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地到了大河谷附近,正好从克烈部的金帐处路过,勇士们拖熊搬熊也很累了,苏赫忽律想着借个大车好拉回去,叫住在帐区里带人巡视的克烈二王子苏阿奇,笑着说:“二表兄,正好看到你了,借我一辆车……”
他有些不好意思,但人还是比较兴奋,故作轻描淡写补充道:“早晨出门打猎,猎到一头熊,想借车拉回去,咳咳,板车就行。”
板车就是那种没有车厢覆盖的,前后两轮,可以被牲畜或人拉着走的车,这种车最适合用来放置猎物……一眼就能看到车上拉了什么猎物的。
苏阿奇愕然,不知苏赫忽律哪来这样的武勇,他不着痕迹看了一眼跟着苏赫忽律同来的人,除了搬熊比较狼狈,这些人没一个带伤,甚至衣服都不脏,只有苏赫忽律本人带着一些泥灰脏污。
他也看到了熊,熊头血污狰狞,熊血未干,很明显是新打的猎物。
壮士啊!
苏阿奇连忙吹捧几句,又说:“像这样大喜事,父汗一定也为阿弟欢喜,走走走,进帐子说,咱们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面,父汗上次还说……”
苏赫忽律被夸得走不动了,是啊,拔都舅舅人都在这里了,还总是不来见,也说不过去。
舅甥相谈颇欢,苏赫忽律一贯喜欢舅舅,说话又好听,对他也关切,最重要的是总是夸奖他,好像世上没有比他更聪明的年轻人,父亲就严肃一些,他爱父亲,可是舅舅真的很好!
明明从乌苏出生起,两个部落就没有再开战过了,为什么总不让他和舅舅往来?
巴特铁木尔也是这样想的。
拔都可汗给苏赫忽律做舅舅时,态度温和而鼓励,透着淡淡的对妹妹的追思,实在可以算得上天底下最好的舅舅之一,但面对巴特铁木尔最亲近的舅舅——塔塔尔部如今的左贤王霍都,他恨不得把儿子的脑瓜子扒开,看看里面装了什么颜色的牛粪蛋。
送走被夸得雀跃又端着些许沉稳的苏赫忽律,拔都可汗老脸上笑还没褪去,巴特铁木尔就开口道:“父汗,熊不可能是忽律那个小子打的,他那点……”
拔都可汗喝了口在魏朝也算上乘的松山雪针茶,润了润嗓子,嗤笑一声,连回答都倦怠,身侧祝若嫣柔柔说道:“是不是那位苏赫王子打的有什么关系,大汗是想叫苏赫王子更亲近他,做舅舅的对外甥好是自然的。”
巴特铁木尔明显憋不住什么,想说话,拔都可汗冷怒着说:“你的霍都舅舅除外,塔塔尔已经不行了!他对你有几分好,就说明他想着从克烈夺走多少好处!”
对苏赫忽律,当然是同样的道理,他早就不记得妹妹阔真的模样了,印象里是个很蠢笨,脾气又很坏的女人。
此时刚刚中午,苏赫忽律急着回去,怕熊死的时间太长不新鲜,显得不是他打的一样,所以婉拒了拔都舅舅留他吃饭,匀出马来拉动板车。远远地从大河谷来到苏赫部黑帐所在的平原,一路上有不少人惊诧,还有孩子追着跑,上了年纪的人在部落里有些脸面,还问苏赫忽律怎么打来熊的。
二王子略微矜持,对老者点点头,抬手示意谋士们开口,两个谋士立刻出来解释。
“今早在大河边上,我们打猎看到一只熊,二王子于是带着我们过去,我们先是包围了熊,然后使用石头去砸,熊一靠近我们就策马后退,最后把熊活活砸死,我们只是花费了些力气,算不得勇武……”
话编得非常圆,苏赫忽律一行人几乎把所有的路程时间都用来编瞎话了,他此时甚至都不怎么心虚,毕竟谋士们都说了,是他突然晕倒,才把鸟吓跑的!
今日实在风光无限,待明日猎熊的名声传开,想必……
苏赫忽律美滋滋的,嘴角上翘,忽然听见远处传来炸锅一样的沸腾人声,他这才注意到今天苏赫部在外面的人手比较少,哪怕是远离部落的游牧小家庭,也几乎都少了人,那么这些人去哪里了?
在进行军事演习!
林一早上丢了熊回来也没放在心上,一头熊谁带回来不是带,就算小漂亮硬装是他打来的,那有什么的,男人的一点小心思而已,大鸟完全可以包容。她回来洗了洗手脸,出门宣布今天玩一场大的。
有了之前大比武的事,部落的骑兵们对林一颇有些期待,之前的大比武其实比来比去是个气氛,除了参赛者,大家都是坐着围圈的,不知多少人夜里做梦都把秃发百骑的脸贴成自己的,恨不得这场风光落自己怀里。
可敦觉得上次那都不算大吗?今天要玩什么样的大的?也会像上次那样叫人血热心狂吗?
骑兵们奔走宣告,聚集速度比上次快了三倍,并且骑长们无一缺席,所有人都拿热切的目光看向叉着腰站在中央的可敦,感觉她好高大呀!
林一很快宣布答案,聚众煮屎。
大锅大锅的牛粪和着草木灰煮成乌漆嘛黑的半凝固流体,在各自骑长的监督下,每个人不得排队上来挖个一坨,还是热乎烫手的。虽然雪域人平时不怎么讲究,也有捡干牛粪的习惯,可是牛粪干了并不臭,直接煮这玩意儿就……反正众人的脸都像掺了草木灰的牛粪一样。
作为幕后主使者,林一自己也捧了一坨黏糊糊的混合流体,但她一点都不嫌,非常兴奋地大声宣布:“今天我们来军事演习!所有人不要带兵器以免误伤,你们手里的粪团是演习工具,只要被粪沾到的部位就算受伤,粪沾在要害就算死亡,死者需要就地坐下不得再参与,现在分两队,进行军事演习!”
众人捧着粪,但也很快在林一逐步解释下明白了“玩个大的”是什么意思,卧槽!听上去是真的很好玩啊!
一万五千人就地分队,以戴帽子和不带帽子区分为南北二军,林一随意挑了北军,让两个万骑长来带南军。分队刚完成,林一就迅速在完全没有防备的叶利诃脖子上一抹!
幸存的万骑长克托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兵不厌诈,来骗来偷袭,好毒的可敦!
八尺的壮硕勇士顿时虎目含泪,万分痛苦地看了一眼正在无奈坐下的叶利诃,此刻已不再是哀悼之时,他咬牙连忙率军后撤,拉开战线。兄弟安息!我会为你报仇的!
叶利诃慢慢擦去脖子上的牛粪草木灰液体,也真觉得自己跟个死人一样麻木了,大军热热闹闹演习,笑闹声不断,粪团飞舞。今日得知可敦又要练兵,许多住得很远的牧民都赶来围观,正是建立功业之时!而他空捧着一团粪,却已经是昨日黄花,再也不能上战场了。
不是,到底为啥第一个就杀他啊!
第28章
战局开始,就进行得非常激烈,大家都糊了一手乌黑粘稠的半凝固体,也就无所谓脏臭,何况有草木灰中和了气味。随着林一杀掉叶利诃,第一枪打响,立即有人开始进行捏团抛掷。
但聪明人还是有,抛掷无疑大大浪费手里本就不多的粪团,最节省的方案当然是像可敦那样轻描淡写微微一抹脖子……但是许多聪明人还没来得及完成节省大业,就被飞来的流矢击中。有各自的骑长监督,这一批人不得不痛苦地坐下,代表自己已经死掉。
短兵相接,最要不得的就是想太多,人教事百次不会,事教人铭记终生!
南北两军在付出一些伤亡代价后成功拉开一片距离,有的戏精腿上沾了些,就开始扮成瘸子走路。秃发百骑不是戏精,他在刚才的混战中误中流矢,伤了一臂,当即将重要的军火往左手里倒,右臂背至身后,示意此战不用这条手臂。
林一开始排兵布阵,雪域人打仗一般不弄这个,苏赫阿那都算其中异类了,反而魏朝军队用兵必排阵。也没人怀疑什么,毕竟自家可敦出身摆在那里,不习惯是有些,但这种军阵是真的效果拔群!
兵法这种事林一不懂,但排阵是鸟性本能,哪怕是这里的原始自然鸟,飞行时也会形成队列,她是天生喜欢指挥的那种鸟。
早期战场弓弩装备充足,远程火力覆盖之下,是死伤最大的时期。林一排了圆阵防守,阵外士卒排布紧密,虽然不时有人坐下,但比起对面南军几次冲杀之下的大量伤亡,无疑好得太多。
“冲冲冲就知道冲!”林一一点都不为自己的战果骄傲,反而大声呵斥对面的克托万骑长,“早知道杀你就好了,我排下圆阵,你最应该做的是集兵于一点,打我的薄弱处,谁教你人数相等的情况下还玩分兵合围的?你吃得下吗?”
克托正忙着再次撤离队伍呢,听了这话稍微愣了一下,但此时来不及多想,带着剩余*人手再次拉开距离时,这位年近四十,跟随苏赫阿那打过多次真正战役的万骑长也忍不住心头微颤,只是两次错误,就让他折兵三分之一!此时前锋部队坐下大半,剩下的也都人人负伤,只是可敦没有计较肩膀受伤屁股中弹的这些人能跑能逃是否合理。
林一很快拆圆为长列,排一字长蛇阵,这种经典阵型放在庸才手里,那就很让对面将领欣喜了,斩头拦腰割尾巴,是个去头可食的运输大队长。
但真正的一字长蛇阵可是精髓,蛇形主首尾灵活,腰身缠敌,且变阵快。首尾合拢为包围阵势,首可变尾,尾可变首,自腰拆解可以迅速化为两军,首尾腰拆解原地成为三叉戟阵,阵主可在任意阵段进行指挥,当然这比较吃操作。
林一操作不来啊!她带兵时日不长,小队长还没有安排到位,更别提进行军阵培训,所以只能使用最基础的长蛇阵,摇头摆尾将克托的北军压入战场边缘。接下来阵腰盘缠,首尾相连,开始绞杀。
亲眼看到士卒们一个个坐下,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克托虽在奋力指挥,但也终究被一支新组建不久的二十人小队破防。在秃发百骑以命相护,一人之力拦住四名勇士最终不敌身亡之后,克托长叹一声,举手给自己脖子上来了一下。
林一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这场演习结束得太快了,半个时辰都没用上,雪域人很少鏖战,除了自带牛羊跟个部落迁徙似的打仗,一般出现在死敌部落之间。平时的普通战事,大家补给都跟不上,又是骑兵,往往几波冲锋斩了对面将领和一些亲卫扈从,就可以收俘了。很少有人会抵抗到最后一兵一卒,雪域人没那个气节,当然魏军也不是铁打的。
虽然很多士卒都觉得是一场好玩的游戏,但认真的人也不少,秃发百骑一边用草叶擦手擦身上,一边沉重地对自己麾下百余人道:“今日战死,非战之罪,我等勇士听令指挥,战至最后,虽败但有余荣。”
克托也在擦手,擦到一半发现不对劲了,不是,你说这话干嘛看着我?不光是秃发,不少骑长都朝他看,那眼神分明很是质疑啊!
大家是现分的队,人数相等,被可敦打成这样,对面也就最开始混战还有圆阵防守时伤亡了两千余人,可是这两千余人的付出,换来的是几乎把咱们全歼。整个雪域历史上都没有过这样的惨败,雪域骑兵很少能被全歼……哦,今天咱们不是骑兵。
克托没那个脸斥责下属,正虎着脸坐着,叶利诃压着怒火走过来,直接给了克托一踢脚,“你是万骑长还是猪?换成我来指挥,不至如此!混战那会儿我不说你,后面圆阵你是怎么想的,用相等兵力搞包围?你把人分散了,大军战线拉长,受到攻击的范围就更大……”
克托幽幽地说:“换成你咋个来?”
叶利诃矜持地说:“当然是集兵一处,攻其薄弱点。”
克托上前还了他一肘子,怒喝:“你不就是把可敦教我的翻译了一遍!”
秃发百骑是个沉稳勇士,他一般不笑,笑起来是忍不住的,战败的阴云逐渐淡去,周遭其他人也哈哈大笑起来。叶利诃和克托两个万骑长平时比较严肃,现在开始互殴,但就是透着一股快活的空气。
总之这场演习比较惨烈,完虐得像和猪打了一仗,刚勾起一点军事指挥的瘾头来又被掐灭。林一思考着下次要不要找苏赫阿那来,可是看克托这个样子,要是同样打得比较惨,会不会让自家尤物丢面子?
艹!这么大一个部落,连个能打的都找不到。
林一有种手艺活干到一半被打断的烦躁,她抓了抓头发,然后想起手没有洗。
大家都有清洁自身的需要,除了极个别不讲究的,所以林一宣布明天开复盘大会,等大家都消化掉这场演习带来的好处,再过几日进行新的组织演习。
围观的牧民也就看个热闹,还觉得很是精彩呢!不是真正置身其中,想要看出门道是比较难的,韩小六还是坐在高坡上看,和上次不一样的是,他身边有一群牛,牛在悠闲吃草。
作为滞留人员,韩小六几人其实是可以像公主带来的团队那样,以客人身份待下去的,但客人客人,也就是一天两顿饭管着。
魏人讲究要家有余财才安心,他娘前些日子就想去找事情做。她病歪歪的,韩小六哪里舍得,好说歹说让他娘放弃了,然后自己到处乱撞,到底找来了一个放牛的活计。
放牧其实挺累,牛吃草不能总待一处,要四处去放,好在这季节水草丰美,不是冬季雪期,韩小六还有工夫围观这场演习。
最初他就觉得公主刻意站在两个万骑长中间进行分队有些奇怪,直到叶利诃被一把抹了脖子!他几乎忍不住想跳起来了,对对对!偷袭就是兵法奥妙所在啊!
然后是混战,这没什么意思,就当看人抛粪玩了。后来排圆阵,韩小六又振奋了起来,然后呆滞地看着克托带人次次冲锋不过,竟然开始实施包围……他倒不是像叶利诃那样记住了林一的话,而是一早就觉得这法子不行,果不其然,被全歼收场。
公主的兵法多好啊!她明明应该打出更精彩的战事,甚至因此奠定在军中的指挥地位也说不定,就因为对面的蠢猪万骑长,导致一切看起来跟玩一样!
韩小六忍不住锤了一下草地,若把那蠢猪换成是我,若换成是我!
公主只是气急,提出了最合理的应对,若是我,我不会简单只集兵一处,攻其弱点。我会原地设阵,倒三角式阵势,最大限度减少两军交锋面积,以极少部分兵力在前,扎入圆阵,大军在后,一冲即溃!
这时公主必然会以更精妙的兵法来反击于我,最有可能是圆阵拆解为鸟翼阵,避我兵锋,迅速后撤,也有可能是策军在前来攻,压我士气,我若应对不当,将被鸟翼阵合拢包围,从防守式圆阵变为绞杀阵盘。
我若失兵一半,需要考虑士气,需要保证跳出包围圈重振旗鼓,但公主损失也该不小,这场战事还有得打。若是他来,必然能比那个万骑长精彩百倍。
韩小六越想越振奋,秋风微凉的天气,他一个人在脑内互搏演习,大脑飞速运转,渐渐额头覆盖了一层薄汗。
天色乌沉,韩小六回过神时是被自家娘亲揪着耳朵往回拎,“喊你放个牛都能丢了?我赶牛的时候你还在发痴,赶牛回去了你还躺着不动,虫子在你脸上爬,蚊子咬了满头包!我生了个痴儿不成?”
韩小六浑浑噩噩忽然清醒,一把拉住了他娘的手,兴奋地说:“娘!你可能生了个天才!我也许是个被埋没的名将根苗哇!”
韩黄彩啐了他一头一脸,带他回去涂艾草汁。
第29章
演习结束后,当夜,小王子乌苏的帐子里灯火幽暗,酥油灯照亮一张明月清仪的俊脸和一张清澈愚蠢的少年脸庞。
两人离得颇近,正在密谋争储一事。放在七八年前,王澈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自己会在这简陋的羊毡帐子里,和一头人形猪类商议如何夺取一个十二万规模的雪域部落。
魏朝人多地多,魏朝的地可以长出大量的食粮,地有多大承载量就意味着这个王朝能延续多久,魏朝延续的时间足够长,在这片广袤富饶的土地上诞生了无数蠹虫,将其蚕食至千疮百孔,而他曾是蠹虫中的一品世家出身。
王澈幽幽地说:“来了这么久,俺从不提来历,现在可以跟恁讲了,恁知孔子出自齐鲁大地,也知孔门之下七十二贤吧?”
乌苏震撼,“齐鲁,王家,孔门七十二贤……莫非先生出自琅……”
话没说完,王澈捂住他的嘴,“不是琅琊王氏,也不是清河王氏!王氏源流那么多,恁就知这两个?何况这两家哪有孔圣门下的背景,有早吹上天了!俺是瑕丘王氏,祖上出自鲁国小宗,我这一支先祖王叔齐,孔门七十二贤之一,是孔圣老人家最心爱的小徒弟。”
乌苏没说话,太震撼了,他学了这么多年的儒学,看过无数次圣人言,从未想过自家先生会是孔门正统。传闻论语正是七十二大贤才收集圣人生前言语所写,想来论语此书中,也有不少王叔齐先祖的事迹。
王澈有些警惕地说:“白想太多,先祖家训里说,他没有参与,也没有出钱,所以书里头木得他。”
乌苏沉默下来,论语啊,这样高深的儒学圣言,为甚从王先生嘴里说出来,偏是有些先师过世,一群弟子凑一起出版语录,捞,捞那个啥的感觉呢?
竟然还排挤了没有出钱出力的同门吗?
王澈提家世只是为了让乌苏更加理解他的处境罢了,并不是存心炫耀,只是有那么一点不刻意的嘚瑟,然后很快偃旗息鼓。
俺跟一个茹毛饮血的雪域人讲这些作甚?看他的嗓子眼能张多大迈?
“总之,俺就这么个来历,勉勉强强是个一品世家之门,已故家主王悬,当初被召入洛下为相,涉先太子事获罪。他一人带累全族大宗流放边关,小宗世家除名自此寒微,大宗之中除我逃入雪域外,举族两千人都在雁门关一带服役,男为力工,女为……”
王澈话没说尽,反倒是笑了,“所以我顶风冒雪爬也要爬来,是为了向故国复仇,我要魏帝死。”
乌苏嘴巴张大,他是那种很拙劣的捧场者,王澈只是看了他一眼,就泄了几分气。语气一转,带上几分轻松,“我族姐王清云,流放后嫁与雁门关守将杨裳杨无衣,央他庇护,族中女眷得全,男子照常服徭役,累就累些吧。”
王澈说正经话时是不怎么带口音的,乌苏第一次接触到魏人的尔虞我诈,呐呐地说:“那、那很好了吧?”
王澈没再说这个话题。
“魏帝有先后两个太子,先太子被废,后太子仍然被废,第一次倒了我王氏,第二次废了庞氏,每次牵连中小世家六七,他当别人都看不出来。太子只是工具,目的是为了打压世家,今年过去应该又要扶一个太子上位了,凡事不过三,此人才是魏帝心选。”
“乌苏,我要你当大汗不是为别的,而是你最好控制,你大哥有勇无谋不能决策,他被有心人挑拨必然会打压限制可敦,你二哥愚钝自作聪明,一个看不住就会自毁长城。唯独你,你就算坐上汗位也要依靠身边人,所以你可以成为可敦手中的棋子,最好的棋子。”
乌苏没觉得被直白点出缺陷有什么羞辱感,很认真地点点头。
王澈又道:“她是个野心极大之人,一来就获取兵权,今日这演习足以可见她的目的不止是掌控苏赫部,我知靖容公主旧事,但昔日靖容公主裂分雪域,如今玲珑公主未必不能一统雪域,而雪域一统……”
他又没再开口,和乌苏真没必要解释太多,他生活的环境太单纯了,脑子习惯了单线思维,讲得太多除了让他睡不着觉没有别的用处。
而等乌苏离开后,王澈从枕头底下翻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上面赫然是一张疆域图。魏朝的不甚详细,只有大的郡置而无下分,详细的是几条路线周遭的城池关隘等,是他来时路。雪域的地形就细致许多,最仔细刻画的并不是苏赫部,而是克烈部。
他在苏赫部久了,每天惫懒到不想出门,日子过得悠闲自在。
谁能想到他当初来到雪域,满心藏阴毒,是为了投向克烈部,为了将屠刀挥往故国呢?
转过天是个秋高气爽的日子,草场的草叶尖已经微微染了黄边,也意味着夏秋之会到了尾声,接下来的漫长雪期才是这片土地本来的样貌。
许多小部落开始集合返程,克烈部也在拔营之前再次来到苏赫部做客,苏赫阿那很客气地招待拔都可汗。和以往不同,拔都可汗将祝若嫣带在了身边,老者与美人坐在一处,惹得林一频频去看。
苏赫阿那低声解释道:“那位是拔都可汗的新汗妃祝夫人,十几年前的旧事了,不要总是看她,此人毒如蛇蝎,恐记你仇。”
林一声音却没压低,好奇地说:“她长得真漂亮,汗妃是什么?”
祝若嫣为拔都可汗布菜的手微微一滞,春水双眸看向林一,又很快垂落下去。
苏赫阿那只好说:“可敦之下,皆为汗妃。”
林一扒蒸羊肉的手停了停,她这些天也学了很多事情了,只是好多事还没对上号,这下立刻想了起来,凶狠地如同护食母鸡,“你不可有汗妃,实在想有,叫那些女人来和我打架,打赢了我走!”
这话丝毫没有压低音量,拔都可汗没等苏赫阿那开口,就笑着说:“想不到上国公主,也有我雪域女子的烈性,我苏赫阿弟确实不曾有过汗妃。昔年大王子生母早逝,也是我那妹妹跋扈,从不许有,不想今日公主也是这般,苏赫阿弟好生福气。”
说真的,拔都可汗还没借此挑拨的意思,毕竟夫妻之间床尾和,他就是习惯性阴阳几句。不想林一听了这话,没有找苏赫阿那的麻烦,而是起身离开汗位,大步走向拔都可汗。
林一个头高,和苏赫阿那站在一起几乎平齐,个高的女人不是没有,但是很少有这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拔都可汗身侧的几名护卫被这份气势震慑,忍不住按上腰间弯刀。林一劈手夺过祝若嫣手里切肉的华贵匕首,抬手一刀把客席上摆放的烤乳猪拦腰切成两半,猪身推给祝若嫣,猪屁股推给老头,恶狠狠地说:“请!吃!”
拔都可汗半点不想承认,他被吓到了,下意识地捧起半边猪臀,原本不想吃,但他看见了底下被切碎的陶盘和被捅穿的木制桌案。
看着老头乖乖啃起烤猪屁股,林一把手里变形扭曲的匕首丢还过去,大步走回汗座。
苏赫阿那看着拔都可汗,嘴角忍不住上扬,遥遥敬酒,嘴上还是客气道:“阿兄多尝尝苏赫部的特色,比之从前如何。”
拔都可汗阴鸷老脸抽搐几下,他今天就不该来这趟!
送走拔都可汗,宴席善后事宜交给苏赫忽律,林一拉着苏赫阿那出了帐子,往前走是亲卫帐区,出了帐区到了一处避风的草地,还吓走一对躲在这里缠绵的小情侣。
林一一把抱住苏赫阿那,鸭子嗓放得很温柔,“别怕,我知道你过去的经历不光彩,但是没关系,我都不放在心上,只要你以后一心一意对我,那就好。”
苏赫阿那愣了愣,他过去的经历……不光彩?是说当年他起事不久迫于无奈接受克烈部联姻的事?虽然不解,但他还是轻轻拍了拍林一的脊背。
“好,一心一意对你好。”
林一抱够了,这才开口说:“夏秋之会结束了,我们半路截杀那老头,算不算坏了规矩?”
夏秋集会期间部落不得互相攻伐,这是雪域约定俗成的规矩,违反者是要犯众怒的,苏赫阿那有些跟不上这种跳跃式思维,但思索片刻后,摇了摇头。
“克烈部为夏秋集会而来,返程途中遭遇截杀,仍然是坏规矩的事。”
林一点点头,又道:“他说的南下,是指带人去魏境劫掠吧?好,等他回去,带兵南下时,我们趁此机会攻他的部落后方,抢一票粮食回来。”
苏赫阿那陷入沉思。
他和克烈部已经有十几年没有打仗了,互相忌惮,他忌惮拔都可汗打下辽东大片土地,有了稳定的囤粮后方,拔都可汗忌惮他兵备充足,联盟甚多。
双方轻易不能开战,也彼此和平多年,但他知道拔都可汗一直都对他虎视眈眈,像一匹窥伺的恶狼,只待他露出疲态。
彼者仇寇,战就战吧。
林一见苏赫阿那点头,露出个恶狠狠的笑容,谁说和平的部落就一定得等着别人来打?和平是最珍贵的战利品,和平是打出来的!
第30章
接下来的日子,演习变得更加频繁,第一次克托输得太惨,叶利诃经过复盘大会,认为自己已经开悟了。他摩拳擦掌自告奋勇进行了两次演习指挥,败相明显。甚至比起克托的莽,他想得更多考虑得更多,往往输掉大军还在想操作,是个合格的运输大队长。
盼望着盼望着,终于轮到自己这个副帅上阵,面对分到手里的将士们,苏赫铎有些怂了。每次演习都是临时分队,打散重组,现在大家也都清楚了,基本上分到可敦手里就能赢,分到别人手里就完蛋,所以苏赫铎这边都显得比较怂。
苏赫铎的发小兄弟,铁勒部王子狄戈倒是劝他镇定,来给他做了一回军师,俩人捆在一起被林一打了一个时辰——倒不是有多难打,而是大军被冲散后铁勒王子直接宣布玩赖的了,原地让大军溃逃。
剩余下四千多人流窜于部落帐区之间,林一嘎嘎大笑着带兵去追,犹如抓四千头濒死挣扎的猪。
战后林一给了狄戈非常隆重的待遇,把他掐腰举起让胜军为他欢呼,称:“这几次演习下来,终于看到有脑子的指挥了!打不过?打不过是常态,战场上唯一要想的就是给对方带来多大的伤害!这次是自家部落,下次换成其他部落呢?四千溃兵能掀翻一个中型部落!战后迅速收拢起来还能逃,狄戈,你是个有脑子的好勇士!”
狄戈面红耳赤,倒不是因为被女人举起来觉得丢人什么的,而是,而是这种被万众欢呼的感觉……他明明是王子啊,也是第一次体验。
场场演习不落下,只差把高坡上的草全吃光的韩小六嘴都气歪了,矮子里拔出个高的罢了,要是他能去指挥……
韩小六还真就是发白日梦,不少人也在发梦,因为可敦又在复盘大会上宣布了,有指挥意愿的去议事大帐找她身边的那位庞半天姑娘报名,报名后可敦会亲自接见,来一场“纸上谈兵”,她会在所有的报名者中挑选出下次的指挥官。
指挥官!明明听上去很普通的词汇,可是为何有一种摄人心魂的吸引力?
总之在第一个鼓起勇气的人出现后,议事大帐里每天都有人进出,但大多数人的结果就是被林一踢屁股撵出大帐,他老子的,话都说不清楚还幻想上自己指战八方了。
军帐区每天都很热闹,谈论谁谁谁去挨可敦踹了。
第一个成功指挥上演习的是叶撒千骑,这人是千骑长中年龄最小的一位,二十二岁,子承父职。第一次演习时没在军帐,出去和姑娘约会的那个就是他,林一对他的印象也很深刻,眼睛锐利如一只鹰。
叶撒千骑的指挥非常干脆,己方虽人数相等,但到手就出现明显士气滑落,正面冲锋他玩不过那些稀奇古怪的军阵,所以逃!维持大军不溃散的情况下拼命奔逃,甚至跑出了部落区域。
林一在后面追,他在前面跑,跑着跑着大家都一样疲累,叶撒千骑命令大军忽然调头来攻,林一令出如雨飞快从追兵变为口袋阵,双方厮杀一处,林一头回仅存三千人惨胜之。
然后第二次指挥叶撒就翻了个大车,林一的警惕性提高了,这次使用了高出平时和蠢猪玩兵法的水准,迎头痛击+绕敌于后+围点打援,把年轻人打得满脸悲痛的泪水,倒在血泊,啊不是,倒在粪团之中。
今天是个不演习的日子,也没人来报名,林一照常独自一鸟出门打猎,远远地看到苏赫忽律在一片草地上和他的谋士们开会。好奇之下凑过去听了听,发现开会具体议题为,如何通过争夺指挥官权位来获得部落兵权,巧的是林一注意到这群谋士基本上都被自己踢过屁股。
这小漂亮每天脑瓜子里都在想啥?和猪谈事能谈成吗?
远在数帐区之隔的王澈也是这样的,他每天辛辛苦苦教小王子勾心斗角,眼见是不得了,不由生出一股“要不丢了这个累赘直接去投公主吧”的无情念头。
乌苏被训得多了,整个人透露出一股常年被规训的贵女才有的怯怯柔柔姿态,一把按住作势要出门的王澈,泪流满面道:“先生,恁可不能抛弃俺!”
王澈显得冷酷而无情,“先生这是要以身入局,为恁谋出个未来。”
乌苏很怀疑,“先生真不是因为俺笨,所以不要俺了?”
王澈轻叹一声,君子风仪如玉,“乌苏,人和猪在一起是没有未来的,人会被猪带笨,早俺就觉着脑子已经不大够转了。恁安心吧,俺到了可敦那边会为你说话的,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长大高个,熟读男诫,懂迈?”
“先生还回来吗?还会来看乌苏吗?”乌苏发出一声响亮的抽泣。
“俺要上哪去?”王澈一脸莫名其妙,“去议事大帐报名,一刻钟路程,回来俺还吃晚食呢。”
小王子讪讪,抹了一把眼泪,觉得自己可能真个是猪。
王澈照常是侍从推轮椅带他出门,他习惯了,自己走路多累啊,别人也习惯了,王先生大概就是喜欢坐他那个带轮小车。路上王澈又看到了阿真娜,少女明显还有些情丝未了,眼眶微红直直看着他,当然也可能是馋的。
王澈假装没看见,他没把那日的事往外说,也没有把事情放心上,人不可能事事都谋算成功,总会出些意外的。
议事大帐外专门搭了个遮光的小帐,仍然透露着苏赫部落特有的贫穷朴素,也没个染色印花,晒黑了些的庞半天坐在桌案前。
她的仪态很好,跪坐正衣襟,身边一左一右站着两个高大俊武的年轻雪域勇士,王澈观人至微,心中略有些惊异。见到他的轮椅停在帐子前,庞半天愣了一下,笑着说:“可敦说让我留意三王子身边的先生,您可终于来了,不必报名,等通报后您可以直接入帐。”
这才是大才的待遇啊!
王澈微微笑了一下,仪态尽显,他轻声说道:“姑娘是庞氏之后吧?庞氏流放后再无消息,侍女无姓,女官应为中品世族以下,不可能姓庞,媵妾之中应该都是平民女子,最重要的是……”
贵女仪态。
他话还没说完,大帐里通报完的呼兰阙利走了出来,手里拿了一壶从林一桌上顺来的乳清,端给庞半天。少女渴了许久,举壶吨吨吨起来,喝完仰起脸,老二呼兰骨推开大哥,小心翼翼用袖子给庞半天擦了擦嘴巴。
王澈摸了一下鼻子,好悬,他没有说完,不然显得没有算无遗策的格调,所以……这真是贵女?
庞半天笑声清脆,但不知为何带了一声短促的嘎,“小女庞家十一娘,蒙难获救于可敦,先大父成德公,先祖庞公,然俱往矣。先生不用多说,请进大帐吧。”
王澈从轮椅上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向庞半天行了一个世家子的礼节,然后进帐去了。
苏赫阿那不在,林一在大帐里刮羊皮,羊皮可以用来写写画画,写完的羊皮纸一般不会扔掉,刮削掉一层再写,直到薄透无法使用。王澈是第一次单独面见林一,林一却注意他好久了。当然不是那方面的注意,林一是很敏锐的大鸟,一早就能感觉到王澈身上的虚气,只能说中看是中看……
“来了?”林一很自然地朝他挥了挥手,示意他过来,开口就是一道炸雷,“王澈是吧?今年冬期,俺们要打克烈部,最差的预计是抢一些粮食,最好的预计是夺走他们手里的辽东一带。这话先别和外人说,俺怕可汗担心,名义上这趟是抢粮的。”
王澈是个聪明人,很难得的打了个磕巴,“啊?”
林一又说,“俺都看过了,拔都老头很贼,他打下的地方都是很适合耕种的黑土地,养了很多农奴在干活,所以俺们只要赶走克烈部的骑兵就可以抢来自用,你是魏人,应该懂得如何治理魏人的土地吧?恁要是不行,俺只能找旁人。”
王澈试探着说:“公主,要效仿靖容旧事?”
林一只道:“俺要更多的土地,更多的人口,更富饶的日子,养活俺的男人。”
王澈被前面霸气四溢的话震慑住,又被后面的话弄愣了,好半晌才消化下来,呐呐地道:“愿为公主驱策。”
林一闷闷不乐道:“俺不是玲珑公主,公主跑嘞,现在再问恁一遍,给俺干活不干?”
王澈这次毫不犹豫,声音清朗,“管!俺要不是没法子,俺也不想给姓萧的干活!不是最好嘞!”
这个态度让林一感到满意,她拍了拍王澈的胸膛,“好,俺要你去整理一份辽东的治理方案,俺跟你说说现在辽东那块的情况,克烈部是这样的……”
王澈被灌了一耳朵的辽东现状,然后开始怀疑这位替嫁来的贵女出身辽东了,可是辽东沦陷已经几年了,林一说的又都是现在辽东的情况,她是怎么做到了如指掌的?
林一没有理会这个疑问,憋说了,她每天吃三五只羊,飞过去瞅的!
总之把王澈打发离开,林一长出一口气,部落里人才稀缺啊!现在只是谋划一个辽东就这样艰难,还得考虑战后善后事宜,真是给她愁死了。
苏赫阿那不习惯帐内有侍从服侍,林一也不喜欢做什么事边上有人杵着,议事大帐便显得很空旷。霓裳羽衣进门来的时候,林一拍了拍身边的草墩,“来来来!今天有事需要你们!”
两名侍女有些茫然,林一等她们坐下,询问道:“你们饱读魏书,教我很多东西,现在有一个机会给你们。你们去跟着庞半天统计部落人口,我想要知道青壮几何,老幼占比,男娃女娃,大概就是弄一个人口普查,登记造册,懂迈?”
霓裳呆滞,“公主要知道这些做什么?雪域这些蛮人部族不是只算青壮的吗?”
林一拍她的肩膀,很慎重地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俺连自己的基础盘都不清楚,谈什么战别人,你们只管跟她去做。俺会让呼兰兄弟护卫你们,有不配合的就揍,另外告诉他们上了人口册的才会领到粮,如果预计不错的话,魏朝那边的粮队快来了。”
霓裳羽衣面面相觑,她们想过最坏的结局也就是和公主来到雪域,被蛮子们欺凌凌辱,像静宁公主那样香消玉殒,万万没想到她们要去抛头露面,做、做什么人口普查?
林一很喜欢指挥别人,鸟性如此,见两人踌躇,马上鼓励道:“事成之后,你俩就是分粮官!不管去哪都受人尊重,比现在好得多!”
两个侍女再次面面相觑,这次都咽了一下口水。
权势向来是最好的蒙眼布,林一连一块布头都没有出,就把两人哄去给了庞半天干活。
送走两人后,林一又在盘算自己那点可怜的人才,然后从犄角旮旯里翻出了一个蒙尘已久的……庞六还是庞七娘?嘎,记不清了。
总之林一往外走,没走出多远,也没找到庞六娘去了哪里。倒是远远地就听见部落里大人小孩欢呼雀跃,自大河谷北上,有一支蜿蜒而来的行商队列,车拉马载,带了大批货物辎重。
“是魏商,是穆家商队!”有小孩子欢喜地蹦跳。
汪古部的商人是经常来的,但东西没什么新奇,魏朝来的穆家商队则不同,他们每次都会带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来。苏赫部看着贫穷只是因为苏赫阿那不喜享受,其实很富庶,大多的部民都舍得在穆家商队来时给小孩儿买一两样新奇玩意儿。
苏赫阿那是亲自带人出去迎接商队的,现在却策马在前,不是引路的架势,而是往前走不理会他们的那种感觉。
后头是是一个中老年行商和几个相貌相近的青年,行商苦累,大多是年轻人在跑。年纪大的都是把舵者,这中年行商是穆家的老管家了,青年们都叫他穆伯,真名已经没人记得了。
穆伯满脸赔笑,策马停下,只说道,“家主说苏赫大汗今年娶了我魏家公主,鸾凤和鸣,大喜事呀!所以备下了一些礼物,这趟的货物也以魏朝各地特产为主。怕公主思乡情切,所带货物数目有限,所以,所以短了些量,但带来的茶叶全是上好的!还会折*一些价卖。”
苏赫阿那脸色不好,林一听完脸色也不好,她听明白话里意思了:货物不实惠,价格高,最重要的茶叶没有量大管饱,而是弄了什么稀少上等货,这不是把人当傻子宰?
她马上分开人群走了出去,勒住穆伯的马脖子,指着货物说:“特产是吧?上好茶叶是吧?全拿走,下次再来试探,让你死这儿,滚!”
穆伯被吓得不轻,他的马也是走商的老马了,那么大的一匹马被扼住脖子竟然挣脱不开。他惊慌地看向苏赫阿那,发现这位雪域大汗原本沉肃的脸色笑开,转眼看他,拱手做了个魏人礼节,“看来穆家主备下的礼物,可敦不喜欢。贵商队可以继续北上,将这些贩与塔塔尔部。希望下次带来的茶叶,是我要的货物。”
苏赫阿那从马上跳下,林一拉住他的手,穆伯再追也没用了,几名呼兰护卫冷着脸持刀相隔。
回到大帐,林一仍然在骂骂咧咧,她现在已经知道茶叶对牧民的重要性,吃奶吃肉多了人体缺乏维生素。和人需要盐一样,茶叶是牧民的刚需,不是用来品滋味的。带来贵价特产又是什么意思?希望林一热衷享受,花大量的资源来维持奢靡生活?去他爷爷的!
苏赫阿那安慰她,“不必生气,商人逐利,只要他们还需要盐,下次就会为我们带来合心意的货物。”
林一闷闷不乐,但总不至于要男人来哄她,摆了摆手,只道:“不理这些,我过几天就要出发了。这趟出去,我准备带盐,沿途和一些中小部落换粮。这样不需要大批补给就能抵达,而且不能在下雪时赶路,所以需要尽快启程。最好是克烈盟军前脚南下,我后脚抵达辽东,这趟我带八千常备骑兵离开,假如克烈部中途得到消息放弃南下,转头来攻,你在家守不守得住?”
这样的对话是很奇怪的,连苏赫阿那自己都奇怪,为何会对仅仅相处数月的女子这样信任。一开口就要带走他半数之精锐,而他竟然没有任何迟疑,甚至生出一种奇怪的信任,信她的能力卓绝,信她会不负所期,信她会带着苏赫骑兵得到一切。
苏赫阿那定定看着林一神采飞扬的年轻脸庞,略微失神,很快说道:“我的草场,我的盐湖,我的矿山,都是打来的,可敦安心就是。”
林一想到雪域部落普遍的低水平指挥战,狠狠地安下心。
话本该说尽,该到了睡帐时间,林一蠢蠢欲动,要来几日分别前的狠狠爱,但她还没伸出罪恶的爪子,那边苏赫阿那沉默许久,忽然道:“两个。”
林一嘎嘎出声,带着疑问。
苏赫阿那背过身去,声音轻若游丝:“两个,我许你在苏赫之外,有两个情人,莫叫我知,莫叫我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