙族都要一败涂地了,我变回神姬又有何用?”
她到底松开了手劲,没再掐着祝晏的指节。
只是碍于敛息符的效用,依旧与他十指紧扣。
祝晏垂眸,寻着热疼发胀的源头望了过去。
恨也罢。
不恨也罢。
横竖没有九昭的三千年,他明确了自己真正的心意。
若不被倾心相待,能成为一块牢固的、有用的、永远不被舍弃的狗皮膏药也好。
这本就是他的报应。
下完决心,他将唯有自己和无咎这两位兰祁的绝对支持者掌握的秘密和盘托出,并告诉九昭:“只要兰祁不同你结契,真血之力不交融,掌握着元神自爆这一法门,仙族就还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另外,你就没有想过,把另一半凤凰真血,从兰祁那里夺过来吗?
“只要你亲手杀了兰祁,真血的力量就会全然汇集你身。
“顶尖的功法配上顶尖的力量,从此以后,你不必再畏惧任何,仙魔还是人,自由你来定义——”
“昭娘,请你相信我,我绝不会再骗你。”
不知不觉中,祝晏的眼神透出狂热的情愫。
他鲜少有这般言语絮絮、口若悬河的时刻。
像是即将溺死的人,竭尽全力抓住最后一根虚妄的浮草。
而将整件事情听完的九昭,仅仅看了瞬窗外的天色,说道:“傍晚快到了,我该回去了。”
“好、好吧,时间竟然过得这么快。”
虽然失望,祝晏并未执拗于立刻得到结果。
毕竟,他也是想了千年,才终于想明白究竟想要什么。
他恋恋不舍地用尾指勾着九昭的手:“仙族有违反必遭天谴的血誓,魔族也有,昭娘,从前是我错了,如今,为了证明我的心,我愿意以性命起誓。你若想明白,可以通过雪宝告知于我。
“我利用九尾狐族的秘宝,在它体内设下阵法,将信件吃进去、吐出来,即为一次传讯的过程。
“不过,寂无宫处处设有禁制,若想不被兰祁发觉,你我只能每隔五日联系一次。”
176| 第176章
◎“有我在。”◎
从迎禧布庄回来, 感知到九昭的情绪发生波澜。
趁无人时,巫逐出现在她面前:
“若涅槃凤火突破上限,真能具备起死回生的神效——神帝遭受天谴, 魂飞魄散, 未必有用,可那瀛罗世子仅是伤重而亡,说不定有从天地间唤回魂魄,重塑肉身的希望。”
巫逐的话, 总能轻易刺中九昭内心回避的部分。
见她目光涣散,半举着右手,有一下没一下拨弄今日从南街购回的首饰衣衫, 他又从另一种角度出发说道:“不过,既然你已经被仙族抛弃,就没必要再操这份心。祝晏也说了,这只是杏杳写在笔记里的一种猜想, 没有确凿的证据支撑, 也从未有人成功过, 你更不至于冒着生命危险去尝试。”
不该尝试吗?
通过当年在凤凰神树内学会的技法。
将所有令自己痛苦到想要发疯的情感剥离出去。
九昭再想起神帝的面孔,以及他临终吐露的真相和忏悔, 心脏已不再传来窒息般的闷疼。
她把巫逐提到的人事皆在脑内过了一遍。
却不知怎的, 耳畔重复回响起瀛罗当年曾对她说过的话:
“臣为殿下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这是臣的本分。
“哪怕付出性命,也心甘情愿。”
到最后, 他终于用行动证实了自己立下的承诺。
守护着她, 直至献出生命。
九昭的心脏又痛了起来。
这种痛, 令她倍感茫然。
明明, 在决心弃爱拔情时, 她已不会痛了。
为何。
为何——
巫逐等了许久, 也没有等来九昭的回应。
只看见一直以来浮泛在那张面孔的伪装褪去。
她似乎变回了有血有肉的神姬,哀色触目,喃喃自语:“人活在世上,终究逃不过亏欠二字。”
……
去往圣火坛拜祭的前一日,本该就女官再来检查一遍礼仪的学习情况。
九昭接到旨意,半刻后,等来的却是兰祁。
“怎么,见到孤很意外?”
不愿将寒气传染给九昭,兰祁站在檐廊下,垂眸仔仔细细拂去肩头霜雪。
再脱下大氅,施法令发凉的掌心回暖起来,他这才抱着双臂,缓缓踏入殿内。
九昭的视线,自满桌以供明日使用的华服美冠上抬起,落在逆光而来的青年身上。迎着满殿下跪叩首的宫人仆婢,她倚坐桌前的身体换了个姿势,懒洋洋以手撑着下巴说道:
“倒不意外,只是尊上您哪有琼星她们来得有意思。”
将堂堂业尊与一介后宫女官相较。
还给出业尊比不上她们的结论。
九昭的放肆无礼,叫所有人都沉默倒吸一口凉气。
兰祁虽然常常温和到与整个焚业海的作风格格不入,但见识过他早年争夺尊位时的雷霆手段,哪怕再狂妄、再目中无人的三十二城城主,见了他也只有毕恭毕敬行礼、战战兢兢说话的份。
更何况,九昭并不受宠。
他们两位,一个忙碌前朝,一个闲游后宫,很少见面,兰祁也根本不在连理殿过夜。
就在侍婢们臆想着九昭会被如何呵斥惩罚时。
兰祁却突然勾起唇角,轻声笑了起来。
“她们全都不喜你这横空出现,夺去尊后位置的不速之客,你倒日夜盼着她们过来相伴。”
他抬手挥了挥,示意闲杂人等退下,不紧不慢朝九昭的方向走去。
……只是这样?
惩罚没有,尊上竟然还对她笑?
殿门闭合的刹那,有女婢大着胆子望向缝隙,却见两道人影已然叠到一起。
兰祁修长的手指握住髻上发钗一角,如同对待易碎的瓷瓶般小心将其扶正,口中带着不自知的几分怜爱,低声责怪道:“叫你这几日闲着无事,自己待在殿内多练习练习,是不是又偷懒了——
“你看你,连钗子都睡歪了。”
……
魔族本是轻礼重利的种族。
拜祭礼仪的复杂程度,尚不及三清天节庆典礼的十分之一。
九昭学得很快。
只在背诵古业语祷词时偶有磕绊。
兰祁化身一丝不苟的严师,盯着她重复一遍又一遍,直至将发音捋顺。
半个时辰过去,念到嗓子冒烟的九昭假装体力不支,往床上装死一躺。
“起来。
“别偷懒。
“祷词最为重要,须得倒背如流我方能安心。”
兰祁坐到床边,口中催促着,想拉她的袖子。
冷不丁被反手一拽,扑倒在衾被间。
双手摁着青年的手臂,不叫他反抗,九昭顺势将半个人压了上去,埋首在他胸膛。
“别催了……真的累,我才从牢狱里放出来几日,身体都还没恢复。”
提到这点,兰祁便不动了。
医官们时常为她施术调理,也会把情况报告到他这里。
外伤好了七七八八,奈何长久的雷罚损坏了仙脉,不仅仙境跌落,身体更是至今无法释放仙力。
而无法释放仙力的原因。
医官猜测,一方面焚业海仙灵稀薄,无法支持九昭大量吸收,治愈内伤。
另一方面,损坏的仙脉,唯有最高阶的涅槃凤火方可接续重生。
他自然会为九昭治好身体。
却不是现在。
唯有两人成婚结契,完成灵肉合一,他才能真正放心。
身下人不再说话,仿佛默认她休息的请求。
九昭趴伏着缓了片刻,闲谈似地开口:“你们焚业海的构造还真是奇特,其他业火不都是自地底无规律喷发的吗,怎么圣火坛的业火,便能够老老实实待在原地?”
对方转移话题,兰祁也乐得将她身体的现状隐瞒下去:“圣火坛的业火和城外那些都不一样,它曾被流放到焚业海的初代业尊阙昶的武器,凭借它,祖神崩逝的最初,焚业海一度和三清天分庭抗礼。
“可惜好景不长,阙昶虽天赋异禀,领悟了炼化业火的法门,奈何操控业火的同时,业火的阴寒之力也在侵蚀她的生机,那时仙族和业族连番交战,她过度耗用,最终落得个英年早逝的下场。
“连带业族也衰落下去,唯余圣火坛的不灭业火,象征着那极其强盛的过去。”
业火,竟也为人所用过吗?
骤然得知焚业海往昔的秘辛,九昭的目光闪了闪。
三清天早就将有关魔族的历史全部毁去,连起出同源的事实也禁止神仙宣之于口。
若今日兰祁不说起,她根本无从得知魔族还出过这样一位天才——
另外,这是不是,也算为杏杳的猜想,增添了一重间接的论证。
九昭沉吟几息,复问:“既然初代业尊能做到,为何不将这功法传承下去?”
兰祁摇首:“我也不清楚,那时阙昶在战场猝然崩逝,来不及留下任何只字片语。她死后无数业族前仆后继尝试,却未曾有一人成功,俱遭业火吞噬。我想,或许她能操控业火,只是出于机缘巧合。
“另外,没有统治者不惜命,这个位置一旦坐上去,人人就渴望能坐得长久。
“谁会愿意自己身先士卒打下的战果,反被后来者摘取?”
叙述着那段万万年前的往事,他发出沉郁叹息:“如今圣火坛的业火,仅能起到转化仙族的作用,再不复昔日辉煌,若它能为人所用,焚业海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始终落于下风,差点被三清天灭族。”
“别这么想。”
为了将谈话进行下去,她随口安慰他道,“没有业火帮忙,你带领着军队,也快要攻下三清天——
“你可是比阙昶还要伟大的业尊。”
九昭的夸奖令兰祁陷入沉默。
即将捧起胜利的冠冕,他面上却未见志满的喜色。
一人仰面,一人趴卧,俱错过了彼此眼下的神情。
兰祁望着床幔顶端,平静道:“不管你信不信,其实我从没想过屠灭或是奴役仙族,我更想要的,是回到祖神治理的时代,无仙、无魔,无人高高在上,也无人被歧视,众生都能自由自在地活着。”
兰祁的念头,传入仙族耳中,会被骂伪君子,而被魔族得知,亦会即刻动摇他的统治。
值得庆幸的是,这一瞬,与他面对面的是九昭。
曾经,同样被视作“异类”的九昭。
她抬起面孔,寻着兰祁手落下的位置,攀过去,同他十指相扣:
“……原来,在三千年前的大朝会上,我们真的有过共鸣。我不想当什么神姬,也不想生活在神仙仙奴等级分明的上界……可惜,尚未来得及做出些成效,已经沦为重恶不赦的罪人。”
他们共同拥有过更亲密、更深入的时刻。
兰祁却觉得,身体再怎么交缠,都不及这一刻灵魂的相知无间。
如胶似漆,如梦似幻。
他想摸一摸九昭蜿蜒在侧的鸦黑长发,又怕稍一动作,便会毁去这难得温情的场景。
他克制着欲念,又听见九昭询问:“所以明日,我也要通过圣火坛的业火,完成转变仪式吗?”
心口一跳。
与起初相反的念头无声浮现:“你想吗?”
为情破例的源头已开,反问过后,他不由自主接下去道:“若不想,有我在,谁也说不了什么。”
177| 第177章
◎“也包括我。”◎
这不像是兰祁会说的话。
或者说, 自打他们撕破所有的遮羞布“坦诚相待”后,这样护短意味鲜明的言辞——
再不曾于兰祁的口中出现过。
青年软化的态度,朦胧传递出一个信号。
捕捉到这点, 某种想法如薄雾般, 在九昭脑海迅速汇聚又消散。
她维持着交心的姿态,加重力度扣住兰祁的大手,将自己的呼吸融入到他胸膛的心跳声中。
蜿蜒的黑发遮挡眉眼轮廓。
她好似在投落的阴影里思考,片刻后, 带着几分坚定说道:“神仙的身份,本没什么可留恋的,让我留恋的, 是与身份牵绊在一起的人与事——如今,他们都已经不在了,我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此后,我要在焚业海生活下去, 此处几无仙灵, 我若不转化为业族, 恐怕难再继续修行。”
“这些都不要紧,哪怕你是个没有一丝法力的凡人, 有我在, 也无人能够伤你毫分。”
昔年寄人篱下的少年已如旧梦碎影。
兰祁看似平淡的口吻,透出一股至高掌权者的傲然笃定。
九昭却反将手从他掌心抽离。
她用臂肘撑起身子, 另手挽起黑鸦鸦的长发撇到一边, 露出雪白纤细的后颈——甫一显露人前, 那贴近发根的皮肤倏忽华光绽亮, 弹指之间, 一根遍体为赤, 毫无杂色的凤翎浮立其上。
“你瞧,我还剩下一根本命翎。”
生怕兰祁觉察不及时,她刻意拨弄了两下凤翎,弯起眼梢,献宝似地对他说道,“不会有危险的,只有消耗掉所有的本命翎,我们凤凰才会真正死去。”
凤凰族本命翎的事,从来不是秘密。
兰祁注视着那根在九昭指尖摇曳的,看起来轻飘飘的凤翎。
说到底,他只是承载巫劭元身和血脉的容器。
虽可以使用真血的力量,但无法像真正的凤凰那样献上最珍贵的东西给予守护。
后颈处相同的位置隐隐作痛起来。
兰祁移开双眼,语调低沉:“相比死,业火浸体的阴寒更叫人痛不欲生……你确定受得住?”
他参与过的,尽是九昭最千尊万贵的人生。
印象里,娇气的、明媚的、张扬肆意的神姬殿下。
可是跌破块油皮都会喊痛。
谁知担忧脱口,九昭满不在乎地轻笑起来:“九天雷罚我都生受了三千年,再痛能有它痛?”
兰祁无话可说。
未曾生有羽毛的后颈越发疼痛。
他为仙时,不是没有见过犯下大错施以雷刑的罪臣。
将那些受罚凄厉呼号的扭曲脸孔抹去,替换上九昭的面容。
稍作想象,兰祁已然呼吸滞涩。
万事感同身受,是情根深陷的开始。
一直以来,他都避免去回顾九昭受苦受难的过往。
此刻,思绪不受控制,恣意发散,痛意从后颈蔓延到了骨骼、血脉、肢体——
连他的灵魂都在滋生出怜惜和酸楚的情绪。
兰祁只好换个话题:“其它两根,你都用在什么地方了?”
九昭抿唇摇首:“你不会想知道的。”
她仿佛有些成人面对年少糗事的赧然,一骨碌翻身坐起,贴着兰祁的手畔。
两人不复亲密无间。
“你不说我也知晓。”
胸口失去温暖的热源,青年毫无就此打住的意思。
他张开手掌,将九昭的腕子倒扣在床面,整个人如狩猎的野豹般,将猎物抵到大床的边缘。
“说吧,一五一十交代。”
气息喷洒在九昭鼻尖,她稍稍抬眼,撞进青年思绪复杂而晦暗的双眸间。
“……”
一种不说实话便会被拆吃入腹的危机感涌上心间,九昭蜷着肩膀,开始一五一十交代。
“对战烛龙期间用掉的本命翎倒是还好,起码保住了瀛罗的性命。
“被做成贺礼想送给扶胥,结果没送出去,被我毁了的那根,现在想想真是可惜。
“我那时只觉得能为了爱活,为了爱死……心上人不在意的东西,留着也没有意义。”
长睫敛落,隔断两厢对视,好似落寞不欲被人知。
九昭探出半截舌尖,舔了舔干涩的唇面,自我总结道,“我与扶胥婚事不谐,说到底,他并无什么过错,只是我认为相爱就要忠诚守心,无法接受三夫四侍——而他认为身在其位,责任至上而已。”
……还真是个,伪君子。
兰祁眼中闪过对于扶胥的深切鄙夷。
说得好像大义凛然,实则真相无非两种。
一种是没多少感情,仅仅出于有所图谋。
另一种,嘴上大度,若真有那日,还不是背地里成为怨气浓重的妒夫。
“不是你的错。”
他给扶胥扣上虚伪的标签,又放软语调安慰九昭,“他是你的王夫,怎么和其他外人一样反过来逼迫于你?想办法替你解决掉麻烦,才是他应该做的,而非说着心口不一的话惹你伤心。”
顺着九昭的腕臂向上,他缓慢抚摸她近在咫尺的娇美脸庞:“扶胥还是祝晏,他们巧言令色,没有担当,通通对你不好……瀛罗倒还说得过去,可恨过去总拿女子身份企图占你便宜。
“好在,他也死了。
“你这个傻瓜,不是别人对你好,你便要涌泉相报,不惜付出性命的。
“你要弄清楚他们的目的。
“就算真是爱你不计回报,又有谁规定了人不可以自私到底,只图获得,拒绝付出?”
怜爱的目光从忐忑颤抖的眼睫,游弋到不自觉半张的檀口。
像想要抚摸九昭的头发一样,兰祁突然也很想凑过去吻一吻她——
吻去她的脆弱。
吻去她的易碎。
最好再传递给她一些自己的坚硬、冷酷和无情,让她免受来自外界的嗔恨愁苦。
“以后不管对谁,都要留有余地,知道吗?”
最终,兰祁的吻落在了九昭的额角,他磨蹭着她的鼻尖,温柔却不容她躲闪地问道。
这触感有些痒。
本该郑重对待的场合,九昭忍不住缩起脖颈,咯咯发笑:“也包括你?”
“也包括我。”
兰祁严肃说完,抻臂抱住了她。
为了维持业尊的面子,不至于太掉价。
他感受着九昭的馨香柔软,又紧急找补一句:“你应该明白的,你活着才对我有用。”
九昭没再出声。
静默几秒,两条手臂拂上青年后背,将他轻轻压向自己。
心底的缺口,随即被流淌的温情填满。
千年万年的隔阂,仿佛在这一瞬的相拥中烟消云散。
……
压抑着四肢百骸汹涌奔泻的愉悦,无声呼出口气。
兰祁想到:
哪怕祝晏以明日倒戈仙族作为要挟,他也绝不会放九昭离开和他在一起。
他要杀了祝晏。
杀了扶胥。
杀了所有辜负过她的人。
178| 第178章
◎“帮帮我。”◎
翌日。
兰祁乘坐的王驾出行, 八匹张牙舞爪的墨麒麟,拉着玄黑阔大的车辇在王都大道缓行。
身披铁甲重胄的近卫开道,三十二城主及大部贵族敛首于车后跟随。
队伍迤逦, 驰步肃穆, 厚重的城门开启,朝位于王都后方的业族圣山——弥夺山圣火坛前进。
……
九昭将仪式完成得很好。
身为仙族前神姬,规矩礼节,本身镌刻在她骨子里的东西。
足可容纳数十人的巨大青铜圆坛上, 象征幽冥的业火悬滞不息,九昭于阶面持节默立,那经由兰祁教导, 背诵不下百遍的古业语祷词,自她口中说出,就连最古板的大祭司都挑不出任何差错。
兰祁并立在右,虽目无侧视, 但打心底为她流畅自如的表现感到骄傲。
整个过程持续了一个半时辰。
正午时分, 九昭面不改色看着大祭司命人, 将几颗经过秘法保存的仙族战败将领人头丢进熊熊业火中,以作胜告天地之用, 再同兰祁一道转过身来, 聆听礼官高宣拜祭典礼结束。
阶下,重臣首领分立两端。
仪式完毕, 照例应由兰祁这位君主先行。
礼官话音落下许久, 他却迟迟未动。
事先得到祝晏的提醒, 九昭深知今日之行并非如此简单。
她眼观鼻, 鼻观心, 垂头安静站着, 倏忽听见远处传来一道略显急刻的声音:
“尊上,您打算何时让未来尊后接受业火考验?”
声音的主人颇为熟悉,是好久不见的东神王照羽之妹毓灵。
魔族攻下东原,兰祁仍命照羽掌管,他不复神王之名,却成为了三十二城主之一。
千年前,毓灵又在他的做主下,嫁给了出身焚业海老牌大部的第五城主为妻。
如今兄妹两人风头正盛,在群臣之中也颇有名望。
毓灵自恃身份,又与她结有私仇,会跳出来反对,九昭并不奇怪。
她奇怪的是,兰祁在业火考验这件事上的暧昧态度。
昨日她已经表达了自身的意愿,看兰祁的样子也更接近于赞成,今日仪式上他偏偏一言不发,对着急需得到答案的满殿重臣沉默相待——就好像,是在等谁沉不住气跳出来似的。
倘若真是如此。
那么跳出来的对象,符合他的期待吗?
九昭用余光瞟去一眼,见兰祁面上没什么表情,耳畔继续传来毓灵看似忠言苦口的劝告:
“尊上明鉴,您要迎娶谁为尊后,臣不敢多言。只是仙业两族为世仇,哪怕臣等也是经过业火的淬炼净化,方才真正被焚业海接纳——尊后与您共同享有至高权力,那个位置若是流有仙族血液的女人坐上去,无异于一种背叛,大战在即,恐会激起民众的不满情绪。”
毓灵之所以言语如此直白,不仅仅因为她拥有底气。
更在于,这些话是各位臣子的心中所想,那日寂无宫书房内劝诫不成。
此刻象征先业尊的圣火之前,他总要给出交代。
兰祁的神容依然淡漠,看也不看毓灵道:“九昭方从无日渊出来不久,身体不好,需要精心调养,待她恢复如旧,孤自会让她经受业火净化,距离成婚尚有一段时日,卿竟是片刻都等不得了吗?”
“臣不敢。”
毓灵跪倒在地,“只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尊后曾是高高在上的仙族神姬,从来看不起业族,若连转化成为业族的仪式都要一拖再拖,很难叫臣等相信,他日兵戎相见,她会不偏心自己的母族。”
“好了,阿灵,尊上做什么都是自有他的考量。
“娶谁,不娶谁,也都是为了焚业海的胜利罢了,你快向尊上告罪退下。”
暗怀鬼胎的和事佬,是照羽做惯了的角色。
他看似呵斥毓灵,实则把最要紧的一点透露出去。
兰祁娶她,无关爱意,仅仅出于利用。
……
他们是如何看待她的呢?
以为她还是过去那个没有爱就活不下去的天真少女。
以为兰祁救她出来,为她设连理殿藏娇,驱逐挑衅女官,亲自陪她夜游,是将爱当做谎言,架设了一个陷阱,骗她心甘情愿同他成婚,奉献残躯的最后一点血脉价值。
他们不想叫她过得好。
哪怕活在虚幻里也不行。
一定要在今日,用业族大义架起兰祁,迫他亲自下令,将她投入业火中。
叫她失望。
叫她清楚自己的身份。
叫她醒悟这世上从无真正可依靠之人。
想通了这点,九昭忽然想笑。
“原来我在你们心中,始终是这个样子啊。”
她用极低的声音自言自语。
“什么?”
兰祁一时没有听清,却见她向他依偎过来的身影,像是风雪中踟蹰独行的小兽寻找着庇护。
“这天大地大,我已无处可去,也从未说过不愿转化成为业族。
“只是业火淬炼,九死一生,我身体虚弱,兰祁怜惜我才会推迟几日而已。
“身为臣子,你何必对君上如此咄咄逼人?
“想要我完成考验,我此刻跳下去便是。”
九昭此生,还没有过扮绿茶装可怜的时候。
但瞧着城府更浅的毓灵陡然变了的脸色,便知自身于此道上天赋不错。
她借着兰祁身躯的遮掩,悄悄握了握他的手。
接着向后疾奔几步,一跃而起,如扑火的夜蛾般,放任暴涨的寒焰吞噬了自己。
……
无孔不入的阴寒,是九昭最先感受的东西。
业火之内,仿佛另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
她尝试打量四周,遐迩俱是散发着点点荧光的幽蓝火焰,听不清,也望不见外界。
受唯一光源的吸引,九昭不由自主多看了那附着火焰的荧光两眼。
下一瞬,荧光冷不丁朝她汇聚过来,一颗颗全无血肉的苍白骷髅从中跃出。
怨力、魔气、仙灵……骷髅空洞的眼眶逸散开各异的力量。
九昭后知后觉意识到,这应当是过去每一次拜祭时投入业火的奠品。
战败的仙族,反叛的魔族,或许还有被他们从芸生世掳来的人族。
骷髅张开嘴,寒冷至极的火焰烧毁她的衣衫,沿着每一处肌理如择人而噬的蚁群般钻进。
九昭浑身僵硬刹那,随即难以言喻的痛楚直逼她的百骸。
“尽量放轻松身体,不要抗拒业火的力量。
“让它在你的体内游走一个周天,你越快接纳它,就能越早结束净化。”
兰祁的前人经验言犹在耳,九昭咬牙适应片刻,发觉或许是在无日渊时,身体早已习惯了雷罚的痛苦,这魔族人人谈之色变的业火酷刑,承受起来也没想象中那么难捱。
既然不至于痛到失去意识,她便要完成此行前来的目的。
她于灵台召唤出人面龙身的青年。
目光恳切地对他说道:“巫逐,我需要你的力量……帮帮我。”
“哈,又是这类似的地方。”
青年嘿笑一声,“当年凤凰神树内,唯有你和我,我真怀念那样的时光。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少在这里贫嘴,再多说两句,我也该被烧成灰了。”
九昭的手作势在他身上一拍,指尖穿透幻象,只触及一片虚无,“力量,你借不借我?”
“你我之间,何须提‘借’这个字?我的便是你的,你的也是我的。”
见九昭的语调极为严肃,巫逐收起不羁笑意,下颌微绷,神容正色之间,带着点温柔的怀念,“真好啊,这么多年过去了,终于能再一次抱到你。”
语毕,他张开手臂,将九昭拥进怀里。
象征力量的光亮从两人相触的身躯处渗透出来。
起先如同小溪,流势逐渐磅礴,最终将彼此彻底吞没。
179| 第179章
◎“我可以。”◎
仙力重新贯通在断裂的脉络间。
那种过度的充盈, 和灼热灵息反复碾压伤处的剧痛,令九昭佝偻着腰肢,手脚不停抖颤。
糟糕的不止如此。
随着力量的回归, 那些被九昭埋葬封印的爱恨, 也再度回归脑海。
她强忍目眩神迷,用力咬住舌尖,迫使意志清醒,对准如蚕茧般裹覆四周的冷焰探出左手。
下一瞬, 五指伸展到极致,赤红凤火顿时变作铺天盖地的罗网,自掌心尖啸而出。
骤然遭遇进攻, 渗进九昭肌体的业火立即撤出不少,它悬浮在九昭近处,抵抗着那股试图将自身吸入手掌的巨力,与此同时, 飘散在周围无知无觉的荧光, 亦在业火的呼唤下融入其中, 壮大力量。
时间推移,对冲的光束越来越粗壮, 攻势也越来越猛烈。
局势无声反转, 阴寒的冷意倒过来,不断掠夺涅槃凤火的热度。
身体处处都在超负荷运转, 眩晕成倍加重, 痛楚逐寸肢解九昭的血肉, 濒死之感阵阵袭来。
要死在这里了吗?
她艰难询问着自己。
意志滑向死寂的深渊, 心头却徘徊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所以在遗憾什么?
难道诚如巫逐所言, 她终究是想活的吗——
困惑浮现, 无人能够给予答案。
两眼俱黑之际,一道没来由的女声出现在她的灵台:
“你为何想要驾驭业火?”
九昭涣散的神志一顿。
这是幻觉吗?
都说人在死亡之前,会重新看到听见内心深处的执念。
既是幻觉,也无谓说谎遮掩。
她诚恳地回答道:“我想要、复活两个人。”
“复活两个人?”
重复一遍九昭的答案,女声倏忽笑了,“你可知,业火只能杀人,不能救人。”
“经历洗髓伐骨的仙族,可以变成业族活下去——
“那不正是业火赋予他们的二次新生吗?”
女声微微提高声调,反问:“活下去和活过来能一样吗?”
痛楚占满大脑,促使九昭无力思考。
她张了张嘴,耳畔又传入女声径自继续的话音:
“况且那些转变成魔的仙族为了活下去,更是支付了巨大的代价——
“原本穹煌赐予他们的身体更轻盈洁净,哪怕无法彻底根除欲念,亦有理智坚定的头脑可以作为抗衡。他们放弃了更加长寿的生命,更加出众的天赋,堕落成为业族,成为依靠怨气活着的怪物,不见天日终年生活在黑暗之中,为欲/望所左右,稍有不慎,便会犯下嗜血逞凶的罪孽。
“活下去已然要牺牲如此之多,你自己想想,活过来又要付出什么?”
九昭并未产生半分怯意:“若代价只需我一人支付,你不妨说说看是什么。”
“你倒是个不愿连累无辜的好人。”
名为夸奖,女声的语调实则透着鲜明嘲讽。
九昭只觉灵台虽空,却仿佛有人于虚无处睁开双眸,打量了自己一眼,“也罢,看你练成了涅槃凤火,我便告诉你,万物奉行阴阳,业火为阴,凤火为阳,两者交融,是能够逆天而行,重塑性命。”
杏杳的假设竟是真的!
震惊之外,九昭急探知二火应当如何结合,女声却并不给她开口机会,再度冷笑:“但被你复活的也会和你一样,变成仙不仙魔不魔的异类,依靠你的生机而活,每隔七日就要吸收一次你的力量。
“另外,就算掌握了力量,想复活一个人也并非那么简单。你需要回到他们死去的地方,召来他们的魂魄一问,当然,行此举的前提,是他们的神魂必须存在于世,若有活的意愿,方可活——
“若魂魄不复,或自己不想活,那也是无用的。
“我不知道你想复活的人死了多久,但想来超过几个月,魂魄就应该散尽了。
“如此,你也还想要尝试?”
安静听完女声的叙述,九昭的追问因持续的痛楚显得有些含糊:
“……所以,我需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你这个人还真是油盐不进!”
女声暴躁起来,衬着周围簇拥的苍白骷髅,益发阴沉可怖,“每复活一个人,你不仅要付出生机,更需要割肉、放血、取骨,替他们塑造一具肉身!不可以用他人的血肉代替,必须取自你的身上——
“否则会出现力量与身体相互排斥,自爆而亡的下场!
“且仙有仙道,魔有魔路,强行掌握两族力量在手,它们只会如野兽争夺地盘般,在你体内不断厮杀,终致分出胜负!过去阙昶也是从我这里得到了业火之力,她身为业族的血脉,尚且无法招架业火的侵蚀太久,换你这副千疮百孔的躯体顶上,只会更加短命——这些,你全部都可以接、受、吗?!”
有人怕痛。
有人怕死。
有人怕日思夜想者复活过来,变得面目全非。
有人怕被亲友母族排斥,成为天地间的孑孓独行者。
女声口中需要支付的代价不可谓不沉重。
她等待着九昭退缩。
毕竟一时之痛尚且可以忍耐,又有几人心甘情愿为他人承受漫长的折磨到死。
她甚至操纵着业火退出了九昭的身体,为她减轻疼痛,好叫她充分考虑清楚。
然而时间点滴流逝,良久的沉默过后,九昭却道:
“我可以。”
“……”
“哈。”
女声又笑了。
九昭可以想象,如若她有实体——
说不定会居高临下站在自己面前,用细长的指尖指着自己的鼻子,目光包含无尽的讥讽。
她再次说了句“也罢”,像个局外人旁观者般悠悠叹出口气:“人总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待你品尝过那种滋味,迟早会发现,成日惦记着偿还亏欠、承担责任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这个世道,唯有死了或是没心没肺的人,方能活得逍遥自在。”
……
这番话道尽,她取走了九昭身上最后一根本命翎,并将其称作提前收取的酬金。
声音退出灵台,只剩九昭睁着失神的瞳孔,悬浮在原地。
融合阴阳二火,以及复活亡者的功法自动涌现脑海,如镌刻在石碑上的文字般深刻且了然。
九昭很想告诉自己,这只不过濒死之际,为了叫内心过得去而随意编撰的妄言而已。
可集中意志浏览完功法的小部分内容,她又发觉字字玄妙,绝非她所熟读的任一秘籍可堪比拟。
依照功法的指引,改变仙力运转的轨迹,第二次尝试接触业火。
那原本逼催骨血的阴寒渐渐消散,如初冬时分的凉雨般沁入脉络,与凤火完成合二为一。
然而这合二为一,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合二为一。
九昭的身体时冷时热,脉络的断裂之处,常常体会到冰火两重天的刺激。
不过许是初次入体,侵蚀症状尚能承受。
九昭打坐入定一个周天,魔气和仙力逐渐交融,达到了暂时的平衡。
感受着力量突破极限,节节攀升,各处的残缺不再是沉重的负担,占据着一半体魄的涅槃凤火蠢蠢欲动地起伏着,向她宣告只消一个念头流转,它便能游走四肢百骸,修复缺陷,助她完成更上一层楼的涅槃重生。
这是何等神奇、浩瀚、强大的伟力。
九昭终于克制不住好奇,呢喃道:“你到底是谁……”
谁知那看似消失的女声去而复返,回荡在层层骸骨之中:“你也可以叫我穹煌。
“另一个,被分裂出去的穹煌。”
180| 第180章
◎“倘若我将兰祁杀了呢?”◎
良久。
一条纤细的手臂, 突然从燃烧的业火内伸出,攀在圣坛边缘。
肌肤雪白,手背处青紫筋脉迸出, 仿佛简单一个动作, 已经耗尽全力。
接着,以硬质坛壁为支撑,赤/身/裸/体的九昭缓缓爬了出来,抖索着朝下方台阶堕去。
想象中的冰冷坚硬没有袭来, 她坠入一处沉香萦绕的柔软之中。
这柔软的承托,交织着禽羽的顺滑和棉绒的厚实。
九昭睁开眼,发觉自己躺在兰祁的臂弯间, 通身被他常穿的那件玄色鹤氅包裹。
殿宇空阔,阒寂无人。
雪风拂过显露在外的面孔,九昭打了个寒颤,轻声道:“好冷……其他人呢?”
“从前你只怕热, 从来不怕冷的。”
兰祁感慨着, 手指钻入大氅, 摸索到九昭腿肘附近的脉络,一面用眼观察她转为漆黑的瞳孔, 一面向她体内输入一丝魔气, “我叫他们先回城了,下次再遇到臣子不恭, 你不必与他们客气退让, 直接传令将他们传出去也无妨, 你是我的妻子, 也是焚业海的另一位主人, 与我享有同等的权力。”
九昭装作一无所知地敞开身体, 放任魔气穿梭在骨血脉络。
胸膛起伏几许,忽而勾起揶揄笑意:“我总要配合你,好叫你知晓那些人恭顺伪装下的真面孔。”
兰祁不语,唯有凤目深处闪烁着微微的光彩。
魔气快速游走完毕,确认九昭顺利完成了脱胎换骨,业火将她体内仙力吞噬得一丝不剩。
他把九昭揽得更紧了些:“等你身体恢复过来,我便用涅槃凤火为你续脉接骨——从此以后,你便可以安心生活在焚业海,借助怨气继续修行。”
……
没有裹身的衣衫,九昭是被兰祁一路抱回连理殿去的。
他留下句“好好休息,晚点再来看你”便自去处理政务,九昭从捧着裙裳首饰进来伺候穿衣的女婢口中得知,自己跳进业火不多时,一贯喜怒不形于色的兰祁大发雷霆,命人将对尊后出言不逊的毓灵和为妻子求情的第五城主拖了出去,整整一百棍,棘刺横生的铁棍上附有魔气,打得两人皮开肉绽。
不在床上休养十天半个月,绝对下不了地。
九昭心下嘲讽,面容却刻意浮现出几分动容。
捕捉到她表情的变化,自觉猜中主子心思做了件对事的女婢满脸雀跃。她小心侍奉完毕,弯腰喜滋滋行礼告退,照例替九昭掩上殿门的瞬间,幻想着自己来日也能寻得如兰祁一般护短温柔的夫婿。
而身为被羡慕对象的对象,笑意停留在唇畔不及刹那,九昭重归面无表情。
她靠在床上缓了片刻,待身体气力稍稍恢复过来,立刻盘腿闭目,进入神定状态。
灵台内,龙身形态的巫逐也颇为虚弱。他气息沉沉地蜷趴在地,尖长龙吻中发出人声:“世事的变化还真奇妙,自阙昶之后,竟是你这位仙族神姬掌握了魔族的最大杀器。”
“幸好你寄居在我的体内,否则经过业火淬炼,出来仍是仙魔一体,我都不知该怎样欺骗兰祁。”
九昭道完感谢,巫逐又提及几处心中的忧虑:“一刻前,我分明感受到了兰祁探入你脉络的魔气,游走完一个周天,他便半点都没有察觉业火离开圣坛,已然归你所有吗?”
“我也未料到事情会如此顺利,等穹煌操控业火进入我的身体,我才想起祝晏说过,那圣火为阙昶的武器化成,若我取走,圣火灭了,岂非叫魔族立刻发现端倪。
“可当我仔细观察那些散落在周围的荧光,我脑海中忍不住又多了个猜测。”
“什么猜测?”
巫逐追问。
九昭不紧不慢道:“你认为,身为阴火的业火,从何而来呢?”
巫逐一怔:“难道不是来自地底的无名恶火吗?”
“不,并非无名。
“我在荧光里触碰到了来自不同种族的力量,以及他们临死之际的怨念和恶意——而业火与我战斗,为了确保能够战胜我,它又在与我角力的过程中,不断吸引荧光来到近处,再将它们吸入其中。
“为此,我猜测,业火的形成,源起怨念,它的壮大,更少不了怨念的加持。
“圣火坛设立万年,每次拜祭仪式,都能享受魔族奉献的祭品,业火的强盛程度早已今非昔比。
“我取走一部分,应当影响不了它什么。
“后来事实证明,果真如此。”
历经艰险困苦,又身陷囹圄多年,九昭的敏锐程度更是今非昔比。
巫逐下意识露出赞赏神色:“兰祁那里呢?你怎么知道他发现不了的,还没告诉我。”
九昭瞥他一瞬,淡声解释:“我活到现在,也没什么不能失去的了,全无筹码的赌徒,才最不顾一切。横竖都是押上性命,我想业火钻出地壳噬人,总是来得毫无征兆,若魔族真有办法能够提前预防,也不至于千万年来都深受其苦,既然无法预防,就说明无从探验感知——在我体内,不也一样?”
寄生在业火中的穹煌道,阴阳二火相遇,势必不死不休。
她的身体难以承受两股至高力量的厮杀。
索性一分为二,一半给她,一半给巫逐。
谁叫她是个一体双魂的怪物。
修炼万年的仙力,连同半身神力和涅槃凤火,尽数封印在巫逐身体。
表面上,她看起来只是个通过业火净化,奈何脉络残破,万事需要从头来过的新生魔族。
很好,一切都能够说得过去。
反正,到瞒不住的时候,她大约也不会还留在这里。
阴冷火焰如夜行的恶灵般游荡在骨血中,触及断裂的经脉,带来直钻骨髓的痛意。
九昭眉目扭曲一瞬,又很快隐忍下去。
她拥有较往昔更加强大的凤火,想要修复伤势自是易如反掌。
可她不能。
此举固然有不引起兰祁怀疑的用意在——
但某个须臾,她也不得不承认,疼痛比麻木更叫她体会到自己原来还活着。
“接下来,你有什么计划?”
消化完她每一步的分析和筹谋,巫逐再度开口。
左右人意志的悲欢爱恨,已随着力量的返涌,回到他的体内。
九昭平静而笃定地说道:“当然是把欠着的,都还了。”
巫逐面现迟疑:“凭借你现在的实力,别说杀回三清天,想从寂无宫脱身,都很难。”
“——倘若我将兰祁杀了,夺回另一半凤凰真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