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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江东兵营分门别类关俘虏,此次江东联盟军人数过万,但真打起来有反抗之力的,也就是丹阳和会稽兵,丹阳兵猛,会稽兵野,而这两家加起来人数也不超过三千。

料理完俘虏的事,正好陆行出门了,出门时还打了个招呼,呼兰霍兰都愣了一下。甄及朝他摊手,没法子的事,他们带来的人手少嘛,而且掀帘子的时候人家江东王睡得还很香呢,也就没腾出手管,反正周围都圈起来了他跑不脱的。

呼兰霍兰大步走了过去,像拧个小鸡仔一样把陆行抓起来了,沉声说道:“陆盟主,配合些,过了今日商议一些城池分割,留下些赎买钱就能放你走,不要自误。”

这是战前崔元和他提过的部分,胶东这么点地方吃不下整个江东联盟军,更何况江东联盟的背后是江东世族,他们的底蕴可远不止拿出来入伙的这点,真以为打了胜仗就能全盘接管江东,那是想屁吃,换些实际的好处才是正经。

陆行也明白这点,只是难免羞愤,在呼兰霍兰手里不住地扑腾,“放开,放开我,我自己会走!”

然后他就真的很配合了。

大约是还不了解江东世族子弟的缘故,呼兰霍兰沉默了一下,不过……也行吧。

惜命的真不止陆行一个,昨天战场上怒吼陆行,要他收兵的琅琊王氏的宗子,江东联盟军的现任军师都督王宣比陆行还要惜命,或者说是跳槽很快,在陆行坐进俘虏营的地铺之后,他也坐了上座,为呼兰霍兰分析起陆行的价钱来。

“将军,陆行本身在江东的威望不深,六郡世族都是想找一个由头联合起来,每年江东这些地方被朝廷抽税极多,眼见魏君弱势,世族为利而反。陆行不算什么,反而陆家主才是积威深重之人,倘若杀陆行,江东联盟决不会群龙无首,而是会马上打出为盟主报仇的旗帜,更快地集结兵力来攻胶东。”

“所以拿他换一些实利是最好的,盟约本身没有任何约束效力,以人换城,随时可能被反扑,这就很清晰了,换粮!”

“去岁北边蝗灾,但江东水脉纵横,比之往年减产一些,但仍然算是丰收,让江东六郡每家出一部分,摊开来算,就入凑联盟军那样,到不了伤筋动骨的地步,需要卡在每家的底线上,所以陆行的价格是……”

呼兰霍兰和甄及面面相觑,当然了,这位琅琊王氏宗子的洛下音说得很好,每个字都听得懂,但组合起来很怪,把原主公给明码标价,还分析得这么透透的,就算是雪域来的呼兰霍兰都听得懂。

甄及等王宣说完,才忍不住问道:“公子啊,你这跳反得是不是有点快?”

王宣沉吟片刻,看向呼兰霍兰,眼里几乎染上星光,一只手按在桌面上,“当今天下,乱世之秋,上者争地夺权,以天下为棋盘;中者明哲保身,庇佑家门;而下者为黎明苍生,如浮木挣扎于洪波。”

“天光不才,中者尔尔,为自己明哲保身,为家族谋个平稳,跟陆行不过是权宜之计。如今假霸王遇到真霸王,我欲随真霸王,天经地义事!若有余裕,再济苍生。跳反不跳反的,我都这样说了,将军还在意我跳反快不快?”

甄及目瞪口呆,他第一次见识什么叫真的雄辩之才,比起王宣,南约那点口才算得了什么喃。

呼兰霍兰沉默片刻,说道:“以后有我一口饭吃,就有你一口饭吃。”

这是他学魏语时候记得很清楚的一句俗语,他对呼兰部落的人这样承诺过,这次是第一次和雪域之外的人承诺这个,他觉得王宣是个有用处的人。

王公子就露出一个欣喜而不失风度的笑容。

既然已经跳反,其他的事也不妨和王宣商议商议了,甄及知道呼兰霍兰不善言辞,得到眼神示意,马上开口道:“公子,我们这趟出来夜袭也是有缘故的,胶东军中有半数世族部曲,整个胶东半岛还有黄县独守,东莱王氏不曾倒,世族虽归附但心有不甘,而我们也想清洗一些世族,所以我们有一位林蛋军师制定了计划……”

王宣很认真地听着,至于林蛋,他以为是林淡或者林旦之类,反正正常人咋可能起个蛋做名字。

“他说前线开战,后方他暗地撺掇一下,让人心浮动的世族跳出来,这样转头打完江东联盟军,再回头收拾那些世族,我们悄悄出来夜袭,倘若成功,悄悄返回掖县,等着他们往外跳。”

王宣疑惑,“成功什么,这么多人放在这里还能作假不成?”

甄及摸了摸鼻子。

呼兰霍兰就诚实得多,“本来打算杀空这片连营的。”

两千人屠杀一万人,可以做到的吗?当然可以!这两千人是呼兰霍兰以呼兰子弟的水准训练数月出来的,挑出来的每一个都是训练时的尖兵,人人披甲戴盔,还跟着呼兰霍兰这样真正的万军阵中杀穿来回的绝世猛将,士气如雷。如果不是刚来就摸到了建业兵营,然后遇到一窝自己把手举高高的建业兵的话……

当然,纯靠*人力杀也不足够,但是这沿岸连营主体是木制的,不要以为建在水边就烧不掉,连营一旦火势蔓延,几乎用不到真的下场屠杀,跑不出多少溃兵来的。

建造连营之事,没有谁提及,人太多了,沿河行军的当陆行下令扎营,然后各家部曲就很自然地按照地域分开了建营地,没有一点儿团在一起的意思,连营建了足足十里长。主要是江东联盟军里真没什么军事人才,王宣他也不是搞这个的,十里连营对呼兰霍兰来说简直乱杀都能赢。

总之俘虏了这么多人,反而一时半会儿没法快速折返了,王宣倒不觉得,他分析说道:“遣散一些不重要的兵员,吸纳一部分可吸纳的,留下两三千俘虏就管得住了,一千建业兵直接遣散,六百淮阴兵也不要了,广陵兵善于水战,以后可能用得上,而且他们多是水匪渔霸,跟随陆行就是为了搏个前程,可以留一些精锐,然后是……”

其实王宣之前并不了解江东那一片,只是略有听闻罢了,这些宝贵经验全是短短的随军路上总结出来的,制定了遣散和留下的名单后,他又兴致勃勃询问胶东的事情,很明显已经把自己当做自己人。

俘虏营地里,声音最大的就是昨晚的建业兵,陆行嘴里叼根草,眯着眼睛听。

“活丑!陆行活丑!昨个晚上给窝魂都吓飞得了,还好不得死哎!一个晚上,就望见人家将军一锅一锅端!”

“当时我就说诶,这个位置不对,太平咯,死陆行就是要在这边建营,一比吊糟的狗屎地形。”

“久似的了,河边都有蚊子咯,蚊子都要把人抬走了,世家子弟不晓得住水边蚊子多嘛?他帐子里是有人给他逮蚊子是什么的?”

“昨个好像没怎该死人,这还行哎!乖乖,也不晓得怎么办,军师那个帐子好像叫人摸进去了,然后他被捉走了,他长得还人五人六的,不晓得有没得事情哎。”

陆行嗤笑一声,王宣能出事就怪了,昨天战后他就明显感觉到军师的心里已经没有他了,男人不忠譬如女人不贞,只要开了头,就会有无数次的。

但是这会儿他也没脸说话,他不吭声火力就不在他身上,这个时候他可一点都不想显眼。

就在这时,天上忽然落下一道阴影来,陆行是半躺半靠的,下意识地微微抬头,就看到一只奇形怪状的巨大飞鸟正在俯冲落地,吓了一大跳,没想显眼也叫出了声,好在他这一声不是孤零零的,俘虏营这边看到巨鸟,也此起彼伏大叫起来。

天底下居然还有这么大的鸟?

更可怕的还在后面,巨鸟俯冲落地,地皮都被那锋利的爪子铲出两道长长的痕迹,随后两个巨大的翅膀三折叠收拢入两侧,然后那麻麻赖赖满是羽管,羽管中有少部分黑羽彩羽的鸟身忽然瘪下,鸟喙大张,就好像从胃里吐出一个脑袋来,然后翻转,翻转出了一个人,有胆子小的直接吓晕了,胆子大的也吓得直骂脏。

林一刚变形出人身来,就看到远远近近都是人在看她,也没有不好意思,捡起落地时丢在地上的大麻袋,从里面翻出衣裳裹好,系上皮革腰带,就是个很体面的鸟人了,她在空中已经看到了地下的地形,也不用问路,从俘虏营的过道穿行而过,走向营地方向。

江东联盟军面面相觑,好半晌落针可闻,忽然一声巴掌清脆的声响,众人循声看去,见陆行给自己脸上来了一下,非常自信非常欣喜地说:“是了,是了,原来我今早还没起床,还在梦中啊!”

一个淮阴小兵合上半张到几乎流口水的嘴巴,一点都不惯着他,上去就是一脚踹在陆行屁股上。

“个吊人能嚼蛆呢,被捉来一个早上了,现在醒了撒?”

第132章

俘虏营就是原先的连营,呼兰霍兰带来的两千人手隔营把守,并没有关在一起,当然了,陆行关的是建业和淮阴兵的俘虏营,这是因为两拨嘴兵单独在一个小山头,陆行如果要逃跑就会非常显眼。

绝对不是因为呼兰霍兰遣送陆行过来时,发现建业和淮阴兵这边非常踊跃。

大帐易主,原本江东王卧睡的地方成了开会区域,新来的王宣正在讲述他对未来局势的看法,这算是一种对新主公的实力展现。他在江东这边的军师地位主要来源于琅琊王氏的名声,不管江东世族如何厉害,琅琊王这种一等大世族也是盖压一头的,但在陆行那里当军师,其实没啥意思,陆行本身也不是笨人,他更相信自身。换个说法,刚愎自用。

为了证明自己和陆行不是一类人,王宣几乎有些交浅言深了,甄及时不时压低声音,但没用,帐子就这么大点。

“王军师说的是未来天下格局的事,跟林军师讲的有点差别,他觉得反王会很多很多,要互相吞并到数年之后才能形成稳固局势,那时候再下场不迟。”

“人多就散,人散就难打,这也是强大势力抢更多地盘的时间。”

“主公现在只有胶东半岛割据,并不保险,倘若顺势取青州在手,即可在接下来的几年内坐看风云……”

呼兰霍兰正要开口,林一把头伸了进来,“不止是胶东半岛,俺有辽东半岛和雍西四郡,还有整个雪域在手里,军师说的是小势力的打法,但是青州确实得取下,俺还想打通胶东和辽东的区域。”

王宣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霍兰,看见自己这位新主公已经起身相迎,脑子转了转,大致上明白了一些,对着林一笑而拱手。

然后他并不怯场,略微思索了一下,风度翩翩笑道:“我大概懂了,您是那位经略辽东的林女君,去岁又攻打了雍西走廊,胶东这里引风雷的白小娘也是您,而这位将军是……苏赫部落的王子?”

他对雪域的了解不多,毕竟琅琊郡属于徐州范围,而徐州这个位置历来属于南国之门户,也就是说南人觉得他们北,北人觉得他们南,能听闻一些辽东的事已经是世族消息广了。至于雍西四郡,那是林一闹得大,也正是魏朝连续丢失雍西和遭遇流民起义,才让江东地方世族找到了理由反叛。

王宣得到的消息已经是非常纯的了,其他那些譬如什么鸟化人,人化鸟,魏帝和林女君她娘人鸟情什么的,对世族来说纯属民间野史,于是王宣这边得到的情报其实最接近于现实。

魏帝二十三年夏,帝遣女和亲,公主寻了一位林女君代嫁。和亲雪域后,这位野心勃勃的女君很快在雪域三大部落之一的苏赫部站稳脚跟,和亲第一年底领兵打下了被克烈部占据数年的辽东。魏帝欲以父女之情拿回辽东时发现林女君并非公主,只能灰溜溜作罢。

随后魏帝二十四年,再次遣公主和亲克烈部,拉拢克烈部对付苏赫部,这一年林女君双线作战,北击塔塔尔,南灭克烈部,一统雪域。其后天刚入秋,再攻雍西,闪电战拿下四郡。

如今是二十五年盛夏时节,三年不到的时间,一个孤身女子就已经打下这样的家业,她居然还嫌不够,不知什么时候摸进胶东来,打下了胶东半岛!

王宣马上嫌弃上了自己刚认的主公,用一双染了星光水色的眸子看着林一,声音发紧,“辽东和胶东之间,有海路相连,但终归不够,两块飞地若想相连,打通两边区域,沿途需经辽西→右北平→渔阳→广阳→渤海→平原→济南→齐郡,跨越大半个故燕之地。以辽东或者胶东孤军而战并不现实,最好的方案是,两线开战,中途会师。”

“辽东攻下辽西,再击右北平,胶东打下齐郡济南,再兵出渤海,打广阳渔阳,也可能一线稍弱,遣军来援即可,当两军会合之时,就是两地连通之时。”

“其实仅仅连通两地不需要攻打这么多郡,但此利于割据!有这些地方在手,挟持中原,无论那支势力争雄,都不可能坐大到无法收拾的地步,如今还有陆行在手,后方粮草供应压力也减少许多,正是天时地利人和。”

林一听得感觉很有道理,崔元和苏起劝她停步,是因为内部治理问题,她还是更习惯于打下一地,彻底治理成自己的后花园。因为她打地盘的最终目的是让更多人吃饱穿暖,就像现在江东因为地方富庶过得蛮好的,她就暂时没有攻打的需求。但是天下之局确实如此,三面飞地对以后不利,她需要让两块地方连通,为此可以打下远超过两郡的地盘,这叫经略地方。

她伸手拍了拍王宣的肩膀,夸赞道:“恁是一个好军师……那个,哪个世族出身的?”

王宣虽然激动,但风度不减,朗声说道:“禀主君,在下琅琊王氏之宗子王宣,字天光,主君可以以字相称,也能连名带姓呼唤,上者其下……”

林一悬着的心终于死了,伸手又拍了拍他,沉重地道:“好,俺记下了。”

和崔殊崔元苏起姜命一样,在她打到某人故里的时候,需要放过的世族又多了一家,还是一个顶级大世族,肉眼可见的会对将来造成很大的麻烦。

可是糖衣真的很好吃啊!

林一还准备先去一趟掖县,有她在,呼兰霍兰甚至都不用急着回去了,他自己在这里忙活江东王的赎金就成,掖县五千留守兵,以林一的军事水平,带着他们打个太原都够了。

临行前,林一一拍脑袋,咧嘴对王宣道:“这是呼兰族长,俺们雪域的一个部族的族长,他不姓苏赫,这次两线会战他负责胶东方面,王军师好好辅佐他。”

担心王宣还不能理解这里头的关系,林一把高大的呼兰霍兰衣襟拉下,他瞪圆了眼睛,铁塔一样的腰身弯折些许,任由林一在他脸颊上给了个吻。

很轻,像麻雀一样轻,但要不是后面甄及挡了一下,呼兰霍兰几乎就要向后倒下去了。

王宣马上就理解了,他这样的人,脑子转起来是飞快的。

世族消息多,他也知道雪域是收继婚俗,苏赫汗王的王子们或许之前有一些妻妾,但在见识到林女君的强势风姿之后,肯定都是围着她转的。

而魏朝世族多崇尚妇人守贞,他当时没多想,认为林女君肯定已经有几个王子做备选了,又没有什么攻打下地盘强占美男的名声,肯定也是个传统世族女郎。但,现在的情况大概是……女君私下里,在苏赫部落之外,扶持了一支新势力,高明的政治操作。

但是王宣也是有些懵的,他只配给将军做辅助,而不能直接进入一等谋士圈子吗?

做完这些,林一伸手拍了一下呼兰霍兰的肩膀,就推开他出了大帐去了,掖县那边她得赶紧去看看。

大帐里人不多,呼兰霍兰几乎是飘回位置上的,他看着王宣,王宣也看着他,呼兰霍兰的脸红得不怎么明显,声音还是宛转悠扬如同雪域歌谣:“嗯,就是这样,我就是她的男人,之一。”

后面两个字说得不怎么情愿,但情绪已经足够喜悦,王宣忽然想起几年前偶然看过的,他堂哥的一次妻妾斗法,那妾室得了宠又要矜持,微微翘着嘴巴,说话的神态简直和这位虎豹似的将军一模一样。

我以为我投靠了真霸王啊!

王宣欲哭无泪,只能朝着呼兰霍兰拱了拱手,行,你厉害,八尺三寸的大个,战场上横推无敌,下了战场居然也能吃上软饭了。

“那个,还是聊回陆行吧,现在得提提价了,除了粮食之外,我们要开战,需要更多的兵员。呼兰将军,我的建议是,让江东联盟拿丹阳兵来换,最少两千丹阳兵,粮食都可以少要,精兵最重要。”

呼兰霍兰对这些不感兴趣,他现在脸颊烧乎乎的,整个人也烧得不行,心里软乎乎,情绪……非常非常善良,这会儿王宣提一嘴直接放陆行回江东他都干。

林一飞回掖县时,稍微注意了一些,没像在江东俘虏营那样直接化形,毕竟她在胶东还冒了个白小娘的身份来着,掖县现在是郡治所在,崔元和苏起正在掖县衙门办公,林一一来,两人马上起身相迎。

“主君,前线战况如何了?”崔元马上问,他知道林一肯定是先去战场再来掖县的。

林一摆摆手,“大胜,俺去的时候俘虏营建了一大串,陆行的军师都跳了反,前线什么问题都没有,现在执行恁的计划,把胶东料理料理,俺们今年还有很多事要办。”

她甚至都不知道那沿河两岸乱糟糟的木头堆,不是新建的比较敷衍的俘虏营,而是江东军自己建的驻扎营地呢。

第133章

崔元坑世族的最重要前提就是对江东前线得大胜,少了这个前提那就不是坑世族,而是坑自家了。

现在心下安定,崔元便把之前的计划再和林一说了一遍,首先散布前线吃紧的消息,征召一批世族私兵,然后这一拨兵就按在距离掖县不远的曲成,那边距离黄县也不远,就等着世族和黄县那边的东莱王氏暗通款曲上,如果黄县反攻,就地拿下。

“东莱王氏有私兵六千,黄县自身也有两千守军,攻之不易,如果再有世族相助,前线又拖住我们大量兵力的情况下,东莱王氏不是坐以待毙之辈,目前掖县这边有五千兵员,我们征召的世族私兵按在曲成不参战,这只是为了削弱世族实力,而非真的要动用。”

崔元掰开揉碎了解释道:“兵贵神速,等我消息散布,征召令发,东莱王那边就会行动,他们若有投诚之意,不可能困守孤城那么久。”

林一点头,但有一点不同意,她问道:“为什么世族私兵不能为我所用?”

崔元和苏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这……这不应该的吗?世族私兵,世世代代追随世族,都是家生之子,或者说部曲的衣食都是世族供给,这年头最忠诚的就是自家部曲了啊。

朝廷守军,那才吃你大魏几年粮!

林一挨个拍了拍她两位军师的肩膀,世族军师脑瓜子是聪明,可是见识真少了些。

大头兵嘛,她当过很多年了,别说把她拉虫族战场杀虫去,就是上头把她调到百鸟帝国中央星球去杀鸟,那也是下了飞舟就是个干啊,崔元苏起脑子里设想的是,带着世族私兵去干世族,私兵不肯杀主,就此内讧乱起。

但实际上,正常的操作是,一个将军带几千兵出去砍人,除非明确带到了某个世族家宅,不然可能人都砍了一半,才能从某个脑袋里认出旧主来,而砍到这里的时候,什么忠诚不忠诚的都是一刀的事。

当然林一还没有缺德到这个地步,掖县的兵员用来砍作乱的世族足够了,这些私兵部曲带去打黄县吧。

与此同时,和崔元一起出崔氏的崔语也在前线军营里,人各有所长,崔殊这个崔氏前宗子玩弄人心,挑拨离间是一绝,崔元更善于组织和内政,崔语就偏向军事方面一些,这也是他被江骋吸引的原因之一。

今年天下各地都不太平,尤其太原上党那边蠢蠢欲动,沿边一线的郡往年还有来自雪域的压力,但雪域易主后,新的雪域之王显然比克烈部更有眼界,人家不南下劫掠,直接夺了四郡!但老实说,其他郡的压力还是松了许多的,压力一松,难免想入非非。

那江东水软人软,出一个陆行都敢自称江东王,雍州一线乃至朔方幽州等地,这样广袤的土地,如何出不得一个西北王?

当然了,谁看自家都像是西北王。

杨裳并无头一个称王的打算,他为人狂而慎,狂是做给人看的,谨慎才是内在的,枪打出头鸟,得有人做了初一他才好做十五。于是今年春时,上党大族赵氏自立,赵家主原为上党太守,如今自立为上党公,类如战国时期的公侯伯爵一般。

随后太原李氏自立,同样号为太原公,其后各郡纷纷自立,不过大多是太守改郡公,是一种旧制复辟,也有几家不是这样……嗯,天水郡大世族几乎死完了,这次自立的原先是寒门子弟,朱大方屠刀之下的漏网之鱼,和金城郡安定郡等一块儿自立的,等于三郡为一家,这样才好生存。

同样的,太原李氏自立之前,曾与上党赵氏和雁门杨氏说定,遇战必援,就此形成了小三角之势。

不过两家并没有意识到,雁门杨氏并不是和他们一样打算只是割据一郡的,林一在胶东搞事情的同步时间,江骋已经在训练步骑协同作战,从春到夏,接连北上拿下定襄云中五原三郡,虎视朔方西河二郡。朔方难下,江骋选择走险招,佯攻朔方,先下西河,然后控制西河渡口攻最近的上郡,只要西河上郡皆在手,朔方在地理上就被孤立,取之易如反掌。

太原和上党两地如今已经是被杨氏彻底拉上战车了,江骋如今帐下近万的兵马,有五千之数是李家和赵家的部曲,赵家的部曲更加精通杀人技,而李家私兵军阵娴熟,各有所长。

崔语将地图摊开,这些地图都是精心绣在厚锦上的,乃是世族的底蕴所在,自然也不可以在上头写写画画,他手指在朔方郡上点了点,犹豫着道:“少将军,如今正攻西河,朔方被佯攻牵制兵力,但此行略微冒险,倘若西河郡被攻下,再攻上郡,一来一回至少数月,朔方这个位置……”

他没有多说,话里未尽之意江骋明白,军师也是需要和主公关系足够熟络才敢什么都讲的,正常来说他只要点到位就可以了。

江骋显然也想过这个问题,没有那么多忌讳,“我在攻上郡之时,朔方可能被雪域趁机而入,但军师,雪域人善攻不善守,朔方军事重镇,若被雪域人如在辽东那样屠戮一遍,而鸿羽再夺回其地,不是更易于后续治理吗?”

他话是问句,实际上没有丝毫的征询之意,更像是在反问,你一个军师,只站在这第一层想事情吗?

崔语愣了一下,再看朔方郡的位置时,停顿片刻。

当初北上时,攻打郡县的路线是定襄云中五原,其实没必要这样齐整地打,因为云中可以西渡直插朔方,之所以要把三郡都拿在手中,怕不是江骋在北上之初就已经想好了这策略。

因为三郡在手,朔方被雪域夺下,这是孤军深入,很容易再打回来的!

崔语深吸一口气,声音略低哑了些,低头承认道:“少将军,是我的错,我没有想过……没有想过那么多。”

江骋黑眸如水,沉冷下来的时候更似冰,但语气略微柔和了些,说道:“罢了,是我不曾将打算与你说,现在开诚布公,军师可有计助我?”

“朔方之地,北方重镇,历来以黄河运输物资,一旦后勤断绝……”崔语娴熟地分析着朔方,他终究是世族精心培养的人才,比江骋这样的将门更多一些细腻,能给江骋补充许多思路,但崔语说着说着,他自己的思绪却不知飘到了哪里。

这两年不知哪里冒出些方士术师,称未来天下无明主,唯有霸王与暴君相争,江东那边争霸王也是因此而来。谁都愿意自家是名头更好听的霸王,至少不会从名号就听得出残暴,连杨裳最近也在斟酌王号了,可崔语觉得,大约方士口中所言之暴君,正在他身侧。

今日是纵放雪域,明日呢?屠城灭镇?

他忽然有些想阿兄了,不知他在哪里,殊堂兄又在哪里?他是不是走了一步很错的棋?

高密城中,呼兰霍兰人在魂不在,一只手捂着脸颊,很沉默地在听江东使者开的条件,旁边王宣很自觉地坐在身侧,以军师的身份反过来帮他分析江东这边的条件。

江东使者倒也不是外人,陆行的亲弟弟陆因,大约陆家人都有些口才,他滔滔不绝说了一大堆条件,中心思想两个:别杀,粮有。

江东这边是真不把粮食当回事的,年年丰产,只有多的没有少的,如今更是不用给魏朝交粮税了,但丹阳兵这事不好弄,因为人家丹阳那边咋就那么听话愿意把子弟白送?这里头权衡左右要花的工夫太多了,其实跟他们要吴郡兵反而更容易些,自家郡内更好打交道。

呼兰霍兰不吭声,打从那日林一离开前亲过他的脸颊,他就……没有洗过脸,整天一只手捂着那儿,不像是被自家女人亲了,反而像是被什么猛禽啄掉一块肉,成天就是个捂着。

倘若不熟悉他的人路过,随口客气一句:咋啦将军,脸上伤着了?

那完蛋了,一时三刻走不掉,要听这位不善言辞的戎人将军连讲三遍他是怎么被亲的,讲完,他略微下垂的眉眼会很期待地看着你,你就不得不恭维他几句,总不过是将军真福气,多受女人疼啊!

甄及有个话没好意思说,他以为林老大早就把这壮士拉屋里干过不知道多少回了呢,结果看这被亲了一下就魂飞天外的样子,他就明白了,大概率除了这个亲吻,就没啥别的事了,要不然也不能不值钱成这样啊。

江东使者陆因被这窒息的沉默气氛给弄得口条再顺也说不下去了,脸上笑容略微僵硬,看了看呼兰霍兰,犹豫了一下,很客气地在王宣惊恐摆手的姿态下问出了那句:“呼兰将军,为何一直捂着脸,可是脸痛吗?”

呼兰霍兰霍然抬起了头,一双神目几乎带电光,悠扬动听的声音今天第一次响了起来。

“嗯?你怎么知道的?”

陆因茫然,我知道什么了?知道你脸痛么?这不是很特么的明显吗?

第134章

对于外人,呼兰霍兰还是比较矜持,只讲了一遍他被亲的故事,但仍然听得陆因一脸懵逼,因为信息条件不对等,他这边是不知道林一的,大致上知道夺胶东的是一伙匪徒,匪首白小娘,帐下有一神力无敌将军,是个戎人。

陆行这边的信息也是这个,世族的脑子里几乎给这一拨胶东匪徒定了等式:民成匪,匪占城,至于什么世家公子骗婚杀人,那都不叫事儿。总之这样一支匪军能占下胶东,只能说明胶东就是菜鸡嘛,看我江东王过去一脚飞铲……铲到铁板。

时至今日,看着这戎人将军干巴巴讲着他被白小娘(应该是)亲过脸,陆因还是心里鬼火冒,就这?就这一伙上下尊卑不分,女人以色御下的匪贼,就把浩浩荡荡过万的江东联盟军给打成狗了?

最可气的是,和他坐地掰扯条件的军师还是王宣,他哥对王军师有多礼遇,连他这个做弟弟的都嫉妒,结果现在坐在这里和他锱铢必较起来。

当然,商谈价格时,陆因做不了什么主,江东派了十几家使者来,都在他身后听着呢。

王宣一点都不尴尬,呼兰霍兰不吭声,那谈价的事只能他自己上,身边还跟着一个放屁添风的甄及,算可有可无了。

“我听说江东人一贯喜欢丑话说在前头,那在下也就先说些丑话。”王宣沉声道:“江东联盟,一盘散沙,指望六郡十三家为陆行掏多少真金白银不现实,陆行本身折价十万石粮,这钱陆家出得起,各家愿意贴补些也成。”

江东使者们脸色上都没什么变化,不过陆因是松了一口气的,陆家确实出得起,作为吴郡大族,陆家每年存粮数额虽然没有对他公开,但族内需要养活的人口数目是摆在明面上的,加上今年就快秋收,哪怕掏空粮库也得把陆行这个目前的话事人赎买回去。

王宣又说道:“接下来谈的是江东联盟军的身价,江东可以赎买回去的兵员人数八千,八千人共计三十万石粮,加上陆行,不计水路陆路消耗,我们要四十万石粮送到高密,但是我们还要抵扣一部分广陵丹阳兵,四十万石折价三十万石,不必想着谈价,这是我精心计算过的,谈不拢就算了。”

当然,这算了的范围里面,可能包含陆行的小命和江东联盟军的归属。

联盟联盟,粮食肯定还得世族来出,陆家可能掏一个大头,但各家也得出出血,尤其是丹阳,丹阳郡可能不用出粮,但这趟跟着陆行出来的丹阳兵会被扣下啊!这可比出粮还肉疼,其他世族可能还得内部添补一下人家,不然丹阳这样出战力的地方,要是退联盟了怎么办?

王宣真不愧是精心计算过价钱的,如果江东联盟是个经营几十年的大势力,那这一趟百万石粮起步,陆行如果是个实打实的江东霸王,他一个人就值四十万石粮!可惜不是。

江东联盟成立不到一年,在这之前,江东是魏朝的大粮仓,每年的税收极高,世族虽然得利不少,但总归存不下多少粮,四十万石粮刚好卡在世族有些肉疼,但还出得起,没有伤筋动骨,稍微权衡一下,出了这笔粮,维系一个对外的联盟还是比较重要的程度。

最终陆因的二叔拉了拉他的衣袖,其他家的使者也都没有什么意见,陆因拍板定约,并且约好分三批次送粮,第一批粮食运到,交还三千兵员,第二批粮食运到,再还三千兵,第三批时,再交割陆行。

也就是说,扣留的广陵兵和丹阳兵人数有两千之多!

各家使者心里都滴血,都把陆行这个吊人骂了个狗吃屎,陆因这边才出兵营,就听见使者们一片骂声,装都懒得装一下。

与此同时,一趟大船自辽东沓津港口出发,前往胶东蓬莱港,徐三一手叉腰,扬帆起航。如果有人不记得徐三的话,大约还记得他的战绩,曾在辽东被攻占的第一个冬天,啸聚起三万农工反向修长城的猛人。

自从反修长城之事后,徐三就得到了姜命的看重,一直把他带在身边教导,大字已经认了一箩筐,那股煽动力可是一点没打折扣,近日长期混迹在辽西郡民之中,然后换了崔殊来做郡守嘛,比起自下而上搞事情,崔殊更习惯分化世族自上而下搞大事,何况辽西郡民已经被徐三分化得差不多了,年关时已经堂而皇之拜鸟大王,实在不必把徐三这么个人才再浪费在地头上。

于是崔殊在征得林一同意后,一艘大船打包徐三,啊,这是货船。船上是一些辽东三件套,甘薯苞米和土豆,胶东现在种植不多,种子主要靠海运,胶东其实没啥粮食危机,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弃桑麻稻粟改种辽东三套的。

林一还是比较坚持,如果高产作物普及开了,作用可大了,虽然她还是不太明白乱世是因为人多地少,粮食少于人口,杀掉一批人,然后乱世就平定的暴君逻辑,但是人多,让粮食变更多,不也是一条出路吗?

鸟大王会在每一片被她征服的土地上种满高产作物!

徐三在船上就打开了自己的唠嗑光环,从家里几亩地,几头牛说起,和他唠嗑到最后的,无不声泪涕下,最后一船人都躲着他走。

胶东蓬莱港,自古多富庶,徐三下了船,就帮着商人们卖粮种,大泽山的二锅带着十几个兄弟在港口找了他半天,才从一个粮库里把他掏出来。

二锅叹气道:“兄儿喃,你这不害俺们蹽断腿找!赶么紧蹿上马,老大候着你喃!”

胶东话难懂,二锅也就是一说,伸手准备拽徐三上马,不料徐三咧开嘴巴,也用胶东话说:“劳兄儿们大驾喃,俺这就去面见。”

他居然也是会一点点胶东话的。

这样一路上,徐三就和大泽山匪们聊了起来,他很会捧人,也非常会说话,没多久就把这拨人的来历给探听清楚了,至于林一在辽东的那些事儿,在见到林一之前,徐三推三阻四把话*题引开了。

万一鸟大王在这儿不是鸟,而是别的什么身份呢?

事实证明徐三想得还是多了,他本来是准备去掖县的,但一路上耽搁来去,半道上就收到通知了……去黄县吧,黄县打下来了。

作为胶东半岛最后一座孤城,黄县周边的村镇其实一早就被打下来了,等于是东莱王氏一直在困守县城内。黄县是郡治所在,郡城规模,各种守城器械都是老辈子传下来的,据说胶东这边有一支墨家分脉,当然,那也是老辈子的事了。

黄县难打,林一也就时不时让人骚扰骚扰,她离开之后,崔元的招数更阴损,弄了许多赖疙瘩丢城墙底下呱呱叫,或者驱赶一些飞鸟去拉屎,往城里放蛇什么的,总之黄县人困守的这几个月过得不是很好。

林一打黄县打了十来天,日夜不分想起来就去打一下,弄得城里人困兵乏,然后一举破的城,城破的时候还有一批穿白的东莱王氏子弟殉城,从城门楼子往下跳,当时气氛太悲壮了,林一马上反应过来,真让这十几个人跳成功了,过个几十年黄县还得记着这事。

没奈何,她咔咔大变活鸟,冲上去就抱住一个跳得最快的,然后接住几个下饺子的,冲过去一翅膀把还没跳的几个扇了个大屁股墩儿。

当时城内城外几千双眼睛瞪着,都看傻眼了。

林一怒气冲冲地放下抱住的那个东莱王氏子,翅尖指着他们问:“一座城,它今天在这里每天在那里,打破了就打破了,值当这么多命往底下跳?我自问杀的都是该杀之人,姚百岁吃人累骨,他爹当不当死?徐家族老八十岁了,睡人家十岁小丫头,我打烂他的头叫残暴?你们呢?你们个个都干过亏心事,所以想趁着我没进来之前先死了?”

十几个王氏子弟年纪都不大,为首的就是东莱王氏宗子王修字执明,他也是第一个跳的,被林一从半空抱住的那个。

这会儿虽然惊魂未定,也被这怪鸟恶形所慑,但王修还是苍白着一张端肃的脸,冷冷说道:“我等世族,世代经营东莱,纵有些亏心负累之辈,又如何轮得到你来吊民伐罪?尔一只异兽,掀起战火……”

林一往他嗓子眼里塞了一把刚掉的黑羽毛。

王修眼睛都瞪圆了,这辈子第一次在说话时候被强行打断,甚至都不是捂嘴,是一只鸟过来塞他一嘴毛!

林一主要是把有攻击力的嘴先控制住了,然后让士卒们过来把这些人都捆扎起来,面对黄县郡城里的一双双眼睛,她往前俯了俯鸟身,心里其实挺慌的,要是人身,她的演讲可能起作用,但是已经化成鸟模样了,不晓得现在变回去当做无数发生有没有用?

但她大大低估了老百姓们对于看热闹的渴望,你要说城门被乱军打破了,现在各家各户肯定都往地窖里躲,你要说城门被一只异兽带兵打破了,异兽还口吐人言,而且没进城来打劫,在城门口和王家宗子辩论上了,那高低不得去瞅瞅?

第135章

其实那都不叫辩论,叫单方面演讲。

林一压根不清楚,她要是个人站在城门楼子上开演讲,今天大部分围观民众他们就不来了,一只鸟蹲上面演讲起来,啊这才叫真正的倾城出动。

她先矜持地用姜命修改版的山海经做了背书,简单讲了一下她不是什么异兽,而是人类的好朋友鸟人,最近她的背景故事又有了新补充:上古之时,龙曾经和凤族共同抵御外敌,后来龙就成了现在的人族,凤则事了归深山,是一群不慕繁华的好鸟人。

王修不敢把嘴里的鸟毛掏出来,他刚才试过,然后就被塞了一嘴新的,这鸟人其貌不扬,毛是真的一把一把掉。但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着,山海经他看过全本古本,世族子弟的课外书籍不算多,这种神异有趣的古籍只要家族里有,传看率非常高,他不怀疑自己是不是漏看过一截,因为他自小过目不忘,确认没有任何关于凤鸟的记载。

但林一讲的这个故事的逻辑性很强,一群不慕名利的鸟人,在打败了(非常具体的虫族形容)上古异兽之后,在偏远的岛屿和深山生存下来,几千年来坐看人族兴衰,直到一场大变,凤族的最后一个遗孤来到了人间……

故事当然是王澈捣鼓的,现在所有军师里就他最闲,但凡他能承担工作,林一不会因为他是一朵鲜花而怜惜他,事实就是他很虚很脆皮,干几天活计就能死给她看,这是没办法的事。

但王澈捣鼓的故事背景环环相扣逻辑清晰并且引人入胜,林一只是简单讲讲,就吸引了底下一大群黄县民众伸着脖子听。

“……我一只鸟能吃些什么呢?无非就是虫卵五谷之类,鸟可怜呐!世族享受的那些珍馐美味,我吃起来就和嚼土一个样,黄县这边产贡品对吧?胶东还有一种大鱼,需要定期出海捕捞供应世族,可是换成我来,我自己就能下海捉鱼。”

林一很真诚地嘎嘎两声,又说道:“我知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可是同为族类,世族又是什么族呢?今天打开城门,如果有人抢劫,有人欺负人,你们就来跟我说,我打飞他们的脑袋,我是鸟大王,辽东那边的情况你们应该清楚一些,鸟不吃粮税渔税,鸟比世族好。”

她最后两句话才是绝杀。

胶东地方,自古以来都是桑麻稻脂盐渔物产极为丰富之地,此地民众的生活却并不好。地多人也多,农民一年到头忙在地里,一家子脸朝黄土背朝天,很多人不得不下海讨生活。农民被捆在地皮上,渔民呢?渔民一样要交税,重税。整个的胶东半岛,郡县村镇,哪家哪户没有听过哪家的穷小子交不起渔税,一艘小船躲躲藏藏,一辈子都不上岸的悲惨故事。

当然也有惨过头的,直接跑海岛上啸聚为匪了,现在海上的那些大海贼几乎都是这个苦出身,这个就不叫人同情了。

无论是朝廷还是世族,对这些贱庶都是不容情的,青壮尚能填填肚子继续干活,沿海地方,老人小孩倒是不会饿死,但饿得在海滩捞海带吃,生吃些烂糟糟的小海货,老人带着小孩艰难赶海,靠吃虾蟹贝类度日……都是见惯的事情。

其实胶东半岛这样上好的土地,倘若没有粮税渔税,过得不说多富庶,那也必然是人间桃源了。

本是倾城出来看热闹的黄县民众都愣住了,别说他们,林一自己带来的世族兵都听得愣愣的,辽东那边的情况他们当然清楚啊,最短的和辽东的海港距离也就几百里,对海路来说这叫路吗?但是辽东的鸟大王,不是什么神异非凡美轮美奂,巨翼遮天的鸟吗?眼前这个……嗯,也不难看!

王修有些想说,一会儿自称白小娘,一会儿自称鸟大王,这鸟一张嘴比鹦鹉都不可信,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因为气氛太热烈太热烈了,热烈到几乎空气都在凝成实质的灼热,有人跑家里去拿出鸡蛋醪糟这些好东西,想要投喂给自称从来没有吃过好东西的可怜大鸟。

她看着也确实不像吃过啥好的,羽毛麻麻赖赖的,都不知道羽管底下有没有生虫子,真的有好心的大娘上手去翻了,发现鸟的羽毛虽然丑巴巴,但是非常非常健康,别说生虫,连气味都比家鸡好很多。

林一下了城门楼子往人群里走,所到之处都是一片前呼后拥。这场景既视感太强烈了,几乎所有读过书的世家子,都不约而同想起了《孟子》里的那句话。

诛其君而吊其民,若时雨降,民大悦。……王往而征之,民以为将拯己于水火之中也,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王往而征之的前一句是,燕虐其民。

燕虐其民,王往而征之,民以为将拯己于水火之中也,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胶东之民,已经认为自己生活在水火之中了吗?王修有些茫然地看着走进人群的大鸟,它走得很稳,而且一点也不担心会有人突然朝它捅刀子,鸡蛋喂到嫩黄的鸟嘴边上,它就磕一下蛋壳然后啄饮,一瓢醪糟递过来,她也张嘴喝两口,甚至是哪里人多就往哪里走。她带来的那些世族兵从来没有受到过这样热烈的待遇,被高高兴兴地迎进城中。

嗯,有挤不进去,喂不了鸟的,就把带来的好东西喂给世族兵们,其实有臭蛋,舍不得吃的蛋放久了当然会臭,但是吃到臭鸡蛋的世族兵犹豫了几下,还是咽下去了。

主要这个气氛太好了嘛。

黄县,这座胶东半岛最后的铁堡垒,自此内外被攻破。甚至都不止黄县的民众,听闻胶东半岛会和辽东一样不交税、其实不交税太叫人心慌了,减免一些,减半都足够了。从前只听说好皇帝会在灾年免赋税,但免税这种事哪里轮得到胶东来?总之只要离得不远,在二三百里内的,就没有民众不想来见见鸟大王,听听她亲口保证的。

这也导致了十多家世族跳反时,甚至自家的私兵部曲都不怎么听话,还有家将劝诫家主的事情发生,但世族为利,打退堂鼓的只有两家,剩下的全被一锅端了。

其实林一事情很多的,在黄县根本待不长久,而且胶东之民不知道什么毛病,和辽东人一个样子,就是非常认她的鸟身,人身不一定有人认得出来她的脸,但只要是个鸟样子走出去,就是人人爱戴的鸟大王。

崔元当然能解释这东西,“他们在异化领袖,女君越是和过往的世族官员不一样,越是非人,他们越是安定,异化的领袖也许有很多的不确定之处,但人会美化,他们害怕承诺落空,因为这是经常会有的事情,如果承诺的是一只异化的鸟类,这反而能让这份承诺有更多的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