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祝若嫣不在苏赫部,自从克烈部大败,目前苏赫部是全盘接收克烈部的一切,包括牛羊,地皮,人口等。克烈部常年不养老人,人口组成基本就是青壮年的男女和没长成的孩童少年,这些原本需要很花心思搞人口普查的东西,有祝若嫣帮手,进展倒是快了起来。
庞半天做熟了这些事的,今日要为十二户人家录入人口册子,她一般会提前三天通知,因为人口普查时需要全家一个不少,提前告知可以协调好时间。她通常会带着呼兰六兄弟中的一个,最常带的是老六呼兰布罕,因为他懂一些魏语,虽然不会写,但沟通起来非常方便,他也是六兄弟里最聪明的一个,庞半天把他当助手带着用,其他五个就只能是打手一类。
去牧民家上门普查,当然要带打手!就算是民风淳朴的苏赫部,一年到头也会出十几起案子的。雪域人野蛮是真的野蛮,放在魏朝也许吵吵架就能过去的事,放在雪域要打到一方爬不起来,一个错手给打死了也是常有的事。
呼兰布罕每次跟随庞半天出门,都要穿色彩艳丽的衣裳,编一头小辫子,这属于雪域男人的精致妆容。
原本属于拔都的金顶大帐被林一带去黑石部落用了,在克烈本部有宫殿的,但暂时闲置着,从苏赫部来的人们还是住黑帐,呼兰六兄弟和庞半天的帐子就在宫殿不远处,还避风,是一个很大的牦牛毡帐,内里是有帐帘隔开的,还有一些简易屏风之类的隔断,其实普通牧民家庭不这样装潢。
昨夜劳累了些,其他人都还在睡,庞半天睡得尤其沉,呼兰布罕已经早早起身。
因为一整天都由他陪伴妻子,所以今天的劳务也是他来做,帐外灶台上生火架锅,简单炖好一锅鲜羊奶,单独给庞半天的那一碗里加了两勺石蜜,再切两块牛肉干分割好,摆在一旁,就是一顿简单的雪域早饭。呼兰布罕留下一锅什么都不放的奶和大块大块的牛肉干给五个没起床的哥哥,就咕嘟嘟喝饱羊奶,先行洗漱编头发。
捡牛粪铲羊粪这种活是不用干的,他不能带着一身粪味来陪伴妻子,放在每个人身上都一样,呼兰布罕出去骑了一圈马后,回来就见庞半天已经坐在桌前吃早饭了。
庞半天吃饭的样子很好看,她不是端起奶碗直接吨吨吨的,要用一个瓷做的小勺子先搅匀化开碗底的石蜜,然后舀起半勺品尝甜度,满意了才会舀起三分之二的羊奶小口啄饮,牛肉干要切成薄片,一片一片地吃。即便是很粗糙的饮食,她也是一副享用珍馐的姿态,而且嘴角总是上扬一点弧度,让人看了就知她心情很好。
呼兰布罕一边缝皮子一边看,一回头看到五个哥哥全醒了,窝在一起凑在屏风后头蹲着偷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布罕,等会儿我们要带三匹马,先去接上若嫣姐姐,然后去第一户牧民家,今天早上最少要跑四五户人家,马喂饱了吗?”庞半天吃完,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的奶渍,回头轻声询问。
呼兰布罕有种微妙的优越感,站起身点点头,“夜里喂了一次,早起喂了一次,我带些草料中午再喂一顿,今天足够了。”
庞半天夸他,“你最细心了。”
一个帐子里立刻有十只虎视眈眈的眼睛瞪向呼兰布罕,直到和妻子两人出了帐子,呼兰布罕才松了一口气。
多夫家庭,帐子里总是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酸臭气息,可能是某五个人不爱洗澡导致的,老六心想。
呼兰布罕飞身上马,刻意表演了一个很利落的姿势,然后跨在马上朝庞半天伸出手,被她好笑地打了一下,“行了,不共骑,还要去接若嫣姐姐呢,别叫人看笑话。”
老六只好露出一个很遗憾的表情。
祝若嫣住的是她原本的住所,克烈宫殿的一处院落,其实也不甚精致,都是石头砌成,在魏朝属于修长城的材料,但在雪域已经算是上好的住处。她的资产倒是被没收了,那些金啊玉啊绸缎料子什么的,但常用的一些器具裙裳都给她留了下来。
庞半天匀给祝若嫣一匹马,两人并马前行,呼兰布罕离得稍远一些。女人说话时候男人最好不要掺和,这是呼兰部落的古老规矩,来源于那位一生娶了四十二个妻子并给自己取姓“野生驴子”的猎熊勇士先祖,先祖过得苦啊!
祝若嫣年长许多,在魏朝是足以给庞半天做母亲的年纪,说话仍然温声细语,眼媚如丝,“妹妹昨日的话还没说完呢!林女君那时不通言语,是如何交流的?那化鸟之事也没说到,我那时见过林女君鸟身,真是遮天蔽日。从前也不曾听闻鸟能化人,或人能化鸟,她怎生真如天上掉下来的一般。”
庞半天很谨慎,笑着答:“只是手语而已,主君本就是此间生灵,哪有什么从天而降,若嫣姐姐不曾听闻《山海经》有云,羽人国在东南,其民有翼,身生羽,还有《归藏》所言,鸟人……”
祝若嫣一时有些无语,她要听这些改过的古籍做什么?那姜造化可真是能造化的,他才去了苏赫部多久,改了多少古籍了,要不是她自幼熟读经典,且对自己的记忆无比自信,换个学识不那么深的,听完这些改版后也许要怀疑自己记错了呢!
庞半天便露出个不尴不尬的笑容来,好在第一户牧民家里也到了,三人下马,这一户人家早得消息,从户主到几个儿女都在,挨个录了名姓年纪大致长相等,家中几头牛羊,往年活动范围等,全记录在册。
到傍晚左右,十二户人家普查完成,祝若嫣也疲累得很,再没心思打探,庞半天把她送回住处,和布罕两个人踏着夕阳返程。
人口普查这活计又繁琐又累,做的人还少,除了庞家姐妹和被林一忽悠去干活的霓裳羽衣之外,也就是那一批世族了,真耐得下性子做事的人也不多,做得最认真的就是庞半天,她的人口册子做得最细致。
布罕很心疼的,但是又不好劝她不做,还是先祖传下来的规矩,不要拦着女人做她想做的事,不然你将体会面对熊时都不会有的大恐怖。
夜晚,雪域的晚春仍旧微寒,星空却很灿烂的,林一抱着一大卷羊毛线织成的布往黑帐那边走,走了有一小会儿,忽然看见关押拔都的帐子了。因为这几天一直在忙活整理克烈部的东西,这老头一直没想起来杀,里头有哭声传来。林一走过去,值岗的亲卫当然也不拦着她,她把鸟头往里伸,就看见一笼之隔,苏赫忽律正在呜呜直哭。
林一立刻就心疼了。
苏赫忽律长得最像苏赫阿那了,除了眼睛颜色不一样,两颊宽度不一样,二王子看上去圆乎一点,然后头发卷度不一样……虽然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吧,但是就是长得很像啊,林一没见过苏赫阿那哭,但一见小漂亮哭得呜呜的样子,马上代入进去了,挺起胸膛往里走。
“哭啥哭啥,别哭了。”林一很慈爱地摸了摸苏赫忽律的头,“恁爹把你关这儿了吧?没事嗷!俺带你出去,孩子还小呢,关几天得了,还能一直关着啊,别哭,擦擦脸,来……”
帐子里不如外头亮,苏赫忽律是坐在小床上哭的,黑漆漆的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揉他的头,还用很难听的声音安慰他。二王子马上哭得更凶了,往床里边缩,但都缩到靠着帐子边缘了,林一的手长,还是一直在他头上顺毛。
林一夜视能力强,看他哭得脸花花的,又问道:“太黑了吗?跟我出去吧,外头有星星有月亮的,就不怕黑了。”
苏赫忽律慢慢地哭声小了,他分辨出这具有很强烈个鸟特色的声音属于谁了,一声声抽噎着,但还是努力地冷冷说:“没哭,没怕黑,我要等阿父放我出去。”
林一又想伸手了,苏赫忽律往侧边避让,抿住嘴巴,只是难免还发出几声哽咽,他现在觉得自己丢脸丢大发了!一个要成就王图霸业的人怎么能被别人听见在哭,他这会儿哭也是认准时间的,因为拔都舅舅刚才昏过去了嘛,他抓紧着时间想哭一哭发泄委屈的,谁知道会被外面的人听见啊!
林一只好把爪子收了回去,但还是不放心地道:“真的?俺去给你放盏灯进来吧?”
苏赫忽律坚决摇头,又摆出那副拔都同款的阴冷脸色来了。
林一没怎么哄过苏赫阿那之外的男人,这小漂亮还尤其不好哄,她抓了抓头发,还是出去弄了一盏酥油灯给他放在桌子上了,然后转头就走。
等她的脚步声听不见了,苏赫忽律跳下小床,把酥油灯挪到床边,一双泪眼盯着跳跃的灯火,渐渐不哭了。
阿娘啊,女人好像没有你说的那么坏。
第82章
初夏时节,崔殊从北都出发,返回苏赫部。
铁勒高车轮子高阔,行驶起来平稳,但谁坐上十来天屁股都得疼,崔殊吸取了上次的经验,在车里铺了厚厚的垫子,但还是被颠得面如土色,好不容易等到车队停下来埋锅做饭,他颤巍巍往外爬。
赵春儿是这趟护送骑队的头儿,她伸手过去搭了一把,崔殊顺利地爬出车厢,还带了个垫子放在草地上,靠着车轮歇下来,这才感觉自己好多了,笑着道:“多谢春儿姑娘。”
赵春儿看起来腼腆,摆了摆手,正要回返去烧火,就听崔殊说道:“这趟回去,春儿姑娘应该可以名正言顺领一个百人队了吧?”
雪域这边说“队”,指的就是骑队,他们就没有步兵。
“格桑大娘说,会为我挑选一支女骑队……”赵春儿不大擅长和人闲聊,双手无措地缩起来,怕崔殊觉得她敷衍,干巴巴地又说:“我喜欢领女军,现在部落多了很多马匹,可敦那边要装备一支健妇军了,只要二十岁以上的女人,但是我可以特例加入。”
她没说自己杀了多少人,崔殊却听说过的,闻言点头,认真地道:“女军轻骑,是个很好的出路。”
风拂过崔殊两撇鲶鱼似的胡子,看起来有一点好笑,赵春儿忍住了没笑,她发现崔殊其实很少捋他的胡子,只是很寻常一样让它们长着飘着,渐渐地也就止住笑意。
“春儿姑娘可有想过将来的事吗?”崔殊忽然问道。
赵春儿愣了一下,不确定军师说的是那方面的将来,要是问她想没想过前程,还在正常范围之内,但这话是一个男子问姑娘家,难免就有些别的意味,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地道:“好好训练,杀敌领赏,我还是想要一个孩子的,可能会升到千骑之后,在夏秋季找个合心意的人。”
崔殊看她,“我问的就是再往后的将来。”
赵春儿茫然,“生、生了孩子之后?就养活呗,军师问的是如何教养孩子吗?我们家历来是不分男女都教些防身技巧的,从五六岁上开始练,练到十来岁左右身子骨硬了就可以加练……”
崔殊叹气,把话挑得明白些,“春儿姑娘,你已经踏上了功名利禄之路,此生只有看个成就高低,再也没有从前低眉顺眼服侍人的时候了,你只当自己是某个世族的先祖,正要建功立业。我只是想问,倘若你做了千骑万骑长,乃至将军元帅,但你的功业和兵权不可传子女后代,到那时你会如何想呢?”
赵春儿更加茫然,“我做了将军元帅,我的兵不能传子传女……军师,你是不是想得太多了?就算真到了那一步,若我儿孙是废物,得我家产享几代富贵就行,为什么要叫他们传我的代,脏我声名?”
崔殊一怔。
赵春儿已经很尴尬,感觉聊不下去了,正好前头饭熟,她匆匆告辞。
这趟是护送他回苏赫部落,不是行军,饭食滋味都还不错,特意给他蒸了魏朝的稻米饭,配蒸羊肋排和咸奶茶。崔殊只喝了几口奶茶,吃了一点米饭,羊排油腻,瘦肉上覆盖一半的肥羊油,实在是吃不下,后头赵春儿又给他拿了两只烤土豆来剥皮吃,崔殊这才舒心许多。
次日,好消息传来,距离铁勒部只剩下一天路程,见到铁勒部特色的高大穹顶就意味着苏赫部也快要到了,在牧民的歌谣里,铁勒和兀鲁,如今是苏赫王部的车驾和马鞭。
王部,一个地域之中最大掌权者的称谓,在雪域语里是一个发音低沉有力的单词。自二百年前塔塔尔王部发生三王之乱分崩后,雪域王旗起落,这个单词便只是出现在老人的回忆里。
如今的苏赫部却足可撑起这个词汇了,崔殊的车驾远远到了大河谷,就看到两岸牛羊簇簇,人来人往。有黑胖的孩童跑跳,有年少的女郎高歌,有远行的商队用骆驼带来货物,还有一队队的骑兵绕着平原策马列阵,迎面而来的就是一个印象:丰饶。
一只巨型鸟类双翅伸展,在部落上空盘旋十几圈,随后一飞冲天,很远还能看到黑点不散。
崔殊合上车帘,打了个哈欠,让车队直接把他送到帐子门口。他不是被王澈传染了懒病,是这些天的路真给累到了,世族公子哪里经过太多远路,他没来雪域之前,走过最远的路就是魏帝的套路。
结果到了部落还不消停,刚躺进被褥里没多久,就有亲卫在门口通传,说是大汗有请。
崔殊强打精神起来,掀开帐帘就看到王澈已经走在前面了,说走也不准确,人家是舒舒服服靠在轮椅上被侍从推着走的,崔殊琢磨了一下,忽然觉得自己也可以弄一个。
侍从低声在王澈耳边说了什么,王澈就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崔殊,也打了个哈欠,这才是早上呢,他一般睡到中午起身的。很简单地给刚回来的崔殊解释:“应该是夏秋季的事,今年最好办得盛大一些,一来宣扬王威,二来各部之间走动走动,也好繁衍生息。哦,可能顺带解决一下克烈王族的事,这事没什么可说的。”
崔殊拧起眉头,“可我才看到可敦出行……”
王澈摇摇头,他从前养过鸟的,小鸟才能依人,大鸟全是留不住的街溜子,让一只那么大的鸟每天窝在部落里,那不瞎扯嘛。
“不要顾虑那么多,这里不是魏朝。”王澈提醒,“苏赫大汗是个聪明人,三个王子的情况你也清楚了,你总是想太多,和苏赫大汗接触又太少,他是个……”
王澈想了想该怎么形容,然后果断地说:“倘若把苏赫大汗和萧君换一换位置,那你我都不会在这里待着了。”
这真是个有力的形容。
崔殊不自觉捋了一下鲶鱼须须,承认自己可能是被魏帝搞得有些应激了,不大信任掌权者。
一片连营黑帐之中最大的王帐,帐帘大开,内外通风,没有歌舞丝竹助兴,是个挺严肃的场合。部落之中有头脸的人物都在下首列座,王澈和崔殊两人被请到很靠前的位置上去,面前摆放了一些茶食糕点,和一大铁壶的乳清,朴实得很。
苏赫阿那今日有些疲倦的姿态,微微向后靠着可汗大座,等人来齐,温声说道:“今日可敦不在,要去一趟辽东,闲杂的事务不少,诸位慢吃茶食,我们一件件来。”
第一件就是处理克烈王族了,自从克烈部大败,四处逃散的溃兵陆陆续续被俘,拔都也被关了许多日子。昨日格桑去看了一趟,回来就上报,再不处理用不着处理了。
老话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拔都今年虚岁七十三了,一生经历的大起大落虽然不少,但这回是全输光了,一下子精神气也就散了,现在高烧好几天,人都说不出囫囵话。昨日也把苏赫忽律放出来了,毕竟帐子里已经弥散着一股将死之人的气味,怕二王子受不住这个刺激。
苏赫阿那对拔都没有过多的怜悯,起了个头,便直言道:“昔年我与拔都结为兄弟,按理让他自死也罢,于我名声上也好听些,但是……”
凡事就怕个但是,苏赫阿那话锋一转,虽然没有过多说拔都的罪行,但只是简单点出几件来,也足够令人生厌。
部落里没什么人非要和苏赫阿那唱反调的,唯一可能求情的苏赫忽律,啊他没在,昨天被放出来之后就在帐子里痛哭一场,然后现在哭累了正睡着。
小王子乌苏坐在王澈旁边,他也没开口,少年郎这些日子常被灌输一些儒学之道,当然最重要的是他和这个舅*舅从小不亲,面都没见过几回。
第二件则是部落之中近来发生的几个大小案子,都按常规处理了,第三件正是王澈和崔殊说过的夏秋繁衍季之事。
从前雪域三个大部落,每年夏秋中小部落就等三个大部落商量好,去哪里然后通知就行,现在没有可以商量的部落了。这事昨天苏赫阿那在睡帐里和林一谈起过,但是林一心思完全不在这上头,现在苏赫阿那把这事重新拿出来,底下的人就正经得多,全是认认真真出主意的。
苏赫阿那自来简朴,他提出的想法是,在北都、苏赫平原和呼兰草海还有克烈河那边四处开设夏秋集会,让各个部落可以避免耗时耗力在路程上,对于什么朝觐,他压根不在乎的。
崔殊想了想,开口说道:“部族繁衍,一向是一年之中最重要的事,牧民即便花费一些钱粮在路途上也是愿意的,反而就近开设的话,一些牧民会因为家门口就有集会而怕行远途,很容易造成亲缘之间回交。”
苏赫阿那点了点头,他考虑过的,回交就是子代和父母之间的繁衍,在雪域其实不少。倘若只是两个部落之间举办集会,举个例子,一个青壮骑兵在夏秋集会上和隔壁部落的美丽少女宿夜一场,然后返回部落。隔个十几年,青壮骑兵还在盛年的尾巴,还可以参与夏秋集会,再次遇到一个美丽少女,倘若甄别不到位,会有遇到自己女儿的概率。
同样的,一个少女将婴儿留在父亲身边,回到部落,在她还有生育能力的时候重新参与夏秋集会,如果仍然是那个小圈子,知情人又恰好不在,和儿子之间发生回交的案例,是有过不少的。
父女母子之间尚且如此,更别提年龄接近的异父母的兄弟姐妹了。
所以各个部落都愿意参与大型的夏秋集会,人多了就可以远远避开小圈子的概率,而且人多热闹,牧民通常以家庭为单位离群索居,一个牧民往往愿意拿出一年大半积蓄去参加一次大部落的夏秋集会。
上头谈着事,乌苏悄悄地低着头,啃着一只油滋滋的肚包肉。
第83章
直到被王澈肘了肘,乌苏才茫然抬起头,嘴角还沾着油星,不知道这样严肃的场合为何肘他,总不可能提到他了吧哈哈!
苏赫阿那微叹一口气,没有说什么责备的话,而是又重复了刚才提到的事:“乌苏,这次夏秋集会,由你负责打理外务,你明白了吗?”
小王子手里啃了一半的肚包肉滚到了盘子里,发出当啷一声响,他下意识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没有问出声,但整个脑袋写着疑问。不过王澈又肘了肘他,令他安心许多,见所有人都在看自己,他干巴巴点了点头。
又忽然发现这样不正式,他霍然起身从坐席上来到中央空地,原本想仿魏礼行个折身礼,再不济拳按心口来个雪域礼,结果因为吃得太饱,折身时打了一个响亮的嗝。
乌苏自己也被这个猝不及防的嗝吓到了,原本的折身礼往前一扑,成了个结结实实的大礼。也就是现在王帐不种土豆了,狼皮毯子又铺上了,不然得啃一嘴泥。
苏赫阿那镇定地道:“遇事多问问王先生,你今年十七岁,已经算是个大人了,应该试着多承担一些责任。”
乌苏本来想回应,一开口又是一个嗝,他自己连忙把嘴巴捂住了,有些无助地点点头。
到底是亲生父子,苏赫阿那也没有当着这么多人叫他持续丢脸的意思,抬了抬手,温声安抚道:“行了,喝点水缓一缓,很快就会好了,诸位见笑,幼子不曾担事。”
一个部落哪有见笑的,叶利诃刚想打个圆场,那边小王子回席路上又打了个嗝,他喝了口茶,缓解缓解自己想笑的情绪。
接下来就是一些简单的事务,雪域虽然很大,但毕竟地广人稀,不似魏朝那样复杂。出了王帐,乌苏就不肯离开王澈的轮椅边上了,满脸都是欲哭无泪,“先生,恁可要帮帮俺!”
王澈也叹气,“俺想不出还要咋个帮你,大汗讲了,恁去做事,然后不懂来问,总不能俺帮你把事情都做了。”
最后一句话才是重点,他干不来细碎的活计,也不肯承担任何职务和工作,要不然以他的才华,不可能在苏赫部待五六年时间,还只是个“王先生”,而同窗崔殊来了没有多久就混到“崔军师”的地步。
当然,目前没人告诉雪域人,魏朝没有军师这个官职,一般土匪寨子出主意的老二才被叫“军师”,不过这也没啥,苏赫部目前没有一个正常王部的官职划分,也没有上下权力的精密结构,只有比较淳朴的军职,如万骑千骑百骑。
挺好的,王澈很适应这个王子给他端早饭的蛮荒部落。
比部落更蛮荒的女主人正在搏击长空。
今日出门前,林一举起一桶牛奶吨吨吨,粗糙满足了一次飞行的热量,就兴冲冲地飞往辽东。她收到姜命来信,说第一批土豆成熟了,因为她给的数目挺多的,所以基本每个村里都能有几亩劣田分到了种子,至于后来的甘薯和苞米虽然还没长出来,但土豆的丰收已经足够把辽东子民喜到懵圈。
说来惭愧,林一把辽东忘记了好一段时间,这就是飞地的坏处了,平时不在眼前就很难想到,直到姜命派遣骑兵传书,林一才一拍脑袋,嘎!
下午的阳光比较好,天气已经暖热了,林一刚飞过辽西郡,就看到了那条异常显眼的长城根下,两拨人正在面红耳赤地吵架。
没错!辽东人又在偷偷摸摸修长城!
两拨人加起来人数快过千了,一批在城墙上头往底下啐唾沫,一批在城墙底下骂娘。骂娘,一种过于憎恶对方以致于要攻击到生产方的行为。
林一悄无声息地落下,竖起耳羽。
辽西那边怒骂道:“凭什么不让俺们过去?俺们走亲戚啊!就是雁门关也有个城门走,你们这些没爹没娘的玩意儿,修个死城墙呀!防贼也没这么防!”
上头辽东人更愤怒,大声嚷嚷:“走亲戚要三五百人一起走?别痴心妄想赖在我们辽东,前头有呆娃子放进了几批人了,赖着亲戚家不肯走啊,他们要吃上绝户了,没绝户都硬吃!”
“对!图咱们的地不交税!有本事你们自己抗税去啊!别来祸害我们,谁跟你们是亲戚了?”
“二猫村的张大户就是收留了十几个辽西亲戚,现在亲戚种上他的地了,撵不走!跟人佃户抢田种,成能恶心人的东西!”
城墙底下声浪也不小,为首的老人白发苍苍,面红耳赤,同上面的争辩道:“你们凭什么污人清白?我们自有地种,又没种你们家的,辽西的地比辽东强!交完三三税也能吃饱,我们就是来走亲戚的!”
说着,又倚老卖老起来,“苍天啦!鸟大王见证啊!我老头活了九十岁了,我见郡守都有椅子坐,老了老了想见见一家姊妹,平白要受你们这些毛小子的气哇!”
辽东小伙们面面相觑,有个心硬的还是向下喊道:“老人家真要走亲戚,干啥带这么多人,举村搬迁么?”
底下一时嗡嗡,有人在老人耳边说话,很明显是出主意的。
林一其实已经看明白了,城墙底下辽西人想过去,人家梯子都带好了,上头辽东人不让过去,这么吵着也不是办法。她扑棱扑棱翅膀落到两拨人近处,站在城墙往外凸出的烽火台上,清了清嗓子,嘎了一声,口吐人言道:“大家不要吵,听我说话……”
两拨人都瞪圆了眼睛看着她,辽西人在底下都看得清林一的巨大鸟形,为首的那个白发老人按住了慌乱的人群,“哎呀哎呀,都不要吵,这就是、就是鸟大王哇!”
林一挺起胸膛,胸羽蓬蓬的,很骄傲,“对,俺是鸟大王,老人家你可以叫俺老大,这是俺的字。”
她还很谦逊地点了点鸟头,老人家看起来更加激动了,老脸涨红,抖得很厉害。
辽东人更不中嘞,听鸟大王的事迹听了无数遍,有的人甚至亲眼见过林一放粮,也去听过林一演讲,只是那时林一还是个人模样,又说是魏朝的公主,后来郡守上任不让提公主那事了,但大家伙会联想啊!
不乏有脑瓜子灵光的年轻人能编会造的,起初是你想个梗我来个梗,然后是拼凑,最后是润笔,硬生生弄出了一套“凤鸟思凡配君王,君王薄幸求长生,凤鸟惨死洛阳宫,遗下一胎为公主,远嫁途中闻母事,公主拔剑斩喜服,父女情缘从此断”的恨海情天小故事。
反正现在辽东人都觉得魏帝坏透了,仅仅去年一年没交税,大家过得多满足!再想想自己前几十年要给郡守和皇帝交三三税,从小到大多少亲戚饿死的事,这代入感就更深了!
总之现在这一墙头的辽东人都激动万分,有个冲动的小伙子都跑到烽火台前了,然后下意识地停住步。
“嘎?”林一可不是怕人的鸟,她微微侧过鸟头看向这个好像要过来给她个拥抱的小伙子,流光溢彩的鸟瞳微微眯起。
小伙子讪讪地往后退。
无他,近距离面对一头(?)远古巨兽般的庞大生灵,瞻仰那伟岸的鸟躯,再对上那双摄人心魂的鸟目,实在是超出了人心脏的承受极限。
能不趴在地上已经是宣传工作做得好了。
底下辽西人离得远,就没有这个感受,为首的老人还努力爬梯子走了几步,对林一扯着嗓子喊:“鸟大王,鸟大王,老大!我老人家想来给恁磕头哇!求求恁今年保佑保佑辽西下几场雨吧,我们也是没法子了啊,今年一滴雨都没下,这日子眼见是过不下去了,辽东又不让进……唉!”
辽东人全都愤慨了,有这么在我们鸟大王面前上眼药的吗?
林一挺起的胸膛又缩了回去,实在有一些不好意思承认,她压根不会行云布雨,那是姜造化吹出去的牛逼,却要她来承受。爪子在烽火台上抓了抓,林一硬着鸟头皮说:“下雨……下雨这个事暂时没法办,不过去辽东也行,今年姜郡守是准备开一些荒地的,好像开荒还送牛什么的,他没说清楚……”
原本以为老人家会很失望,但九十岁的白发老人一下子从梯子上直起身子,声音洪亮地道:“儿郎们!鸟大王特赦,鸟大王允许咱们来辽东了!”
城墙底下的辽西人顿时发出欢呼雀跃的声音,不知哪个起了头,众人纷纷要跪拜,连老人都在下梯子,一副要加入进去的样子。
林一拍打翅膀,再次口吐人言,“不要这个,不要这个,哎呀!”
城墙上的辽东人都如梦初醒想要跪拜磕头。
她爪子内收,见劝不住,想了想,又拍打了一下翅膀,大声嘎嘎道:“俺们鸟人不喜欢跪拜行礼,俺们鸟的行礼方式是、是……举起一只手,挥几下。”
林一还做了个示范,一只翅膀抬起来,挥动几下,这其实是个打招呼的姿势。
辽东和辽西人迟疑着爬起身,举手朝着林一挥动。
林一终于受不住这种奇怪的气氛,勉强也挥了挥翅膀,然后装作低头理毛的样子,趁着众人不注意一拍翅膀飞走了。
真是羞鸟啊。
第84章
辽东郡目前的治所设在襄平城,其实不是治所设在哪里的问题,整个辽东摊在地图上,只有襄平适合做治所,一个大郡的郡城可能过个上千年都不会变化的。
还是那句话,一座城立在那儿必然有立在那儿的原因,襄平最初也是魏朝郡守的治所,后来克烈人打下辽东,放了一个叶护在这边,也是住襄平城,所以姜命来到辽东后很自然地定治所于襄平。
不过和前任克烈叶护托雷霸占世族家宅不同,姜命规规矩矩修缮了老旧的郡府,倒不是他人品多正直,襄平城的贵族早都无了,而是人家郡府官署的位置本来就是最好的。
郡府和襄平城一样处于一城之中心,四周交通发达,东街西巷,南路北道,距离守备大营也近,令出则直上官道没有任何阻隔。要不说野蛮人会糟践东西呢,只图世族宅子住得舒心,便把位置绝佳的官衙荒弃,早个千百年,这是请人专门规划出来的建衙地点。
短短五年时间,郡府官署破烂得不成样子,修缮也没掏多少钱,只是把要用的地方先清理出来,姜命上任没几个月,已经有乡民自发赶过来想为他修缮官衙,都被劝了回去。
林一落在大门口往里走,巡逻官兵不一定认识林一的脸,但绝对认识能口吐人言的巨鸟,连忙把她往里让。
前衙处理公务,后宅安置人丁,所以一进去就是个中庭,是只有府衙才有的格局,四周简单收拾了一下,往里是两侧廊房,堆积竹简,然后才是正堂。姜命本来在和主簿并法曹点看今岁案卷,冷不丁看到一个鸟头伸进来,愣了愣。
林一很少见到这种比较正规的工作场合,一时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进来打扰,但她还没开口,姜命就已经振袖起身,一边又把在干活的两个青年拉过来,到门口相迎。
“主君请进,未料主君来得这样快,这两位是不久前我书信请来的同道好友。”姜命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只是脚步明显不属于世族子弟的矜持,一左一右拉来好友,“叔云,长沐,这便是主君了,快来相见。”
两个青年都是二十四五年纪,被叫叔云的穿淡青色儒服,戴木冠,手里一支笔还没来得及放下,就被拉来面对一只巨鸟,额上见汗,俊脸发白,声音还勉强沉稳道:“见过林君,学生宋浮,字叔云,河间宋氏子弟,与造化师兄是一师之徒,学业、学业尚可……”
林一很鼓励地用翅尖拍打拍打宋叔云的肩膀,“嘎!造化的师弟,好好干!”
另一个长沐,靛蓝春衫洗得微白,袖口已经磨出毛边,和衣裳同色的发带简单束成一个发髻,微微迟疑,才开口道:“在下沈眠,字长沐,久闻林君圣名,乃是自来相投,暂为郡中法曹,司掌刑狱。”
林一也点了点鸟头,她的观察力很好,发现沈眠的家境远远差于宋浮,他的鞋看起来也很旧了,底子已经磨得平秃秃的,只是很朴素地维持着一点体面。
但她没说破,也伸出翅尖轻轻拍了拍沈眠,几根鸟羽飞落,“你肯定很聪明的,要细心做事嘎!”
沈眠连忙点头。
介绍完两位同学,姜命把林一让到主位上去,这才提起自己传书请林一过来的目的,“主君,如今土豆丰收,许多乡民想要二次播种,土豆耐寒又耐旱,原本根据清仪所言,此物不耐虫害疾病,不应该占据良田,但是今年情况十分特殊,冬季少雪,开春无雨,如今近夏除我辽东之外各地无雨,多种植土豆可以预防旱灾,事情重大,是以想请主君过来商议。”
林一的鸟形不大适合坐座位,她太大太占地方了,两个鸟爪很憋屈地缩在椅面上,但是她可以把身子往里收,收得扁扁小小的,看起来又显出几分非人感,不过姜命脸色不变,又说道:“此外,郡中一些老农说,在翻田时发现了异常多的蝗虫卵……”
这时他眉心蹙起,表情非常凝重且不忍,但林一没听懂,这个世界的虫子小小的,虫卵比较多就多呗,为什么露出这样的表情呢?
其实鸟脸上也是有表情的,林一的脑袋虽然和鸡头很像,但是她的眼睛上方有眉羽,眼周肌肉分布也和鸡头不一样,微微侧头眯起眼睛的姿态,很容易让人看出疑问的表情。
姜命便解释道:“蝗虫成灾,会群起而食田粮,大的蝗灾能造成颗粒无收。干旱之年,蝗虫产卵变多,其实辽东有大河,本不是蝗灾易生之地,但就连辽东都翻出许多蝗虫卵,其他各地实在难以想象。”
林一一下子坐正了,“蝗虫吃粮食?”
姜命点头,又解释道:“虫卵孵化成虫,若那时地里庄稼还未成熟,蝗虫群至食空草叶粮种,再好一些,人和蝗虫抢收成……每逢旱灾就生蝗,所以土豆也许是今年的救灾之物。”
根茎植物不受蝗虫侵扰,蝗虫最多吃掉长在地上的枝叶,但只要土豆在成熟期,枝叶的损毁便不妨碍什么。按照王澈的计划,土豆就不是一种可以当做主食植物单一种植的玩意儿,可今年自有国情在此。
林一有点凝重地点点头,对姜命说:“按你说的做吧,现在已经春耕过了,你要叫人家把地里秧苗拔掉再种土豆吗?”
姜命摇头,“是在秧苗旁种上土豆,此为套种,或许两种作物会争地里的养分,但这实在是不得已之法。”
谈完事情,林一心里也跟着沉重起来,她和姜命一起去翻看了田地里的蝗虫卵,出门时挺干净的一只大鸟,扒拉得灰头土脸的,这是为了把这东西的模样记下。
宋浮和沈眠两人跟在后面,偶尔说些小话,但其实两人不怎么熟。宋浮是世族子弟,沈眠是寒门出身,传到他父亲这代,是靠着给人做厨夫养活一家的,寒门里头的下下等,而他幼年好学,靠着聪慧和运气拜了个好师门,就一直是紧巴巴过着日子,和所有人都保持距离。
与世家子交际,是要花钱的,他什么都请不起,也绝不肯去别人做跟班狗腿子,便这么孤僻地长大成人了。
宋浮从前也不大和沈眠说话,但两人一起来了辽东郡,都有些不得已的因由,亲近一些也是正常的。
“我的天,原来不是造化师兄胡乱编的,是真的有这么一位鸟大王!我一直以为是什么造势之法。”宋浮声音压得很低,又很雀跃地在沈眠边上说,“口吐人言!她还那么大、那么大!看起来可以吞掉一个人。”
沈眠听不惯这话,又冷又硬地开口,“鸟能人言很正常,孙师从前养的那只鹦鹉还会唱诗经,那么小的一只鹦鹉能记百二十字,何况林君这样伟岸。另外注意你的言辞,林君不食人,她只食高洁纯净之物……”
话没说完,就看到前面那只大鸟蹲下来,鸟喙在地上啄了个什么东西进嘴巴,沈眠眼力比宋浮好得多,一眼看见那是一排棕黄扁长的蝗虫卵。
他的瞳孔顿时地震起来。
就、就这样和村里鸡鸭一样,蹲地上啄虫卵吃吗?
宋浮没注意呢,还点了点头,“啊对对对,鹦鹉会人言那么多年了,也没听人说鹦鹉不正常的,造化师兄借我的那筐山海经旧简比我从前看的齐全很多!里面也写了鸟人国,可能是隐居很久的族群,我仿佛听人说过,人以前还是有尾巴的呢。”
沈眠干巴巴地啊了一声,算是回应。
今岁洛都也是滴雨未下,贵人们却很少担忧这事,好不容易盼来一场小雨,不过略略下湿城外一片地皮,幸有一道明显的彩虹落下。魏帝萧宏马上支棱起来,以天降祥兆为由册封了他的第三任太子,七皇子萧碧,托皇帝亲爹的福,这场册封仪式进行得比较寒碜。
毕竟萧宏已经献祭了两个太子,分别是他的庶长和嫡长两位皇子,借此搞掉了两个顶级大世族并连带三十几家中小世族,吃得满嘴流油不说,也养出了一些天子君威。
毕竟哪个世族也不想被这样阴谋阳谋地捣鼓,太子萧碧上位,他的妻家已经哭成一团,另外朝中王公大臣也都紧了紧身上的皮,很怕被派去教导太子政务,司马司徒司空这三位大佬更是愁得酌金馔玉都吃不香了。
但人家这回是真心的,萧碧虽然年少,但无论是人品长相还是心机手段都随了他这个父亲,魏帝把众多皇子翻来覆去扒拉一遍,还是觉得这个老七最出挑。
册封仪式上,太子萧碧再三感谢天公作美,手持祭文朗声阅读:“今幸有上苍庇佑,先祖垂慈,沐我天恩,倍加雨露,望我子民,风调雨顺……”
仪式进行得非常完美,就是魏帝上去收尾的时候,台子忽然晃了一下,老头一头栽了下去。旁边太监反应快,马上趴到地上想要接住,也确实接住了,但是魏帝有些圆润地从太监背上弹了弹,只是被缓冲了一下,还是滚落高台。
别误会,老头没逝,就是有些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啊这,今天本来就没有吉兆给恁的。
第85章
只是走了走襄平周边的村落,林一就翻到许多蝗虫卵,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鸟身的缘故,她感觉蝗虫卵挺好吃,也有一些成虫,能飞但好抓,吃起来脆脆的,有一点点爆浆,口味也很好。这些不是重点,重点是她觉得这些虫子很适合作为鸟食。
由己及鸟,林一感觉其他的鸟类也应该会喜欢吃蝗虫,往年也许可能是因为蝗虫太多,而得到消息的鸟太少,无法形成针对性打击。
人好像是不吃蝗虫的,林一只是蹲着啄食了一会儿,无论是地里的老农还是跟来的官员,看起来都快要碎了。
这样她对未来可能到来的蝗灾有一点想法,只是还没有试验过,暂时不能和姜命讲,别叫他空欢喜一场,或者抱太多希望然后不好好种土豆了。
总之在吃了一嘴蝗虫卵后,高洁的鸟大王简单擦了擦喙上的泥沙,又交代了姜命几句,准备让雪域那边再送一批土豆来,也不知道够不够数。
临走前,林一又交代:“其实现在多翻翻地里,把蝗虫卵找出来踩死也行。”
姜命点头,又有些叹息,哪有这么容易呢。
沿原路返回雪域,没飞多久先见到呼兰部落的草海,他们除了得到这一片草海,还得到了许多克烈部的人口和牛羊。其实现在苏赫部落还没有管其他部落蓄奴这种事,只是塔塔尔部那边不让蓄奴了,连塔塔尔部那边也不是所有奴隶都欢喜,好多人半辈子下来习惯服侍人就有饭吃,对独立生活有些茫然,当然这多半发生在混得比较好的奴隶中。
呼兰部落没有把原克烈人当成奴隶用,甚至还把划为战利品的牛羊也挨家挨户还了回去,呼兰部落过得穷不是因为牛羊少,而是夹在克烈部的地盘上,没有足够的草场放牧。当然怎么混到当初那个地步的,还要再往祖先那儿追溯,算了算了不深究。
林一俯冲落地,停在呼兰部落的黑帐区里。
呼兰霍兰已经回部落有一段时间了,闻讯马上从帐子里大步走出,他看起来已经不再更瘦了,维持住威猛高大的身形之外,刚好把脸上多余的地方瘦出模样来了,只是开口还是言简意赅,“可敦请进!马上烤羊吃,还有骆驼,马……”
他的外置嘴巴,两名族老怕他说话太简略,马上解释道:“可敦,马是老死的战马,都是新死不久的,我们部落从来不杀马,骆驼是新买不久,摔破了肚子,不是特意靡费。”
林一很通情达理地点点鸟头,“没关系,我飞累了,来吃一点。”
呼兰霍兰很满足地看着林一坐在露天篝火旁撕扯烤骆驼,她看起来很喜欢肥中带瘦的肉,羊肉确实很好吃,但在雪域哪里都能吃到,他总想叫她吃些不一样的,烤骆驼完美符合这一点。其实驴肉也好吃,可是呼兰部落的驴子都是用来拉货的青年驴,暂时没有刚好跌死的。
林一一天只喝了一桶牛奶和少少的蝗虫,这会儿是真饿了,一只鸟硬生生吃了三分之一个骆驼,肚子撑得圆鼓鼓,好在消化得快。
吃烤肉时,林一的话也不少,主要是和族老聊,“风家的建房队来过了吗?怎么没看到起砖窑?”
一名女族老便道:“没来呢,托了商队带话,说这个月底到,让我们先挑好地段,可以动工挖些泥沙了,这两天正忙活这事呢。”
把一大块肥中瘦肉吞进去,林一又说:“房子也要挑好地方的,最好周围没什么障碍物,家家户户围个大院子,然后冬天的时候建大棚子,既可以放牛羊,也能房前屋后种点土豆吃。”
又有族老开口问,“可敦啊,棚子我们知道,大院子是怎么围的?这是魏人的建筑吗?”
林一便用翅尖给他们比划起来,她羽毛多,动起来经常羽毛乱飞,呼兰霍兰眼疾手快,马上伸手把要落到篝火里的几根羽毛抄进手里,然后鬼鬼祟祟的趁着没人看他,把羽毛揣怀里了。
心思细腻的女族老都麻爪了,好好一个族长,自从开了情窍,偷感渐渐地重了起来。
她有心想带着霍兰说话,笑着肘停还要和林一讨论大院子问题的族老,抢话说道:“可敦啊,今年的夏秋集会应该是王部来举办了吧?我们部落好多小伙子小姑娘还没个着落!往年族长都是不去的,今年要带一些人过去了,他就纯去比武。我敢说,所有落雪的地方养出来的青壮,没有一个比得上我们霍兰的。”
林一不大惊奇,反而点了点头,她看过霍兰在战场上的样子,善用长兵,身板威猛但灵活机动,能避箭矢,眼力一流。就是用马比较费,一个时辰换三匹马,当然这缺点的来源在她自己身上,人家本来是高手配马王的,现在大肥在她睡帐门口的马棚里嚼草料呢。
女族老见林一点头,顿时大喜,一回头看到霍兰把脸低下了,硬是一声都不吭。
她再接再厉,继续说道:“说起来我们霍兰二十岁了,一直都没心上人呢,从前不知道多少好姑娘恋慕他……”
“不、不!喜欢过姑娘。”霍兰抬起头,打断女族老的话,又怕这话带歧义,进一步解释道:“十三岁,喜欢过魏朝商队的一个姑娘,喜欢过的。”
几名族老齐齐倒吸一口凉气,把篝火都吸得摇晃了一下。这这这这是可以当着现在心仪姑娘的面说的吗?
林一反倒有些感兴趣地问:“十三岁就喜欢姑娘呀?我记得你们人、你们这儿应该是十七八岁参加集会什么的,有的十五六去被嫌小了。”
是的,稍微有些反常识了,其实魏帝和亲的几个公主没有一个到正常婚嫁年龄,属于老头吃相难看。越是世族越是会把婚期延后一些,主体风气是男子二十而议婚,女子十八而出阁。
实际上除了两家迫切需要马上联姻,或者从小定了婚约,还有世族之宗子需要提前挑选宗妇,大部分的世族子弟会在二十到三十左右成婚,女子在十八到二十五之间,再往上才是大龄难婚。
雪域比较宽泛一些,但总体也是十七八开始参加集会,跟着家里年长的兄姐混个几年,然后定下婚事,不少人一辈子都不成婚,只在夏秋时参加集会。
霍兰看着凑过来的鸟头,很奇异的,他一点都不觉得怕,反而对上那五彩流光的鸟瞳,非常老实地交代起来,“那年我已经比很多叔伯高了,那个姐姐新寡不久,想要找人陪伴,我解释了,她觉得我很会说笑,然后送了我一朵布做的花。我没有答应陪她,后来她走了之后我一直带着布花,阿父就说我开了窍。”
女族老想找补一下,连忙说道:“嗨呀!老族长胡说的,他从年轻起就一直打光棍,他懂个屁,那魏朝娘子就爱我们呼兰勇士,撩拨这个撩拨那个的,最后带走两个痴心小伙,和咱们霍兰再没干系的了。”
霍兰微微摇头,仍旧看着林一的鸟瞳,很老实地说:“虽然不一样,但是一样的。”
这话林一就没听懂了,族老也没有给林一翻译的意思,然后霍兰那边就没有了下文,林一没放在心上,继续大吃大喝起来。
等巨鸟拍翅离去,霍兰躺在篝火旁,看着雪域的星空,按住了心口。
十三岁时的悸动是很清淡的,像吃了一片花瓣,淡淡的香,二十岁的初见是入帐抢劫一样的霸道浓烈,*像把他按在地上开膛破肚,溅了一地血。那天他有些厌烦地从帐子里走出来,压抑着想把人从马上抱摔下来的怒气,然后就见到领兵在前的高大女子,骑在马上微微俯身看他的模样。
若没有悸动过,怎么会一眼就明白呢?
回到苏赫部已经是下半夜了,林一走到马棚边上时,看到几个值夜亲卫在烤土豆吃,过去蹭了两个。土豆都是分配好的,她拿走了俩,剩下的就不够分了,亲卫们也不恼,把土豆掰开按大小均匀分配起来。
吃着烤土豆进了睡帐,脚边很快有猫蹭了过来,林一往前走,猫就在她脚背上流动。猫喵喵地很是亲热,也把睡眠格外轻的苏赫阿那惊醒了,林一直接化为人身扑进被褥里,抱住了他啾啾地亲。
亲完,又给他一个土豆,“阿克他们在烤土豆吃,我特意给你挑了一个烤得最好,最圆乎的!”
苏赫阿那坐起身,剥开外层烤得乌黑的皮,露出里面黄芯,笑说道:“那他们没说,我给你备了一桶羊肉在帐子里?”
林一飞了一会儿,肚里已经消化得差不多,虽然不饿,但立刻支棱起来,鸟大,吃得下!马上问道:“在哪里……”
问都没问完,就已经闻到了气味,林一赤脚下了床铺,去把一大铁桶的羊肉端起来。桶盖打开,是连汤带水的炖煮羊肉,全是肥嫩的肋排,汤里放了香料,用皮子裹着桶身保温,这会儿下半夜了还热乎着,林一抱着桶就吃喝起来。
苏赫阿那就坐在床沿吃一口烤土豆,看一眼吃得香甜的大鸟,忍不住笑又喟叹一声。
第86章
入夏之后,雪域全面青绿起来,从林一的视角来看,除了塔塔尔部靠近雪山,还有一些白雪覆盖之外,偌大的雪域就像是突然成了一片生机勃勃的草原。
随着汪古商人的脚步带来夏秋集会的消息,住得比较偏远的部落甚至得到消息就开始准备出发,离得近的还有时间现制干粮。一个部落出门的基本上都是年轻的姑娘小伙,但带队的必须是老猎人或者萨满,一个部落青壮就这么多,失途回不来就是天大的事。
当然,放在从前也许还要加一条,担心被贩奴队诱骗,今年就不一样了,苏赫王部发下禁奴令,一年内的新奴直接脱离奴隶身份,一年以上的奴隶不止脱离奴隶身份,还要按工作年长获得一笔报酬,如有杀害,奸辱,身体毁伤等,不举自然是不究,但自首减一级,倘若事后被举报或者查出,罪又要加一等。
雪域人不是什么魔鬼,但也不是民风淳朴,以青年奴隶为例,一个年轻男子的价格在两头牛上下浮动,羊是雪域的小额财富单位,换算成羊价则是三五十只羊。女奴要看品相,价格差不多在三四头牛左右,最贵的女奴不会超过一百只羊。倘若是魏朝贵女,那价格就不是用牛羊计算了,祝若嫣第一次被贩卖,是百金之价。
高价买来的奴隶是用来干活或者暖床的,打死打残只可能是贵族的花活,大部分部落都有奴隶,待遇也不好,就和魏朝地主家的长工一样。还是那句话,萨满搞祭祀杀奴隶不是在损坏部落财产,也很少会有青年奴隶被拉去祭祀,其主要目的是将年老奴隶杀死,避免损耗部落口粮。对自己人稍好一点,也是撵去荒原等死,就这么个严酷环境诞生的严酷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