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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跳砰砰然 陆辰安 27888 字 5个月前

张言之嘴角弧度顷刻压了下来。像是刚反应过来旁边有个人似的,慢慢转头瞥向他。

少年目光淡淡,自下而上掠过去。最终落在了他那一脑袋晃眼的黄毛上。

而后,不动声色地嫌弃皱了眉。

“要我说,这女人就不能惯,你越是言听计从,她们越是嚣张。”黄毛侃侃而谈:“你听过那句老话没有?”

“没有。”张言之懒得和他废话,恢复了淡漠疏离的气场,一副不想多说的态度,甚至比起之前更强了几分。

“男人不坏女人不爱。”黄毛没注意,继续眉飞色舞地嘚瑟往下唠:“你那妞明显欠调教,哥们我教你一……”

后面的话,在撞上他漆黑成墨的瞳仁时戛然。

第36章

◎“我们没什么好聊。”◎

*

为节省时间, 黎梨睡醒后直接打了个车。

这一觉补得时间有点长,出门时已经快下午六点,正好赶上了晚高峰。

汽车艰难穿梭在拥挤街道上, 喇叭声此起彼伏,吵得人心里发慌。

黎梨垂眼瞧着未回的消息看了半分钟, 莫名地,右眼皮就开始狂跳。

自打之前桃花树下打开手机听了大师一番讲解之后, 黎梨就彻底成了小迷信。

特别是,在感情这方面, 她还真相信了所谓预感。

总之,不是个好征兆。

大概是有心理作用加持,黎梨本就不清醒的脑袋更觉昏沉。

车内空间密闭, 氧气稀薄。闷得人有些喘不上气。

不得已, 黎梨降了点窗。

凌冽的寒风一股脑从窗外灌进来,她发热的脑袋也因此渐趋平静。

冷风萧瑟, 黎梨的外套被吹得鼓起, 她只好暂时放下手机,整理衣服, 把牛仔夹克的纽扣全部扣上, 又随手拉了帽子戴好。

就这, 还是没能抗住。

收拾得差不多,黎梨刚准备坐好,忽然就打了个喷嚏。

她连忙单手遮了口鼻, 另一只手从背包里翻找起湿巾。着急忙慌扯了张纸出来。

刚展开, 背后就骤然传来极强的作用力。

下一秒。

车辆猛地撞上前车的后备箱, 哐啷的一下, 冲击极强, 随后,熄了火。

事故追尾,黎梨不备,额头磕在前椅靠背上,所幸有手遮挡护着牙齿。

司机低咒了声,顾不得其他,骂骂咧咧地出去交涉,独留她一个人在车上凌乱。

过了一会儿。司机弯腰,半个身子钻进来,还拉着脸。

注意到车后排的她时,面色才稍加缓和,当即不好意思地冲黎梨一颔首。

“小姑娘,你没事吧?”

闻言,黎梨一手捂着脑袋,抬了抬捏纸巾的手,疼得说不出话。

司机有些担忧:“用不用去医院?”

黎梨坚持摇了摇手。

“那——”司机略显歉意地停顿两秒,伸手,拔了钥匙:“如果没事的话,要不就先送到这儿?”

他顺手捞了手机,按点在屏幕上,提出解决方案。

“这单我提前结束,就不算你钱了。”

黎梨缓过劲儿,轻声说了句“没事”。

“我看地图上距离没剩几米,你应该自己走过去也成?”

他草草地结束出行订单,应该是抱歉笑了笑:“实在不好意思啊。”

黎梨没跟他计较,抓着包,提起地上放着的保温盒,开门下车。

幸好,粥没撒。

惊叹于自己超绝的第六感。

黎梨提心吊胆,抱着保温袋一路小心翼翼地走到马路对面。

正想把手机掏出来开导航看看路。结果余光不经意一瞥,恰巧就瞧见不远处站了一个熟悉身影。

背对着她的。但她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

黎梨眼睛眨巴两下。

所有的坏心情一哄而散,甚至把什么玄学迷信都抛诸脑后。兴高采烈地,抬脚就往他那边走。

离得近些,才发现,他是在跟人打电话,手上还举着手机。

怪不得没回消息,黎梨耸耸肩,表示理解,自觉放缓了步子。

“嗯,我明白的……老师。”对面不知道在说什么,他回复得很坚决:“我理解您的想法,但这些都出于我自己的决定,和别人无关,完全是我自愿放弃保研名额。”

不小心偷听到谈话,黎梨脚步顿住。

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喊他。

黎梨无意识地拧眉,明知道不该继续听下去,可就是控制不住。她觉得自己的两条腿就跟灌了铅似地,沉重得挪不开步。

她钉在原地。

思索着他说得几个关键词,随后,联想出一个不太妙的假设。

“我家的情况您也明白,不是么。”他声音轻飘,带着笑,似嗤似嘲,语调平静得像是一滩泛起青苔绿藓的死水:“我根本没有那个能够让我沉下心去钻研的经济能力。”

黎梨心下一惊。

这是……破产了?

想到前段时间听说他出车祸,又回忆起他今早在电话中说的那些话,再联系起她方才的亲身经历,黎梨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

那场车祸,不会是他全责,赔得倾家荡产吧?

但不是说他家很有钱吗?

黎梨视线下意识朝身后扫了下。

街道边,两辆打双闪的车停在那儿,异常显眼。

交警来得快,已经在周围拉起了警戒线。

那个出租车司机躬着身站在一旁,脸上不见血色。而他面前正站着一个红衣少年,侧着身,黎梨看不到他正脸。

但仍依稀觉得,样貌挺出众。

细散的碎发末梢落在硬朗眉骨处,都没能遮住与生俱来的张狂,身材挺直,看着比那司机还高半个头。

他就那么双手插兜站着,领口被高高拉起,微挡着下颚,面色倦怠地耷拉着眼。

顺着目光,黎梨定睛打量向跟他这个人一样骚包又拉风的车。

这个图标她认识。

在不少狗血电视剧里见过,豪门顶配,每次出场动不动就是亿为单位起步。

黎梨失神地想,该不会他也摊上了这种事?

“……”好吧,那就只能说,人外有人。

想是这么想,黎梨难免担心起来。无奈叹息一声,她转回头,却猝不及防地与一道灼热视线相撞。

就见面前人不知何时已经打完了电话,此刻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

眼眸黑漆沉静,一眨不眨地黏在她身上。

黎梨张了张嘴巴。

他却在这时蓦地轻笑出声:“看够了?”

黎梨心中一紧,油然而生一种淡淡的心虚感,说不上来是被抓包,还是别的。

烦躁得要命。张言之掠过她,往她身后的方向扫去,巧合般地,红衣少年像是忽然察觉到什么,也隔着茫茫人潮望了过来。

两人视线隔空对上。

红衣少年习惯性挑眉,忽地笑了下。

张言之垂了眼,无意识攥拳,半秒后,松开。强势冰冷的气压褪去,他几次往复,试图张口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能发出任何声响。

秋日里的黄昏枯黄。

时值傍晚,街边的路灯亮了几盏,闪闪烁烁,泛着似有若无的微光。

光线稀松又破碎,灯下还盘旋着几只苟延残喘的飞蝇,目之所及的天际边满是黑灰浓云。

他一张脸藏在光里,半明半暗,棱角硬朗分明,低睫,掩去眸中涌动的狼狈与自卑。

而后,黎梨就看见——

他在她面前塌下了脊梁-

相顾无声。

张言之沉默了很久。

半晌。

还是黎梨主动开口,岔开了话题:“你看这天,是不是……快要下雨了?”

张言之欲言又止。

“你工作结束了吗?”黎梨没忘他的话,半开玩笑道:“不会真因为我来,提前下班了吧?”

“还怪心有灵犀的。”她嘿嘿笑,自顾自往脸上贴金:“原来我面子这么大啊。”

他依旧没说话,黎梨尴尬地往周围乱瞟,故作轻松地指了指旁边:“还没吃饭吧?我给你带了粥,走,咱们找个地方,边吃边……”

“黎梨。”他总算喊了她一声。

只是那声音有气无力,小得快要听不到。

闻言,黎梨微不可察地叹了叹,背身调整好表情。

再次转身之际,她嘴角已然挂起弧度,忙不迭地回应:“嗯,我在我在,怎么啦?”

“你都听见了,对吗?”张言之没心思和她拐弯抹角,问得直接。

黎梨决定装到底:“你在说什么?我刚来,什么都没听到呀。”

张言之不言语,只抿唇盯着她看。

“真的,我发誓。”黎梨比了三根指头到腮帮边,飞速偷瞄一眼,又加成四根:“发4。”

她总是这样,小动作出奇多。但每一个都能出乎他的意料。

没道理地。张言之胸口郁结的闷气散去大半。

大风刮过,天上飘落几滴雨。

黎梨摸了把脸,指尖沾上湿气:“好了,别纠结。再待下去咱俩干脆别喝粥,改喝鸡汤算了。”

她佯装苦恼地举目望天,伤春悲秋地佯做惋惜,动手指了指他,又点点自己:“喏,两只。”

“落汤鸡。”她笑了笑。

……

张言之带着黎梨进了店。

黄毛听见门铃响声,头蹭地抬起,眼睛滴溜溜转,朝他身后虚看了几眼。

一个挺漂亮的小姑娘。怪不得这么宝贝。

直至目睹着自己那位不值钱的同事把人引到靠窗位置坐好,转身朝他这边冷脸走来,黄毛才装模作样地低头,假意忙碌。

张言之很快站定在前台,屈指敲了敲桌面。

黄毛硬着头皮不打算理睬。

张言之“啧”声:“聋了?”

黄毛不得不幽怨掀眼。

“一份酥梨海盐饼、一份草莓蛋糕。”张言之打开微信:“堂食,谢谢。”

“不是哥们,你累死累活干一天的工资,就这么花?”黄毛好心好意地劝,左右瞅了瞅,见没人,压低声音道:“泡妞不是你这种泡法的。你要花小钱干大事,懂吗?”

张言之皮笑肉不笑。

“得,不跟你多说了。”黄毛手熟练点上操作屏,示意他扫码付款,嘴巴嘟嘟囔囔个没完:“讲不通,等你之后被甩就老实了。”

张言之懒得搭理他,压根没把他这话当真。

拿到餐品以后,顺带又让他给自己拿了两个粗一点的吸管。

实话讲,黄毛还挺困惑:“你要这个干什么?”

“喝粥。”他端着餐盘离开,头也不回。

黄毛:“……”

奶茶店喝粥就甜点。

有病-

黎梨把保温盒放在一边,拎着包,将里面的东西一下子全倒了在桌子上。

没什么重要的,就几本书和一只笔。

过程中,纸质资料边角不小心砸到了手机上,屏幕即刻亮闪一瞬。

黎梨打眼瞥了瞥。

晚上七点半。

窗外的热闹还没完,洋洋洒洒聚了一堆人。黎梨再次被吸引,手肘支着桌面,撑起脑袋看了眼那个红衣少年。

“唰——”的一下,帘子被人拉上。

黎梨跟随着动静抬眸。

餐盘磕在桌角,张言之默不作声地往她眼皮子下推了推。

黎梨惊讶:“给我买的?”

张言之:“这里难道还有别人?”

“花这冤枉钱干嘛?”黎梨不赞同地皱眉:“你自己留着用啊。”

张言之反应平平:“不差这点。”

“你怎么就不差?”黎梨自顾自地唠叨,一不留神就说漏了嘴:“你不是说没有经济能力……”

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神情,她后头的话逐渐止声。

张言之静静看着她,笑了下:“不是说,什么都没听见?”

“你这不是听得挺全?”他觉得好笑,不咸不淡地陈述:“还随便瞎发誓。”

黎梨自知理亏,但还是悄摸辩驳:“哦,你听错了,我那是发四。”

张言之:“……”

“而且,一半一半吧。”黎梨撇了撇嘴:“主要还得是我聪明,自己随便猜的咯。”

“猜到什么了,说说?”

黎梨打开保温盒,一层层地拆开盖子,拿下来,将多的那层递给他,答非所问:“你尝尝看?我第一次做的,是不是很有天赋?”

粥的温度正好。

隔着铁具传到手上,暖暖和和。

张言之接在手里,暂时没动。

“好吧。”黎梨把自己那份也放下,严肃回视向他:“所以,你为什么选择放弃?”

“不合适。”张言之言简意赅。

“哪里不合适?”她刨根问底,非要问个明白:“究竟是不想,还是不能。”

“有区别么?”他慢条斯理地拆了吸管包装,给她朝手里塞了一个:“结果不都是一样。”

“当然有区别。”黎梨对他的想法感到不可思议:“你就说你想不想吧。”

张言之没再说话。半晌,他捧了碗,慢慢举起来,小口抿着吃。

“味道还行吗?”注意力转移,黎梨密切关注着他的表现,殷勤等待评价。

好在他很给面子地点头“嗯”了声。

黎梨松口气。

百无聊赖地戳了戳吸管,她想尝一口,却被他拦下来:“等会儿我给你买别的。”

黎梨狐疑:“为什么?”

“我不够吃。”憋了半天,他艰难从嗓子里挤出来这么一句话。

盐粒伴着鸭油腻在喉咙,连吞咽都实在困难,张言之别无他法,只能扯谎。

“不用啊,你又没钱,干嘛老是给我花。”

闻言,张言之喝粥的动作停下。

“我以后会很有钱的。”安静良久,他冷不丁冒出一句话。

黎梨:“可你也说了,那是以后的事情。”

兜兜转转回到最初逃避的问题,黎梨默了默。

“按理说,我没资格多嘴。”她动之以情:“但作为朋友,我——”

说到这,她似乎还有些不敢确定:“我可以这么认为吗?”

张言之笑了下:“放心,没人比你更有资格。”

“那就好。”她安心,动了动唇。

“黎梨。”他先一步打断她:“你喜欢劳斯莱斯?”

“什么?”

“车。”他轻哂提醒,意有所指地补充:“你看了他好多次。”

“……”

“我会有钱。”他还是这句话。

“……”

“时间问题而已。”

黎梨服了他:“你到底在说什么?”

她气不打一处来,火冒三丈:“在你心里,难道我就是那么物质的人吗?”

张言之无声。

他这副失魂落魄的状态落进黎梨眼中犹如默认。

心寒半截,她腾地一下站直起身。

手腕被他扣住,张言之用了点力道,拽着她往下坐:“我们聊聊。”

黎梨强行挣扎出来:“我和你没什么好聊。”

“那你想和谁聊?”

张言之口无遮拦,嗤笑:“外面那个男生?”

黎梨认为他不可理喻:“我都不认识他!”

“可你一直在看他。”

“黎梨,我嫉妒得快发疯了。”

第37章

◎“给我个名分吧。”◎

*

显而易见地, 话说出口,两人均是一愣。

黎梨呆了近两分钟,反应过来, 不确定地重复了一遍:“你……嫉妒他?”

张言之不说话。

“所以,为什么嫉妒?”黎梨收起玩笑的神态, 好奇凝向他,语气雀跃, 略带八卦与探究。

“……”张言之安安静静看着她。

已值傍晚,屋里窗帘关得严实, 面前这盏小灯便成为了他们周遭唯一的光源。

那光昏黄,幽暗。

她的脸颊隐在其中,影影灼灼, 让人难以看清具体表情。一双鹿眼却出奇明亮, 清澈又纯粹,明净宛如不掺杂质的琉璃。

张言之视线下垂, 落至她交叠搭在桌角的手上。

他注意到她握紧了掌心, 力道很大,漂亮的指甲深陷, 泛起一圈的红。

她在紧张。

这是他目前能确切得出来的结论。

可是……在紧张什么呢?

他明明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

张言之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明知故问, 也不清楚她是出于什么目的或考虑。

他突然就……很心塞。

该承认么?

但这种单方面的喜欢, 对于她而言,何尝不是一种困扰?

打着朋友旗号接近,无名无份地吃醋, 甚至强势得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理喻。

张言之不敢去猜测, 当关系挑破后她将给予的回应。或许了然, 可能意外。

但无论此后泾渭分明, 一刀两断, 还是她生性大方,愿意一笑了之,他都不能接受。

是以,张言之别无选择,只有沉默。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淌。

很快,她又出声催促:“嗯?”

“没什么。”他收回眼,仰头灌了一大口粥。

黎梨没来得及阻止,眼睁睁看他喝完了自己那份,又二话不说把她面前这碟扯过去,一并喝了。

场面静止片刻。

黎梨讶异:“有什么好喝吗?”

张言之低低应了下。

黎梨当即自信心爆棚,笑起来:“那我以后多给你做哦。”

“……嗯。”

“诶,不对,”她收饭盒的手一顿,回过味,板脸斥责他:“迪迪,我在和你认真沟通,你不要这样随便转移话题!”

张言之:“……”

“我是问你,到底在嫉妒……”她自顾自琢磨,忽而想是想明白什么似地,眼睛睁圆了些。

大概是情绪激动,她眼前迅速浮起一层水雾,在灯光点缀下,显得又闪又亮:“你该不会喜……”

“看他不爽。”他言简意赅地打断。

黎梨点点头,把后头的话憋回去,引导他继续往下说:“嗯,还有呢?”

“没了。”

“?”黎梨不可置信,语调当场上扬了好几度,重复确证:“没了???”

“这就没了?”差点破音。

“你就单因看他不爽,然后嫉妒得快疯掉?”

“不然?”

黎梨暗自平复了下心情,装作一派镇定的模样,动之以情:“我觉得你不像那种人。”

“哦,那你感觉不准。”

张言之无波无澜,伸手去够她收拾到一半的保温盒,堂而皇之地认下罪名:“我就是那种人。”

黎梨:“……”

一句话,呛得黎梨脑筋半晌转不过弯。

他说她感觉不准。

哦,那她感觉他喜欢自己。

也是错的咯?

黎梨慢慢抬眼盯向他,两秒后叹了口气,摊臂过去把他手中的饭盒抽出来,小声嘀咕。

“可我认为不是。”

张言之嘴角弧度慢慢拉平。

他安静下来。

周身卸掉的冷硬气压在这一个时刻卷土重来,连自己都说不清楚究竟是为什么。

烦躁到了顶点。

是他……表现得太过明显吗?

张言之不得不反思。

黎梨专注将东西收了,装模作样捏了几张纸巾擦拭,余光却不放过他的面色变化,尽可能放缓了声线:“你不想说理由的话,我不问。”

她眉心依旧紧绷着,但比之先前,倒也柔和:“不过有一点,我想要你记得。”

等不到他的回答,她停了下,深呼吸:“虽然我也不知道你究竟在嫉妒他什么,有什么好嫉妒,但至少在我这儿,你……”

“算了,不说了。”声音戛然而止。

黎梨不再说话,拽了笔和学习资料出来,反手一摁笔杆,提起来,写题。

张言之没动静。

又过了会儿。试卷上出现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修长五指抓扣着纸页边角,一言不发地扯走了书册。

黎梨仰面,看向他。

“心情不好就别学了。”张言之脸色不太好看,语速很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

他顺手把甜品往她手边推了推:“吃吧。”

随后动手,把她铺在桌子上乱七八糟的书籍和资料都码到一起,侧身去旁边窗沿上又够了今天早上带来的几本讲解教辅,全部加进去,朝桌上磕了磕。

“吃完了送你回学校。”

张言之坐在他对面,身上穿了件黑色短袖衫,冷白色的皮肤大片暴露在空气中。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没有一秒回望,逃避她眼神的态度很是明显。

“那你呢?”黎梨指尖转着笔,人往后倚,靠在沙发椅背上,眯眼问:“送我回学校以后,你干什么去?”

“我晚上还有别的工作。”

闻言,黎梨莫名也来了点气:“你的意思是,嫌我耽误你时间了呗?”

“没有。”张言之说:“没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挺缺钱。”张言之破罐子破摔,答得坦然:“你不是知道么?”

见他状态如此,黎梨一股无名火窝在胸口,不上不下,卡得实在有些难受。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那我又不是不能给你钱。”

张言之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说什么?”

“我有钱,补习费我出得起。”

“……”

话落,张言之蓦地掀眸轻笑,依旧那四个字,语气不阴不阳:“我挺缺钱?”

视线于虚空交汇,他一双黑漆的眸子晕染了融融暮色,里面毫无波动地倒映着她。

“我不是这个意思。”黎梨抿唇。

张言之没再说什么。他随即站起身,拿着收拾好的书籍,躬身提起饭盒,沉默走掉。

黎梨:“……?”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她懊恼摔掉笔,空出手,搡了把头发。

……

奶茶店里播放着舒缓身心的背景乐。

黎梨环胸靠在窗角,闭目养神。

忽然,察觉侧面吹来一阵冷风。

她睁开眼睛,偏头,就瞧见店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好巧不巧。正是刚刚那位红衣少年。

黎梨愣了愣。

他开门走进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湿泞与潮汽。手插着兜,模样依旧吊儿郎当,垂在额前的碎发沾了雨珠,还在往下滴水。

离得近,黎梨还没顾上细看他的五官,就被他左耳上某处折射的彩光晃了眼。

定睛再看,才发现那是枚成色极好的黑钻耳钉。

面前有阴影压下,她下意识撩睫,正撞上来人似笑非笑的眸。

“……”原先的气焰消散几度,黎梨突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落眼。

那种隐约的心虚感又来了。

黎梨神色慌张,四下扫量一圈,恰瞥见那红衣少年脚步略微一顿,调转方向,往她这边走来。

“……”黎梨眉头越拧越紧。

张言之目光锁着她,细细凝着她的一举一动,脸色也慢慢随之沉了下去。

她这副模样。

难不成是在嫌他碍眼,挡了她的好事?

肩膀传来力道,熟悉的声线自后方响起:“阿言,好久不见。”

张言之微微侧身,默不作声避开他的手。

他没有打算寒暄的意思,简单颔了颔首,就算了结。

奈何这人毫无眼色,愣是不顾场合地想和他理论:“我那会儿在门口跟你打招呼,你怎的不理我?”

张言之一句话都懒得和他说。

他目光黏着黎梨,屈指敲了下桌:“走不走?”

黎梨眼珠滴溜溜转,当下什么别的想法都没了,只好奇地环顾他们俩。

哦,认识啊,难怪。

转念一想。

确实,他们那个圈子里,互相认识也不足为奇。

如此说来。

家道中落之后心理不平衡实属正常。

黎梨逻辑通了。但下一秒又缠成死结——

那他跟她说什么以后?他现在就很有钱啊!!没有劳斯莱斯没关系,奔驰宝马保时捷,她都能接受的。

黎梨被自己的体贴感动了。

她瞅瞅那个骚包到没边的红衣男,又瞧瞧面前衣着朴素的他,两相对比,愈发觉得自己的眼光一等一。

见她不动,张言之耐性告罄,闭了闭眼。

半秒后再掀开,他虚握了下拳,回身警告起另一个人,问得干脆:“有事?”

少年一怔,手从兜里抽出来,摊开,露出上面的车钥匙:“嗯,有啊。你不是看见了么?跟徐一迪那个狗东西一样,车被刮了。”

“那你不赶紧处理,跟进来干什么?”

“一辆破车而已,有什么好管的,倒是你——”他弯唇,说得随意,痞里痞气地调侃。

“半年不见,这脾气见长啊,如今更是连演都不演了。怪不得听迪仔说让我最近遇见你躲着点。”

“知道就好,你可以走了。”张言之不客气,直接下起逐客令。

少年哦了声:“所以,你在这儿干嘛呢?”

他接着靠近两步,似乎这才注意到被张言之挡在身后的女孩,诧异不过三秒,恍然:“哦,是她啊?”

张言之无声警告他。

少年接收到信号,挑眉,意有所指地歪头冲黎梨笑了笑。

黎梨不明所以,狐疑回视。

张言之忍无可忍,情急之下,一手拽了她的腕,一手拎着清洗好的饭盒和书册,拉她起来。

“诶诶诶——”

黎梨着急忙慌背了包,一路被拉着走,和红衣少年擦肩而过时,还不忘礼貌说了声:“不好意思啊,我们先走了。”

红衣少年握拳掩唇,低笑两声。

结果就是这一声不夹杂任何感情的告别,换来了他更快的步伐。

无奈,黎梨只能三步并两步,边挎包,边小跑起来跟上他。

张言之步子迈得大,经过操作台,简明扼要跟黄毛叮嘱了句“下班”之类的话。

而后便匆匆拉着她出门。

屋外,雨势瓢泼。

漫天都是水雾。

黎梨低垂着脑袋看路,冷不防,鼻尖撞上他脊背。

张言之在门檐下停住,半边身子定在风雨里。

脚边的水花一朵朵砸落,溅开。

涟漪起起灭灭,和他躁动不安的心跳一般紊乱。

他的思绪有些模糊。

应该是有那么一瞬间,在他清楚看到她的目光徘徊于他和陆恒言那家伙之间时,出于本能地,他不愿意介绍他们俩认识。

比嫉妒的情绪更烈,或许可以称之为:占有。

张言之不可否认,就在那个当下,他难得失控了。

他其实特别想问问她。

——既然不喜欢,为什么偏偏要来招惹他。

——如果不喜欢,为什么一定要和他交这个朋友。

这是他想不通的也难以启齿的疑问。

张言之自认为他并不是一个好性格的人,所以一直以来,他都在隐忍。

他深知自己骨子里的自卑与阴暗,所以始终和她维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他本以为他们有的是时间。

可就在刚刚,他突然不想等了。

“黎梨。”

张言之目无焦距,低声唤她,痴喃如梦呓。

音量浅淡得风一吹就散,混着无尽水声,泯灭在这空荡无际的雨天。

但黎梨还是听见了。

她的腕还被他捏在手里,皮肤相贴的地方,温度温热。他肘上有水珠滚落,冰凉化开在她手背。

黎梨眼睫颤了颤。

她小心翻转了手,展指,回握向他的,试探性蹭了蹭,捻去那片湿痕。

心照不宣,如同默许。

预感般,黎梨吸了吸鼻子,单手把肩包带子再往上扶了扶,垂眸,拉他的衣角:“你往里站一站呀,外面雨好大的。”

张言之转过身,嗯了下。

可除此以外,再无别的反应。

他像是在听她讲话,又像是有些出神。

“迪迪……”黎梨拿不准他的想法,但也终于确定,他现在很不对劲。于是,扬手到他眼前,象征性挥了挥:“你……你在听我说话吗?”

飘远的头绪被强行拉回现实,张言之答非所问,继续先前的话题:“如果我说,是因为你呢?”

“什么?”

“看他不爽是因为你。”

其实不是因为她。

但似乎也的的确确是因为她。

张言之无法描述这种矛盾又复杂的感受。

毕竟他现在还没有一个合适的身份能明确说在乎。

原来是这个原因。

黎梨松了气。

下一秒又提上来。

嗯嗯?因为她?

黎梨不理解,她咽了咽口水:“为什么?”

张言之看着她:“你不明白么?”

“不明白。”黎梨不敢再自作多情。

两人对视两秒,他移开眼:“哦,那没事了。”

“不是,你说啊。”

黎梨歪了歪头,凑到他面前,不依不饶:“话说一半很难受。”

“不想说了。”

黎梨:“干嘛不想说了呢?你刚刚不是还说是因为我……”

“我骗你的。”

一语制胜,噎得黎梨说不上话。

“你骗人?!”

“……没有。”他又否认。

“你就是有!”黎梨瞪他,气得无话可说。

雷鸣轰隆。张言之抓紧了她的腕。

黎梨挣扎,没掌握好分寸。虚提的饭盒晃动,撞到他身上。铁具和骨肉相碰,发出沉闷声响。

她当即不敢再动。

张言之没放手,仿佛失去痛觉,牢牢箍着她。

黎梨以为他会说些什么,可他依旧一言不发。

他浑身沾了水,失态又狼狈,和她对比鲜明。

短短几秒,黎梨心软噤声。

雨下个没完。

张言之垂首望她,像是下定某种决心。

“黎梨,给我个名分吧。”

【作者有话说】

1.

下章送情书咯

第38章

◎“我喜欢你。”◎

*

这漫天的雨幕盛大, 像张潮湿又绵密的蛛网,一寸寸地将他们包裹在一处,冷风从缝里灌入, 可他们都恍若未觉。

短短八个字,随着噼里啪啦的雨珠砸落, 黎梨难免有些出神。

如此寂凉的夜,风声瑟瑟。

他眸色暗沉, 一瞬不动盯着她。

黎梨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此时的倒影——

表情诧异。

左胸口的心跳节奏急促,像在宣告胸腔内氧气的耗尽, 她下意识抬手捂住。

“你……”

意料之中的四目对视,终究是黎梨先败下阵。

或许是过于激动,也有可能是太过紧张。

黎梨深呼吸两下, 尽可能放稳了声线, 问得平静。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明知故问。

还是觉得荒谬。

为什么自己会有一种强烈的错觉,让她在这一瞬间误以为——

他也有那么一点喜欢她呢?

名分。

什么名分。

难道在他看来, 好朋友之间也需要名分, 来佐证关系的存在吗?

黎梨不太确定。

“你觉得我是什么意思?”

他不答反问,又把问题抛回给她。

黎梨鼓了鼓腮帮, 垂着眼, 踮起脚尖点了点地上的水滩, 嘀嘀咕咕。

“我怎么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闻言,张言之沉默了会儿:“你真不知道?”

黎梨强压下心跳,无辜抬眼:“嗯, 不知道。”

“……”

耳边刮起劲风, 一阵阵地呼啸而过。脚边有水花溅落, 一点一点, 晕开大片涟漪。

耐不住他长时间的注视, 黎梨移开了视线:“那个……”

“雨挺大的,要不你站进来点?”

没话找话地刻意岔开话题,她朝里侧避了避,整个人缩进角落,背紧贴向墙壁,给他腾出地方。

他半边身子都暴露在雨中,淋得湿透,连眼睫瞧起来都湿漉漉的。黎梨有点心疼。

不远处就是马路,那辆显眼的劳斯莱斯还原封不动地停泊在边沿,周围人群却早已散去。

红绿灯交替,有打伞的零散行人趁黄灯变换的最后一秒,匆忙跑过斑马线,带起一片刺耳的刹车声。混杂着鸣笛的喇叭,此起彼伏,响起在这个混乱的雨夜。

张言之身形定在了原处,面容凝固。

感觉像是过去很久,但实则不过短短几秒。

在黎梨手指顺着攀上他的手背的那一刻,所有的感知清晰回笼。

温暖一丝丝地渗进毛孔。

他眼睫,略微颤动了一下。

黎梨拉着他,向自己的方向慢慢挪步。

他们紧攥彼此的手腕,谁也没舍得先放手。

距离一寸寸地拉近。

而张言之始终都在直视她的眼睛,不躲不闪。

“好,我换个问题。”他人已经来到了屋檐下。

黎梨试图松手,却被他一个用力拽得更近。

相反,张言之没有止步。

他继续逼近,直至彼此的鞋尖相对。

而后俯身,他捏着她胳膊,抵到墙面,用空出来的那只手轻抬她下巴,一字一顿问得直接:“那在你看来,我们——”

“现在应该是什么关系?”

黎梨不得已仰面回视。

她悄悄挣了挣手,没能解脱,反被握得更牢。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直觉不妙,她语露奇怪,思索一番后出言:“不是你说要做朋友吗?”

“哪种朋友。”他不依不饶,嗤声。

黎梨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响。

是啊,哪种朋友。

他问倒她了。

见她犹豫难决,几次三番不能给明回应,张言之耐心告罄。

没什么需要纠结的,他快被她折磨疯了。

张言之想不明白。

她也从来没有给过他时间去想。

——如果她最初的靠近不是出自异性相吸的好感,还能是什么样的情愫。

朋友?

好朋友?

她缺他这一个普通朋友吗?

江清远、徐一迪,还有许家明……

张言之自觉犯不上跟他们争个所以然。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她做所谓“朋友”。

可是,有些话。

他就是没办法直接宣之于口。

讲自卑也好,谈死板也罢。

张言之他有自己不为人知的坚守。

但矛盾的是——

他明知自己暂时不能给她一定的物质基础,也深知,这样依托于理想的感情,对于她而言,负担大过甜蜜。可他依旧做不到放手。

张言之厌恶自己的自私。

然而与之相应的。

他又实在是。

无能为力。

周围铺天盖地的雨声零落,他一身黑衣,更衬得脸色苍白。

水柱四落,荡漾的水洼里溅起无数朵小花。

几乎所有的噪声都在渐行渐远。

张言之低眼看着她,将她的一切反应都照收眼底,忽地喊了她艺名。

“黎吧啦。”没有玩笑,语气郑重其事。

听到这个称呼的黎梨瞬间抬起眼,左眼皮猛地跳动,她猝不及防地与他眉眼相撞,心脏仿佛停漏了一拍。

“你知道我见你第一眼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他开诚布公,眸中点缀着光:“你当时就是用这种眼神看我,看了很久。”

黎梨动了动唇。

“说起来也不怕你笑话。”

他又向前,稍稍弯下腰,将她的全数视野占据,挤压掉两人中间最后的空间:“最开始,我居然可笑地以为,你是有那么一点——”

“喜欢我的。”

黎梨怔了怔,讷讷地望着他。

她想说,他没有以为错。

因为她确实是喜欢他的。

不止开始,不光曾经。

她到现在也……很喜欢他啊!

黎梨慢慢回过味来。

心头触动,似乎有什么答案在呼之欲出。

她一直以来,小心翼翼维护的,不敢承认的,是她清楚的问心有愧。

可是黎梨突然词穷。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该怎么向他描述,自己这种出自莫名的“好感”,与他的经济和外在无关。

只是图他这个人。

一见钟情,听起来荒谬。

可却实实在在,是她干出来的事。

黎梨认真地思考了下这个问题。

虽说贪财好色是她本性难移,但两者选其一,非要说挑一个的话。

脑中莫名一闪而过那位红衣少年的模样。

黎梨转念又一想,不乐意了。

她不得不感慨一句。

原来自己还没能达到肤浅的境界。

说完那句话,张言之颇有觉悟地停下来。

和眼前人对望一会儿,他注意到她的面容几经变化,终归于沉寂。

一时间,那种自明了他们网络前缘以来的不真实感,又陡然翻卷至喉口,堵得他差点说不上话。

万千思绪升腾,充斥占据了张言之淋雨后的头脑,隐隐作痛。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他手下渐渐卸力。

松开了禁锢她的手。

黎梨一眨不眨地呆呆盯着他。

缓神很久,张言之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但其实我也明白,这只是我的自作多情。”

“就算在你看来,我的喜欢对你而言,更多的像是一种困扰,我也能……”

他的眼中全是挫败:“理解。”

场面静止一刻。

下一秒,黎梨一把抓住他的手,跳起来:“什么什么?!”

她语调上扬:“你再说一遍。”

张言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不过你放心,我不会……”

话说到一半,黎梨立马打断。

“放心什么?我不放心!”

“你刚刚,说的太快了,我没听清。”

她舔了舔唇角,喋喋不休,突然跟打了鸡血似地手足无措,连攥紧他的手都在不自觉发抖。

张言之叹息:“我说你别担心,我不会再……”

“不是这个,上一句。”她执拗。

“我也能理解你。”

“不是,再往上。”

“我喜欢你。”

四个字,毫无征兆。

他的这句话,字字清晰。

黎梨没有任何防备。

哦,其实是有所预料。

但她仍旧控制不住地,想要发声尖叫。

可惜在张口时却发觉哑然。

他喜欢她。

他也喜欢她。

他们。

两情相悦!

在此之前,黎梨不是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

可每次都会被他不阴不晴的冷漠击退。

她读不懂他,正如她无法解释自己突如其来的执念——

怎么就,非他不可了呢。

像是小孩吃到了觊觎许久的糖果,又像是期待了好久的惊喜忽然降临。

黎梨原本糟糕的心情一扫而空,转而被另一种情绪取代。鼻子没出息地发酸,她默默低垂下头。

黎梨也会觉得眼前发生的这些并不真实,梦幻到仿佛是青天白日里做的一场美梦。

明明他和她相对而立,中间仅隔了薄薄的一层水雾。

但她还是不可置信。

仿佛只需轻轻一握,这场梦就会破碎。

黎梨想,大概她永远都不会忘掉了。

不会忘记他当下说这句话时的神情。严肃庄重,宛如童话故事里骑士最忠诚的宣言。

字如千钧,重得她无法抬头,生怕自己脱口而出接上一句。

“我愿意。”

可,为什么非得是今天。

为什么是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现在。

在黎梨浅薄认知里,告白这件事本身,就该是无比浪漫的。

或许情况更好一点,没有想象中的鲜花烛光。至少,也该是在一个足够独特的日子。

让她往后每年、年年都能以此纪念。

纪念他们骄傲又热烈的二十岁。

见她走神的姿态明显。

张言之微抿了抿唇,作出最后的让步。

“我告诉你这些,也不是为了逼你和我在一起……”

“嗯?”黎梨被他的话中止头绪,回过神来,吸了吸鼻子,应激般地抬头。

“为什么?”意识到失态,她飞速挪开眼。

可四周都是雨,冷水顺着风拍在人脸上,她眼眶也变得湿润,眼神飘忽,落不到实点。

所有想法都像是被暴雨冲刷过一遍,溃散,连不起来,只剩下固执追问。

“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张言之凝着她的眼睛,没再说话-

一阵风铃声响。

门从外拉开,黎梨拖着疲惫身躯,一步步踏入漆黑一片的宿舍。

空无一人的假期。

室外,雨已经停了。

幸好近来独居,黎梨养成了出门锁窗的习惯,临走前还特意检查一遍,这才避免遭殃。

她甚至懒得开灯,凭借记忆走回位置扔掉手中的包,瘫倒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脑中涌现的,全是方才最后的画面。

红衣少年推开店门走出来,歉意颔首,中断了他们的谈话。之后便旁若无人地打起电话。

期间对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他忽而回头,目光淡淡掠过墙角的她,再去旁边打了个转儿,蓦地扯唇,笑了。

“他啊,在呢,在演偶像剧呢。”

调子拖长调侃:“搁大街上壁咚小姑娘呢。”

小姑娘黎梨羞耻地埋头。

店前挡雨的廊台本就不大,容纳三个人已是极限。

时机不对,场合难评。后头的话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再继续下去。

她隐约听见他低骂一声,转头和那个少年交涉,飙了脏话:“你特么有病?”

结果那人不怒反笑,对着通话另头,一字不动地将其转述。

“听见了吗?迪迪,说你有病呢。”

听着这个熟捻称呼,黎梨脸颊躁得更红了。

她已经无法想象,他究竟听到多少。

估计是长时间的冷气环绕,劲风吹得人心烦意乱,黎梨脑子已经彻底混乱。

毕竟,如果她那时足够清醒,就能意识到一个最为关键的问题——她从不曾在那人面前提起过那个亲昵的称呼。

可太匆忙了。

匆忙到黎梨根本来不及细思。他就转身,跟她说要送她回寝室。

用那辆刮蹭了点小伤的劳斯莱斯。

让车主当司机。

“……”

一路无话。

所幸乌云将夜色压得深重了几度,所幸车内的后排宽敞舒适,所幸红衣少年是个活雷锋。

总之,直到将黎梨送回楼下,都没有人再开口。

尴尬肆意弥漫,说不清道不明的。

就像他们如今的关系一样。不清不楚。

黎梨长舒一口气,费力动了动眼皮,掀开。

伸手捞过桌角的挎包,她提拎着包角,面无表情地把东西全倒在桌面上,从中取出手机,摁亮。

小束白光聚集。

她指尖熟练点摁键盘上的几个数字,解锁。

想了想,她打开微信,正准备进入群聊求助沈沐她们。却没想到林依依的消息先一步跳出来。

没别的,一张朋友圈截图:【呦,你会煮粥了,不得了】

【人能吃吗?】

黎梨板着脸敲:【反正我老公说好吃^-^】

林依依:【?】

黎梨无话可说。

林依依:【追到了?】

聊到点子上,黎梨退界面的动作一顿,犹豫半秒,回:【没……】

林依依:【6】

“……”黎梨烦躁地把鬓边刘海顺至耳后,双手举着手机打字:【就是吧,出了点小意外】

嫌一时半会讲不清楚,她干脆拨了电话。

对方接听。

一个“喂”字才发音节,黎梨便不带卡顿地将前因后果全吐了出来。

林依依默默听完,给出评价:“牛逼”。

黎梨:“你别说风凉话。”

林依依那边窸窸窣窣,背景音听起来像是在餐厅:“啧,你这人,怎么不识好歹呢?”

“人家都说了喜欢你,你还要怎样。”

她嗓音含糊,大概率是在嚼东西,间隙还夹杂金属与瓷器碰撞的音响:“仪式感弱是弱了点,但胜在直球。”

“照你说的,都铺垫到那种地步了。不直说,难不成还要当场写封保证书才算诚意?”

闻言,黎梨眼睛亮了亮。

“诶,你这个主意好啊。”

“嗯?你什么意思?”

“的确没什么能比白纸黑字更有说服力了。”

她笑起来:“因为我老觉得,喜欢这件事要是单凭嘴皮子来谈,太苍白了。”

“我想告诉他我并非一时兴起。”

“所以?”

“我要给他写封情书。”

第39章

◎“我亲爱的迪。”◎

*

说干就干。

黎梨电话挂断得利索, 林依依根本没来得及阻止。

顺手去摊在桌面上的一堆杂物中摸了根笔,就着桌边台灯的那点光,黎梨铺开了信纸。

笔尖触碰纸页, 晕开墨点。

她停手。

……该从何说起呢?

黎梨以手支鄂,挪走碍事的几本英语考级教材, 整理出一片空地,伏案深思。

静谧的空间里时不时传出三两下没有规律的“咔哒”音响, 昭示着笔杆主人此时的烦躁。

此情此景。

实在不怪黎梨文学功底差。

或许就是因为太过重视,在意到惶恐, 所以才生怕自己表述不清,导致适得其反。

于是,单凭称呼而言, 黎梨就有些犯难。

直呼其名太客气。

以偏概全又笼统。

黎梨心烦意乱地抓了把头发, 而后伸手去够撂在一边的手机。

动作幅度挺大,刚推开的那几本书籍被撞到地上。

扉页摊开, 一个“张”字赫然醒目。

她低头, 粗略扫过一眼,字迹隽逸, 力透纸背, 情不自禁发了会儿呆。

不过, 这并没有引起黎梨的更多注意。

很快她就回神,又沉浸在即将表白的浪漫喜悦中。

结果想来想去纠结了半天。

黎梨还是没能想出个所以然,于是便打算向外求助, 征求一下林依依的意见。

锁屏打开, 迫不及待点进和林依依的对话框, 她自觉忽略掉对方发来的一连串无关表情包, 斟酌着打字。

【诶, 你说。写信的话,我应该怎么称呼他?】

林依依显然也在看手机,几乎秒回,将两人上面的聊天截图发回给她,语气不阴不阳。

【你不是叫老公挺顺嘴?】

黎梨:“……”

半点靠不住。黎梨算是看明白了,林依依这家伙绝对是来给自己添堵的。

求人不如求己。

黎梨稍加思索,终于还是决定自食其力。

动笔,落下一撇。

黎梨咬了咬唇,硬着头皮往下写,一笔一划,认真又正式。

她最先写了五个字——

【我最爱的迪】

万事开头难。

度过了羞耻心这一关,黎梨顿时思如泉涌。

……

为了兄弟面子,陆恒言一直等黎梨背影消失在视野之后,才忍无可忍地转头,气乐:“不是,哥们。”

后排的张言之无动于衷,低眼瞧着手机。一张俊脸整个溺在荧幕泛起的小束冷光里,更显五官硬朗优越。

陆恒言:“……”

见他不理不睬的态度明显,陆恒言啧声,探身拨开他的手机,强迫他抬眼和自己对视。

“打车费结一下啊。”

视线相撞,他眼眸黑白分明。

陆恒言皮笑肉不笑地扯唇,慢咬字音改了称呼:“老板。”

被打趣的张言之一言不发。

少年隐于夜色,周身轮廓凌厉,晕染起疏离。

和方才与黎梨相处时完全不同,那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冷漠,无关任何,只是他多年来养成的性格。

陆恒言服了:“你哑巴了?”

闻言,张言之总算动了动唇,沉音,唤了他的名字:“陆恒言。”

陆恒言扬眉。

张言之:“你没事来我们学校干什么?”

“?”虽不理解他思维为何如此跳跃,但陆恒言还是没有保留地答了:“来看看你和迪仔啊。”

张言之抿唇看他。

“听说你俩差点闹掰了?”

陆恒言瞧热闹不嫌事大,幸灾乐祸的属性半点不带遮掩,耸肩,盯着面前人的反应,说得了然。

“因为刚刚那个女生?”

张言之不回答。

陆恒言佯作恍然,靠记忆复述出姓名:“真不愧是黎吧啦。”

“确实,挺有名的。”他意有所指。

张言之脸色当即再冷一度:“你很闲?”

陆恒言:“何以见得?”

张言之语气不详:“我之前听徐一迪说你失恋了?”

陆恒言噎了一瞬。

视线淡淡掠过暗色中他颊侧的彩光,张言之蓦地嗤声,不紧不慢吐声:“耳钉挺好看。”

“……”沉默了好一会儿,陆恒言开口,声音幽怨:“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张言之倾身颔首,示意理解。

“嗯,忙你的吧。”说完这句话,他低首,重新摁开手机瞥了眼时间,推开车门,礼貌道:“今天麻烦你送我们回来,但时候不早,你还是快点走吧。”

陆恒言顿了顿,咬牙:“我还没见徐一迪那狗呢。”

“哦,”张言之站在车外,手抵在门框,回身,大发慈悲地给出提醒:“他应该在宿舍。”

陆恒言没反应过来,半身还维持着先前姿势,只略略随着他的起身仰了点头。

“那你现在去哪儿?”

回应他的是一声干脆关门声:“与你无关。”

陆恒言:“……”-

黎梨唰唰写得飞快,后续可谓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满意画下最后一个句号,她特地对着光影,从头到尾仔细检查一遍,确保没有错别字后,才小心翼翼对折起来,郑重地装进了信封。

一桩事算是了结,她松口气,一边扭动脖颈活动着筋骨,一边抓起手机,准备放松下紧绷的心情。

顺道,还想挑个黄道吉日送信,再正式向对方提出在一起的请求。

回忆起当时她问“为什么不能在一起”,他的欲言又止,黎梨胸口就堵得发慌。

后知后觉地,她像是感受到了他的徘徊。

头脑一团乱麻。

林依依那边半小时前连发了近百条问号,没得到任何回应后,也消停了有一段时间。

看着满屏的红点信息,良心回笼的黎梨刚要回复,却被突然跳出来的朋友圈点赞转移了精力。

指尖微动,点进去。

入目就看见了他的头像。

【刚刚,饼干警长觉得很赞/李雅迪:也不知道谁这么有福?】

正是她为显摆人生第一次下厨发的那条动态。

黎梨眨了眨眼,脑子有短暂的断片。

嗡嗡震动拉扯着她游移的思绪。

黎梨敛颌,瞅见那个界面上,紧接着又弹出这么一句评论:【这福气以后还有吗?】

心跳一下一下。

加速。

不由自主地屏息。

直到呼吸逐渐告罄。

下一秒。

回过味来,她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大概安静了那么几十秒。

尖叫声陡然回响在空荡无人的屋子里。

手忙脚乱地拿了钥匙,黎梨一秒都不想再耽误,扯过包装好的情书就往门外跑。

不等了,半秒都不想等了。

什么仪式感、纪念日都不重要。

她就要现在、立刻、马上和他说清楚。

黎梨几乎是用跑的,三步并两步,情绪激动地冲出了寝室。由于走出门着急,她直到走到楼下,才发现自己忘带手机。

不出意外,门口早已没了那辆显眼劳斯莱斯的踪迹,黎梨懊恼地跺脚,转身。

眼前猝不及防地压下一道浓厚的黑影。

黎梨吓了一跳,连忙后退几步。

入夜无月。黑漆漆的女寝门口,因时值假期的缘故,四下静谧。

不远处就是幽深长廊,有穿堂风过,卷起阵阵萧瑟。吹得老旧的路灯电流不稳,呲啦啦地开始响。

光线暗淡,起起灭灭。

水泥地面的两道长影挨近。

张言之垂着眼,睨向她柔软发顶上的小旋儿。

熟悉的气息,铺天盖地,顺着冷风不要命似地往黎梨鼻腔里灌。她举止迟钝,慢慢抬起头,不偏不倚,恰好和他目光隔空相接。

两个人鞋尖只相差一个拳头的距离。

黎梨冷不防地,有些没转过来弯,眼睛睁得圆溜,抬手指了指他,问:“你怎么在这儿?”

张言之没和她嬉皮笑脸,薄唇上下一碰,反问道:“这话该我问你。”

黎梨拧眉看着他。

手中用力,她忽而意识到什么,眼神向下一滑,倏地又恢复原位,变得支吾起来。

“我……我就是看天气不错,下来……”

她捏着信纸,朝身后避了避,尽量装得平静。

“下来散散步。”

天杀的,她居然怂了……

尽管,对于即将要做的这件事,黎梨心里有数。毕竟他不久前才刚刚亲口承认过喜欢她。

可她还是……担心,万一。

万一他的喜欢仅仅只是出自情难自抑的表述,并不想深入交往呢?

狗血剧看得多。黎梨很难不往糟糕的地方深想。

万一人家就是会觉得哪里不合适呢?

可他又的的确确张口想要个名分。

黎梨搞不懂他,但也隐约能察觉到,他的矛盾。

说到底,两个人还是了解得不够。

无论家境亦或其他,她都一无所知。

许多事,他从不肯主动提及。

所以哪怕她问得直接,他也不见得愿意坦诚布公。

话落,一阵风起。

树梢几滴蓄积的雨珠陆续坠下,啪嗒,落在了黎梨藏在身后的手背,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

张言之见状,深呼吸了两下,也不想再逼她,叹息着让了步:“天气不好,你快回去吧。”

黎梨点点头,又摇摇头:“那你呢?”

“你怎么还没走?”

她反客为主:“还是心情不好吗?”

张言之静静看她半晌。

闷着的情绪憋在心口不上不下,问题又被她给怼了回来,张言之攥拳,又气又想笑,干脆往前再走近了一步,站定。

深影缓缓挤压,将唯一的光源吞噬。他的气息包裹着她:“我心情好不好的,跟你有关系?”

张言之倾身,平视她的眼睛:“还是说——”

“你巴不得我赶紧滚,最好以后都别再来烦你?”

一字一句,吐息温热。

与周遭冰冷的空气对比鲜明,相距咫尺,他低沉的嗓音如笼中困兽,蛰伏于她耳畔。

黎梨心跳失拍,指节无助地蜷缩。

不,不是那样的。

不知是从何而来的勇气,黎梨眼睫轻颤,忽地动了动,仰头,抬起手臂,就势环住了他的脖颈。

张言之的身子僵住。

黎梨的心脏同时也跳得又急又快。耳际处的砰砰响动交织,仿佛大过了万物的喧嚣。

她甚至难以分辨究竟哪个是她的。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都不重要。

她将额头抵在他的肩膀,感受着他给予的回应。

这又急又乱的心跳,像是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让她有了能不顾一切的底气。

没关系。

未来,他们还会有很长时间去了解对方。

风没有一刻停歇,呼啦啦地沿着缝隙往里钻。

他们依偎相拥,体温不降反升。

“有关系的。”

“什么?”

“你开不开心,和我有关系的。”

“……”

埋在他肩头的脑袋蹭了蹭,黎梨小声嘀咕。

“反正你说我自恋我也认。但我就是觉得,可能还是有我一部分原因在吧?”

说完,她松开了勾在他颈上的手臂,转成去拉他的腕。然后再一根根地去掰他修长的指。

“其实我不大会安慰人。”

她把紧捏一路的信封珍重地放进了他掌心,掀眼,望进他的眸:“可你,是个例外。”

“所以偶尔呢,我还是想让你开心开心的。”

张言之喉头发涩:“你……什么意思?”

黎梨冲他笑:“字面意思咯。”

“你知道这是什么信?”

他不答,直勾勾盯着她。

“表白信。”她笑眯眯凝着他的瞳。

“……”

张言之愣了许久:“给我的?”

“不是,让你转达的。”黎梨翻了个白眼。

搞不懂,他到底在说什么废话。

这里难道除了自己和他,还有第三个人吗?

“……”

张言之没再说话,视线胶粘在她身上,紧锁着眉头,像是沉思,又像是探究。

黎梨懒得和他打哑谜:“算了,不和你讲了。”

“我先回去了。”

她侧身摆手,头也不回地跑走,背影消散在黑暗。

独留他在原地空站了许久。

来电铃声响了又响,张言之没管,只虚虚捏握了下五指,用力把信拢在了掌中。

另一只手不自觉抚向后颈,拇指和食指搓捏一下。

她的指腹,刚刚就搭在那里。

还残留着专属于她的温度-

张言之回到寝室。

果不其然,陆恒言和徐一迪两人都在,听见开门的动静,便统一抬头看了过去,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张言之对此视若无睹,沉默走回自己的位置。

气氛不妙,徐一迪冲陆恒言使了个眼色,后者靠在墙上,环胸挤眉,反把问题抛回给他。

尴尬流动在空气当中,两人就这么,自顾自地打起哑谜,谁都不愿意先开口打破僵局。

最后还是陆恒言吃人嘴软,出面做了和事佬。

“回来了?”

“嗯。”

“……”没话找话,实在不是陆恒言的强项,奈何徐一迪这厮还在挤眉弄眼,他只好绞尽脑汁,也总算想起件事来:“诶,对了。”

“你俩自媒体账号最后搞得怎么样?”

徐一迪接茬:“嗯?”

“不是说交个作业拉倒?”陆恒言笑着调侃:“怎么还变成网友面基了?”

徐一迪顿悟,身子坐在椅子上没动,只歪头看向旁边,不阴不阳地抛出句话:“别说,我也挺好奇。”

闻声,张言之拆信的手一停。

他偏头,勾唇笑了下,问:“想干什么?”

“……”徐一迪噤声。

陆恒言眼珠转了一圈儿,出于好奇,无中生有地卖起队友:“可能迪仔最近也想玩玩那个号?”

“我他……”徐一迪脏话卡在喉咙。

张言之默了默,打断:“行,我还你。”

他随手把漏了边角的信纸搁在手边,拿起手机准备切换微信,却在退出界面前,犹豫。

“要不你等我明天,我去买个新手机,一起还你。”

徐一迪张了张口,解释:“不用,你别听陆恒言挑拨……”

余光不经意扫向张言之的方向。

“等一下,这是?”

他看清最上面那一行的字。

“离间”两个字,竟是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第40章

◎“她不要了。”◎

*

假期过得匆忙。

黎梨还没回过神, 时间就来到了国庆的最后一天。

学生陆陆续续收假,林依依旅游返校的第一件事,就是冲去新生宿舍, 把许久不见的人从床上薅了下来。

“我说你最近干什么呢?”

林依依双手叉腰,恨铁不成钢:“电话电话不接, 消息消息不回,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玩失踪了。”

越说越来气, 她啧声,杏眼圆瞪, 剜一眼死气沉沉的黎梨:“跟我玩重色轻友这一套,是吧?”

“谈了恋爱,连姐妹都不要了?”

黎梨耷拉着脑袋听训, 乖乖听到这里, 也不免要反驳两句:“你说话归说话,但请不要给我随便上高度好吗?好的。”

林依依:“……”

“我有说错?”林依依噎了噎, 被她这么一打岔, 倒是把后面的话忘了大半,大咧咧摆摆手, 转提起正事:“行行行, 不说了, 麻溜收拾好,跟我下去吃饭。”

黎梨一脸丧丧拒绝,怀里还抱着玩偶。

“不想去。”

“喊不动你了是不?”林依依双手环胸, 没商量, 只一句话:“速度换衣服, 阿远还在楼下等着呢。”

“?”黎梨觉得奇怪:“谁?”

“阿远。”林依依叫顺口, 一时没能改过来称呼。

黎梨皱眉打量她。

“……”总算察觉出不对, 林依依咳了咳,装模做样从包里摸出手机,打马虎眼道:“那个……让你换衣服,哪儿那么多废话?”

黎梨瞥她:“感觉你有事瞒着我。”

“没有。”答案挺干脆。

脑子里过了遍大概,黎梨恍然,挑眉,试探性说了个名字:“江清远?”

林依依张了张嘴。

“好啊,你们俩个可真够意思。”

“不是你想的那样,”局势颠倒,林依依气焰消了几分:“梨子,你听我解释。”

“别说,不听。”黎梨随手拉了张椅子坐下,板起脸翻旧账:“我就说呢,最近小群都不见你们说话。”

“合着联合起来搞孤立呗,亏着我一直以为是他病还没痊愈。”

“那你要这么说的话,确实没好。”

黎梨:“?”

“这位同学,我劝你不要避重就轻,ok?”黎梨重重把草莓熊摔到桌面上,小发雷霆:“现在问的是那个事吗,你就转移话题。”

“来,我问你啊,你们假期是不是一起出去玩?”

林依依蛮诚实:“是。”

“就你们俩?”

“……对。”

黎梨身子往后靠,上下扫她:“喊他不喊我,背叛闺蜜革命是吧?”

林依依无语:“喊你你来?”

“不去。”演都不演。

林依依翻了个白眼:“那不得了。”

黎梨耸耸肩,躬身捞了手机来玩,没再言语。

室内突然陷入安静。

拿不准她的态度,林依依默了默,索性也不再着急,随意扯了隔壁空椅子坐到她旁边,挨过去:“诶,梨子。跟我说说呗。”

“干什么?”

无波无澜的语气,看样子应该是没生气。

林依依脑袋蹭上她的肩膀,软磨硬泡:“你和你那位后来发展怎么样了?”

“……”说起这个,黎梨总算来了点兴致。

她侧头,目光从手机里移出来,低吟半晌后,才问出了心底困扰许久的问题。

“依依,你说一个正常男生,如果收到喜欢女孩的表白信,他应该是什么反应?”

林依依抬头,和她拉开点距离,思琢。

“激动?开心?或者是手足无措。”

想了想,她还是老老实实叹息:“其实你问我,我也不知道。”

“对吧!”黎梨攥拳抬手,虚虚锤了下桌角,半怒半怨道:“再不济,在不在一起的,总得给个明话吧?”

林依依点点头,理解透彻:“所以,他收到信以后一句话没说?”

“没有。”黎梨扼腕。

“啊,怎么这样。”

林依依瞧着她的脸色,适时开口,拿出娘家人撑腰的架势,二话不说就骂:“亏他还是个男人。”

缓了缓,她又安慰说:“不过你也别难过。”

“那个徐一迪,我听说过。”

“嗯?”

“你知道的,我们一届嘛。”林依依道听途说:“他这人有钱有颜。”

“大学前两年也是交往过不少任女朋友,至少我认识的,都得有这个数。”她比了手势,五指虚虚张开给她示意:“要说玩的花样,人家什么没见过。估计你这点过家家的小把戏,在他那压根就不够看的。”

闻言,黎梨震惊,食指指了指自己,气笑:“你是说我幼稚?”

林依依:“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我就是觉得吧,”林依依拉过黎梨的手轻拍两下,语重心长地劝:“梨子,咱要不知难而退算了。”

“你玩不过他的。”

黎梨冷笑着把手抽出来:“谁跟你说我想玩了?”

“我又不图他钱。”

“……”

林依依实在不知道这有什么可骄傲。

“这和你想不想没关系。”林依依审时度利与她分析:“是,他是喜欢你。他确实说了喜欢你没错。”

“但是呢?”话锋陡然一转,她陈述现状:“当你变得主动以后,他的反应是什么?”

“有时候没反应就是回应,这个道理,你还不明白吗?浪子回头都是谣言,当代社会,想找一个多金还专情的男人,太难了。”

黎梨抿唇。

“不过,要说有也能找,你身边正好有一个。”

说到这儿,林依依恰到好处地停顿半秒,余光观察着黎梨的表情,见她暂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才继续往下:“其实江清远他……”

“依依。”黎梨骤然开口喊了她。

林依依被打断,识趣止声。

“喜欢,不是该有排他性的吗?”

黎梨垂头,有一搭没一搭摆弄着掌心的手机,屏幕亮起又灭,她语气不详,但说得挺认真:“不管对方是怎么样的态度,都应该为自己争取一把不是么?”

“你……”

“我和江清远没可能。”

“现在、以前、未来,都没可能。”怕她不理解,黎梨干脆把话说开:“我不喜欢他,也不会喜欢他。”

“为什么?”

“感情的事,哪有为什么。”黎梨撇撇嘴,终于下定决心,摁开手机,熟捻跳转到微信界面,心不在焉地敲打着键盘:“就像我没有道理地喜欢徐一迪一样。”

“他以前做了什么,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描述他,我也不想听,不想管。我就知道,我喜欢他,我想和他在一起,所以我只相信我看见的他。”

“可是你不会觉得心里膈应吗?”林依依不能理解:“毕竟,他曾经……喜欢过别人。”

越说越没底气,音量也逐渐变小。

黎梨打字的指尖顿了顿,下一秒,又不动声色地接上,泰然自若道:“哦,反正都是过去的事了。”

话落,一阵悦耳微信铃声突兀响起,林依依从兜里把电话掏出来,看清联系人的同一秒,抬手起身。

“梨……我还是下去等你吧?”

“怎么?”

“他在催了。”没待黎梨回答,林依依拽过挎包,就冲她说了再见,最后关门前还不忘叮嘱。

“快点的啊。”

黎梨:“我也没说我要去……”

可惜林依依已经走远。

指腹不经意触碰玻璃,黎梨话堵在了嗓子眼。再低头,没打完的消息已经发送。

更意外的是,前头居然还附带了一个红色感叹号。

顺着这条消息向下看——

【This message is successfully sent but rejected by the receiver.】

(消息已经成功发送,但被对方拒收了)

“……”

一阵错愕。

黎梨后知后觉明白过来,自己这是被拉黑了?

不死心,她又赶紧点到转账。果不其然,无法看出实名认证后的字样。

靠。

删除加拉黑。

做得够绝。

黎梨盯着那段话看了又看,再三确保自己没有眼花或者理解错意思。

然后。

蓦地摁灭手机-

三人聚餐的地方定在一家大排档。

黎梨口味偏重,平常除了火锅就是烧烤,加上受家庭地域的影响,基本无辣不欢。

照理说,林依依和江清远自幼同她厮混,饮食习惯或多或少都该大差不差。

但毕竟多来南方生活了一整年。加上黎梨今天反常点了个变态辣锅底,没几分钟,两个人就摇手认怂,招来服务员,要了软饮。

黎梨凑热闹,想加杯冰啤酒,却被江清远驳回去,转手换成了苹果汁递给她。

林依依咬着吸管,平静看他忙前忙后地献殷勤。

终是于心不忍,拿手肘怼了下旁边从始自终只顾吃饭,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的人。

“干什么?”黎梨刚夹了块牛肉塞进嘴巴,腮帮鼓着,嘟嘟囔囔抱怨:“没看见正吃饭呢?”

林依依瞥一眼她满碟的红油,没绕弯子,问话一针见血:“受什么刺激了?”

黎梨自顾自地吃,闷头不语。

江清远实在看不下去,夺了她的筷子,往桌面上随手一拍,以身作则地举例:“差不多得了,少吃点!你是也想去医院躺个一两周吗?”

闻言,黎梨呆怔了片刻,眼神空洞地望向热气腾腾的锅底,辣椒的红艳一点点晕进瞳孔,她不禁又联想到那个刺眼至极的红点。

鼻子被呛了下,酸酸胀胀,她吸了吸。

江清远被她这副模样吓了一大跳,眉头拧起:“你哭什么?”

“又不是不让你吃。”下意识放软语气,他重新抓起筷子,摆到她眼前,一手扯了个空碗,一手拎起茶壶,倒了点清水:“你好歹涮一涮呢。”

林依依支着下巴看他一眼。

黎梨情绪酝酿得快,大颗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滚,一滴滴,砸进碗里。

江清远慌里慌张地抽纸,情急之下也没多想,直接上手去帮她擦,黎梨哭得沉浸,一时没注意。

她垂眸,满脑子都是空白,只知道自己现在很难受,要死的难受。

虽然黎梨极其不愿意相信,但事实赤裸裸摆在这里——

她被他删了好友。

没有理由,毫无道理。

由他单方面宣告,关系断崖式终结,尽管一开始,也是他率先提出,想要更进一步。

黎梨想不明白。

明明自己循序渐进,日常相处也谨小慎微地拿捏着分寸,不该问的绝不多嘴,为什么还会落得如此下场。

喜欢。

就不能当朋友吗?

仅仅因为她喜欢他。

所以就该他被戏耍吗?

老生常谈,感情中谁先主动谁完蛋。

这话以前的黎梨从来不信。

但如今,南墙撞得头破血流。

她才终于,不得不愿赌服输。

没关系。不就是爱情吗?

她不要了。

与其庸人自扰作茧自缚,倒不如主动破局。

黎梨补习的那段日子,得益于大数据精准推送,曾刷到过不少鸡汤视频。其中除却部分励志语录外,也有不少关于两性情感的解析。只是当时她并不以为意。

喜欢一个人没错。

因为暗恋的勇气值得被珍惜。

不喜欢一个人也没错。

毕竟心动这件事可遇不可求。

但心动无原则,勇气不再生。

错不在人,而在情。

黎梨忽然就悟了。

即便再怎么情真意切地接触了多久,他们,也不过是略亲密一点的“朋友”而已。

可是,她本来不缺朋友。而她最初接近的目的,从来也不曾改变过。

她想让他当男朋友。

显然。

如今的他已经失去资格了。

认栽,买单,离场,接受。

她和他,到此为止。

既然爱而不得是常态。

那么,黎梨她选择,放过自己-

另一边。

张言之浑浑噩噩过了几天,总算才得了点空闲。

假期来到尾声,谈好的临时工资刚一到账,他没什么留恋,眼皮不带动一下地,就将钱全数转给张国栋。

“呦,换手机了。”

饭桌上,黄毛眼尖,在他拿起手机时就注意到了不对,不顾场合地出言打趣,顺带还把他之前那次半工半客的经历复述了一遍。

末了,还不忘欠兮兮伸手,搭上他的肩,拖长尾音调侃:“该不会特意买的情侣款?”

张言之面无表情,冷着脸,把编辑好的一长段消息发送出去。而后转头,视线淡淡往下落,定在那只勾他肩膀的手上,眉心随之一皱。

习惯察言观色的黄毛顿悟,讪讪收手,腹诽他洁癖矫情。

老板听后笑了笑:“那个……小张啊。”

张言之扣下手机,颔首:“您说。”

“有女朋友了?”

“不是。”

老板半开玩笑:“那就是特别好的朋友了?”

张言之沉吟片刻,否认。

“也不是。”

“望叔,你别听他胡扯,上回我分明……”

话说一半,张言之突然喊了他名字:“冯轲。”

连名带姓,冰冷又生硬。

一下子让黄毛成功闭起嘴巴。

老板乐呵呵地摆手,主动当起和事佬:“小张你别怪他,是我要问的。”

张言之抿唇。

“近来几天我看你闷闷不乐,这才想着找小轲了解一下情况。”

老板端着茶杯,象征性和他的碰了下。瓷杯发出清脆声响,泯灭在身后喧闹嘈杂的背景音之中。

“没关系,你们这个年龄失恋很正常。”

张言之扯了扯唇,苦笑一下:“正常么?”

老板但笑不语。

见状,张言之也不再多言,捞了桌边的啤酒,仰头,一口气灌下去。

喉结上下滚动,他猛地把见底的玻璃瓶磕在桌上,用手背蹭去唇角酒渍。

不经意抬睫,恍惚间瞧见个熟人。

张言之眯了眯眼,视线沿着他的一举一动流转。

自然而然地,慢慢挪到了江清远侧首低哄的女孩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