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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扎哈额真是个很严肃的老人,他年纪大了也不能参加雪仗,和林一一块儿待在铁勒高车上观战,他笑的频率太高,以致于林一很纳闷,疑心这雪仗到底有什么好笑呢?

老人自己也不知道,他在克烈部待了大半辈子,每年克烈部的冬季都会送走一些人,他年轻那会儿性格冷酷,认为那些被放弃的老人各有各的该死理由。比如子嗣不愿供养的老人,大多以前对待妻子儿女的态度很差,有了得了疾病,是要防止臭在帐子里,有的脑子提前被狼神带走,活在世上像一具躯壳……总是有很多很多理由的。

直到他自己逐渐年老,直到最像他,也是最不会放弃他的长子战死,他开始沉默,一直沉默到被抛弃荒原的那天。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熟悉的克烈部已经不是他记忆里的样子了,很多中小部落加入,他的长辈们一个个消失,他的同伴因为年老渐渐失权。一个部落绝大多数人口都是幼童和青壮,一眼看着就知十分强盛,但也越来越没有他的位置,他曾是叶护,常年带着几万部民求存的第二首领,但没有人记得他的功劳,只觉得他老迈了,该离开了。

苏赫部是个很奇怪的地方,一个家庭里有老人,有青壮,有孩子,扎哈额真很少看到一个雪域部落能养出这么多欢笑的声音。

每天从帐子里睁开眼,就忍不住会笑,见到那些和他一起被抛弃的,现在脸上养出了些血色的同伴也会笑,看到平原上苏赫青壮打雪仗,想到苏赫部落的强盛,还是想要笑。

林一等底下开始混战了,就没兴趣再看下去了,坐在位置上脱了鞋开始查看自己的脚,最近走路不多,脚上没有蜕皮,只有脚指头缝隙里有些散碎老皮。

她一点点揪下来,随口说:“扎哈,我从辽东弄来了烧窑的人,最近也从铁勒那里铲了些黑石回来,他们要试着起窑烧砖了,要是能烧出来,我初步准备弄几个大通间,把年纪很大的老人和五岁以下的小孩弄里面去集中供暖。冬天很难熬的,你闲着也是闲着,到时候做个通间管理员。”

扎哈额真愣了一下,“现在已经可以烧砖了?”

林一点头:“风家兄弟说要起个龙窑,就是非常大规模的窑,现在主要是黑石不足,没法给整个部落盖屋子,但是先匀些铁勒部用来打铁的黑石没问题,等以后多弄些黑石,天气也暖和了,再慢慢修呗。”

老人嗫嚅几下,还是没有开口询问“那为什么不先给可汗可敦造宫殿呢”,他感觉这问题问出来是很冒昧的。

风怡和风期两兄弟本来以为苏赫部没有黑石,结果不光有,数目还不少,他们本来想开春了再动工,现在这个天气是真的很冷啊!辽东本来都已经算是苦寒之地了,结果雪域更冷!

但被抓来就是干活的,两人认了命,他们已经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能保住家族小辈就不错了,干吧干吧!

三十九的风怡和三十三岁的风期,扎起袖口,开始下场指挥建窑,林一分给他们两千多号青壮。

起窑是很快的,两人有充足的建窑经验,烧砖有些难度,因为要考虑砂土和河泥的配比,现在河边完全是冻土,得到窑里烤湿软,但是两人分工合作,各自带着人手试验,没搞几天就烧出了标准的砂土砖。

砂土砖确实质量不如魏朝的青红砖,但雪域这个土质摆在这里,能烧出一巴掌拍不断的砖就已经足够了,通常魏人建房还要用到木料为梁柱,但雪域这边少有,只能退而求其次使用了铁勒部灌浇的铁柱。搞这个也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期间龙窑不断出砖,堆到冒尖。

屋顶使用了帐篷毛毡堆叠的设计,这就有些像是穷苦魏人的稻草屋顶,也像是靠海渔民的海草房,即四面砌墙,用晒干的稻草或者海草堆叠成轻便屋顶,这样只需要用到很少的梁柱。

大通间的建造成本着实不低,最后用河泥糊墙,屋里砌了辽东人常用的火炕,点火烧制,烘烤好火炕的同时也让泥墙面干硬。等火炕完工,当日一场暴雪,林一带着扎哈额真挨家挨户上门收老人小孩,千把号人全都塞进大通间里。

老人大多带着小孩睡火炕,林一自己也试了试,很是满意,不过她对供暖没什么兴趣,留下扎哈额真就大步大步往外走去。

大通间是集中建屋,就在军帐附近的一块平地上,原来是放置闲置军械的群帐,现在拆掉,军械换地方摆放,原来的帐子被拆开用作屋顶。每天屋里都是老人逗小孩的笑声,小孩火力壮,甚至会出门跑跳,学着大人的样子打雪仗,然后被老人急急忙忙揪着耳朵往屋里拽。一片欢声笑语,气氛完全不像是在雪域最严酷的雪期。

扎哈额真管着这些人,事情很琐碎,但他挺乐呵。当初和他一起被克烈部抛弃的同龄人,也大多住进了通间里,白天会有一些家属来送饭,然后找借口坐一坐火炕,到晚上还磨蹭不想走,每到这个时候扎哈额真就会沉着脸撵人。

几十年叶护攒下的威严,就用来干这个了哈。

黑石预算不够了,不然林一确实是想单独给自家男人盖个大屋的,铁勒部那边的已经积了一大堆梁柱,龙窑这里黑石不够烧,但每天都在挖土储存,这不是明晃晃地在提醒她:快点,快点去弄塔塔尔部的黑石矿吗?

嘎,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像她这样的强壮大鸟是根本闲不下来的!

林一准备先去黑石矿那边看看,可能会待几天,她做战前准备和普通武将是很不一样的,她会把所有细节全都理清楚,战前双方实力,敌军火力储备,地形地貌,各种预测统统来一遍,先谋后战,能骗就骗,绝不打硬仗。

这就是她常年被百鸟帝国军事指挥养成的纯ai式军事思维,按照王澈学过的兵法理论,这叫兵事中的“料敌机先”“胜兵先胜而后求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庙算者胜”。

几乎所有的厉害兵法,都试图教会后来人不要莽不要莽,最忌讳的就是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胜就上去打,百战百胜的名将一定都是老阴比,为将者要比混官场还要会算计,一切的军事思维追求的极致,就是ai式思维。

林一临行前,大吃了苏赫阿那一顿,从睡帐翻炒到帐外,也就是亲卫都被撵走了,苏赫阿那这次是真的有些恼,他不能理解这种、这种非要去外面的想法,有半夜都没有理林一。

这种冷战气氛影响了养在帐子里的白猫,猫耳朵向后抿着,仔细观察床上的鸟人和她的人类,直到凌晨时,鸟人从后面抱住了人类,人类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腕。

啊,终于和好了。

白猫舔了舔爪子,跳上床尾蜷缩身子睡了起来。

林一给自己准备了一麻袋的牛肉干,她更喜欢吃羊,喜欢那种肥滋滋油乎乎的口感,但是长途飞行来回,还是牛肉干更加管饱。她背着麻袋准备出行时,路过王澈的帐子,王澈对尊贵的可敦这幅出门要饭的装扮见怪不怪,招手让她进帐子。

王澈的帐子里东西很少,一张床一个桌子两个草墩,草墩原来还只有一个,是最近林一经常来,发现王澈有地方坐她没有,自己拖来一个草墩墩。

两人在桌前对坐,王澈拿出一叠纸,有的是改版后的混血鸟图样,有的是更简洁的图腾设计,最后几叠纸上是一些字样。

“这是我为你的鸟图腾起的名字,大部分是生造字,也有些古神鸟名。”王澈把纸推给林一,揉了揉眉心。“其一鸑鷟,其二鳳鸟,其三鹓鶵,另有古称鲲鹏,鹏鸟,彩鸾等。”

林一很兴奋地拿过纸看,嘎嘎道:“鸑鷟、鳳鸟、鹓鶵,这些是你生造的?能简化一些吗?我不是很喜欢鹏什么的,而且是已经有的鸟的名字,我喜欢你生造的词,但是笔画太多了,这样不认识的字的人要怎么记住?”

王澈思索片刻,翻过写着鳳鸟的那张纸,在背面用炭笔写下一个简化字:凤。

林一歪头看着这个字,好久才问道:“这字……如何发音?”

王澈很随意地指了指鹏字,“和古神鸟发音近似些吧,这样能蹭点神鸟之韵,就发风字音,改个声调好了。”

林一一巴掌拍在纸上,整个鸟陷入极强烈的兴奋中,超大声地嘎嘎:“凤!凤!凤!”

她一头冲了出去,手里抓着纸,王澈收好剩余的纸张,其实不大理解造个鸟名而已,有什么可兴奋的呢?他收拾收拾,打了个哈欠,爬上床继续睡雪天的回笼觉了。

林一出了帐子,跑出苏赫部落外,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连毡衣都忘记脱,宽大的翅膀如同双刀出鞘,撕裂层衣。大鸟一飞冲天,五彩斑斓的黑羽翼在清晨阳光下笼罩上一层华彩。

今天开始,她是凤鸟,世上独一无二的凤鸟!再也不是只有编号的混血杂种鸟!嘎嘎!

第52章

林一是一个人出门的,她自己也不知道要出去多久,所以背了一个几乎等身高的大麻袋,里面装满了牛肉干……是化鸟而飞之后又自己飞回来带上的。

麻袋里也有衣服,也是毡衣,林一很喜欢这个,她的皮看着细腻但实际上挺硬的,穿着毡衣不嫌扎,而且好穿好脱,比那些脆弱丝绸耐用。

雪域几乎所有的部落都是依靠水源地生存的,靠着河流才能安置帐篷,放牧其实也不会走远。而人数过万的中等以上的部落,则必然是长期定居在一片范围内的,例如汪古部,它的位置在克烈和苏赫之间,距离魏朝边关较近,是最适合商人部落的三线中间点。

顶级的三大部落就更有讲究了,苏赫部占据最好的大河谷、仆固平原、自身处于双河之交界,周边矿场资源丰富,盐湖养活附属兀鲁部,铁矿交给附属铁勒族。苏赫本部占据的草场被称为黄金草场,这地方在雪域历史上,可是一直由“左贤王”占据的。

雪域很早就有“三王制”,左右贤王类似现在的“叶护”,本质上是雪域人无法像魏人那样通过耕种使大片人口密集,一旦人口过多就需要分族而居,内部也因此有派系之别。左贤王通常是大单于的继承人,也通常是长子之类,成为左贤王是一个被考察的过程,也是放权的开始。右贤王则大多是大单于的长辈,与魏人的皇叔近似。

大单于也就是大王,带领本部在圣湖周边活动,左贤王在黄金草场分族而居,右贤王的位置差不多就等于克烈本部的位置。即便三王制已经消失多年,但如今的雪域三汗地盘仍然没怎么变动,这就是地形原因了,雪域贫瘠,唯有这三处可以支撑数万人口。

林一从高空俯瞰,一早发觉其实苏赫部的两条大河就是“圣湖”的支流,沿岸养活数个中小部落,偶有商队成行,也都是走熟了路的,很少出现大雪天瞎走的迷路人。

林一本来想飞过去的,但这样的天气,居然真给她发现了一行百余人左右的商队,走的路线非常歪,歪向荒原的那种。

她滑翔落下,双爪稳稳落地,就在这行商队不远处停下,假装自己是一只正在理毛的过路鸟,把大麻袋往胸羽里掩了掩。虽然个头大得离谱,但雪域嘛,谁没见过几只大雕,总有些个头异于常人的畸形鸟类,虽然这也太畸形了点……

商队没有弓箭,见林一没有伤人意图,也不愿意招惹一只怪鸟,自顾自埋锅造饭,有的铲雪烧化,有的从包裹里捡出散碎黑石点燃,还有的把冻得梆硬的肉拿出来放进锅子里。

商队的气氛看起来很奇怪,是真的很奇怪,有二十多个一看就是魏人长相的青年男女眼神空洞坐在毛毡上,被一个个提起来灌热水,然后商队开始分粥。

领头的见有人去踹不肯吃喝的魏奴,立刻恼怒起来,呵斥:“这些都是上等的好物,我花了大价钱从魏朝弄来的,世族!你们晓得什么是世族吗?保不齐哪个就能得宠!”

踹人的嘀咕:“前天不还一起乐呵来着嘛……”

首领又怒,嚷道:“乐呵的那个叫丫鬟,丫头!娘的你这辈子也就个玩丫头的命!”

他气冲冲走过去,抓起那个踹人的,给被踹的青年公子赔罪,咧嘴笑道:“姜公子,恕罪恕罪!这趟远行塔塔尔部,您受累,这吃喝上虽然不如您从前,但到了塔塔尔就好了。您可千万别害怕,塔塔尔的右贤王喜爱儒学,最爱收留你们这些魏家公子,倘或公子得宠,我这也算是行善事。”

那青年公子抿着苍白薄唇,一声冷哼。

首领赔笑完,端来热粥,又劝了会儿,见他还是不肯喝,笑着说了声得罪,然后两个人按住那位姜公子,捏开他嘴巴,直接往下硬灌。

林一大概看明白了,这是贩奴队啊!苏赫阿那从来不让商队送奴隶,他不要奴隶,两个附属部族也没有,但是雪域这地方吧,奴隶制是一直都有的,从远古时代就有。

像苏赫阿那,他的母亲是白奴,一种生活在比圣湖还要更北的地方的野人,白而高大,高鼻深目蓝眼睛,塔塔尔部经常就会掳掠这些白奴自用和贩卖。苏赫阿那的父亲则是部落中的青壮勇士,也是雪域贵族,在和白奴生下子嗣后,没有给予姓氏。

苏赫阿那从小到大一直只有阿那这个名字,他不属于奴隶,但也不属于贵族,是普通的平民。他唯一从父亲那里得到的……是一个父族长辈的遗孀,大约也不能算是他得到,而是被选中。那位遗孀按照辈分是他的叔母,一位年近四十的妇人,不知为何在一群青壮年后辈里挑选中了他。

白奴还是比较少,毕竟野人也是群居的,想要弄到这些白野人往往要进行一些小规模战事,雪域上流通最多的还是魏奴:原本就是要南下就食劫掠的,顺带弄一些人口回来,这是战利品之一。

首领还说道:“对待这些魏人,态度一定要好!你们都听过雪域妖姬的传闻吧?不是传闻啊!祝氏贵女,嫁了个魏朝边将的,一回赶得比较寸,被人掠到咱们这儿来了。那可是个狠角色,只是跟了个小部落的王子,没几天就把那个贩奴队上上下下杀得干干净净,那叫一个狠!其实咱们贩奴的哪里有多大恶事,她是贵女,高价货,那压根都没有碰她嘛!”

有人嘿嘿直笑:“换了七个男人,每个男人都惨死在下一个男人手里的那个?这得有多漂亮啊,抓到这样的女人可保不准碰没碰!她现在跟谁了?”

首领这就不说了,虎着脸呵斥:“别找死,我是警告你们,不是叫你们想女人的,总之,别因为裆里那点事带累大伙。魏人,尤其是世族最记仇,最不好惹,而且现在那些大人物,就喜欢魏人,尤其是苏赫部那个和亲来的可敦,都弄上兵权了……”

他话扯到这里感觉不大对劲了,那停留在远处一直理毛的大丑鸟,怎么好像走过来了?

不是好像,林一大步大步往前,扔掉麻袋,翅膀大张,嘎嘎大叫着扑杀过来,跳起来就给了首领一爪子,当场脑壳抓烂,安详离世。

贩奴队惊呆了,不过很快就有人高叫道:“别慌别慌,鸟很少主动攻击人,鸟很容易惊,快拿刀出来,大家围起来防……”

话音未落,林一给了他一翅膀,这一翅膀的力道毫不夸张,连硬壳虫族都能死得烂烂的,场面顿时就别提了。

人的智慧是很强大的,人是非常聪明的……在死了三四个人之后,别说贩奴队一哄而散,就是那些脸色苍白看着就虚弱的魏家青年男女都开跑了,剩下几个坐着没有动。

林一在雪地里蹭干净血迹,很有耐心地把逃跑的魏人往回撵,撵不了的就直接上爪子抓回去,跑啥跑,本来路线就走歪了,再跑就跑到荒原去了。

一行二十几个青年男女被林一用翅膀拢在毡垫上瑟瑟发抖。

林一其实一直挺避着人的,她不笨,知道一个人有鸟形,在这个半原始社会是很异常的事情,而且最主要的是,她的鸟身比较丑……啊对,确实主因是这个。

但这不是、这不是已经弄了个古之神鸟的设定出来了嘛,看着图上美轮美奂的凤鸟,林一很难不生出一种觉得P图里的自己才是真实的自己的膨胀心态啊。

主要的原因已经不存在的情况下,林一拍打了几下翅膀,先嘎嘎两声,这是她的习惯,然后口吐人言:“俺乃神鸟,不是鲲鹏啊,但是发音比较像,这个字形是这样的……”

她一爪从胸羽里掏出一张竹纸给这些魏人传阅,用翅尖指指点点,让他们看反面的凤字,然后说道:“恁都不要怕!俺是有人形的,俺马上变!”

变是一种比较好听的说法,实际上这属于咔咔一顿变形,两米八巨鸟忽然扁扁,然后鸟身往里收,人皮肤往外翻,脑袋刚翻出来的时候还duang了几下。这个过程看起来太狰狞非人,当场吓晕了一个身体比较虚的小姑娘。

平心而论,林一的人身挺好看,虽然没有非常符合魏人对女性的审美,清瘦娇美婉约这些普遍审美是一个都不沾,就是还算斯文那种肌肉。

流水线产品,混基产物,能随机到一张还不错的脸就撞运了,不可能一个战士很瘦很瘦,或者玲珑有致。她的优点在于肌肤雪白,身板修长减轻了压迫感,还有一双又白又直的大长腿,大长腿!

可是没几个人欣赏她,没吓晕的人呆滞住,怀疑自己已经死在路上了,魂灵已经陷入混乱了,先前那姜公子第一个反应过来,反手就把自己身上的脏披风往林一身上盖。

林一不要,她去把毡衣拿出来套上了,然后折返,很友善说道:“这儿快到塔塔尔部落了,但你们走得有点歪,俺有事忙,先准备把你们带到苏赫部落,要是有想回家的,可以等天气好点,俺统一送你们回。”

魏人们面面相觑,又是那姜公子主动开口道:“我等是魏朝罪人,被边关守将转手贩卖,回去也无生路,恐怕是再经手一次……在下姜命,字造化,辽西姜氏之支脉。我等素闻苏赫大汗乃温厚长者,愿意去苏赫部落做事,不知神鸟大人是苏赫部的……”

话音微微停顿,是一种世族式的礼节问询方式,说实话,面对一只人身大鸟,能这样有条理地说话,已经非常冷静。

林一翅膀一挥,意气风发:“可敦!”

可敦,雪域语中,女主人之意,可汗是男主人,本身并无从属关系,在雪域还是母系族群之时,一个大部落之主是被称为大可敦的,和现在的大汗一个意思。总之林一很喜欢可敦这个称呼,比公主好听。

姜命躬身行礼,救命大恩无法轻易言谢,是要记在心里一辈子的,是要用行动报答的,就像此时面对恩人,他虽然脑子里冒出诸多念头,但体贴地一句话都没问。

就是说啊,咋个回事呢?萧氏皇族嫁了公主和亲没错吧?公主也就是可敦没错吧?那么可敦怎么会是个鸟呢?

林一让众人去分配商队的大车,身体虚弱的坐最好的车,还健壮的骑马随行,一些有用的货物挑拣出来,最后跳上马车。

善良大鸟最好命,又捡了一窝人才,嘎嘎!

*

姜命,字造化,辽西姜氏之支脉。父坐罪株连,流落雪域,遂得造化。其人谨慎多谋略,最善治,乃王佐之才。帝每下一地则令姜公至,抚民如父,治国如烹鱼,翻手可得也。

——《史记。衍国公列传》

第53章

这大雪天路难行,商队是拉了大车的,不是铁勒高车那种满车是铁皮铁钉,铁勒高车通常看着粗陋实际上很结实牢固,商队的大车则是纯木头制的大车,以榫卯为主要结构,极少极少用到铁,这其实是典型的魏制车。

拉车的主要是驴骡,只有首领和三两个小头目有马,驴骡到底是便宜些。

姜命为林一介绍道:“这贩奴的首领名叫吉真,常年游走在大魏边关和雪域,春夏贩粮,冬季贩奴,如今朝中局势不好,常有世族被罪连,驱出魏境后往往是在边境劳役,但若守将和雪域这里串谋,就能在我们抵达时掠人。”

他垂下眸子,哑着嗓子说:“年老的杀死,年轻人掠卖,这一路上还听了无数次、无数次……”

林一明白了,就是先前那吉真首领说的“若能得宠,我是做善事”之类的话,是要活人像羔羊那样被洗脑听话。

当然,这也就是顺带着的事,如果不是极有心机手段如祝若嫣,正常的雪域部落不会对贩奴队下手,你这趟杀人是痛快了,要考虑其他的贩奴队下次还敢不敢来了嘛。

林一让众人上车,晕倒的给放在窗户口的位置,虽然冷,但通风透气,几个青年出来牵驴骡驾车。

有两个青年胆子较大的,也凑到林一附近,有个少年试探着问:“神鸟大人,您的名字就叫凤鸟吗?我阅过诸多神话古本,知晓您说过的鲲鹏,但不知凤鸟,不知可否知晓您的故事呢?”

林一汗流浃背了,她跟王澈两个人起初是制图腾,后来是取鸟名,再后来她就膨胀地直接飞出来了,啥都没想啊!她绞尽脑汁,很费力地皱巴着脸,干巴巴地嘎了一声:“这个、是、是这样的,我们这种鸟打人很凶,喜欢吃、吃……”

“我姜氏古籍有记载。”姜命忽然夺过话头,他声音沉稳地道:“凤乃古神鸟也,群鸟之王者,性高洁,能化人,见则天下安。从前只是听闻凤乃圣德之鸟,从未见过,我少读古籍,不会记错。”

林一大喜,小鸡啄米一样点头,对对对对!

那世族少年其实只是好奇一问,看这位神鸟大人磕磕巴巴的样子就已经不忍追问了,这可是救命恩鸟。不料这姜造化直接现编了一套,这下虽然我知道你知道我其实知道你在撒谎,但不得不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林一飞出来是很快的,往苏赫部落走却花了两天时间,她已经挑选了最短的路走,把一行人送到了苏赫部落里,让庞半天去安置他们。其实也就是弄一些帐子,然后分配一些生活用具,这些都可以从她的库帐里出,毕竟她得了好多好多战利品,虽然已经分配出去八成了,但剩下的杂物还是堆了两个大帐。

路上为了一些人耽搁两天而已,林一没放在心上,拖了只熟羊就往外走,没走几步忽然看到一个病歪歪的青年从马车上一跃而起,冲到了坐轮椅被侍从推出来散步的王澈面前,惊呼道:“清仪,是你!你怎么成了这般?你这腿是怎么了?”

林一认得那个病歪歪,是最开始跑得最快的魏朝世族公子,被救回来后一直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样子,整天趴在马车里很颓废。

魏朝和雪域有一个比较近的习惯,男子未婚多半刮胡洁面,婚后开始蓄须,但是这一行青年不管已婚未婚,大家都是长期没能刮胡子的,贩奴队通常会在快要抵达时才开始修饰奴隶外貌。可是在一群人里面,就这个病歪歪胡子长得比较好笑,是两条细长鲶鱼须的样子,虽然长得非常清俊,但莫名被胡子加了两撇猥琐劲儿,居然是王澈的旧识吗?

她挺为王澈高兴的,孤身一人在这异域他乡没有朋友一定很孤寂,能遇到昔日友人也是好事情。当然,最高兴的是这一行二十几个人,连丫鬟书童都认识字,这等于是铲了个人才窝回来啊!

这会儿也有好几个青年凑过去,问道:“崔兄,这位是?”

崔殊极感慨地道:“这位就是瑕丘王氏子澈,昔年大长公主带着三百家奴,在学室下学途中拦过他的道,不解了绔带赠她不给走!整个学室的同窗都看着。唉,也是这事之后,清仪的美色就传出了名,你们不曾记得当年洛下月旦评,称其为月下公子,青阳……”

一直歪在轮椅上面无表情的王澈突然暴起,掐住崔殊的脖子,俊脸扭曲,双手发力。

大嘴鲶鱼,给爷死!给爷死!

崔殊被反手按在轮椅上掐脖子,王澈站着掐他,为了使力甚至蹦着掐他,看起来腿脚可好了。林一感觉他们俩的关系也应该挺好的,毕竟她和林二也是互相掐*鸟脖子的关系,这多亲近啊。

不打扰故友重逢,林一跟姜命叮嘱道:“俺是神鸟这事,暂时别讲,待会儿你们串一串话哈,俺有事忙,过两日俺回来自己讲,懂迈?”

姜命慎重地道:“在下知道。”

林一拍拍翅膀走了,她这趟不是去塔塔尔部,而是塔塔尔部最大的黑石矿场,她对雪域这块地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闭着眼都不会飞错方向。

黑石矿场位于苏赫部偏西的位置,四面荒原,无法自然形成部落,每个月塔塔尔部的一处分支部落会送来少量食物。除此之外水源也很匮乏,需要专门一队奴工每天往返二十里运水,这样的情况下矿场没有余粮,即便看守的人手较少,矿奴数量多,也没人敢于反抗逃离。

一个大型矿场,矿奴人数五六千左右,基本上都是二三十岁的青壮年,仅有几十名女奴,是因为矿奴忙累,是些力气活,女奴的作用不在挖矿上。林一左右顾盼,鬼鬼祟祟,很顺手地偷了把小铲,然后毡衣的领子往上竖,低着头小步小步地混进了矿上。

这处大矿原本是露天的,地表上的黑石被铲光之后就得下挖了,矿奴们每天两眼一睁就是个挖黑石,挖得浑身黑乎乎臭烘烘……这个条件也就别提洗澡的,人喝水还得均分呢。

苏赫部常有“洗雪澡”,一般都是青壮勇士把干雪往身上搓,这不冷,越搓越热乎,洗得很舒服。当然林一都是比较批判这种行为的,她非常批判地看过不少回。

洗雪澡本身这事,林一也试过几回,人身不怎么得劲,最是鸟形往雪地里打滚,干雪从羽翼缝隙里带走羽粉灰尘等物,这样才舒坦。但是黑石矿上这些人没有敢洗雪澡的,这需要一个强壮的身板,不然光是赤着身子在雪地里就要受寒,受了寒还要大力劳作,这样就很可能一头栽下去,再也起不来了。

林一干活是真的勤勤恳恳,一大早上刚混进去时她的毡衣黄白色的,羊毛毡的,看着干干净净,等她干了有一个多时辰,就成了个标准挖黑石的矿奴模样。脸也乌黑手也乌黑,衣裳灰不溜秋,她一直铲黑石铲到矿洞里去,混到了一伙总是聚在一起的青年团伙边上。

这伙青年大多是些雪域混血模样,明显有些防备人,林一靠过去的时候,他们就还往矿洞里稍稍,林一又凑近,几人背都快贴矿了,为首的忍不住喝道:“小子,你要作甚?”

林一低嘎了一声,鸭子嗓沉沉的,“俺也想干,带俺一个,俺会杀人,贼快。”

一个早上虽然叮叮当当到处是铲黑石的声音,但林一耳朵多尖啊,早听见这一伙几十个人在小声密谋了。

大家都是黑乎乎人形,矿里更黑,从脸色也看不出啥,就少了表情沟通这个过程,为首那人想了想直接道:“你晓得我们的事了,我们肯定不能再放你一个待着,过几天我们行动的时候会带上你……”

林一打断道:“不行,待会儿就得行动,我听见督工和人商量,明天点名的时候当众点出你们来杀掉,俺是真不懂,为啥你们都要定个过几天,明后天呢?啥计划非得搁几天?”

这和料敌机先完全不一样啊!庙算指的是在没有行动前准备好一切,是敌方甚至都不知道要开战之前做足战备,可不是指反复密谋,定下计划然后一直不去实施,然后搁这谋来谋去的,直到情报泄露,这叫坐失良机!

林一感觉自己要是督工的话,知道这事的第一时间不就动手除掉威胁了吗?怎么啥事都爱拖?事已至此先吃晚饭?什么逻辑!

为首的人吓了一跳,林一按住他的肩膀,“木事木事,有啥好怕,恁这一个矿几千人,他督工手底下才多少?就两个百骑队嘛,怕啥,来,现在咱都往里走走,听听俺的计划。”

矿奴们被林一往矿洞里推。

等聊了一段时间,再出矿洞的时候,走路位置就完全不一样了,林一走在最中间,还有空想呢。现在她有名有姓有品种了,她可是神鸟,还缺个字啊!字为名之辅,也就是说字得和她的名挂钩,什么样的字才合适呢?

不如就林一,字老大吧!

真是响亮又霸道。

第54章

虽然是雪域,但就算是最严寒的雪期里也有晴雪的时候,早上下了会儿雪,到中午天朗气清。

这会儿是饭点,矿奴通常是一天两顿,林一领到一碗糊了吧唧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尝一口有些咸味道,碗底还有一点煤渣。

林一咕嘟两口喝完,再次拿起了偷来的小铲干活,大约是定下明天当众杀人立威的计划了,督工们是真没什么演技,一直有意无意注意着林一这边的动静。预备反抗的矿奴们就更没演技,自从听了林一的演讲后,时不时鬼鬼祟祟四下里打量,仿佛想从督工的脸上看出端倪。

林一决定不去管他们,视线落在远处地势稍平缓的帐区,帐子都是督工在住,矿奴们都有铺盖卷,里面塞干草絮状物,外层麻布或粗布,也有皮子的,但很少,大多数时候就挤在挖空的矿洞里入睡,最冷的时候每天都要抬出去几具夜里冻僵的尸体。不仅环境糟糕,督工平时杀人也是怎么残忍怎么来,不是一刀或者几刀砍死,尤其是在冰雪期,有个叫挂甲的花活。

大活人扒干净身上的衣服,赤条条捆在雪地里,往身上浇水,一层层冰冻成壳,谓之“挂甲”。挂甲完人就成冰雕了,放在必经之路上做摆设,和魏人的垒砌人头做京观一个性质,这种看着就让人打颤的酷刑通常不为杀人这个朴素目的,而是为了震慑其他人。

黑石矿上的总督工名叫木固儿,这种名字一般都是发音,也许有个什么雪域词语,但林一不计较这个,她学雪域语的第一天就知道很多词是部落限定,没有必要计较的。

木固儿新来矿上不到一年,和以往杀人只为维持矿上安定的总督工不同,他喜欢酷刑的,最喜欢欣赏矿奴们敢怒不敢言的样子,甚至嫌挂甲视觉效果不足,先在挂甲前上花刀,然后往伤口上浇滚开的水,再丢进雪地里挂甲,人在经受巨大痛楚后反而会因为低温而舒缓,但死期也至。

有的矿奴不仅自己在矿上做工,妻女还在帐区做女奴,那能玩的就更多了,种种惨事数不胜数。原先督工帐区是有整数一百个女奴的,打从木固儿接任总督工,到现在只剩下六十多个。

靠着这样的手段,矿里敢于反抗的人越来越少,尤其稍微上些年纪的——没有更上年纪的,矿奴做不到四十以上身体就垮掉了。总之稍微上些年纪的都是能混就混,最多偷偷想法子少干活,而不是串联起来搞反抗。

这夏秋季还好,找对了路线能跑掉,大雪天的连一碗糊糊都是要从很远的地方运来,打死督工吃光存粮,塔塔尔部都不用动兵,只消不再运粮来,他们就死个透透的了!

但年轻人是不可控的,因为年轻所以不计后果,就算是这样的情况下,也聚起了四五十人,甚至没几个有长远打算,就是准备先杀了人再说。

饭后,林一找到那伙矿奴,对为首的说:“现在你快步走出去,不要有任何东张西望的动作,也别有人跟着,就往帐区的方向走。”

为首的矿奴叫忽查,一脸黑煤灰,眼睛黑白分明,他舔了一下嘴唇,有些紧张地说:“是去吸引注意力吗?然后我需要做什么?老大,我相信你,你是个有脑子的。”

面对这种智商上的高级赞美,林一非常很严肃地摆摆手,“你去做就是了,现在人很散,我需要人齐一些再说。”

忽查慎重地点点头,又听林一叮嘱道:“接下来你不要管发生任何事,记住不要把我说出来,也不要看我的方向,千万注意,等会儿就没有你的事了。”

满脸乌黑的矿奴忽查相当信赖地点了点头,然后大步大步朝着帐区走去,矿场上矿奴遍布,到处是叮叮当当的铲子声,督工分散得比较开,最开始还真没人注意到忽查的动作。他离开黑石矿的区域,走到雪还厚实干净的帐区边缘时,忽然有两个督工冲出要去按他,忽查奋力挣扎,挥动小铲,硬生生拖着两个人又走了十来步。

然后被问询赶来的四五个督工逮住了,三下五除二捆起来,像头待宰的羊。

矿上的叮叮当当声忽然停了许多,有人去报告给帐区里的总督工木固儿。这会儿下午,气候稍微暖和些,木固儿的牛皮大帐里点着黑石取暖,他一左一右抱着两个女奴正喝酒呢,就有人进来报告,当即推搡开两个烤火烤得昏昏欲睡的女奴,有一个还差点摔进火里了,他也懒得理,提起马鞭往外走。

雪地里,黑乎乎的忽查被捆得结结实实,一脸呆滞,视线本能想要看向林一的方向又止住了,双眼圆瞪看向朝着他走来的木固儿,老大是不是在坑他?不不不,先不要想这些,答应好的事得做完。

木固儿这会儿没什么力气,酒喝得身体比较乏累,给了他两鞭子就打不动了,正要将鞭子交给其他督工打一会儿,忽然听见一声巨响的鸭子叫:“矿上的勇士们,木固儿已经被骗出来了,大家上啊!打死督工,去他的帐子里吃肉!嘎!”

一开始其实没人应和,就连之前和忽查合谋的四五十个年轻人都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小铲,还是有些犹豫不定,但是话音落下之后,林一举起胳膊一边演讲一边奋力挥舞,立刻有两名督工砸地不起,木固儿吓得酒都醒了,高声喝道:“把那些人抓出来打死示众!”

他的本意是抓那些被标记的,和忽查一起密谋造反的青年矿奴,但矿上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这事,眼看着督工朝自己的方向走来,那声鸭子叫又响起来:“勇士们,打死他们!打死他们!打死他们!”

先前被林一推进矿洞的那些矿奴们一下子如梦初醒,挥舞起了小铲,人是聚居动物,有从众心理,看到身边的人开始动手,也会下意识行动,这叫一呼百应。

当即有人扯着嗓子大叫:“一起上,打死他们!”

一个壮硕督工被好几个矿奴扑倒在黑石堆里,小铲本来不是什么适合打架的武器,但矿奴人多,一人几铲往脑壳上敲,没几下人就不动了。

木固儿丢下马鞭就往帐区跑,也有督工立刻反应过来:“快上马,快上马拿弓……”

雪域骑兵是非常厉害的,靠两条腿的人根本打不过骑在马上又有远程火力覆盖的骑兵,单骑兵在拉开距离的情况下弄死十个步兵寻常事,可是你又又又犯下致命的错误,人马分离了啊!

马棚在帐区边上,木固儿很注意马的保护,为了防止有矿奴打着偷马跑的主意,甚至马棚还上锁了,这会儿他一跑,还是带着钥匙跑的。他后头的督工们想牵马时才发现这点,气得几乎发疯,很快有跑得慢的被追赶来的矿奴扑倒,压进了一片黑石堆里。

林一腿快,但等她揪着不断挣扎的木固儿回来的时候,矿上几乎已经没有还站着的督工了,连挨了两鞭子的忽查也被他的兄弟们解开了捆绑,几人围在一起满脸兴奋地在踹一个倒地督工的肚子和胯间。

此事混混战法之中早有记载,谓之围踹。

寒风凛冽,片刻之前还躺在毛褥子里烤火玩女奴的木固儿像死人一样歪在地上,帐子里挤不下许多人,但这块平地选得很好,是避风的地形。平时一帮铲黑石铲到累死的矿奴们也是烤上火了,有的从督工们的帐子里抢出些肉干炒米等物,连靠火烤软和些都等不及,一把一把往嘴里塞。

有矿奴不去抢东西,急急忙忙去女奴的帐子里,找到自家的妻女,一家抱头痛哭。

还有稍微上些年纪的,愁得直往火堆里加黑石,看着群情热烈的氛围直叹气,还跟忽查说:“打死了他们是痛快了,可不知往后怎么办呢!”

林一正指挥众人把存粮搬出来准备晚上饱食一顿的,听见这话,看到不少人脸上的愁容,反应过来。大部分人其实都没有参与她的计划,是被带动着动手的,而且没动手的人也很多,主要是怕。

塔塔尔部会不会报复是一点,矿上的粮食没有多少也是一点,最重要的是,大家来的时候几乎就记得一片茫茫的草地或者雪地了,连自己在哪挖的矿都不知道,只晓得督工们说这里四面荒原,离开了就会被狼吃掉,饿死了也走不出去。别说是魏人了,就是雪域人,一辈子没离开过部落范围的也一大把。

林一找了个黑石堆,踩了几下发现堆得很结实,满意地走到黑石堆上,大声嚷道:“大家别慌,别慌!先听听我的!”

她一脸黑煤灰,浑身是煤渣,看起来真不像外来人,倒像是在矿上待很久了,先前稀里糊涂听了她指挥的矿奴们都忍不住朝她看去。

“这里是塔塔尔部落最大的黑石矿,距离这里最近的是秃麻部,塔塔尔部的附属,是个万人左右的中等部落,向南走六天路程可以抵达苏赫部,并不是荒原!”

少有人能像她这样对地形熟悉,但还是有人嘀咕说:“晓得在哪,又有什么的……”

林一嘎嘎大笑,“难道你们都没有打过仗吗?我的意思是说,万人部落不可怕!万人部落可以打仗的青壮数目是多少,一户七口之家能供养几匹马?而且部民平时难道是聚在一起的吗?秃麻部没有常备骑兵,每隔十二日会组织青壮骑射演练一次,人口分散,而且我们又不是要去打秃麻部,而是抢牛羊马匹,抢来我们自己放牧,在这里组建一个部落!”

矿奴们都惊住了,林一大声演讲:“在这里的有快六千人,而且是六千青壮啊,为什么不能就地组建部落?我们挖这里的黑石矿贩卖,不再起早贪黑,而是为自己挣钱!现在每一块黑石的利润都是我们自己的,你们难道没有听过苏赫大汗的往事吗?这样好的大矿摆在这里,只想着跑吗?跑到哪里是个家?”

忽查感觉自己热血沸腾,林一把他拽上黑石堆,指着忽查的伤口,“我们现在只有两百匹马,一个月的时间,放开肚皮吃可能半个月都不到,大家吃饱些,有胆子的就跟我出去抢,出去夺,甚至这都不是抢啊,是拿回自己挖矿这么久的血汗钱!要塔塔尔部还了这份血汗钱才够!”

最后三个字忽然引起矿奴们的共鸣,人群开始躁动,忽查看了自己身上的两鞭子,眼泪一下子盈满眼眶。

老大说的对!还我血汗钱!

第55章

林一最开始真没有撺掇起义的想法。

她连干粮都只带了一麻袋的牛肉干,就是做好了几天内往返的打算,毕竟最开始的设想是打探好情况,然后等个好天气带苏赫骑兵过来接手,她一向觉得战争之前做足一切准备才是个“笨鸟先飞”的好指战员。

这不是一来就赶上了嘛,当然,她大可以潜伏着观察,再观察一场“挂甲”酷刑,等两天摸清矿上情况,可是她真憋不住啊!

做事需要事前规划,需要胜兵先胜,需要庙算一堆,需要……可是他要在我面前杀人诶!当计划赶不上变化的时候,就只能来一场狭路相逢勇者胜了。这种谁都没料到的狭路相逢,不光是勇者会获胜,先拔刀者,胜率翻倍!

林一做完演讲,让忽查的兄弟们——是真的兄弟们,他这一批聚在一起的矿奴,有三个忽查的亲兄弟,十几个他的堂兄弟,他们是同一个小部落被攻破后卖到矿上来的。她让忽查的兄弟们绑了木固儿和几个经常为木固儿干脏活的督工过来,用小铲对着木固儿的脸比比划划,对众人说道:“但凡雪域部落,建立起来的那天就需要祭祀天地,这儿没有萨满,我们也不需要萨满,但祭祀我们用人牲,只这一次用人牲!”

和木固儿有仇的不知多少,本就被带动了一腔血勇,许多人都躁动起来,但一时呼喊不出来,人的情绪过于激动时,嗓子是哑的,人是抖的。

林一对着木固儿就是一铲,矿上用的小铲并不锋利,但她力道大,当即深可见骨,鲜血和惨叫一起迸发。林一把小铲交到忽查手里,怒声喝道:“一人一下!”

忽查抄起铲子,用铲背当啷一声敲在木固儿的脑门上。

他的兄弟抢过铲子,也来了一下,林一欲言又止,她本来是想让大家挥铲子一人来一下做个形式的,怎么都开始传递她那把偷来的小铲了……

但是不妨碍气氛十分热烈。

因为传递小铲的缘故,并不是一哄而上来打,使得这场祭祀非常具有纪律性,而且用的小铲而不是刀具等,胆子小的敲一下就过,有仇有恨的来一下狠的。中途有几个女奴打得更凶,铲了一下还不够,当当当当照着木固儿的脑袋打,是周围人拉了一把才停。

等整个部落六千号人都来了一遍,木固儿和他的几个亲信已经被打得不成人形了,这大冷的天虽然到处是矿坑,但何必为他们再填土呢,林一铲了几把黑石撒在他们身上,众人一起动手,最后点火烧。

熊熊烈火之中,众人的眼睛盯在上头一眨不眨,都没人吭声。

忽查胸口不停起伏,眼珠子泛红。他们这批新矿奴共四五百个,来自不同的小部落,有的是部落里大部分青壮跟着拔都可汗南下,期间被别的部落偷袭灭亡,男的拉到矿上卖成矿奴,女的抢回去生育,这就是雪域小部落的常见结局,女人每隔四五年换个丈夫也是很寻常的事。

也有的是中等部落出身,独身放牧时被贩奴队盯上了,抢去牛羊马匹,人也要卖掉。对于万人以上规模的大部落来说,只要不是一次性丢了十几个人,那么偶尔失踪一两个,除了亲戚好友是没有人会挂在心上的,甚至贩奴队有时候会在部落周边停留,正常做些生意来着。

部落之主大多数时候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打了贩奴队,谁来你这儿再贩奴隶呢?只要大家互相给个面子,不要发生本部落的人卖回本部落里的乌龙事就行。偶有些脾气大的把人要回去,贩奴队也不吃亏,因为要人也有默认规则,那就是人是光秃地给,放牧牛羊的,被抢走的牛羊不会归还,身上有贵重物的也只给你留件蔽体衣裳。

大部落就没有了,倒不是说不敢,只不过这里是塔塔尔部的黑石矿,很少有他们自己部落的人被打发来下矿,除非是本部撵出来的奴隶。有时候贩奴队失手抓了苏赫或者克烈部的人,不敢就近卖,中小部落也不敢买,就会远远卖到塔塔尔部来,但是这种奴隶属于很少见的,一般不会落到黑石矿。

寒风中,忽查忽然小声地问:“老大,我们部落……叫什么名字啊?”

林一严肃的脸色忽然一僵,部落都成立了,怎么才提醒她还没取名?她这也不会啊!犹豫片刻,她大声地说:“以后我们是要靠着黑石矿过活的,就简单些,叫黑石部落吧!”

声音很大,但没什么底气。她现在已经接受了自己是个取名废的事实,早知道应该让王澈多取几个部落名让她也揣身上带着的。

但很快,六千号人发出欢呼呐喊声,谁还没有个部落呢?小部落的名字比这难听的多了去,现在落到做矿奴的地步了,居然一翻身站了起来,还有了一个部落名。雪域的小部落其实很少有这么强烈的归属感,但黑石部落不同,大家都是一个矿上的难兄难弟啊。

晚上,众人都放开肚皮吃了一顿饱的,平时三天的糊糊份量,今天吃的是干的,很少有的一顿饱食,使得许多心里其实发慌的人安定下来。

人就是这样的,不是所有人都有抗争的勇气,跟着其他人抗争之后也会有一种不确定的迷茫感,需要一遍一遍的安抚。

今夜风雪大,林一睡在木固儿的帐子里,不知道为什么挺干净的帐子闻起来总有一股臭气,她翻身坐了起来,也没睡着,就是靠着炉子看火,火是温暖的,烧灼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过了几日,黑石部落这边也走上了正轨,林一任命忽查为叶护,又挑了几个身板高大的算作临时骑队长,虽然整个部落只有二百匹马,但雪域的军官就是按骑队来算的,总之一个很粗糙的架子搭了起来,其他的林一得回去参考参考苏赫阿那的先例。

啊对对对,只是因为要回去取建立部落的心得,压根不是因为孤身一人睡在臭帐子里,然后想男人了。

清晨时分,苏赫阿那早已起身。

他并不是个贪睡的人,从前总是起得很晚,那是因为夜里折腾了太多,林一一走,他马上就恢复了良好的作息,他的生活比三个儿子规律太多了。

清晨巡视黑帐,近期建的大通间里头住着部落里最年长和最年幼的老人小孩,需要重点看顾。过午如果没有事务,从黑帐出发前往大河谷巡视,沿途都是苏赫部核心聚居地,途中也许打打猎。到傍晚和夜晚还没睡的期间,他会看看书,是林一从辽东带回来的世族藏书。

不过这两天事务还是较多的,二十多个被解救回来的魏人,有十二个世族公子小姐,小半的丫鬟书童,雪域部落通常不了解魏人的等级划分,丫鬟书童这种高级仆役也被很简单划分为侍从行列。

贩奴队当然更愿意贩卖世族女眷,不论是未嫁少女还是已婚妇人,在雪域都很抢手,但是这种能出现在魏朝边关又被他们得到的,太少太少。边关虽然荒僻,但实权人物不少,像是王氏一族被贬雁门郡,劳役还没做几日,就有王氏贵女嫁了握持万军的守将杨裳,一族得以庇护,哪有落到你雪域贩奴商队手里的机会。

好在塔塔尔部有一位喜爱男色的右贤王,这一趟虽然只有四个世族女子,但剩下的男人仍旧值钱,然后……就被一窝铲走了嘛。

苏赫阿那妥善安置了这些人,又把身体虚弱受不得冻的几个安排到了大通间里,日夜都有火炕烧暖。青年男子大多身体不差,两人一帐,又让他们各自的丫鬟书童自行服侍,这在苏赫阿那看来已经安排得很好。

姜命也觉得现在日子已经很好了,他和崔殊一个帐子,来的第一天就能有热水擦身,刮须修眉,剪去额前散发,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一场。崔殊明明也不曾婚配,但不知为何把那两撇鲶鱼似的胡子留了下来,每天眼睛一睁就去找他昔日的同窗好友王澈,非要把那位明月霞光似的青年气得从轮椅上站起来揍他,才心满意足。

这日清晨,姜命正捧着从苏赫大汗那儿借来的书籍阅读,忽然听见帐外有喧闹声传来,而且是由远及近,到处都是呼喊声,他其实不大听得懂雪域语,一般是王澈中午醒后会教他们些,但是他记得那个词汇。

可敦。

姜命连身上洗干净的披风都忘记拢起,几步跑到帐帘边,一把掀开,迎面是风雪,许多的雪域人也从帐子里跑了出来,对着几日不见的林一高呼可敦回来了。

林一嘴巴咧到耳后根,一路走一路挥手,点头示意,高声喊:“行嘞行嘞,恁都回帐子里去吧!雪下得忒大咧,恁想俺,俺也想恁,都回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