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她什么都不知道。”◎
*
黎梨洗完澡爬上床。
编辑了一长段文字, 简略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完整和张言之说了下。
对方回复也很及时,就像专门在等她的消息。
简简单单一个字:【哦】。
黎梨翻了个身,指责他:【你好冷漠。】
他发过来5秒的语音条。
黎梨撑身起来, 从床边架子抓了副蓝牙耳机塞上,又拽了草莓熊到怀里, 背靠靠枕斜倚,调整了舒服的姿势, 才不紧不慢地点开。
滤过电流的少年音磁感更强,撞在耳膜上, 黎梨有一瞬间的失神。
奇怪。
明明两个人分开没多久,怎么又开始想他。
黎梨晃了晃头。
静下心,干脆转成文字。
【好了, 知道了, 女朋友。但是,你确定要在这个时间和我聊这种无聊的话题吗?】
短暂被“女朋友”三个字干扰了下心神, 回过神, 黎梨撇撇嘴,敲字回。
【怎么就无聊呢, 拜托, 你这个人真的很无情。】
沈沐的话再一次涌现心头, 黎梨不禁回想起二人最初相识的场景。
恰值深更半夜云乌人静时,委屈流露,她不禁叹息, 多愁善感地假设:【当时拒绝我也是毫不心软。是不是如果我不主动, 我们就不可能有现在。】
张言之那边断线了一会儿。
黎梨等了等。
两分钟过去, 他依旧毫无动静。
焦躁感愈渐扩大。
鼻尖发酸, 黎梨吸了吸鼻子, 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她抬手揉了揉,拿手背擦了擦发红的眼尾。
手机隔了层棉被掉在腿上,黎梨冒失去抽纸巾,忽觉神经酥麻。
低头看,是他发来语音通话。
黎梨心一惊,不小心摁了挂断。
右手捏纸巾,她重新坐好,把手机捞起来,摁亮,打字发问:【干什么?】
对方言简意赅一个字:【接。】
发完又打过来。
黎梨没办法,私心又不舍得再拒接,便听着通话的铃声,和他解释:【室友休息了,我没法说话。】
饼干警长:【我说,你听着。】
黎梨心动了。
电话很快接起,黎梨做贼似地把毛毯往上一拉,盖过头顶,整个人搂着抱枕闷进去。
之后轻轻“喂”了一声。
他就在那边笑,嗓音苏得掉渣。
“不是说不能说话?”
黎梨弯着唇,就着乌漆嘛黑一点光,改换成文本:【那不说了[怒]】
结果张言之又笑:“打字不累?”
黎梨:【哦】
黎梨:【那不聊了】
张言之这才严肃。
“聊。”他只有这句话。
黎梨问他:【这么晚,你们宿舍没人休息吗?怎么你可以说话。】
张言之:“我们寝室就两个人。”
黎梨噎了下。
“不过,我也没在宿舍。”他很快又说:“我等会还有工作,正在出校门的路上。”
黎梨眯眼,看了看时间。
【现在?】
她不可置信:【究竟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工作,你必须大半夜做】
屏幕对面,张言之默了默,不动声色转移开话题:“你之前说我们俩的关系是你主动?”
黎梨这才想起这通挑事电话的来源。
“虽然我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才让你产生了这样的误解,”张言之边走边说,简明扼要剖析着自我感受:“但可以肯定的是,我在一定程度上默许了这件事的发生。”
然而,黎梨更直接:【听不懂】
“也就是说——”
张言之停下来,笑了下,一字一顿地和她解释:“因为我喜欢你,所以你的主动才有意义。”
黎梨低低“哦”了下。
“而且,我也不见得她是真的喜欢我。”
黎梨眨眨眼,半知半解:【怎么说?】
“真正的喜欢,应该是有占有欲的。”
张言之说得缓,声线沉稳流畅,一如既往的好听,黎梨自觉将音量键摁大了些。
“就像,朋友和爱人。”他缓了下,似乎在思考如何让她理解,于是举了个例子:“拿我来说吧,如果当时你真和徐一迪在一起了。”
“我是绝对没法和他再继续做兄弟的。”
黎梨悠然点评:【[猫咪震惊脸]】
【wow】她键盘点得飞快:【想不到,你还蛮强势的嘞。】
本意只想随口逗逗他。
但没想到,一向冷淡的张言之居然反常承认了。
黎梨揶揄:【o.O】
张言之:“不骗你。”
黎梨十分矜持地“哦”了声。
可她转瞬又道:【俺也一样。】
张言之才不信她这鬼话。
“你不是说,主动承认的目的就是怕和人家做不了朋友?”
黎梨:【是啊】
【只是觉得一直瞒着不好】
【但如果】
她想了想那个如果,心下又是不爽:【你要是喜欢她的话,那我也不会要了】
“不要什么?”
【朋友】
【还有你】
【都不要了】
黎梨算是发现了。张言之说得没错,他们本质上是同样的一类人。
单纯、偏执,自私又大方。
矛盾集中体。
一致共识:爱拥有排他性。
张言之随即笑起来,连气息都透露出愉悦。
如果此刻他们还开着视频的话,黎梨甚至觉得她一定能在他眼睛中瞧见亮闪闪的繁星。
“行,知道了。”他这么说。
“知道什么呀你知道。”
黎梨有些不高兴,低声嘟囔:“你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
“嘴上说喜欢我,也不见喊人家一声宝贝来听听。”
“什么?”他好像没听清。
黎梨没再说话。
电话里头,只剩下他走路时夹带的风啸。
气氛一时静极。
不知不觉间,黎梨困意来袭,躺下打了个哈欠。
两分钟后,她终究是没能经住疲倦的拉扯,径直坠入无底的黑夜深处。
又过了好半晌。
张言之听着她那边传来的均匀呼吸声,不由自主松缓了眉眼。
他脚步停下,站定在一栋装潢破旧的大楼前,抬头向上看。
而后,缓慢动唇吐字,用一种极尽温柔的语调,认认真真地对她说。
“晚安。”
“茜茜宝贝。”-
黎梨次日转醒时,手机已经黑屏了。
下意识拿指腹试探性地碰了碰,有点发烫,她赶紧拆了保护壳散热。
跳下床,拉了充电器插头充电。黎梨简单去卫生间洗漱收拾了下回来,再打开微信界面一看。
置顶聊天的通话时长赫然醒目。
10:56:08。
黎梨小小地惊讶了一下。
难不成……
她昨晚昏睡过去以后,他居然一直没有挂断么?
“……”
无法言喻的甜蜜充斥着黎梨的心房,她抬手,捂住左胸口的位置,静静感受着那里擂鼓震颤。
缓神,双手合十捧了手机,再看一眼时间。
显示05:20。
她弯唇截好屏,正打算问他为什么那么晚还没睡,却突然想起他这些天忙着找工作的事情。
黎梨懊恼,真是不应该睡那么早,也不知道他这会儿休没休息好。
“……”
正当她纠结要不要主动开启话题的时候,宿舍其他三人已经穿戴整齐,齐唰唰站在门口等她。
黎梨叹了口气。
想着也不急在这一时,于是便将找他的想法暂时搁置,匆匆披了件外套,和她们相伴着出门。
……
早八。
厉老师的网络传播学课程,座无虚席。
黎梨手托腮,百无聊赖地拨拉着平板,听得昏昏欲睡,眼睛不受控阖上,又睁开,如此反复。
睡意朦胧之际,她听见,外衣兜里的手机似乎响了两下。
凭借强大意志力,黎梨费劲睁开了眼皮,把手里的电触笔放下,翻出手机来瞧。
“下面这个问题,我点名回答。”
台上,头发花白的教授讲得口干舌燥,端着保温杯轻抿了口热茶,视线不离点名表,斜斜扫着,由上而下,落定在最后那个名字。
“黎梨。”
安静须臾,所有人目光不约而同地后移。
见无人起立,厉双华又对着话筒念了一遍。
最后一排的邵小雅连忙半起身,用笔盖戳了戳前排发呆的人。
黎梨扭回头,拧了拧眉。
邵小雅冲她比口型。
“……什么?”
隔壁沈沐看不下去,咳嗽一下,手挡着嘴巴小声提醒她:“厉老师喊你回答问题。”
黎梨:“……”
“黎梨?没来吗?”
前面,厉双华连叫了三遍名字,结果都没有人认领,不免动了怒。
他生气将保温杯磕在讲台桌,沉下声线:“认识的同学回去转达一下,两次了啊,记旷课,再有第三次,直接重修。”
黎梨当即弹了起来。
“在的在的!”她猛地倒扣下手机,站起来,回应的声音清脆:“老师我在!”
众人纷纷侧目。
厉双华抬了抬眼:“你就是黎梨?”
黎梨狠狠点头。
“行,来了就行,”厉双华笑了笑,提笔画叉的动作一顿,手腕翻转,点在大屏幕上,言归正传道:“你来给大家说说,如今智媒时代下,新的新闻热点产生模式又该何去何从?”
黎梨“啊”了声。
厉双华:“结合自身体会随意拓展即可。”
黎梨:“……”
赶鸭子上架,她悄悄用手戳了戳林霜。
林霜心虚地帮她翻了ppt。
“嗯,那个……因为当今智媒时代的三个特征分别是……万物皆媒、人机合……。”她支支吾吾,完全照搬照念,大脑一片空白,车轱辘话来回倒:“所以,对于如今这个时代,新的新闻热点……”
“都说了不要搞那么死板。”厉双华轻飘飘打断她,摆手让她坐下。
“或者可以举个例子。”
“就以最近咱们学校一个事件来看哈。”他说:“张言之,这个人,不知道在座各位有没有了解。”
黎梨刚一落座,精神又提了起来。
“这个学生啊,年龄不大,”厉双华再次把保温杯拿了起来,也不喝,端在手里,仿佛陷进某种回忆:“按理说,应该和你们同届……”
林霜凑到黎梨耳边嘀咕:“完了,又开始追忆往昔岁月了。”
邵小雅不忘调侃:“啧,弟弟牛逼啊,能让厉老师记这么久。”
黎梨莫名烦躁,没空和她们闹。
“少年天才横空出世,当年就是一个比较大的社会热点。”厉双华难得感慨,向来严肃的脸上竟恍惚浮现一丝欣赏:“贫困家庭凭空杀出来的黑马,人人称赞,可谓是红极一时。再加上前段时间,他又坚决拒绝了学校免费提供的读研深造机会,‘伤仲永’话题讨论至今还活跃在各大媒体平台。”
“他啊,可以说,是我迄今为止见到过最具话题制造率的一个人。”
“而且,真论起来,他去年也坐在你们的位置,听我讲过一学期的课。”
“往年我这门课程没设过考试,最终成绩取决于实践运用,他就和室友一起办了个鸡汤文的社交账号。”
话题拐得猝不及防,厉双华下台,左右踱步,顺带又喝了口茶润嗓:“起初,播放率那简直是一团糟,最好一条视频的完播率连百分之十都不到。”
“但你们猜他最后是如何破局?”
看学生们交头接耳,叽叽喳喳讨论得热火朝天却始终不解其意。
厉双华啧声,也不再卖关子,转身回到台上,捏了黑墨笔,在白板上划出重点。
“对,就是通过——”他自问自答,在关键字词上标画出圈:“舆论引导。”
“利用反差热评构建cp,制造全民参与度,以此提升视频热度,最终打造出专属IP。”
黎梨张了张口。
可厉双华还在继续,仿佛一切尽在掌握,沧桑音色顺着电流传遍了教室的每个角落。
“而对应的账号昵称起名也很有讲究,好像叫什么……”他一拍脑袋:“黎吧啦。”
哄堂大笑。
厉双华不明所以:“你们笑什么?”
没人敢说话。
当事人黎梨头越埋越低,跟个鸵鸟一样,极力降低着存在。
“你们不相信他是自炒?”厉双华象征性笑了下。
“其实一开始呢,我也不这么认为。”
话落,他几步踏上台阶,放下水杯,躬身,右手随即摸上鼠标,点动几下,很快便把那个熟悉账号主页调出来展示。
“但,直到刚刚上课前,我才注意到他已经更改了账号名称。”
“‘言之有理’到‘言之有梨’。”
“仅一字之差。”厉双华语调激昂,连连摇头感叹:“就令沉寂许久的流量回暖,不得不说棋行妙招。”
声毕,黎梨蓦地抬头-
吃完午饭回宿舍的路上,四人并肩走着。
邵小雅最先观察到黎梨有点蔫巴,打趣般地拿肩膀轻轻撞了一下她。
“怎么回事,今天改忧郁人设了?”
林霜和沈沐一起瞥过去。
黎梨答得有气无力:“不是。”
邵小雅一把勾上她的背:“拉倒吧,你看你的脸,都要垮到地上了。”
“怎么?”邵小雅如同强抢民女的恶霸,边走,边用食指勾起她下巴:“嫌官宣阵仗弄得太大?”
一想到方才厉老师被打脸后骤然沉下的气压,黎梨仍然会后怕。
“嗯,是有一点。”她实话实说。
黎梨脚步渐渐停了下来。
“还有,就是感觉自己什么都不知道。”风过,落叶纷扬,她站在前后无人的小路中央,怀内还抱着电脑,表情不解:“他什么都不告诉我。”
林霜诧异:“你们平常不聊天?”
“基本都是我找他。”黎梨苦笑。
沈沐若有所思。
“那一般都聊些什么内容?”
黎梨:“学习。”
“……”
冷场。
邵小雅不可置信地挖了挖耳朵:“聊什么?”
她一脸惊恐:“这就是学霸的自我修养吗?”
黎梨用鞋尖踢了踢地面上的碎石子,咬唇,沉默半秒后,压抑住情绪说——
“我不知道。”
关于他。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1.
言之不言。
梨之不理。
第52章
◎“藏了什么宝贝。”◎
*
每个人生来独立, 都需要有自己的隐私空间。
这是黎梨反复思考过后,自我宽心给出的理由。
谈恋爱这件事,不同性格的人总有不同的看法。
虽然林霜和邵小雅都觉得黎梨这样惯男人的行为不可取。但沈沐却站出来提了另一种可能——
或许张言之本质如此呢?
年少成名的路不好走, 谁也不清楚,他究竟经历过怎样的磋磨。
至少, 没有原则性问题。
万一就是他独来独往惯了,暂且没有习惯生命中突然多出来一个人的参与。
据此, 黎梨认为——
她说的有理。
虽说失落是有一点。
可这总归又不影响她喜欢他。
日子一天天地过。
波澜不惊。
托厉老师的福,黎梨和张言之谈恋爱这件事, 很快就在学校里传开。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如果换成八卦,恐怕还能再滚个几倍。
由于大课堂还有不少留级返修的人。
林依依和陆恒言后头自然而然, 也听说了大概。
为此。
林依依还特意攒了个局。
……
食堂二楼小包厢。
中间的火锅咕噜噜滚着热汽。
室内气氛静谧压抑。
屏风被人从外推开, 江清远淡淡放下菜单,闲散掀起眼皮。
就见林依依揪着黎梨的风衣脖口, 将人提进了屋内。
顶上, 空调呼呼吹着暖风。
眼睫上的寒霜与之对冲,融作水珠, 一滴滴地砸下来, 黎梨不自觉缩了缩脖子。
“来, 坦白从宽吧。”林依依霸气十足地扯着她坐下,劈头盖脸就开始训:“怎么,几天不见, 真当自己是野的了?”
黎梨脑袋低垂着, 一声不吭, 看上去倒是挺逆来顺受的, 时不时还会吸吸鼻子, 真是可怜极了。
江清远冷眼旁观,懒得拆穿。
指尖轻轻滑过茶盏边缘,他漫不经心地悠哉品茶,未置一词。
“小小年纪!”林依依悄摸朝主位上瞥了眼,忽然一拍桌子,吼:“学会早恋了是吧?”
黎梨怔神。
“你看看你才多大,今年十八……”
“哦不对,十九,虚岁二十,也不想想,人家民政局女生领证的最低年龄是多少。”
林依依边骂边打开百度,搜索,白底黑字,话没过脑子就念了出来:“这不写着呢,女性满二十周岁……”
回过味,声音越来越小。
然后,她就听见江清远蓦地笑了下。凉飕飕的。
害得林依依差点咬了舌头。
“差不多得了。”他开口,消瘦的五指指骨半屈,抵着菜单沿桌面推过去,到两人面前。
“先把菜点了。”
黎梨和林依依对视一眼,不敢动。
江清远:“怎么,还非得我请你俩动手啊?”
黎梨赶紧抓起笔。
象征性往上面画了两道,她毫不留恋地把烂摊子丢给了林依依。
点好菜。
屋内又恢复死寂。
江清远懒洋洋地靠回椅背,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桌面。
林依依咽了咽口水,默数他发火的时间。
一秒、两秒……
他停了叩动,掀眼,笑着问:“不继续了?”
“……”黎梨火气腾地上来:“你干什么!”
林依依拉了拉她。
江清远不咸不淡地扯唇:“脾气挺大?”
黎梨怂下来。
“和他谈多久了?”
“……”
黎梨搞不懂他究竟是怎么摆出来的这么一副家长作派。
林依依赶忙凑过去和她细声耳语:“忍忍,你爸妈授意的。”
“他们怎么知道?”黎梨眉头拧起。
林依依不吱声了。
“我说的。”
她们俩旁若无人地嘀咕,丝毫不加收敛,江清远索性也没装,大大方方承认。
“江清远,你多大人了!”
黎梨怒气条腾一下顶到头,忍无可忍地拍了桌子:“还玩背地里告家长那一套,有毛病吗?”
林依依起身打圆场:“倒也不是……”
她音量小下去:“背地里吧……这次是叔叔阿姨专门打电话来问的江狗……”
黎梨气死了:“林依依。”
“你到底哪边的!”
“……”
惹不起,林依依选择闭嘴。
沉默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江清远向前支了点身子,冷冷开口。
“黎梨,你不是小孩了。”
“对啊。”黎梨气笑:“原来你也知道我成年了啊,怎么,成年人谈个恋爱难不成还犯法?”
她应激竖起尖刺,矛盾直指向江清远,情绪上脑时连话也说得刻薄:“江清远,你每天都很闲是吗?”
“我真搞不懂,你老盯着我做什么呢?”
江清远:“你以为我想管你?”
“你知不知道张言之他家……”
黎梨骤然提高音调,打断他:“我知道。”
江清远止声,黑眸沉沉。
胸腔剧烈起伏着,黎梨尝试平静下来,可垂在身侧的手却忍不住颤动。
握紧,松开。再握,又摊开。
她不断重复这组动作。
江清远一瞬不动凝着她,眸中情绪晦暗。
林依依站在边上,好几次,欲言又止。
“哦?你知道。”江清远咬字加重。
盯她看了约莫几分钟,他蓦地嗤声,开口,字字珠玑,说得缓慢又严肃。
“你知道他爷爷卧病在床?”
黎梨眼神不避不让,肯定:“知道。”
“你知道他爸爸滥赌成瘾。”
黎梨掐了掐掌心的软肉,强撑:“知道。”
“那你知道——”江清远被她的油盐不进噎了噎,恨铁不成钢地低声斥:“他放弃保研,不求上进。最近几天日日流连夜店,彻夜不出?”
“我知……”
黎梨猛地抬头,和他对视。
“你有本事就继续维护他啊。”
江清远被她气得直点头,呼吸沉下几分,似是料定了她会耳聋心盲,不管不顾替他辩驳。
卡顿三秒,他笑,弯起的弧度讥讽。
“反正都知道,不是么。”
黎梨红唇翕动。
“黎梨。”江清远猛然郑重喊她,语气饱含无奈。
他低着眼,连哄带劝:“张言之,他不适合……”
黎梨冷下脸色:“他不适合谁适合?”
“你么?”她没给他留面子。
话落,江清远眼中一闪而过一阵慌乱,一秒即逝。
他矢口否认:“我不是……这个意思。”
黎梨不愿和他多说,转身欲走。
“黎梨。”江清远直起身,叫住了她。
“张言之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耀眼的人了。”
“现在的他,脱离了神童光环,放弃了脚踏实地求学深造的机会,即将像无数普通人一样步入社会。”
“他早变得再普通不过,一穷二白又不学无术,心比天高却不切实际。”
他痛心疾首,不明白她的执迷不悟:“你以前不是最讨厌这样自大狂妄的人吗?”
黎梨脚步钉住,却没回头。
林依依展臂拉她:“梨子……”
看着她失魂落魄,林依依像是不忍,又像是,不能接受:“为了一个男人,至于么。”
“你忘了你曾经自己取的群名?”
黎梨抿唇:“他不是这样的人。”
“你了解他?”
黎梨又待机了。
林依依干脆顺着她的意思接话:“是,没关系。”
“你可以说,你看中的是他这个人。”
林依依牵起她的手,叹息,语重心长和她分析:“可是梨子,感情从来都不只是两个人的事情。”
“如果你只想玩玩,谈个恋爱,不谈婚姻和未来,过段时间,或者就是毕业以后分手。”她说:“ok,那我没话讲。”
“但显然,你不会这么做。”
林依依犹豫片刻,终是下定决心,将黎梨最后的希望戳破:“因为我了解你。”
“你心思太单纯了。”
她摇头:“再这样下去,迟早会玩火自焚。”
黎梨依然一言不发。
“行行行,你不爱听,咱不提这个了。”
林依依点到为止,也不再多说,生拉硬拽着她落座,又招呼江清远去催菜,眼神使了好几个,结果这人都没动。
耐心告磬,她忽地一巴掌拍到他胳膊上。
“不是,你发什么呆,喊服务员啊!”
“……”-
一顿饭,三人吃得食不知味。
期间黎梨基本就没动过几次筷子,目光一直盯着黑屏的手机,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清远和林依依为此又说了她好几次。
其实黎梨对林依依和江清远的大多数话都没太走心。比如,类似家庭环境的差异,她根本就不在意。
谈恋爱当然是认真想要一个结果的。
所以在知道他的家庭实际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高不可攀的时候。
出乎意料地,黎梨反而松了口气。
而至于江清远所描述的“流连夜店乐不思蜀”这事,黎梨仔细想了想,直觉有猫腻。
果不其然,在她的持续逼问下,江清远才总算一五一十、不加渲染地,将真相吐了出来。
原来,酒吧夜场驻唱。
便是他近来口中的保密工作。
黎梨缓缓垂眼。
下意识碰上手机按键,屏幕亮了亮。
只有通知栏中几个零散的app更新红点。
微信界面空空荡荡。
不知为何,黎梨忽然感到有些心塞。
好像什么都是她来问。
随手往上翻了翻他们的对话,至今还滞留在半小时前,她向他报备,待会儿要和发小去聚餐的话题上。
而对面,也只是简单叮嘱了句“外面冷,多穿点”这样礼貌客套的场面话。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似乎,从每天早上的“m”到结束的“晚安”,一切话题都是由她来引。
黎梨咬唇,没来由地赌气,倒扣了手机。
江清远买完单回来,顺道路过衣架,给她们两拿了各自的外套。
林依依接过,递了件给黎梨。
“诶对了,下周考四六级,”林依依收拾得快,揣了纸巾包装进兜里,体贴伸手替她整理衣领,还不忘提醒:“事关毕业,你可别掉以轻心。”
她絮絮叨叨:“咱玩归玩,闹归闹,可别拿学习开玩笑。就算你不在乎这学期的评奖评优,也要为绩点学分考虑。”
见当事人一脸心不在焉,林依依不禁啧声,屈指轻敲了一下黎梨的脑门,强行将这厮注意力拉回。
“听见了没有?”
黎梨磨磨蹭蹭扣好衣服,嗯了声。
林依依这才满意。
旁边,懒散倚墙的江清远不动声色地收回眼。
……
23:31。
黎梨一个人,背手,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闲逛。
皮靴踩在小道边堆积的枯叶上,发出“喀嚓喀嚓”的声响。
手机嗡嗡震动,她停下来,举到眼前看。
不出所料,是林依依发来的群消息。
她问:【梨子,你还没到宿舍吗?】
距离三人散伙过去快一个小时,餐厅到新生女寝楼,不过一公里左右的距离,黎梨着实拖得久。
江清远紧随其后艾特了她。
“……”三人的群,愣是被他们俩玩成2V1,黎梨胳膊拧不过大腿,认命回复:【1】。
林依依:【?】
黎梨眨眨眼,编辑:【到了】
江清远:【ok】
那边消停下来。
黎梨独自在原地干杵了会儿,回过神后重新提步。
结果鬼使神差一抬眼,恰好瞧见,不远处貌似站了个清瘦的人影。
她吓了一跳,转念记起这是学校。
心当即放下不少。
可想归想。
她还是有点害怕。
毕竟这个时间点。
又是周内大冷天,除了她这种游手好闲还心里烦的小苦瓜外,估计没几个好人愿意出门。
而且目测那身型,挺高。
应该是个男生。
深夜,女寝。
一个男的。
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为防误会,黎梨特意等了等,始终没见他有拿手机的趋势。
所以不是等女朋友。
黎梨下了定义。
“……”
好巧不巧,刚和林依依他们撒谎报了平安,转头就遇上坏人。
黎梨犹豫片刻,再次解开锁屏点进微信。
指尖轻顿,她戳了戳置顶联系人头像,拨通电话。
漫长嘟音在耳边萦绕。
与此同时。几米开外的地方,一阵铃声清脆悦耳,响起在这寂静的夜,格外明显。
黎梨愣了愣。
很快,张言之接起电话。
“喂?”
熟悉声线顺着电流、沿着风声,低低飘进她的左右耳。
可能是冷风中久站的缘故,他的嗓音还带了些许被水汽滋润过的哑。
尾调含钩,听起来分外撩人。
黎梨张了张口,没能发出声音。
“怎么不说话?”
黎梨隐约看见他好像侧身仰了仰头。
慌张挂断。她开始打字,输入了半天,删删改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张言之又拨过来。
黎梨没接。
两手拇指配合,来来回回敲击键盘。
最后,只憋出三个字:【打错了】
张言之把手机拿下来,皱了眉。
回身,想找个信号好的位置重拨。
余光一扫,却蓦然止步。
他僵硬转头,正撞进一双氤氲缱绻的眼睛。
夜色无端缠绵,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
两两相望,一切美好得如同幻梦。
那一刻,周遭全部仿若都消了音。
张言之快步走到她面前。
没等黎梨反应过来,他猝不及防一把握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扯。
清透凛冽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随后放开,他转搂住她的腰。
另一只手向上,扣了她的后脑,往肩窝上抵。收紧,思念蚀骨,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融进身体里。
黎梨被迫紧贴向他。
双手自然滑落,她摸索找寻支撑,却意外触到他衣角口袋中一个硬邦邦的礼盒。
“?”她推开他。
注意力被吸引,她好奇低头,第一反应是问他:“藏了什么宝贝?”
张言之拆开了盒子给她瞧。
是一条纯金手链。
他捞起她的胳膊将手链扣好:“不算。”
心念稍动。
他拉她的手,微微俯身,将唇贴至她掌心,说
——“这才是。”
黎梨是张言之的宝贝。
无价之宝。
【作者有话说】
1.
今天是,张*不会说话*言
辰安画外音——
“哥,你直接叫她一声宝贝不好吗?”
第53章
◎“别哭了,宝贝。”◎
*
电流, 顺着掌心纹路层层渗透。
黎梨眼睫颤了颤。
昏黄路灯下,有风卷起细小的尘埃。
他起身,捏住她的腕往上抬, 拉着她触碰自己的脸颊。然后,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她。
莫名地, 黎梨觉得自己被他那深邃的眼神电了下。
她抽了抽手,没抽动。
就着灯影, 她看见了腕骨上松垮挂着的那条细链。
标签还没摘,中国黄金的logo不算醒目, 但也足以看清克重。价格绝对不便宜。
黎梨不太好意思地问他:“怎么突然想起给我买手链啊?”
没着急回答,张言之一直帮她把手捂暖后,才放开, 应得随意:“碰巧路过。”
“……”黎梨眯起眼。
张言之失笑, 抬手去捋她鬓角碎发,却被她不动声色地避开。
“你撒谎。”黎梨鼻尖冻得发红, 说话间凉气入喉, 很没出息地感到一阵心酸。
“你根本就不是那种大手花钱的人。”
张言之挑了挑眉,手搭上她肩膀, 把人转回来:“瞧不起谁呢?”
黎梨丝毫不在意形象地吸了吸鼻子, 死鸭子嘴硬:“就瞧不起你了, 怎么?”
“……”沉默半晌,张言之似有若无地轻叹一声。
“可以。”
黎梨:“?”
她猛地抬起头。
张言之没有任何防备,下巴被她磕得一痛, 嘶声。
黎梨自然也疼, 可毕竟自己说错话在先, 只能用手捂着脑袋, 连声说抱歉。
张言之缓过劲儿。
固定住她的头, 他低声斥:“别动。”
黎梨乖乖听话。
他垂睫检查,确定她没受伤后才松口气。
“对不起。”她声线细细的,带了点鼻音:“我不是故意。”
张言之静静看着她:“你说哪个?”
她不看他,眼神瞥向一旁。
“……”他又叹气。
张言之帮她整理衣领,指碰上她冻得冰凉的脖颈,问:“围巾呢?”
黎梨没理他。
“……”张言之唇角勾起浅淡弧度。
之后,倒也没再说什么。
时间不早。
两个人许久未见,本就生疏不少。再加上,黎梨现在心里藏着事,相处氛围更是说不出的奇怪。
就这么面对面对视了会儿。
黎梨实在挨不过尴尬,简单找了个理由,就要越过他回宿舍。
身后,张言之叫了下她。
黎梨脚步僵滞,却没回头。
她背对他站着。
纵然周围劲风呼啸,也能清晰感觉到他所投来的视线。
灼热,滚烫。
像凛冽冬日里的火种,令人难以忽视。
目光穿透清薄月色。
他凝着她,似乎想说些什么,嘴巴微张,又合上。沉吟片刻,他最终只是笑着和她说——
“女朋友。”
“你今天还没有和我说晚安。”-
黎梨回宿舍的时候,另外三人还没睡。
沈沐做PPT间隙,听见开门动静,头都懒得回。
“哟,约会回来了?”
黎梨无精打采地“嗯”声。
随手脱了外套挂到衣架,黎梨拖着疲惫的身体,慢腾腾地挪到自己位置,卸力一瘫,仰面,盯着头顶的天花板放空出神。
“所以,最后去哪儿玩了?”沈沐打完最后一个单词,侧身,手肘支在椅背上,八卦掀起眼皮,上下打量瞧她,摇头啧声:“累成这样。”
“没玩,就吃了顿饭。”
沈沐略微惊讶:“就吃饭?”
“吃的什么?他订的地方很远吗?”
黎梨脑子宕机:“不远,吃的火锅,就咱们学校,二食堂。”
“……”
沈沐无语:“诶,不是,合着你们今天啥都没干啊?”
黎梨有气无力:“不是吃了饭吗?”
“那蛋糕呢,总不能是外卖……”
“呀,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沈沐的话还没说完,邵小雅就抱了个洗浴盆从浴室里出来。
她眼尖,一眼就瞧见黎梨手腕上泛着的细碎闪光:“哇,梨子。你买新手链了?!”
“……”
扔了盆,凑上去细细端详一番。
她连连感叹:“金的诶,一定很贵吧……”
黎梨注意力没分散,径直问沈沐:“什么蛋糕?”
“你不是和张言之去约会了吗?”
“你自己买的手链么?”沈沐拧着眉,模样看起来像是不能理解:“他今天生日,别的不说,居然连蛋糕都不请你吃?这男朋友当的也太……”
话到一半,注意到黎梨突变的脸色,她戛然止声。
……
黎梨走后,张言之独自待了会儿。
恰巧今夜天色暗淡。
浓重无力感随着这阴不见底的糟糕天气向他袭来,铺天盖地,将张言之整个人卷入其中,无法挣脱。
树荫遮挡淡黄路灯,手机屏幕自然而然成为了目前的唯一光源。
光束打在脸上。张言之稍敛了下颚,百无聊赖地划着。
并没有什么目的性。
单纯就是想打发时间。
具体原因,他也不清楚。
大概是最近张国栋逼得太紧。又或者,厌恶了灯红酒绿的虚荣繁华。回归现实,剩下的,就只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孤独。
右上角时间跳动。距她不在,已经过去了十分钟。
哦,原来才十分钟。
张言之蓦地嗤了声。
他唇线越绷越直,抿了抿,想,那就再等等。
等什么。
张言之不确定。
可能是心里隐隐不安。
他感受出她的反常。
微信上消息回复得差不多。
张言之收了最近几天救场驻唱的钱,点进余额看了看,没犹豫,一股脑全转给了张国栋,仅留下小几百以支撑必需生活:【爷爷这周的医药费】。
对方的消息秒弹来。
23:53:【朋友已接受转账】
【怎么才5600?】
【之前不是和老板谈好了 1w吗?】
【你他妈是不是乱花钱?】
【张言之你给老子说清楚,另一半钱哪儿去了?】
张言之深吸气,压抑着,指摁下语音条,正准备说话,却忽闻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他皱眉看去,眉眼间戾气未散。
黎梨就是在这个时候期期艾艾地走了出来。
“……”
不动声色将手机熄屏,张言之默了默,迅速调整好状态,站起身。
“怎么又回来……”
最后一个“了”刚刚发出字音,她就猛地扑上来,环扣住他的腰。
张言之躁郁的心情霎那间一哄而散。
“讨厌死你了!”她埋脸在他心口的地方,说。
张言之低低沉沉地“嗯”了下。
“……”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依旧这样一个闷葫芦的状态,黎梨真恨不得当场勒死他泄愤。
可生气归生气,终究还是心疼占了上风。
慢慢松开抱他的手,她扬起头,满脸不高兴地指责他:“你身上好冷。”
张言之哑然,默不作声将她又往怀里揽紧一些。
突如其来的寒风驱走乌云,月亮露出尖牙。
有几缕清冷的光散下来,照得地上人影成双。
他盯着她发颤的身子,没忍住,还是反驳了一句:“是你穿的太少。”
话虽这么说,可他还是认命俯下身,拉过她的手,揉搓取暖。
黎梨抽开了。
“……”张言之垂下眼。
“听着。”她颐指气使地叉腰站着,气势拿捏十分足,语气也凶巴巴。
“没开玩笑,我是专门来和你吵架的。”
张言之:“……?”
“本来我是不打算挑明说的。”黎梨紧绷唇角,神情不大自然:“可你真的很过分!”
张言之淡定接受了她的批评:“嗯”。
“你能不能别老是嗯嗯嗯的!”
本来还好,结果他非要接上这么一句,黎梨火气腾地一下又起来:“有什么事不会直接说是吗?你长嘴巴是干什么的!”
张言之愣了下。
“我是真的很讨厌你这副对什么都表现出无所谓的样子。”黎梨气头上,说话没过脑子,脱口而出反应过来又连忙着补。
“当然,我不是说讨厌你啊,我是不喜欢你这个什么都不说、逃避沟通的态度。”
她舔舔嘴角:“就……你懂吧?”
张言之想了想,提醒:“你刚刚,不是这么说的。”
“……”所幸闹钟打破了寂静。
黎梨气呼呼瞪他一眼,暂时没继续这个话题,关掉手机,看了眼。
“好了,这些等会儿再说。”黎梨绝不可能承认她是理亏心虚:“你先闭上眼睛。”
风声刮得太大,张言之似乎没听清:“什么?”
“我给你变个魔术好不好?”她突然变得孩子气,喜怒转变一念之间。
张言之深深看她一眼,确保她没有开玩笑的迹象,顺从地阖上眼。
虽然不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
但他还是愿意无条件配合。只要她开心。
她窸琐许久:“ok,我要开始倒数了。”
“你不许偷看,数到一的时候再睁眼,听到了没?”
喉结滚动,张言之薄唇轻抿,下意识想“嗯”声,可意识一出来,又生生止住,迟疑地,颔首,点了点头。
“……好。”
“三……”
他听见塑料摩擦的声音,掠来的风莫名暖。
“二……”
他闻到黑巧克力的味道,连空气都泛了甜。
“一……”
他心不在焉地睁开眼。
然后,就瞧见——
她变戏法似地,捧了块蛋黄派出来,献宝般怼到他眼前。
是市面上常见的速食零食。
没有多高级的包装,小小一个,却占据了他的全部视野。
“愣着干嘛?”
等了半晌不见他动作,她不耐催促:“吹蜡烛啊。”
张言之这才注意到她下巴和腕骨之间还抵着一个手机。黑底白字,正滚动播放着计时。
“……”
怕她举得手酸,他展臂,想拿下来,却被她躲开。
“快点!最后一秒了!”黎梨是真急了。
张言之飞速闭眼,再睁开。
深夜的光源随之熄灭。
00:00。
第二天了。
风也安静下来。张言之异常缓慢地眨了下眼。
黎梨弯唇。
而后,他听见她说——
“恭喜你呀,离娶我回家又近了一步。”
……
巧克力有点融化。
张言之在黎梨期待的眼神中接过来,拉着她,坐进了长椅。
从中间掰开,一分为二,他递回给她那块,下方贴心垫了张纸巾。
对比他的细嚼慢咽,黎梨毫无形象地张嘴咬了一大口,说:“你都不高兴的。”
张言之小口吃着蛋糕,否认:“没有。”
思考了一下,他又多说三个字:“很高兴。”
“拉倒吧。”黎梨两口把自己那份吃完,拍了拍手,明显是不信他这话的:“你就是不高兴,只不过憋着不说而已。”
张言之转头。
“唉,好吧。”黎梨盯着树梢一点看了会儿,见张言之没动静,便也没说什么。
又过了几分钟。
黎梨忽然很小声地说:“抱歉啊,之前一直没问过你生日。”
张言之不太在意:“没事,我不怎么过。”
生日什么的,他早就没有概念了。
“那你今天为什么想起给我买手链?”黎梨眸子里满是认真,问得轻声:“别再告诉我是临时起意。”
“……”
“为什么非得是今天?”
“为什么前段时间忙着兼职?”
“你总是什么都不说。”黎梨耷拉下脑袋,语气满是委屈:“什么都让我猜。”
“工作也是,礼物也是……”
“我们恋爱谈了这么久,我好像都不够了解你。”她说着,再也憋不住情绪,渐渐带了哭腔。
“不管是你本人喜好,亦或者……你的家庭,我全部都是道听途说。你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每次我问,你也只会打岔过去。”
张言之动了动唇。
“其实,很多时候,我能感觉到你是在意我的。”
乱糟糟的线头一旦扯开,心底那股强行压抑的酸涩劲儿,就再怎么也止不住。
她慌张埋首,几乎是立刻躲开了他的回视,咬唇,尽可能平静地说出自己心里的猜忌。
“可偶尔……你知道吗?”可她还是哽咽出声,涟漪眼眸酝酿出晶莹:“偶尔,我也会想——”
“你是不是真的没想过和我有以后。”
江清远、林依依、沈沐……
三个人的话轮番在黎梨脑海一一扫过。
——“你知道他的家庭情况吗?你是主动,可人家压根就没想和你认真。”
——“梨子,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你感受不到,那就是没有。”
——“啊,他生日,你不知道吗?”
“张言之。”
她抬手捂住了眼睛,一字一顿唤他名字,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我什么都不知道……”
黎梨再也忍不住地呜咽起来。
张言之哑然失语。
她反应超乎他预料。
像是一桩一件细节积累起的情绪陡然爆发。
张言之呼吸猛然一滞,心脏如同油锅煎炸,小火慢炖,难受得无法喘息。
“别哭……”
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伸出去的手顿在虚空半秒,落定在她的后脑,压着往怀里扯,低声哄。
“对不起,我……”
黎梨眼泪无声地掉着,一滴滴,砸得张言之手足无措。
“我不是故意。”
他说得艰涩,小心翼翼地握住她手腕,将她脸上的手扯下来,用指腹轻柔替她拭泪。
“是我的错,我独来独往惯了,没有想到这层。”
“以后,只要你想,我都说给你听,好不好?”
“你问我为什么想给你买手链。”
“的确不是突然。”他说:“但也确实是……因为你喜欢。”
她提过一嘴,于是他记得了。
“诚然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但我还是想告诉你——”说到这儿,他俯身,亲了亲她的嘴角,舌尖顺势卷走她的泪:“跟我,你不会吃亏。”
“黎梨,我是个不善言辞的人。”
“但请你相信——”
“没有人会比我期待我们的以后。”
他哑了嗓子,恳求:“所以别哭了,好吗?”
“宝贝。”
【作者有话说】
1.
今天是长嘴*言。
第54章
◎“男朋友,有点虚啊。”◎
*
其实按张言之以往十几年的生活习惯来看, 从来,都不曾有过事事报备的观念。
天资诱因,家庭推波, 过度早熟。令他的思想与同龄人相比,总是相差了一大截。
所以在人际交往这件事上, 就显得单纯又笨拙。
他甚至天真以为,默不作声的关切足以胜过无数花言巧嘴的虚伪。
殊不知, 爱是需要表达的。
闷在心底的情话再汹涌,如果少了言语辅助, 也会让对方变得惶恐难安。
没有人教过他该如何去爱人。
就像此时此刻。他心慌又无助,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事实上,黎梨很少哭。
这还是张言之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她。
完全无从下手。
只能眼睁睁瞧她起身低下头, 轻轻抽出手来, 挡住了自己的两只眼睛。
目之所及的空隙中,她睫毛上挂泪, 不知不觉往下掉。一滴接滴地, 顺着下巴往下淌,无声也无息, 安静得不像话。
默默看着她这副模样, 张言之喉结艰难滚动, 微不可察地又叹息了一声,跟着站起来。
“不哭了好不好?”
他下意识放轻音量,重新去扯她挡脸的手, 把她的脑袋摁在肩膀上, 不停道歉:“是我做错了。”
“……”
“你打我骂我都可以, 别哭了, 行么?”
黎梨吸吸鼻子辩驳:“没有。”
她终于开口说话。
张言之松了口气, 松开她,温柔替她擦着眼泪。
“对不起。”他一遍遍和她道歉,固执且不厌其烦。
“不喜欢听这三个字。”
“……嗯。”
黎梨头一低,又不理他了。
“……”
气氛沉默。
一直等堆积许久的情绪发泄完,黎梨总算暂时平歇了下来。
她抬起眼瞅他,眼眶红肿,咬了下唇,像是觉得不好意思,又像是迟来的懊悔。
“对不起……”她低声说。
张言之似有一瞬失神,但立刻反应过来,皱眉,不解地问:“你道什么歉?”
黎梨静默了会儿。
“……我不应该对你发火,而且还专门挑你生日的时候。”想了想,她面露认真:“你是不是也感觉我现在越来越不知足了。”
“你是不是……”
一出声,委屈感又来,黎梨努力眨眼想将眼泪憋回去,但显然来不及,泪水早已迅速盈满了眼眶。
“……也会觉得失望。”她说得苦涩,仿佛没有精力再去顾及形象,虽是在笑,可泪却控制不住,沿着眼尾滑落:“认为……我在无理取闹。”
她心态改变得突然。
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黎梨也不清楚。
明明以前,她想的只是能和他在一起。
那时的他对她态度不冷不热,说不上特别,可她也实实在在没有任何怨言。
可现在,她如愿之后,多了一重表面身份的关系,便愈发得寸进尺。
不满滋生,她不受控地胡思乱想,越来越不知足。
想了解他,想参与进他的生活,包括生活中的一切琐碎和过往。
不仅仅虚浮于表面关系。
她希望能和他有未来。
属于他和她两个人,共同的一个未来。
可这些,她也不会表达。
只能任凭情绪左右了言语。
太过在意,就会害怕失去。
行为变形,她成为了爱情的奴隶。
而她手上唯一的筹码。
就是对他无条件的信任。
黎梨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内心的感受。
“我……我也,不想这样的,”她笑着哭,双目含光,与他隔空对望:“我要求不高,我、我只是想让你做任何事、或者决定前,能够和我说一下……就说一下而已……”
“很难吗?”
她声音轻得快要听不见。
黎梨面前,张言之还维持着躬身的姿势没动。
他静静听着她问话,然后屈指,温柔捻掉她眼尾最后一点湿,说得缓声。
“没有。”
“……什么?”
“没有觉得你得寸进尺,也没有认为你无理取闹。”
黎梨抽噎:“明明有。”
“真的没有。”
“你老是骗我。”
黎梨费劲勾唇,拉了拉僵直的嘴角,努力保持着微笑:“其实你不用撒谎的,我自己心里也有数。实话说,我也很讨厌这种样子……”
张言之忽地吻向她。
黎梨怔忪片刻。
后头的话被他结结实实全数堵了回去,唇瓣相贴,他喉头吞咽,讨好地亲她,一下又一下。
黎梨反应迟钝,没半点心理准备。
“我以后什么都告诉你。”他似有若无地轻叹,掌心上移抚向她的长发,提醒:“呼吸。”
黎梨张开嘴巴,似乎想说点什么。
可张言之没再给她机会,舌尖就势顶开她的唇,五指同时用力,扣紧,不让她逃。
纠缠,深入。
他的气息强烈,侵占着她的所有感官。
头一回,张言之不再克制。亲向她的时候,带了满满的欲念,是属于正常成年男人该有的欲望。
拉扯厮磨,浅尝辄止。
他们没有人闭眼。
低眸,盯着那双水雾朦胧的眼,张言之不禁想起上次和她接吻的场景。
那好像还是他们确定关系的第一天,她揪住他的衣领,带着满心欢喜与诚意闯进了他的世界,不管不顾,大胆又坚定。而不是像眼下这样。
是他让她难过了。
意识到这个事实的张言之心跳频率骤急,仿佛被人用力扯了扯,连筋带肉地撕开,痛得令人窒息。
喘息加重,张言之慢慢退了出来。
但唇瓣依旧松松粘着她的。
他手悄悄卸了点力道,让她能够自在一点,用额头抵着她的,一动不动地凝向她。
“我不喜欢听你说这种话。”他说,“在我这里,你甚至可以更任性一点。”
她说讨厌如今的自己。
可张言之不觉得。
“我喜欢你。”他专注看着她,视线滚烫,里面的光影斑驳流转。
“这样的你,我很喜欢。”
很喜欢。
如此爱我的你。
黎梨拧眉:“你不要以为你随便说两句好听的话,我就……”
他猛地亲向她,再次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黎梨明显懵了。
“那这样呢?宝宝。”他呢喃,声音哑得不像话,仿佛没了皮脸:“随你怎么罚,行吗。”
暧昧扩散。
黎梨受不了他的折磨,大脑不知怎的,突然就短了路,凭借本能地掀起眼睫,抬手,勾住他的脖子往下。
“这次你要是敢让我踮脚就完蛋了知道吗。”
话题转移,她恶狠狠地威胁。
闻言,张言之黑黢黢的眼底噙满了笑,火苗明明灭灭,终归于平淡。
他没有说什么,稍弯了点身子配合她,如同放任。
下一秒,黎梨闭眼凑上去,张口便咬住了他的唇。
唇齿相交,没多久就变成了吃痛。
张言之呼吸瞬间重了几分,却没动,乖乖躬着身子承受。
片刻后,她才放开他。
张言之唇瓣上渗出丝丝血渍,红得发艳。
“消气了?”他还是笑。
黎梨懒得理他。
见她默认,张言之便识趣地没再追问,拉黎梨重新做回长椅上,认认真真替她抹着眼泪。
“你干嘛。”黎梨被他盯得害羞,从兜里拿出包未拆封的纸巾,秀眉微微拧起,斥:“不许你看。”
张言之思考了下,回答:“好看。”
黎梨看他一眼。
“想亲。”他轻啄了下她的眼。
“……”黎梨捏着纸巾,心中的委屈和怒火不知为何,忽地就散了个干净。
张言之看不透她的表情,只当她还不高兴,倒是也不介意,自觉接了她手上的活,换了纸巾给她擦眼泪。
又过了阵子。
时间也是真的不早。
黎梨泪痕干透,张言之即刻起身送她。
站直的刹那,强劲的风呼啸而过。
不动声色地侧身替她挡了挡,张言之慢悠悠动手,解开了自己脖子上的围巾。之后,一圈圈地给她围上。
动作轻柔,生怕勒到她。
黎梨十分配合。
“以后别穿这么少。”他拧眉,不甚赞同地训诫她。
黎梨揉着眼睛,蚊子哼似地“哦”了声。
张言之弯了弯唇,继续伸手捋好她的长发,牵着人往宿舍门口走。
黎梨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
二人走得很慢。稀薄月色下,两只暗色的影子在坑洼不平水泥地面上渐拉渐长,最终交叠到一处。
树影静谧。
空气中流淌着说不清的缠绵。
几步路的距离,黎梨始终耷拉个脑袋。
行至闸机前,她停下。
“男朋友……”
“黎梨。”他们默契地同时张口。
风动。
她不开心:“你为什么每次喊我都喊全名?”
张言之:“……那该怎么喊?”
他真不知道。
黎梨生气撇嘴:“你自己想。”
张言之思索片刻,试探性地学她:“女朋友?”
“……”黎梨气急败坏:“不要这个!”
张言之想了想:“梨之。”
黎梨:“你怎么还大舌头。”
被嫌弃的张言之:“……那该叫什么?”
“就,你刚刚那句。”她毫无预兆地拦腰抱住了他,将头抵在他的肩窝处,哼哼唧唧,像是在撒娇:“两个字,叠词。”
“梨梨?”他换了个读音。
黎梨用脑袋撞了下他,恼了:“不是!”
张言之思绪往前倒了倒,明白过来。他伸手,有一搭没一搭摸着她的长发,眼神闪过一丝纠结。
并非不愿意,而是,突然间有些难以启齿。
深层的称谓是他几次情到深处的自然,当下被径直点破,张言之实在尴尬。
“快点。”
黎梨不信他没懂,气不过地开始瞎掰,半威胁半认真地警告:“张言之,如果你不说的话,那我就不要原谅你!”
“以后亲亲、抱抱也不给,”
话落,她瞪他一眼,补充:“哦,我估计还会一蹶不振,从此颓废下去。”
“这样你未来每一次见到我,都会听到我对你冷漠无情的称呼。”
“……”
张言之直觉想说没关系,因为不管是喊什么,只要是她,他都有反应。
但开口时,为数不多的仅存理智却及时阻止了他。
浓烈情绪随着她的沉默不语渐转为崩溃,张言之最后还是趋于妥协,语气挫败地应了声“好”。
所幸夜色暗稠,他憋红的脖颈难以被人察觉。
“好什么,”黎梨烦躁地仰起了脸,耐心临近告磬,全然忘却几分钟前的自责和反思,板下脸嗔怒。
“你到底喊不喊,不喊的话,我先回去……”
“别走。”他打断了她的不安,态度近乎卑微。
黎梨转身之际,被他一把扯住手腕。
气息逼近,张言之俯下身,从背后抱住她。
下巴就势搁在她肩窝,他偏头向上,一点点吻开她耳边碎发,随后,薄唇擦过她的耳畔,轻启吐气。
两个字,一板一眼地重复,如诉如喃——
“宝宝。”
温热钻进耳窝。
黎梨被他弄得迷糊,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然后呢?”
“嗯?”他嗓音沙得不像话。
“你想说什么?”姿势太过别扭,黎梨费劲侧开身,手推着他胸膛,拉开距离:“男朋友,你叫住我,又是想说什么呢?”
“……喜欢你。”
“我知道,其他的呢。”她不悦:“快说重点呀。”
“没了。”
“?”
“重点就是。”他松开她,平静道:“我好喜欢你。”-
五天后,黎梨怀着紧张又期待的心情,迎来了她大学生涯的首次考试。
——全国大学生英语四六级水平测验。
考试前几天,她借着复习辛苦为由,特地和张言之讨了个彩头,扬言自己要是能一次过六百的话,等元旦放假,他就得带她回家见父母。
张言之起初没说话,但到最后,还是顶不住她软磨硬泡的压力,松口应下来。
不过,他纠正:“我没有家。可以见长辈,我有个爷爷,他精神不大好,但我想,他也肯定会喜欢你。”
黎梨这才想起他的介怀。
“哪有。”她试图开解:“叔叔不是也在么?”
电话那头,张言之似乎笑了下:“我宁愿他死了。”
……
上台交了卷子,黎梨去讲台前边找到自己的背包,不紧不慢地拉着拉链,跟随人流朝外走。
从扶梯下楼。
一出教学厅,手机恰好开机有了信号。
黎梨低头瞟了眼,刚好看见张言之在微信上说已经在门口了。她赶紧胡乱塞了证件和文具到包里,背好,加快步子往出挤。
到室外,温度速降。冷空气一股脑地,顺着衣服缝隙往人的毛孔灌。黎梨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围巾里面,只露出一双黑到发亮的眼睛。
眼球咕噜噜转了转。
她走过去,牵住了路对面张言之的手。
张言之下意识撩了撩眼皮,见是她后干脆反握,继续垂睫,单手打着键盘。
“等多久了啊?”黎梨关切地问,指攥了攥他的,心疼道:“手好凉。”
“没多久。”张言之回复完消息,收了手机。
余光由上而下就势扫到她,他情绪不佳地啧声。
黎梨今天为保持高度注意力,外面套了件长款黑风衣,里头只穿了件单薄的毛绒短衫,搭一条仿旧牛仔打底裤,脖子挂着他的围巾。
是一种光看着就冷的打扮。
张言之脸色难看。
黎梨只当他是冻傻了,连忙拽着他往餐厅走。
正值饭点。
周围聚满了考完四六级的同学。
叽叽喳喳讨论着题目。
黎梨听得烦躁,回头和张言之提议去外面吃。
张言之看了看人满为患的餐厅,没反对。
“你想吃什么?”他问。
黎梨想了想,说不饿,要不先去溜达一圈。
张言之不同意:“找个室内的。”
闻言,黎梨笑起来:“你嫌冷啊?”
张言之漆黑的眼底瞧不出情绪。
“唉,男朋友。”她摇头叹。
“我怎么觉得你有点虚呢?”
【作者有话说】
1.
立秋快乐。
第55章
◎“和你玩啊。”◎
*
这话多多少少带着点歧义。
黎梨刚说出口就察觉不对, 抬眼,正想解释一二,但见他一脸平平无甚反应的模样, 又鬼使神差地把话咽了回去,只当自己思想龌龊。
气氛一时安静到诡异。
张言之没有说话。与之相应地, 也没有任何多余动静。
“……”
他不动,黎梨自然也不能做什么。只好面对着他挺直了身子, 眼神乱晃,装得一脸不以为意。
所幸他们站在入口处, 来往的同学脚步匆匆,倒也没人太在意这边。
半晌,耳边的风声渐大, 像是小插曲即将揭篇的前奏。
黎梨瞅准时机, 张了张嘴。可还没等她发出声音,沉默良久的张言之便蓦地开了口。
声线微凉, 仿若凝结着一层寒冰。
“哦。”嗓子眼挤出来的一个字。
黎梨缩了缩脖子。
“……”
然后, 就没了下文。
“其实你也不用担心。”拿不准他的态度,黎梨艰难咽了咽唾沫, 干巴巴地往回找补:“现在天气冷, 体虚正常。等以后, 我们养养,养养就好了……”
“养什么?”张言之毫无征兆地嗤了下。
黎梨识趣止声。
“黎梨。”他唤她大名。
黎梨当即心中警铃大作。
下一秒,果不其然。
张言之掌心掐着黎梨的腰, 将她整个人向上提, 在人来人往的饭堂, 旁若无人地拿鼻尖蹭了蹭她的, 颈上喉结凸起滚动, 一字一顿咬牙,酝酿着危险。
“还没试过就造谣,嗯?”
黎梨盯着他近在咫尺的眼,一时忘却了时间场合,下意识咬唇,色胆包天一上头,脱口而出就是一句。
“那你找个地方。”
肯定的语气,她还不知死活地点头。
张言之表情僵了两秒,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偏黎梨不以为意,腆着脸和他讲道理:“我们公平起见啊,先试试。”
“你也别污蔑我诽谤,好坏我自有定论,姐姐我就给你个机会证明自身。”
张言之盯她看了一会儿,还是沉默,似乎在辨别她话中玩笑的成分。
见黎梨果真掏了手机出来,他瞬间冷脸,摊手到她眼前,沉声吐出两个字。
“给我。”
黎梨:“……什么?”
“手机。”他没和她绕关子。
“为什么?”黎梨皱眉。
张言之额角青筋直跳。
他抿唇,组织了会措辞,刚准备说些什么,好让她了断心思,结果,还没来得及,就听她再度开了口。
声音弱弱的,带着怀疑:“你不会是害怕?”
她皱了眉,嘀嘀咕咕,慌乱解释:“我瞎说的,难不成真有问题啊?”
莫名地。
张言之到口的话一下子就被她给激了回去。
他板着脸反驳:“没有。”
“那试一下。”得到回应的黎梨一反常态,弯眼笑起来,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失落。
“走吧,姐姐考完试心情好,带你开房去。”
张言之:“……”
……
旅馆前台。
黎梨兴冲冲地拉着张言之进门,展示手机二维码给老板看。
老板朝她身后瞟了眼:“两个人住?”
黎梨:“是,我和我男朋友。”
“身份证出示一下。”
黎梨把背包带摘下来,垂头翻,好在刚从考场出来,证件都随身带着,她很快找出来,递过去。
老板对着光看了看,将卡片放在机器上一扫。
“来,看镜头,登记。”
黎梨配合照做。
她做这些的时候,张言之就双手环胸站在一旁,表情淡淡地看她,双目黑亮,晕着大厅顶上亮堂的白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黎梨这边结束,轮到他。
“诶,你带证件了吗?”才想起这茬儿。
张言之站直身子,面色纠结。
“哎呀,老板。”她又转过头,商量似地跟人家掰扯:“我朋友他可能没带,你看能不能就登记一个啊?”
老板神色犹豫:“这不行啊。”
他又瞅了瞅面前的两人,不无担忧道:“姑娘,你们还是学生吧?”
黎梨怕他误会,忙道:“没有没有,大学生了,都成年,您放心。”
她拱手抵在下巴上,恳求:“就通融一次吧。”
老板依旧坚持,拒绝:“不行,咱这边都是公安系统联网,肯定不能这样。”
“或者,我给你们退了?但是过了十二点,可能得扣点百分之二十的手续费。”
黎梨蔫下来,垂眼,不掩失望。
旁观一切的张言之眸中有未知情绪涌动。
“黎梨。”他在她转身之际慢慢开口,满是郑重:“你真的想好了吗?”
黎梨应的有气无力:“嗯?”
“你真的想在这个地方和我,”张言之顿了顿,改了描述:“约会?”
黎梨无语:“不然呢?我钱都花了。”
张言之思想斗争两分钟。
随后,他走上前,牵起黎梨的手,面向老板问:“电子身份证可以吗?”
“……”
登记之后,还要交押金。张言之没再让黎梨付,拿过房卡后,便揽她去等电梯。
看着显示屏上不断变化的数字,他没头没尾突然来了句:“你饿吗?”
黎梨摸了摸肚子,摇头:“还行。”
张言之侧头:“那等会儿再点外卖?”
黎梨对此没意见。
她下意识应声,低睫瞧着两人十指交叠的手,注意力全放在上头。思绪游离,又紧张,又期待,对于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
成年人的默契总是心知肚明。
黎梨也盼望着一切能够水到渠成。
事实上。
发展到现下这一步,她本人也挺懵。
一开始确实是关心他没错,再往后,对于他要死不活的平淡反应,她不可否认,确实起了点逗弄的心思。
但玩归玩,闹归闹,真正进一步交流,倒不是说没想过,只是搁在平日,多少有点难以启齿的成分在。
毕竟认识这么久,张言之总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正人君子得不行。加上两人聚少离多,那方面的渴望更是一点没表现出来。
这让黎梨不禁对自己的魅力产生怀疑,偶尔好胜心上头,还会产生一种强烈的不公感,就觉得自己好像落了下风。
她对他的感情堪称沉迷。
而他却不冷不热,难以动情。
这种感觉让翻身农奴把歌唱的黎梨很不爽。
不爽到最后,就变成了另一种偏执的心态:她也想看看他的失控与意乱情迷。
他们走到房间门口。
张言之单手刷卡,将门推开,顺手把卡插到墙边的开关槽上,摁了空调。
黎梨放下包,跨步越过他,拉了窗帘,坐到床沿。
张言之开了灯。
黎梨解外套扣的动作一滞,仰头看向门边。
就见张言之好整以暇地倚在墙角,懒散撩起眼皮。
四目相对,眼神隔空一撞,他扯唇,稍扬下颚。
“继续。”
黎梨默,指尖搭上脖子,面露难色:“你……能不能先别看我啊?”
张言之嘴角维持着浅淡弧度,没回答、没举动,等同否定。
“……”见状,黎梨咬了下唇,睁着水汪汪的眼睛,撒娇似地换了个请求。
“那,关个灯?”
张言之非常不近人情,语气轻飘飘,说不上来的阴阳:“你是不是不行?”
原话奉还。
黎梨差点气个半死。
心一横,她没犹豫,干脆一把扯下围巾,凶巴巴地朝他扔过去:“还你!”
随后一股脑滚进被窝,将被套拉高,遮住下巴,只露出一双黑溜溜的眸子。
张言之动了动,躬身,把围巾捡起来叠好放旁边:“就这点本事?”
他走过去坐下,把她的被子往下拽,叹了口气。
“别捂脸,这被子不干净。”
黎梨不客气地拿脚踹他:“你太扫兴了。”
闻言,张言之偏过头,闲闲挑眉:“哦?”
黎梨兴致全无,摆摆手:“算了,跟你讲不通。你也别一脸不情愿的模样,我就是想很纯洁地开个房,没打算碰你。”
张言之又“哦”。
“但如果——”黎梨噎得难受,她悄悄观察着他的反应,心不死,于是话锋当即再一转,改口:“你想……”
张言之好笑打断她:“我想什么?”
黎梨卡壳,似是没料到他会这么不解风情地呛话。
缓神了半秒,她幽幽瞪他一眼,说:“张言之,你老实和我讲,你是不是性无能。”
张言之脸色刹时变得难看。
他眯眼,却还是笑着的:“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说!”黎梨脾气也上来,腾地弹起身子,厚重棉被在两人中间掀起一阵不小的风。
“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
张言之呼吸重了几分,眼底沉沉地睨她。
“再说一遍。”他笑得温柔。
“你让我说我就说啊!”察觉出不对劲的黎梨立马怂了,嘟嘟囔囔给自己找台阶下:“那我多没面子。”
“……”张言之没再和她计较。
可下一秒,黎梨不知为何,冷不防又冒出一句:“诶,男朋友。”
张言之看过去。
“你会吗?”黎梨厚着脸皮问。
没头没脑的三个字,上下衔接的间隔又长,以至于张言之没能明白她的意思。
“噢,不对,我不应该这么问。”
不待他回应,她自言自语扯开话头:“你要真有经验那就出事了。”
“……什么?”
张言之感到荒唐。
“弟弟啊。”
“叫我什么?”
“……”知晓他介意的点,黎梨大大咧咧安抚:“别在意细节,我喊的四声,不是二声。”
张言之一言不发盯着她,似笑非笑。
可黎梨是真好奇,作死八卦:“话说,你看过没?”
暖风吹得人燥,张言之拽了拽衣领:“听不懂。”
“好吧,我直说,但你不许生气。”黎梨神秘兮兮。
张言之不甚在意地“嗯”了声,动身拿遥控器去调空调温度。
“我就是觉得吧,你年龄小,又是连续跳级上的大学,可能……”黎梨自以为用词严谨,特意又强调了一遍:“我是说可能哈,有一些基本生理常识没人教。”
张言之不咸不淡地偏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