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奶茶喝不喝呀?”◎
*
“我还是觉得他喜欢我。”
饭桌上, 黎梨第N次念叨。
晚饭,黎梨宿舍统一决定去学校对面的商圈里解决。
沈沐她们订的地方。
云南菜。
饭桌中央,内陷一口蒸锅。开火后, 水汽咕噜噜冒泡响着。
沈沐和邵小雅坐一起,两颗脑袋凑近, 嘀嘀咕咕,也不知在聊些什么。
对面林霜头靠在黎梨肩上, 双手捧了个手机,劈里啪啦地敲。
总归就是, 一桌四人。
除了黎梨,各有各的忙。
“喂——”黎梨杨高语调喊了声。
没人搭理她。
“喂!”
依旧无人在意。
忍无可忍的黎梨怒敲桌子:“你们当我黎吧啦不要面子的吗!”
闻言,沈沐总算肯施舍般地抬眼, 瞥了她一下:“你还有那玩意儿呢?”
“……”她威慑力太强, 黎梨一下气焰全消,缩了缩脖子, 不无心虚道:“怎、怎么没有。”
“为一个男人, ”沈沐不赞同摇头:“自己说你出尔反尔多少次了。”
黎梨气势虽弱,但仍不忘顶嘴。
“我又从来没说过我不要他。”
“……”沈沐气得不想和她说话。
林霜不知情:“你又和我们部长和好了?”
黎梨动了动唇。
“怪不得他今天请假没来开会。”
“请假?”
林霜扣下手机:“任学长说是出校取车。”
黎梨默默把到嘴边的问话咽了回去。
服务员走过来给她们起锅。
林霜拉着黎梨自觉往后让了让, 动作间, 还不忘和她小声八卦:“主席今天也没来哦。”
“嗯?”
“听说生病住院了?”她说得委婉:“具体不清楚。”
黎梨恍然:“啊, 是嘛?”
瞧她这样,林霜大体也明白过来,随即识趣地没再多言。
鱼肉的鲜香飘出来。服务员给她们各舀一碗清汤, 说了句“慢用”。
林霜捏起筷子, 先夹了块没刺的, 放进黎梨小盘里:“先吃饭吧。”
“没事, 你们吃你们的。”黎梨应了声。
她将手机解锁, 点进群聊编辑消息。
爱吃小熊饼干的李铁柱:【@江清远,你去医院怎么不告诉我……】
怎么感觉语气有点像质问。
不太好。
黎梨全部删了,重新打。
唉。算了。
还是找林依依问问。
于是黎梨又转切到和林依依的私聊。
林依依秒回消息:【没大事,老毛病犯了呗】
黎梨倒是不知道江清远身体上还有什么所谓的旧疾。
正想多问时,林依依又回了话:【放心,我在照顾着他呢】
得了她这句话,黎梨安下心。
注意力重回饭局。黎梨小口咬了下鱼肉,静静听她们侃着闲天。
话题不知何时来到今早她缺席的开学第一课上。张言之的名字近来总是被人提及,黎梨耳朵都要听出茧。
“你们说,他真的甘心放弃保研名额么?”
邵小雅问。
沈沐:“不知道。”
她看上去颇为心烦:“但他要真这么做,我就当自己以前是瞎了眼。”
“?”黎梨觉得奇怪:“何出此言呢?”
“我不喜欢和蠢货打交道。”
黎梨不开心:“你这人,好好说着话,突然骂我干什么?”
“……”
沈沐噎了下:“没说你。”
“那你说谁?”
“……我就是,”停顿两秒,沈沐戳了戳盘内的蘸料,哀怨地叹了口气:“感觉他有点像伤仲永。”
“哦,幻想破灭。”黎梨下定义。
“可能是。”沈沐没否认。
黎梨眼珠子转一圈:“那你不喜欢他了吗?”
沈沐不再说话。
注意到她的情绪,林霜跳出来转移话题:“诶,那个……我们等会儿还有什么安排吗?”
黎梨止声。
“没想好。”邵小雅实话实说。
估计是怕气氛再陷入沉默,林霜赶紧接了话头,给出提议:“看电影不?我刚好有会员。”
“也行。”邵小雅没意见。
又过了会儿,林霜只当另外两个专心干饭的人默认。
趁服务员过来往锅里加汤的间隙,她掏出手机,熟练点进团购APP,选了场最近场次的影片,果断地挑好连坐票,下单结账。
……
电影开场在19:20。
黎梨她们吃完饭,时间还绰绰有余。
几人吃饱喝足,也不着急,索性绕着吃饭的楼层又散步转了几圈。
中途路过一家奶茶店,黎梨嘴馋,嚷嚷着想去买,三人便陪她过去。
买一赠一的活动。偏除了她,都不太有胃口,黎梨只好自己点单。
秉持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基本原则。
黎梨还是非常冤大头地一下买了两杯。
磨磨蹭蹭踩点去大厅取票。
黎梨半挽着邵小雅,边喝奶茶,亦步亦趋地跟在林霜和沈沐身后。她暂时只拆了一杯,另一杯打包,包装袋系结,松垮挂在手腕。
林霜取好票转身,给每人发了一张。
黎梨没手接。
“等我下。”她就着吸管,一口气吸光了杯底的小料,视线绕过周围一圈,松开手,走去垃圾桶旁边把空纸杯扔掉,然后才回来伸手拿。
林霜随便塞给她一张:“那我们快进去吧?”
黎梨点点头。
通过检票口,把票根塞进口袋,她又有空去拿第二杯奶茶。
“你这么喝不怕得糖尿病?”沈沐余光看见她的举动,厉声制止。
黎梨:“那也不能浪费吧?”
沈沐无语:“你不能歇会儿再喝吗?”
“对哦。”黎梨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
电影厅的大灯暗了几度。
熟悉的片头曲响起,四人弓着腰,轻手轻脚溜到最后一排坐定。
周末晚场,基本没什么人。
安静影厅播放着普通的爱情片。
开场台词略显文艺,黎梨不大感兴趣,看着看着就犯起瞌睡。
正片放到一半,黎梨脑袋下点到空中,蓦地从睡梦中清醒:“结束了?”
“没,早着呢。”林霜抽空瞥她:“估计还得个四十来分钟吧。”
黎梨缓神,视线挪到屏幕,正好瞧见男女主角吻得难舍难分,困意当即散了个大半。
“哇,你们看这么劲爆呢?”
“你声小点。”林霜急得去捂她的嘴巴。
隔空听见动静的沈沐淡淡飘来一句评价。
“没出息。”
黎梨不服,眼神眨巴着抗议。
“打个kiss就限制级了?”沈沐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我看你就是没吃过好的。”
她声音不大,黎梨又挣扎着,理所当然听岔,奋力挣脱林霜的手,反驳:“怎么没亲过!而且——”
“我们家迪迪到底哪儿差了!”
此话一出,众人都懵了。
林霜惊讶:“我们部长已经被你拿下了?”
邵小雅震惊:“你刚说你们干嘛了?”
只有沈沐皮笑肉不笑:“6。”
三道赤裸的灼热目光很快扫射而至,黎梨意识到自己不小心说漏嘴,急忙往回圆:“也、没……”
她悄悄斜眼看了下大荧幕,不自觉咽口水:“没这么激烈啦。”
“……”被她们盯得实在不自在,黎梨面不改色地扯了个借口:“我去上厕所。”
沈沐没什么情绪扫她一眼:“老实待着,有那骗人功夫,不如先把你乱成鸡窝的头发整整。”
黎梨服了:“人有三急,懂?”
说完,没等谁再回应,她便一股脑往出口方向奔去。
卫生间在走廊拐角,顺着路标就能找到。
黎梨洗完手出来,刚左转出门,一眼就瞧见了尽头转弯处闪过的一道身影。
只半张侧脸,就帅得人神共愤。
不可谓不熟悉。
黎梨呼吸随之滞了下。
她做贼似地想偷跟上去,脑子里却毫无征兆蹦出几分钟前沈沐极度嫌弃的嘴脸。
思及此,黎梨重新走回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又认真整了整着装。抬头打量镜子中的自己。
半晌,她慢慢将手贴在颊侧,摸了摸烧得通红的脸,似有若无地呢喃出声。
“黎梨,你还真是没出息。”
……
张言之换上工作服交班。
检票口的地方。余晚青笑着歪了下脑袋:“怎么才来?”
“有事。”张言之言简意赅。
“我记得你下午是不是在学校还有兼职?”
“嗯。”
“你吃饭了吗?”
张言之神色微不可察地一顿,没再回答,默默垂眼朝里走。
见状,余晚青自觉给他腾开地方:“没吃啊?”
“那我去给你买点。”她随手从旁边拿来一瓶没拆封的果汁,抵着桌面,挪到他手边:“你先喝口水。”
她担忧说着,顺其自然自我代入到与他相熟的关系当中,故作轻松:“以后不要这样啦!”
“总不按时吃东西,万一哪天身体饿垮怎么办?”
细嫩声线中夹杂着不加掩饰的关心。
少女心事浅,爱慕一个人的神情怎么都藏不住。
余晚青喜欢张言之不是一天两天了。
理论上讲,他们应该算是同年级。
两个人的专业课基本都在一起上。
从大一到大三,张言之虽说是少年班,但从来都是按正常的教学模式进行培养的。
以前上课的时候,几乎每天早晨,她都能看见他。
少年年纪小,但不影响长个儿。明明比她差了几岁,气质却常带着一副超脱年龄的冷淡感。
他总是会选择一个角落靠窗的位置。
好几次,她去得早,就看见空荡荡的教室里,只有他孤伶伶一个人。
就着晨起朝阳的落红,他静静将手边的课本摊开,然后垂下眼,提笔勾画。
自律到极致,同样也自负到极致。
照在他身上的阳光是那样明媚。
她想,或许没有人能够在看见这一幕后还能做到全身而退。
事实也正如她所料。
同窗不过半年,喜欢他的人就多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慕强是人的天性。
可他也的的确确做到了各层级的碾压。
除了……家境。
其实最开始,没有人知道张言之家里的具体情况。
大学生活没有舞台,每个人都活在封闭世界,没人有太多精力关心其他。
但可能是他平日太过孤傲,非工作或学业必要,一直给人沉闷死寂的感觉,不带多余情绪。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保持一种于己无关的态度,冰冷且漠然。
又或许,是他树立的模板太过完美,简直成为了各位教授口中无可挑剔的存在。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无形中得罪的人越来越多。渐渐的,三人成虎。
流言接踵而至,余晚青就听说了关于他父辈的很多事情。
有人说,他父亲之前就是个混混,张言之长这么大全凭他爷爷拉扯。也有人说,他爷爷瘫痪在床急需救治,好不容易养出了个“天才”,可不得揠苗助长么。
还有些更难听的,说他毕竟没妈教,性格如此,实属正常……
总而言之,传言零零散散,真假掺半。
她对此也只是道听途说,唯一清楚的一点就是——
处于话题中央,几乎被所有人孤立在外的张言之本人,从始至终,似乎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没辩解,没追究,没解释,就那么任其发酵。
好的坏的,照单全收。
他受了。
可舆论依旧愈演愈烈。
终于在某一天,由校领导出面,制止了这场荒唐的闹剧。
情况通报中规中矩,没有偏袒,亦无处分。
而与此同时,故事却是以张言之被迫搬出宿舍为结局,潦草收尾。
想到这里,余晚青再一次不受控地瞄向面前专注工作的人。
少年表情散漫,依旧是低垂着头的姿势。
和记忆中的太阳光不同,大厅灯光是非自然的冷白,因此衬得他气场更硬。
凭借之前和他打交道的经验,余晚青自然知道,张言之这人本质,是不大好相处的,故而从未敢把心事直白剖到他面前。
但偶尔她也会想,自己既然已经做到这份上,难不成他还能无所察觉?
就连这份兼职,都属于她没苦硬吃,只为和他多些共事机会。
当然。
这个过程中,也曾有不少人苦口婆心想劝她放弃。
可余晚青向来明白。
她们虽然口口声声叫嚷着要权衡利弊,不过都是些爱而不得的借口。
诋毁到深处,没有人敢光明磊落地承认有恨无爱。
何况,道理她拎得清楚。
婚姻和恋爱,本就是两码事。
学生时代的暧昧,不论结果,都该是人生中必经的体验。
余晚青看着他。
张言之像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侧眸,想了想,礼貌地颔首回应:“谢谢,但是不用了。”
“不吃饭怎么行……”她不放弃。
张言之打断她:“我有饼干。”
“哦,那你去吃吧。”余晚青又把果汁往前推了推:“我再帮你盯一会儿。”
张言之没碰那瓶饮料。
“不用。”他还是这句话。
“我不喝这个。”
“你不喜欢吗?”
“嗯,太甜。”
勇气是在这个瞬间莫名滋生出来的。
或许是因为他今晚反常和她多说了几句话,大概是由于直觉导致的慌乱不安。
说不上来的感觉,她就是觉得他今天状态不对劲,心一横,索性就打算直接摊牌。
反正拒绝也好,接受也罢。
如今他们充其量再剩一年就要离开学校。
她突然不想再等了。
“张言之。”垂在身侧的双手攥握成拳,余晚青强迫自己不要表现得太过紧张,尽可能平静地直视他。
“我……”
“迪迪!”
半路杀进来一道清脆爽朗的女声。
张言之愣神半秒,回头。
就见黎梨不知从哪儿蹿了出来,手里高举一个塑料杯,正笑盈盈地朝他跑来。
她身上还穿着咖啡厅见面时的那条淡粉色长裙。
长发披肩,额前碎发被她用细长的衔钻发卡夹在两边,菱面折光。
她很快站定到他面前,仰头,眸中闪星。
“奶茶喝不喝呀?”
【作者有话说】
1.
好久不见。
第22章
◎“你,保护我?”◎
*
显然, 黎梨的出现始料未及。
余晚青未说出口的话被一打岔,就这么哽在了喉咙里。
像一根看不见的细小鱼刺,不痛不痒, 偏戳得人实在难受。
她尝试着张口,可还没发出声音, 便听见身侧的少年冷声拒绝:“不喝。”
余晚青心下一松,脸上难免得意。
她就说, 张言之怎么可能……
“你快尝一下!”黎梨没管他,自顾自扎了吸管进去, 抬手往上一举,再踮脚,径直怼到他的唇边。
她眨巴着眼睛强烈推荐:“我刚才喝了一杯一模一样的, 替你试过毒。”
“樱桃汁, 可甜了。”她表情夸张:“简直超级无敌爆炸好喝的。”
“……”
张言之没有办法,只能接过。
五指自然扶上杯壁, 他垂睫, 睨着她,淡淡提醒:“可以松手了。”
黎梨自是不依, 意外地固执, 又坚持重复了一遍:“你先喝一口嘛。”
“……”张言之拗不过她。
一旁的余晚青瞧见她的举动, 脸色随即变了变。
潜意识指引般,她转头去瞅张言之的反应。然而令人诧异的是,她并没有从他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不耐, 或者厌烦。
余晚青目光下落, 到他们交叠触碰的双手。
一秒、两秒……她始终不曾见他甩手离开。
张言之专心盯着黎梨。
被她瞳中的期冀晃神半刻, 顿了下。
而后。
黎梨就看到, 他动作很缓地收回手。
冰润指尖一触即离。
他稍稍俯身, 就着她手捧奶茶的姿势,低首,泰然自若地张口咬住吸管。
黎梨愣住了。
身侧的余晚青也沉默,心随着他这般坦率的神情渐渐沉了下去。
不过挨了几分钟,她便识趣地转身离开。
等她一走,张言之慢慢直起身。
黎梨还沉浸在嗡嗡脑鸣当中,她无法控制地去胡思乱想。
他、他刚才……是在故意勾引她吗?好涩……
明明是一个简单又正常的吞咽动作,还是她主动要求。怎么到头来,反而臊得自己脸烫。
氛围奇怪,黎梨根本没法用言语形容。
她试图回忆方才的场景。
灯白发乌,他低着眼,喉结轻滚一下,唇边就随之洇开艳红汁水……
“多少钱?”
突兀声线打破黎梨的旖旎思绪。
她尴尬抬眼,不好意思地看向他:“什么?”
“这个多少钱?”张言之眼帘下落,低声重复了一遍。
四目相对。
黎梨大脑再次陷入空白。
恰好有新影片开场,广播音响,远处不少人零零散散地朝这边走来。
见状,张言之率先收回视线:“等下,你先去旁边坐着,我一会儿忙完了再找你。”
黎梨没反应过来,哦了声,乖乖挪了挪步子。
不过,她没去到多远,只将身体往他身后避了避。
“……”
注意到她贴近,张言之本能想皱眉,但忍了忍,还是没说什么。
黎梨躲在他背后,手捧着奶茶,眼睛盯向上面的吸管神游。
周遭喧嚷,人潮来来往往。
某个瞬间,不知是哪儿跑来个熊孩子,大概是闷着头朝里跑,没注意,撞了她一下。
冲击力挺大,黎梨毫无预备,没抓稳,手上奶茶顺势洒了几滴,正好溅到了那个踉跄跌坐在地的小孩衣服上。
小男孩和她隔空对视了两秒,低头看看衣服,又仰面瞧瞧她。
忽然,毫无防备地,小嘴一瘪,“哇——”地一声,哭了。
黎梨:“……”
实话实讲,她此刻有些懵。
一个穿着漂亮的年轻女孩瞅见了,立马几步冲上来,高扬了语调喊:“你这人怎么回事!”
黎梨呆在原地,莫名被这一嗓子震慑得手足无措。
声音太大,吸引了一圈正排队检票的人凑热闹。
八卦眼神毫不避讳,绕过其他,赤裸裸投射到黎梨身上。
张言之动作一顿,颔首说“抱歉”,转身。
看清情况,他下意识拽着黎梨的胳膊,把她往后拉了拉。
挡身迎上前,张言之深呼吸两下,尽可能压着脾性,温声询问:“出什么事情?”
那女孩本是气汹汹抬头,却不知为何,在看见他的时候,气焰忽地消了些,态度出奇好了许多:“没什么,就是这个女生坏心眼推……”
黎梨简直要为她颠倒是非的无耻程度鼓掌,她不可思议地反手指了指自己,面露荒唐:“推?”
“你不会是想说我推他吧?”
她觉得可笑:“我就好好站在这儿,到底是谁自己不长眼睛非要撞上来啊?”
女生一下被她的阴阳怪气激怒:“那还不是因为你挡着路?”
“少说没用的话,我弟弟这件衣服,你赔!”
黎梨脾气上头,撸了袖子冲上前,把奶茶重重磕在旁边的检票台面:“你碰什么瓷!”
话落,地上的小男孩哭得更加凄惨。
周围乱成一团,更有甚者大剌剌举了手机,怼脸录视频。
工作人员闻声而来,和张言之交换了个眼神,立即帮忙疏散人群。
然而争执不下,众人仍不愿散去。
张言之拧眉,不动声色地替黎梨挡了镜头,沉着声问:“多少?”
“迪迪!”黎梨急得跺脚:“你干什么!”
“衣服多少钱,我赔你。”张言之没看她,反手握上她的腕,隔着衣服,将她再次扯回身后,护着,下意识的举动。
女生开口:“应该也没多少……这样吧,具体价格我忘了,要不我们先加个微信,我回去问好发你?”
张言之听得眉心更皱,正想拒绝,却察觉小臂上传来一股蛮力,在将他往下拽。
他低眼去看,就见黎梨板着脸瞪他。
“你敢给她一个试试!”
“……”
张言之手不自觉紧了紧,似有若无地轻拍她两下,似安抚。
“不用,直接扫码就好,1000够吗?”
女生:“够倒是够……”
“我转给你。”张言之没多言,解锁手机。
女生愣愣摁亮屏幕。
半秒后,滴声到账。没了纠缠的借口,女生拽了小孩起身,就想往影厅走。
“等下——”张言之喊住了她。
女生心下一喜,转身,还没等说些什么,便听少年紧接着又道:“事情还没结束。”
“?”
张言之盯着她,声音低沉:“让他道歉。”
小男孩的抽噎戛然。
黎梨也跟着“啊”了声。
“衣服我们是弄脏,该赔就赔。”张言之冷眼睨着他们,眉头紧锁着,话说得很明白:“但道理,总得要说清楚。”
“我朋友好好站在这儿,到底是谁撞的谁,我想你比我们更明白。”
他言语算得上客气,但也丝毫不留情面,坚持道:“我不在乎钱,你也别胡搅蛮缠地泼脏水,头顶就是监控。”
“如果你执意固执己见,那就没得谈。”
黎梨拉了拉他。
可张言之不为所动。
“道歉。”他言简意赅:“否则报警。”
“……”女生大抵是被他唬住了两秒,回过神后赔笑:“一点小事,报警干什么?”
“警察哪有功夫管这破事?”她态度依旧傲慢:“不管谁撞的谁,现在翻篇不行吗?”
张言之蓦地笑了下:“不行呢。”
“?”
“我可是才给你转账一千。”他薄唇一掀,佯作苦恼道:“撞人事小,那你觉得——”
“敲诈勒索,警察有功夫管吗?”
“……”
……
一场闹剧就此终结。
黎梨得到道歉以后,张言之没有再多为难,甚至连女生吓得要退还给他的钱也没收。就这么自然牵着黎梨的手,在众人注视下离开。
黎梨被他牵着,稀里糊涂地走出了商场。
夜色朦胧,市区高楼林立,天际泛着青灰。
兜内手机嗡嗡震动,黎梨匆忙拿出来瞥了下。随后敷衍地单手在寝室群聊里打字:【你们不用等我,我临时有事先走,晚点回】。
自动忽略后面一连串问号轰炸,她飞速摁熄屏幕将手机收起,突然一本正经地咳了声。
张言之步子停下。
目光流转,定在两人握紧的手上,他不自在地放开,后退一步。
“抱歉。”
黎梨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当即一个小跨步跳到了他面前,伸手:“好呀,来抱!”
“……”
张言之抿抿唇:“正常点。”
“我很正经啊。”
黎梨满嘴跑火车:“网上都说拥抱是人们表达谢意最真挚的方式。”
见他仍然不为所动,她不死心又问:“真不打算抱一下?”
“……”张言之睨她半晌。
“黎梨。”冷不丁出声。
“干什么。”
她小声,笑意一点点地淡下去,收回手,旁若无人嘟囔:“凶什么凶,动不动就喊人名字,都承认是朋友了,抱一下能脱层皮啊。”
张言之:“……我听得见。”
“那咋啦!”黎梨盛气凌人地叉腰怼回去:“就是让你听见!”
“……”他说不过她。
他们刚好站在路灯下,光线明亮,她表情是一如既往的生动。
看样子,貌似没受刚才那件事的影响。
不知为何,张言之胸口一块石头忽而落地。
“你刚刚为什么要拦着我!”像是火气爆发,黎梨终于记起来要讨伐:“还给那女的那么多钱,你钱多烧得慌啊!”
张言之不想多说,挪开眼。
“……”黎梨似是不理解他的逻辑:“钱都给了再要道歉,你说你到底图什么?”
张言之目无焦距,望向前方熙攘的街道。
那里车水马龙,红色灯影连成细线,一逝而过,只余燃油的尾气成烟飘散。
就像这糟糕世界上,流言来时比风疾,过往匆匆,所掠之处寸草不生。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这个问题。
因为他自己也没想明白。
在理智归位以前,感性已经代替他行动。
他不忍心看她处在风口浪尖。
给钱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
让那人道歉亦是。
没有人比张言之更清楚人言可畏。
事实不重要。
人只会相信自己想看见的、想听见的。
心理学上把这种现象称之为:确认偏误。
谁撞了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大家怎么看。
他不希望她陷进去。
同样,这些他也懒得跟她解释。
“而且,你说你一个大男人,管这破事干什么啊!”她半恼半斥责:“就应该放开让我来!”
“……”张言之视线转回来。
灯影下,她眉眼明媚,嬉皮笑脸地主动请缨:“往后像这种和人吵架的活,还是交给我。”
“毕竟老娘我,长这么大还没输过。”她拍着胸脯。
“……”张言之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骄傲,仿佛这是什么光彩到值得逢人就炫耀的事一样。
“你,”他停了两秒,顺着她的话题继续,像询问,更像困惑:“也会和人闹不愉快吗?”
“常有的事。”黎梨小手不在意地一挥:“那实在多了去了,我可经验丰富着呢。”
她如此潇洒豪迈,张言之不由得笑了笑。
“而且你放心,我这人别的优点没有,就嘴皮子厉害,一般没谁能吵过我。”
黎梨第一次看见他笑,不由自主也跟着扬了嘴角,再接再励道:“那会子也就是她冤枉我,我不想计较。”
“如果她后面敢说你一句,我绝对开骂!”
张言之目不转睛盯着她。
“你干嘛这个眼神,”黎梨佯作嫌弃:“我可没吹牛。”
“这样,下回。”
“下回有事你call我。”她酷酷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看我怎么保护你就完了。”
“你,保护我?”
“对啊。”黎梨点头如捣蒜,“到时候我一定让所有人知道,你可是归我黎吧啦罩的。”
夜风寒凉,一阵阵吹着。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眼睛很亮,漆黑瞳仁里仿若燃了火。
张言之渐渐收了笑。
心口的地方,痒意泛滥。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想要萌芽破土。
奇怪。
他安安静静注视着她,视线带了点探究意味,妄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
但很遗憾,对视一霎那,他的心跳便全数乱套。砰砰的回音,将张言之思绪击溃。
世界随即静音。
他只看见她红唇张合。
“迪迪,”
她试探地提:“你那会儿是不是害怕?”
“嗯?”
“我感觉你手在抖。”
“……”张言之回过神,想了下,半开玩笑:“可能是我冷?”
“这样嘛!”黎梨当真,立刻伸手想解外套,却陡然发现自己穿的是条连体长裙。
她后悔之余,闷闷抬起脑袋,恰好就撞见他在憋笑。
事已至此,黎梨还有什么不明白,她垮下脸,破罐破摔:“其实我也挺冷。”
“所以?”
“不如我们抱在一起相互取暖?”回归主题。
“……”
冷场。
几秒后,黎梨放弃。
她也不指望他接茬,只好自己搭台阶:“没事,我随便说说的……时间不早,我们……”
我们回去吧。
五个字没说完,一阵风动。
下一秒,一件夹克外套兜头而下,黎梨闻到了浅淡的花香。
她扒拉下衣服,露出一双眼睛看他,不确定:“你让我穿?”
张言之深深凝她一眼,转身就走。
明显不准备回应她的明知故问。
黎梨站在原地,喜滋滋把衣服穿好,动身追上去。
他步子迈得不大,她两三步就来到他身侧,胳膊从袖口缩回去,举着长长的衣袖甩啊甩,玩得不亦乐乎。
张言之抽空瞥她一眼,微勾起唇角。
两人并肩走。
南礼大学离这儿不远,过个红绿灯就到。
这条路,明明张言之曾独自走过很多遍,照理本该熟悉。
但这一次。
他就是隐约感觉哪里和往常不太一样。
红灯亮起。
张言之停步,黎梨撞上来的瞬间。他抬眸恍然,才发现——
原来。
是今夜的月色太美。
第23章
◎“梨汁,会喜欢吗?”◎
*
时隔一天半。
张言之终于回了宿舍。
徐一迪听见开门的动静, 照旧靠在椅子上,拽得连眼都没抬:“聊聊?”
“……”张言之转身关门,落了锁:“等我洗完澡。”
“不行, 就现在。”
徐一迪随手把手机撂在桌子上,长腿一伸, 带着椅子划拉过地面。
寂静空间中顿时发出一道极刺耳的声响。
他就势侧身,慢悠悠抬眼看向杵在门边的人:“老子等你一晚上了, 别跟我讨价还价。”
张言之抿唇:“……聊什么?”
“黎梨。”徐一迪开门见山。
“……”
张言之呼吸重了几分,身形僵在门口。
“兄弟我在这儿算是跟你交个底。”
徐一迪没了以往吊儿郎当的神情, 反倒多了几分郑重:“我喜欢她。”
张言之沉默看着他。
莫名觉得他这副认真的样子挺刺眼。
“以前的事情,咱过去就过去了,不提。”
徐一迪懒洋洋后靠倚在椅背, 双手环胸:“但往后, 你能不能就当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别让人小姑娘难堪啊?”
“……”张言之听乐了, 略垂首遮去眸中的暗色, 低声重复了一遍。
“你的面子?”
“是。”徐一迪笑了下:“毕竟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老话不也说朋友妻……”
张言之打断他, 嗤声:“你特么有病?”
话落。
徐一迪愣了。
讲道理, 同屋住了快两年。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张言之飙脏话。
室友一场, 尽管外界传言天花乱坠,版本多到快数不清。但其中真假,徐一迪或多或少还是能分辨个大概的。
就拿他脾气不好这件事来说。
徐一迪认为那简直就是tmd胡扯。
这人虽说性子着实冷了点, 但该说不说, 从来不曾见他真正失控过。
甚至很多次, 他开玩笑将梗舞到正主面前, 都没能见他有任何的表情波动。
张言之很少会有情绪外泄的时候。
这是徐一迪一直以来对他的固有认知。
待人接事, 非必要,不闹僵。
这是张言之向来秉持的基础原则。
不管是装也好,演也罢。
总之,就事论事。
相较于他的随心所欲,张言之应该是更偏沉稳那一挂,万事三思而行,顾虑重重。
至少,不会像食堂那样给人难堪。
徐一迪原以为这一切只是场偶然。可现下再细想又觉得矛盾。毕竟当天去的路上,他分明还是心情尚可的模样。
思及此,徐一迪掀动眼皮,慢慢坐直了身子,开始仔细地打量起他。
与此同时。
张言之也在睇着他,面无表情。
两人视线隔空对上,空气中仿佛窜起火苗,
旋即,室内陷入诡异的安静。
“外面天这么冷……”良久,徐一迪目光落在他单薄的内衬上,没话找话:“你没穿外套?”
声毕,徐一迪脑海突然闪过一帧熟悉的画面,貌似几天前,他也在问过一句类似的话,只不过对象由伞变成了衣服。
“穿了。”张言之点点头,“但路上碰见朋友,她说冷,就脱下来给她了。”
“……”
徐一迪颇为无语:“谢谢,我并不关心你朋友哈。”
言外之意,我只是随口问你穿没穿外套缓解一下尴尬,你没必要说这么详细的。
不过他又马上反应过来:“男的女的?”
“女的。”
张言之声音不疾不徐,循序渐进,半诱导他接着问:“你认识。”
徐一迪“哦”了声,不以为意,想到余晚青几分钟前发消息问他张言之有没有到宿舍的事情,就忽觉无趣。
诚然,他是好奇过张言之是否会有朝一日跌入凡尘。
但显而易见,余晚青没有那个本事。
不用想。
十有八九是张言之被她缠烦了,才扔了外套打发。
徐一迪没再上面过多纠结,瞧气氛有所缓和,便再一次不经意地提起正事:“哥们和你说真的,这次没打算玩。”
“你每次都这么说。”张言之皱眉,语气不忿。
徐一迪:“我说你火气别这么大,行么?”
他奇了怪了:“以前我和你说我的感情史,怎么也没见你有什么意见啊。”
张言之懒得再搭理他,提步往自己位置走,俯身去拿换洗衣物。
“好吧,我承认,”徐一迪耸肩:“要是真谈上了,也说不准,我两天就又腻了。”
“但我老觉得我这回感觉不一样。”他自顾自嘀咕:“靠,我应该不是玩弄感情的那种人吧。”
“……”
张言之忍无可忍:“你特么就是那种人。”
他像是心情差到了极致,没有一句不离脏字,徐一迪越发感到稀奇:“你吃炸药了?”
“……”张言之无话可说。
“黎吧啦。”口中呢喃着这三个字,徐一迪探身,重新捞起手机,外放了声音。
熟悉的声线自听筒流出。
张言之起身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右眼皮猛跳。
“嘶,我记得我那张手机卡……”
“我最近还有用。”他迅速接话。
徐一迪狐疑:“你不是之前说你自己的补办好了?”
张言之默了默。
“所以你是还想继续打理这个账号?”徐一迪瞅一眼最新视频的发布时间,猜测。
张言之张了张口,没否认。
“那行,反正我暂时不用,先放你那儿吧。”
张言之嗯了下,收拾好东西起身。
“反正感觉黎梨已经怎么不玩B站了?最新视频,她都不来评论的。”
擦肩而过时,张言之听见徐一迪兀自自言自语。
他停下来。
侧头瞥一眼,意外没有反驳-
次日就是周一。
开学第一天就有早八,黎梨寝室集体起了个大早。
浑浑噩噩度过一早,十一点的下课铃一响,黎梨就迈腿往饭堂冲,那叫一个健步如飞。
身后邵小雅看呆了,问沈沐:“这家伙饿死鬼投胎的?”
沈沐看破不说破:“估计是躲我们呢。”
“啊?”邵小雅不解其意:“躲我们干嘛?”
沈沐摊手摇了摇头。
林霜最后一个从门里出来,走到她们面前:“吃饭去啊。”
“梨子呢?”没找着人影,林霜不清楚情况,多嘴又问了一句:“她不吃饭吗?昨晚回来那么晚,还没来得及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经她点拨,邵小雅悟了,右手攥拳往左手掌心上一拍,就道:“原来是躲着怕我们问啊!”
“什么?”
“没什么,”邵小雅伸手揽上另两人的肩,推着她们一起往前,仗义执言:“走走走,吃饭去,别管这个见色忘友的坏女人!”
林霜了然。
……
二食堂。
黎梨左右环顾一圈,没找着熟悉的人影,于是先自己挑了个里侧靠窗的位置待着。
绝佳的地理位置,虽然隐蔽,但抬头就能看见电梯口。
当前正值饭点,来来往往的同学络绎不绝。
大多数是成伴的。
干瞪眼地等了会儿,她莫名着急,低头摁亮手机。
微信消息还停留在昨晚和那个人的对话。
黎梨垂眼盯着那简单的几行字看。
密密麻麻全是绿色气泡。他一条都没回。
唉。黎梨叹息。
思绪翻滚间,她仿佛又置身回到那个车马如龙的红绿灯路口。
她全程埋着脑袋走,没看路,径直撞上他的后背。大概是错觉,她发现他的身子似乎僵了一瞬。但黎梨没去深究,只不大好意思地抬手摸了摸鼻子,轻声道歉。
张言之转过身看她。
远处有鸣笛声传来,秋天的夜晚灯火辉黄。
良久,张言之沉下声:“黎梨。”
真是讨厌!干嘛每次动不动就直呼其名!
黎梨在心中暗骂,但还是笑盈盈地扬起小脸:“我在我在,怎么啦?”
“奶茶多少钱?”他眉头紧锁着,像是十分困扰,揪着这个问题不放。
黎梨“啊”了声:“你干嘛……”
“我转给你。”他二话不说解锁开了手机,迅速切换账号,找到她的微信,发红包过去。
黎梨愣了半秒,下意识低头,刚好眼睁睁看到他在数字界面操作。
见他大方输入了200的最高金额,她又一次被震得有些说不出话。
一方面,她更坚信了他是故意装穷。
另一方面,她心底也泛起了点淡淡的不爽。
“你干嘛要跟我把账算这么明白!”黎梨不太想内耗,当场就问了出来:“我们难道不是朋友吗?”
张言之语气很淡:“我不喜欢这些,你以后还是别浪费……”
什么话?!
听听这是什么话?!
黎梨火气一下子冲上头,恨不得哐哐给他来两拳:“怎么给你喝就成浪费了?一天天这个不喜欢,那个不喜欢,奶茶不喜欢,樱桃汁不喜欢,那你倒是跟我说,你喜欢什么东西啊!”
张言之无言。
寂静几秒。
黄灯闪了闪。
张言之侧身回去:“走吧。”
话是这么说,但他也没真动身,就那么静静站着,眼睛不知看向什么地方。
黎梨顺着他的目光向前眺。这个时间点,马路对面竟然还有家果汁铺子开着门。
藏在角落的小店,如果不是周围其他门面都关了店,平常或许根本不会被人注意到。
整体装修十分简洁,只有一级突出的扶架在外面,墙角摆着一块半人高的木匾,四周挂着几串LED小灯,正似有若无地散着光,不是很亮,但足够照明匾额上的字——
【今日特供:招牌冰糖炖雪梨】。
黎梨脑筋转了转:“你……”
张言之回神。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走吧。”他还是这句话。
黎梨咬了下嘴唇:“你交友,日抛的吗?”
“……”
黎梨深呼吸一口气,换了个问题:“你真的没有爱吃的东西吗?”
“……嗯。”原来不是哑巴。
“喝的呢?”
“没有。”
“水果……”
“你想说什么?”
黎梨咽了下口水,犹豫两秒,收回眼,壮起胆子询问:“那梨汁呢?”
张言之有片刻的怔忡。
“……你会,”顶着他灼热的视线,她紧张得结巴起来,磕磕绊绊把话说完:“会喜欢吗?”
张言之抿唇。
“啊,你别误会。”长久的沉默让黎梨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又一次退却,她飞速抬臂,扭头朝前方一指:“我是问你喜不喜欢喝,要是喜欢的话,我去给你买呀!”
“……”
张言之还是没说话,一直盯着她看。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直到绿灯倒计时的数字开始闪烁,由一归零的霎那,黎梨再也坚持不住地别开眼。
“不喝算了。”
“……嗯。”
同一时间,他低低地开了口。
很轻的一声,飘在徐徐晚风里,像是一不小心,就会溜走消散。
但黎梨还是听见了。
她攥了攥拳,克制住回头再问的冲动,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
后来,六十秒的红灯格外漫长。而他们,谁都没有再打破那种堪称默契的平衡。
……
屏幕前压下阴影。
林依依饶有兴致扫了眼亮起的对话框,评价:“啧,你可真够直接的。”
黎梨:“?”
她猛地抬头,摁熄屏幕。
“转账就转账,专门分成520和880,几个意思?”林依依把肩上背包扔到旁边空位,在黎梨对面坐下来。
黎梨:“……”
“怎么,生怕人家不知道你喜欢他?”林依依还在调侃。
“我不是和你说了么……”黎梨无语:“我当时真没想那么多,卡里能凑到就这点,剩下不都是找你借的?”
“那你就不能等我给你以后一起发?”林依依笑:“你敢对天发誓没半点多余想法?”
黎梨迟疑地比了手势。
“想清楚,”林依依慢悠悠提醒她:“发誓撒谎破财运。”
“……”够狠。
黎梨自觉把手放下。
林依依瞥她一眼,哼声:“治不了你?”
“……”
“所以,你手里现在一分钱都没了?”林依依问。
黎梨手托腮,丧丧嗯了下。
林依依无话可说,三个字:“败家子。”
有求于人,黎梨淡定接受了她的指责,伸手拽了她胳膊晃,撒娇:“依依,我知道你最好了,肯定不会让我饿死的吧?”
“行行行,知道了。”林依依被她晃得脑袋晕:“饭卡留给你,你省着点花,估计够扛过这月末。”
“主要是,我也没剩多少了。”她解释。
黎梨接过,不忘问:“那你用什么?”
“江狗这段时间不是生病住院了吗?”林依依提起:“我正好得去医院给他送饭,顺便就吃了呗。”
黎梨挺惊讶:“他住院了?”
“对啊。”林依依掀起眼皮看她:“我还以为你知道。”
黎梨摇了摇头。
“你们……吵架了?”林依依忍不住打探。
“没事。”黎梨不想多说,转移话题,但也是真的关心:“他什么病啊?”
“急性阑尾炎。”
黎梨拿起手机百度。
“别看了,不严重,做了个小手术。”林依依把她的屏幕遮起来,宽慰道:“没大事。”
黎梨嗯了声。
林依依顺便看了眼腕表,时辰不早:“那你自己先吃,我去看看他。”
“依依——”趁她起身前,黎梨出声:“你帮我带句话给他吧。”
林依依站定在原地,垂睫。
“过去的事情,我……”话说一半,黎梨顿了下,嗓子哑了几度,艰涩道:“我不怪他了。”
林依依默然片刻:“是他做错。”
说完这句话,她弯腰抱了抱黎梨:“以后咱都不提这事。”
“我们还会是好朋友吗?”黎梨鼻头发酸。
“会。”
“……”
林依依离开后,剩下黎梨一个人,不知为何,她情绪有些低落。
暂时没胃口,黎梨百无聊赖地重新捧起手机。结果刚一摁亮,她就看见了【饼干警长】的回复。
【作者有话说】
1.
梨妹:880。
言:?
梨妹:抱抱梨。
2.
梨妹:喜欢喝梨汁吗?
言:我鲜榨?
梨妹:……
3.
迪:朋友妻……
言:滚远点。
第24章
◎“他可能,是喜欢她的。”◎
*
张言之昨晚吹着冷风回来, 又洗了凉水澡,回到床上的时候,意识其实已经有些昏沉。
中途睡到一半, 他迷迷糊糊听见手机震动,短暂从噩梦中抽离一瞬, 睁开眼,再看手机时, 已是凌晨四点。
下地,喝了口凉白开。
伴着咔哒一声轻响, 漆黑屋里旋即亮起小片灯光。
台灯开在护眼模式,偏橘的色调,拢进暗色当中, 透着暖。
张言之轻扯出椅子, 坐下。掀起笔记本。
风扇呼呼转响,隔壁床的徐一迪翻了个身。
张言之沉默盯着桌面的文档看了两分钟, 指腹在触屏版轻碰, 双击两下,打开【放弃保研承诺书.pdf】。
条款清晰明白。
没有什么值得深究细想。
张言之大体扫过, 目光落定在最下方的空白横线处。
迟疑从word工具库里调出了自己的电子签名。
夜静得荒凉。
四周寂寥无息, 只剩浅淡呼吸声。
光打在少年脸上, 根据轮廓折成阴影。
他表情矛盾。
良久,风止声灭。
张言之抿唇,微微抬动指尖, 将手往下划了划。鼠标跟随着移动, 屏幕右下角的微信指示图标闪烁, 红点消息一展开来, 洋洋洒洒, 积了近百条。
最新那些,发送时间的陆陆续续,人也不尽统一。
他只粗略扫过——
岑教授(3):【小张啊,我和你说的事情,你有考虑好吗?】
辅导员孟伟奇(5):【再次提醒,承诺书一旦提交就没有后悔余地】
团委刘老师(1):【最近江清远请病假,你有空不,暂时代管一下校会事务?劳务费照旧】
浮光影厅老板(5):【[待收转账]下月不用再来】
南礼图书馆咖啡厅(2):【最近店里经营不太好,工资先欠着,等下个月一起发】
……
不重要的消息。张言之一概没管,眼珠下挪,定在最下面。是数量最多,也是最早发来的地方。
张国栋(99+):【钱到底什么时候能到?】
“……”张言之五指骤拢攥拳。
暴戾来势汹涌,头疼欲裂,他甚至无法正常去思考什么。
后知后觉般,张言之感受到冷。
电脑由于使用者长时间的静默而自然黑屏。他眼皮渐重,强撑着精神,抬眼,看向显示器上反光的倒影。
少年漆黑的眼珠混沌,唇绷直成线。
他凝神细观镜中人,仿若凄凄视深渊。
屏幕亮了一瞬。
弹窗广告。
原是江都今日实时的天气预报:有雨。
下一秒,屋外惊起闪电。
大概是锁梢没关,冷风很快破窗而入,带起哗啦啦的雨声。
瓢泼喧嚷,势比凿冰。
水花在窗垭处四溅开来,像是有水珠坠落,手上湿凉一点,可张言之却仍旧浑然未觉。
直至寒风灌进口鼻,冰意渗透,咳嗽将心跳唤回,他才恍乎回神,如梦初醒。
蓦地,张言之疲惫扯唇,似有若无轻嗤了声,像是自嘲。
“还不想认命么。”他轻轻呢喃。
自言自语说完这句话,他没再犹豫,重新打开电脑。修长的指快速在键盘上跳跃,果断摁下“enter”。
三秒后,消息发送,聊天框显示:【文件传输完成】。
……
身体是后半夜热起来的。
张言之浑身脱力,连动指都费劲。
靠着仅剩一抹清醒意识。他临上床前,自己悄无声息翻箱倒柜,找了板布洛芬胶囊出来,摁了颗,扔进嘴巴,几下嚼碎药片,咽了。
口腔中的苦涩蔓延散开。
张言之仰头,直接把杯中的水喝尽。
头疼。
疼得睡不着。
张言之强迫自己阖目。
视野拉闸,但思绪却没有任何停歇迹象。
恩怨交织的回忆如同电影画面帧帧闪现,他似乎想起了从小到大的许多事情。
只可惜,时间地点和人物全数混乱。
他仿佛陷入思想沼泽,越挣扎,便越沉溺。
困境无底,肆意吞噬着他。
张言之试图呼救,可终归徒劳。
于是只能自食其力。
不知过了多久。
应该是过了许久。
意识浮沉,潮涨潮落。
忽而,耳畔又传来嗡嗡两声震动。
张言之猛地睁开眼睛。
胸膛起伏剧烈,平复着呼吸。少许,他缓缓抬手,将掌心贴向额角,另只手后撑,支着床板起身。
清早。
雨过云散,艳阳天。
阳光洒透了寝室。
枕侧手机还在连续不停地震,张言之捞过来,摁亮。
锁屏界面全是叠起来的微信消息,来自同一个人——
【爱吃饼干的李雅迪】。
张言之默了默,随手扯了个靠枕倚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揉压太阳穴,凭借记忆在脑海搜索着这个昵称。
他向来有备注分组的习惯,怎么会单单遗漏了谁。
脑袋依然晕沉。
某一个瞬间,他终于忆及,手机中的微信账号还没有来得及切换。
爱吃饼干。
他能想到的只有那个人。
张言之深呼吸两下,停下手中动作,改为双手捧握手机,没什么大情绪地点进了对话框。
界面刷新。
05:20
爱吃饼干的李雅迪:【转账520】
08:53
爱吃饼干的李雅迪:【转账880】
09:21
爱吃饼干的李雅迪:【这是两杯奶茶+垫付的赔偿金[闪亮登场.jpg]】
09:33
爱吃饼干的李雅迪:【?】
09:52
爱吃饼干的李雅迪:【为什么不收,暗恋我,嗯?】
10:11
爱吃饼干的李雅迪:【好吧,你别误会,我就是怕你感觉聊天有点冷,才随便说句烧话来热场】
10:32
爱吃饼干的李雅迪:【有个小问题,你那边回个消息一般判几年?】
10:40
爱吃饼干的李雅迪:【不回消息很拽是不是,那好,我换个人发】
“……”瞥了眼时间,距离她最后一条消息发来,已经过去将近半小时。
意识到这一点,张言之觉得,自己头好像更疼了。嫌打字麻烦,他干脆摁着语音条解释:“刚醒,别……”
喉结滚了滚,嗓子发痒,张言之没再继续,注意到手机电量即将告罄,索性动身下去。
一室静谧,徐一迪有早八,还没下课。
张言之躬身在桌面上拽了根数据线,插好,正准备敲字,却发现,消息已然发了出去。
而黎梨可能也刚好在看手机,几乎秒回:【别什么?】
张言之顿了下,艰难整理着思路。
对啊,别什么……
真是tmd烧糊涂了。
他到底在想什么?
张言之慢慢咽了下口水,迟疑地将目光移向她上面发来的对话。
从头到尾,再看一遍。
他突然有点想不通。
为什么自己会着急去回应。
难道就因为她发了一连串的消息?
可他明明不是已读必回的人。
还是说……
他担心她真的去找别人聊天。
张言之有些困惑,这种超脱控制的下意识行为令他感到无比的烦躁。
问题存在却无解,他甚至说服不了自己。
对面的黎梨还在发:【不对,你声音听起来怪怪的】
【你是不是生病了?】
张言之瞳孔缩了下,胸口的地方,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紧,他差点要喘不上气。
指骨用力再用力,他攥着手机,强迫自己冷静。
他必须冷静。
冷静下来,集中全部精力,去思索一下,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后怕。
为什么……
在看见她表达关心之后,心里居然燃起了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窃喜。
自然光线亮堂,太阳炙烤着万物。
张言之迎光而立,低垂着头,动指,将语音条外放。
不到两秒的录音。
快得连他自己都来不及捕捉。
他不知道她究竟是怎么听出来的。
又或者。
这几条消息中间间隔空余出的两分钟内。
他不知道,她到底是反复听了多少遍,才能得出如此确切的结论。
毕竟在他看来,他们还没熟到仅凭声音就能推断出彼此状态的份上。
不是么?
极力忽略头脑中的否认。
张言之僵在原地,面无表情地拨动屏幕,翻出了他们这段日子的全部记录。
追根溯源,是他加的她。
因为一次快递乌龙。
然后,她说她是黎吧啦。
轨迹由此偏航,他刻意隐瞒身份,出于未知的原因。
大概是欣赏。
可能是愧疚。
欣赏她的自在开朗,愧疚他们的营销捆绑。
于是,不可避免地对她产生了一种较之其他人不同的情愫。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后来也是他默许了她的靠近。
在心理学角度,对因种种巧合而形成的羁绊,可以用一个非常浪漫的词语解释。
那就是。
灵魂吸引。
但张言之不这么认为。
如果非要描述,他或许会引用《鳄鱼手记》中的一句话——
他们之间的关系。
从他清楚知道,他们之间早有交际的那一刻起。她这个人,便开始对他产生了意义。
她在网络和现实中给人的感觉,很不一样。
可似乎,又没什么不一样。
琐碎零总汇聚,组成了完整的一个。
黎吧啦。
热烈、自由、漂亮……
好像这世界上所有美好的词都不足以形容她千万分之一的明媚。
除了偶尔的神经质。
她貌似特别喜欢口头上占他便宜。
许家明对她有兴趣,实属正常。
徐一迪说喜欢她,合乎常理。
但他不太懂。
徐一迪自称“迪迪”,恶心他的想法。
这让他急于证明。
她的所谓称呼,是专属于他。
抢课只是顺手帮忙。
然而有一点不可否认,他听见她说爱的瞬间。但也仅仅只是那个瞬间。
他的心脏,跳动频率陡增,砰砰声回荡入耳,感受真实且强烈。
如碎石打漂,惊起涟漪片片。
所以他脱口而出,问出了那句话。
在他看来,理应得到肯定的一句话。
然而,她的回答出乎意料,像一盆凉水迎面泼下。
张言之再次跌进了“自证”的陷阱。
好不容易重塑起来的自信毁于一旦。
他后悔自己多嘴,可又隐约觉得事实并非如此。
不过,这样也好。
他正愁没理由拒绝。
张言之如此宽慰自己,同时也后知后觉地感到庆幸。
至少他没有失去这个难得的“朋友”。
是了,也许黎梨并不知情。
其实他很早前就认定,他们是朋友了。
孤独是张言之成长路上的必修课。
他许久没有交过朋友了。
除过……
大名鼎鼎的黎吧啦。
可,他并没有询问过她的意见。
实话讲,在看到黎梨转给他推送的时候,张言之涌现出的第一想法便是逃避。
他问她想表达什么,像是急切想要找到一个宣泄口。
忍耐一路的可笑自尊终于在那时顷数爆发。他知道自己不该那么做,可他还是做了。
张言之抿着唇,想。
当时,自己一定是失控了。
答应辅导她四六级算是他的道歉。
不知她是否明白,他实在不擅长表达。
火锅店撞破她高谈阔论,她看起来挺尴尬。
但张言之倒是难得认可,毕竟,她说的一切本就是事实。
他张言之,就是这么的金絮其外。
一无是处。
神游间,她递来热茶。
她眸中笑意冉冉,烫得他心颤想逃。
瓷杯碎地,徐一迪先一步出手护了她。
他斥责,嫌她多管闲事。
如果不来管他,哪里会有烫伤的可能。
估计语气冲了点。再见面,她径直就打算避开他走。
情急之下,张言之决定哄哄她。
一块饼干加咖啡,他整个下午的兼职全白干。
后来陪着她哭,耽误了不少时间,还连带晚上的工作一起迟到。
但看在她良心发现,回来躲在门后悄悄看他的份上。
他还是,原谅她了。
世界好小。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就那么有缘。
在他就快要被余晚青烦得挂不住脸时,她又一次凭空出现。
还带了杯甜得要人命的樱桃汁。
他喝一口就腻。
真是不如上次快递站的那杯。
其实那回扔包装时,他无意看见过标签,上面写着:雪梨冰柠茶【200】。
“……”自遇见她开始,张言之一直在破财。
他不理解……是什么水能贵成这个样子?同样,他也无法理解,平常省吃俭用的自己,怎么能连眼都没眨就转了账。
还有商场那个……一千块。
是他扣除奶茶外,能拿出的所有。
仅换来一句她会保护自己的空口承诺。
他居然都觉得出奇划算。张言之对此感到不可思议。
药劲散去,发了一身汗。
黏糊糊腻在身上,哪哪儿都不舒服。
张言之暴躁地抓了把头发,忽觉自己大脑乱得就像团糨糊。
他根本无法以一种平静的心态正常复盘。
原则在潜移默化中被逐级破坏,彻彻底底。
他分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也许是黎吧啦。
但也有另一种可能。
回归到湿冷的雨夜,桃花树下,他主动把唯一的一把伞递给她。和昨日的那件外套一样。
或许那个时候,他对她的感情就已经在冥冥之中脱离了掌控。
要么……
还可以更早一些。
从她在饭堂拦下他,热情介绍着她的名字。
他挫败垂睫,妥协。
再继续往前倒。
从他们第一次见面起,他烦闷捣鼓着手机,任让在他耳边唠唠叨叨,没头没脑说了好多话。
可从始至终,他就只听清了两句。
都是,关于她。
一句说她性格内敛。
他嗤之以鼻。
另一句,是夸她漂亮。
其实,他当时就默认了。
“……”心跳不规律地跳动着,张言之认为他此时此刻应该先去洗个澡冷静,因为他脑海中蹦出一个荒唐至极的结论。
事实上,他也的确这么做了。
浴室水声淅淅沥沥。
不久便归于沉寂。
张言之失神地想。
他可能,是喜欢她的。
那么——
她呢?
【作者有话说】
1.
言:(揪花瓣)她喜欢我。
言:可她说她不喜欢我。
言:(自我攻略)她就是喜欢我。
“我要等你漏出一点小马脚,才敢鼓起勇气向你靠近。”
2.
btw,男主不会因为家庭而不敢去爱
这本不讲拧巴,讲自强
“你若盛开,清风自来。”
第25章
◎“追他的人都图钱。”◎
*
黎梨连发了好几条消息。
全是已读不回。
从一开始满怀期待盯着屏幕上方的“Typing…”字样, 到耐心等待接受他的信息,中间经历了近二十分钟。
她甚至一度怀疑过,是不是自己信号不太好。
举着手机来回变换了好几个角度。
信号始终满格。
黎梨干脆摁着音量键加大。
直到听见“叮咚”一声。
她迅速收手。把屏幕移低至视线平齐, 定睛看清后彻底死心。
和信号没关系,就是人家压根没回。
一条都没有。
黎梨重新点开语音, 又细细听了一遍,迷茫。
……难不成, 是他发错人了?
像“刚醒”这种暧昧向的报备。
貌似不是目前她能够享受的待遇?
想通这一点,黎梨原本就不大明朗的心情仿佛更down了。
唉, 诸事不顺。
黎梨其实有点烦的。
自从上回她和江清远闹得不欢而散之后,他就果真再也没来主动找过她。
关键。
连生病都这么巧,仿佛就是刻意不告诉她, 摆出一副冷战架势, 想让她愧疚服软一样。
简直讨厌死了!
黎梨本身是有事说事的性格,这一点, 越亲密的人感触越深。她不信江清远不知道。
那个混蛋明显就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从小到大, 除了高考复读那件事外,黎梨就没受过其他委屈。
冷不防经历一遭冷暴力, 还真是不习惯。
偏偏对面这人还要往她生气的枪口撞。
就算黎梨想双标, 她都找不到说服自己的理由。
虽然, 想是这么想着,但黎梨还是不免又垂下眼,轻轻将手机碰亮。
发出去的消息依旧了无音讯。
再等了五六分钟。
黎梨终于真生气了。
有什么问题不能直说?!干嘛闷着气不吭声。
长着嘴巴不说话是干嘛呢?难道用来亲吗?
她黎梨也是个有尊严的人好吧?
等着。
今天她要是再给他发一条消息, 她名字倒着……
毒誓发到一半, 手机奇迹一震。
“……”
黎梨后半句话卡在嗓子眼。
她艰难咽了口唾沫, 连带着, 把没说完的字吞回去, 轻拍心口的位置。
幸好幸好。
倒着写,也是黎梨。
嘿嘿。
积攒满腔的委屈一哄而散。
黎梨赞叹自己的好脾气。
没办法。
谁让人家长得好看。好看的人有点脾气怎么了!冷冷淡淡多可爱。
黎梨如此宽慰自己。
再说,和江清远那家伙不一样。
她方才可是实打实听出他生病了。
尽管还是熟悉又懒散的腔调。
但只要仔细去听,还是很容易能分辨出他尾音的沙哑,夹杂一点点微不可察的鼻音。甚至呼吸也比平日略重了许多。
思及此,黎梨看着他回复来的“?”,试探性找话题:【你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他又发来一条语音。
食堂里面吵吵嚷嚷。
黎梨没戴耳机,又害怕转文本听不出他的状态。于是小心翼翼点开,偏头,耳朵抵在听筒边。
“黎梨。”他唤她的名字。
两个字,低低沉沉。
大概是她错觉。
黎梨从中听出了些和以往不同的情绪。
像是委屈。
又像是……撒娇。
心率过载,黎梨猛地摇了摇头。
她抿唇平复好呼吸,默默打字:【你……】
刚编辑不久,他的消息就又弹了下:【为什么给我钱?】
“……”
隔着冰冷的玻璃,黎梨瞧不出他语气,似乎也想不明白这有什么好问的。
显而易见的事。
她上面不是说了么,奶茶加赔款。
黎梨长摁删除清空输入栏,打算重新写,半晌后,像是嫌麻烦,索性学着他,礼尚往来点了录音。
知道他不缺钱,她没个正形,说得既轻快又挑逗:“当然是姐姐我心情好啊。”
“怎么样,感受到来自梨公子的宠爱了吗?”
“……”
黎梨眼睛眨了眨:“快收嘛。”
“理由。”他言简意赅,那边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黎梨脑筋转了转,胡扯:“你难道没发现吗?我转的数目都是有寓意的。”
“嗯?”他难得有耐心。
“要不你读一读数字呢?”
“……不。”他拒绝得快。
黎梨惊讶,她还以为他不懂这些。
正要打马虎眼过去,他却问:“你直说就好,数字是什么意思?”
两人你来我往发着语音。
系统已经自动变成默认播放。
“?”黎梨茫然。
思前想后,她不敢贸然耍宝,便先挑了个没那么过分的,解释:“比如……”
“这个880,读出来谐音就是,抱抱梨。”
黎梨笑嘻嘻补充:“这是好朋友之间的寒暄方式,也是我黎梨专属的交友仪式。”
“如果你收下,就代表,我们友谊的小船将从今天起,正式地扬帆启航。”
她顿了顿,夹起嗓子学:“准备好了吗?泰罗。”
“你好,我是好朋友迪迦。让我们一起出发去拯救地球吧。”她拽洋文:“gogogo~”
张言之:“……”
“还不收吗?”
等了几分钟,还不见他有动静,黎梨有些泄气。
“那另一个呢?”他避而不答。
黎梨当即认清楚局势,赌气不言语了。
“520……”
过了两分钟,他开口,平铺直叙:“这个,通常代表什么含义?”
“……”恼羞成怒的后劲上头。
此话一出,黎梨终于确定:他分明是在明知故问!
意识到被戏弄,她恨恨磨了磨牙:“意味着——”
她顿了顿。
“谁领谁是我儿子。”
“嗯?”
异口同声。
两条新消息同时出现在对话框。
下一秒。
黎梨手机震了震,空白界面出现一行灰字:“饼干警长撤回一条消息”。
随后,提示跳出来。
【转账880|朋友已确认收款】
【转账520|朋友已退还金额】
黎梨:“……”
她回过神:“干嘛只收一个?”
“和你开玩笑的。”收起打趣的心思,黎梨正色道:“这些本来就是你的钱。”
“一千元是我该赔的。”她严肃地说:“另外那两杯奶茶,都是买一送一的活动,你也不用多放在心上。”
她又发起转账,并备注:【仅还款需要,无任何不良引导】。
对面没再回。
“你收了吧,迪迪。”黎梨叹了口气,转成语音,强压着性子哄:“你要是不收的话,我会愧疚。”
“你不是知道?咱俩之间的关系还没熟到让我能心安理得花你钱的份上呢。”
“……”面对他长时间的装死行为。她耐心告罄。火气一蹿,就扬言威胁:“收不收?不收绝交!”
他这次倒是秒回。只不过,没再陪她聊语音,而是打了字,恢复成正常的高冷嘴脸:【不是不熟?】
“……没说不熟。”
不知怎地,单看着这无波无澜四个字,外加一个符号,黎梨气焰瞬间就弱了下来,柔声解释。
“是不太熟。”她这么说。
至少没好到,麻烦你给我善后的程度。
对话陷入沉默僵局。
黎梨指尖悬停在按键正上方,碰了又松,过一会儿又去触,终究还是没想好该说什么。
天好像被她聊死了。
黎梨沮丧。
良久,他拨电话过来。
失神的黎梨被突兀的铃声惊醒,吓一跳,慌乱中点到挂断。
“……”
怕他误会,黎梨赶紧回拨。等待嘟声漫长,她内心忐忑。
似乎过去了很久。但其实,不过短短几秒。
她听见“滴——”的一下。
电话接通。
紧接着,还没等她想好开场白。
他就先她一步。
出了声。
“我们。”
“难道不是朋友么?”
……
下午连着两节选修。
公开课,大讲堂。
窗帘紧闭,黑压压一片,坐满了人。
周遭空气闷热。
老师讲课的声线平而缓,直听得人昏昏欲睡。
黎梨全程低着头,缩在角落里,走神玩手机。
旁边沈沐瞥了她好几眼。
“好,那我们这节课暂时上到这里。”
台上教授结束了幻灯片放映,随意招了招手:“班助上来点到吧。”
许家明颔首,笑着起身。
他几步走到讲台,躬身,单手扯了话筒,对着名单一个个报名字。
前排几个女生看见他,只一个眼神,脑袋就默契凑到了一处,嘀咕着聊天。
声音不大,却胜在清晰,字句不差地传进了后座黎梨耳中。
“你们有没有觉得,咱们班助真挺帅?”
“这要你说?表白墙常驻嘉宾,以为闹着玩的?”
“诶,班助他也被挂过表白墙吗?但我怎么记得前段时间,只看见了‘徐一迪’这个名字。”
“性质不一样,你敢说追求徐一迪的那些女生里面,哪个没图他钱了。”
思绪回笼,黎梨淡淡投了眼望去。
“别瞎说,我前几天在学校门口的马路边见过他本人,长得挺好的。”
有人摸下巴反驳。
“但就是……”
“就是什么?”
“他吧,痞帅类型,我不太吃。”
那女生坐在最中间,边说,边老神在在地扶了下眼镜框,科普:“而且,要说长得帅,还得看他室友。”
“嗯?”
“他还住校?”
“当然,只不过住的是博士楼那边的二人寝。”
“待遇就是不一样哦。”
“不,这还真不能说区别。”女生压低了声线。
“那他室友是谁啊。”
“张言之。”
“我靠,怎么是他!”
另外一个人显然也对这个名字耳熟:“校长在开学第一课当众举例的那个?”
“嗯。”
“咳咳,扯远了。你怎么会碰见徐一迪?”
“也不算碰见……”女生说:“就学校门口,他开车来学校,估计是着急,和另一辆出租蹭了下。”
“啊?”
“你们不知道,他那车老贵了,把出租车司机吓得脸都发白。偏他半点不见心疼,很随便地往马路边一坐,就开始淡定玩手机。当时张言之也在,两大帅哥,一站一坐,一冷一邪,简直养眼得不行。”
她语气激动:“氛围感封神!”
“有照片吗?”
“有。”她掏手机去找。
黎梨自觉往前伸了伸脖子。
“下一个是……”
许家明指尖下滑,顿在A4纸的末页,眉梢半挑。
“黎吧啦。”
声落,寂静一刻。
许家明目光横跨整间教室,精准锁定在最后一排半站起身的女孩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