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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的苏赫忽律都忘记郡守府有厨房了,游魂似的出了府邸。

买火烧,嘿嘿,买火烧,嘿嘿。

第156章

林一精力很充沛,等苏赫忽律买了火烧回来,她吃了十几个,还记得给小漂亮留两个,至于苏赫阿那,他一般早上起不来,中午直接吃中饭就行。

苏赫忽律捧着两个火烧,也不知他准不准备吃,反正脸红得要命,早饭过后,苏赫阿那还是没醒,这是很正常的,反正林一厚着脸皮去郡守府的正堂代他开会。

原勃海郡守高若自打成了郡丞,每次来郡守府都和进大牢一样,嘴角是下撇的,眼睛是无神的。勃海郡两家大世族同气连枝,封家家主封时是高郡丞的表兄,他自家也有弟弟啊,但是对他们就一般般了,对高若却是视若亲子一样的兄长情怀。

这会儿俩人都四十来岁年纪了,封时还追在高若后头捧着一小碗燕窝,要让他多吃两口呢,这一幕几乎每天都发生,因为高若不怎么喜欢早上吃东西,而封时坚持人早上需要吃点东西。

高若上班开会本来就烦,也不耐烦喝那没怎么放糖的燕窝,推开小碗岔开话题道,“封哥,怎么大汗还没来——”话都没说完,一回头就看到林一鬼鬼祟祟摸进正堂,坐上主位,他想说什么又把嘴巴给闭上了。

都快忘记了,这地盘是鸟大王的,她要往那坐也是应该的,之所以快忘记了,高若可不会反省自己,当然也不是大汗的错,谁让大型鸟都是街溜子,他一年到头几乎没在郡守府见过林一几回,其实林一回来的次数不少,次次都是直奔内院。

一个大势力之主,能把自己干成这种可有可无,少了她也不差啥的地步,也是绝了的。

林一是真坐不住,高若汇报了一些昨日的工作情况,封时主管刑狱方面,他甚至一本正经地报了些村民有关于杀鸡抢鸡毛的争端,林一抓了抓脑袋,试探性地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鸡毛蒜皮案?”

封时反倒挺严肃的,“近来冬日,案子频发,不光是争抢别人杀鸡遗落的鸡毛导致互殴,还有几桩恶劣的案子,比如偷盗邻家的柴门去烧火,昨日差役来报,城郊有恶少年拦路,抢了两个孩子一早起来去山上打的猪草,连筐都给抢走了。”

林一张大了鸟嘴。

这真的是……非常恶劣!她坐直身子,询问道:“怎么判的?”

封家主摇摇头,“大王明鉴,毕竟总不能为了两筐猪草判人入狱,判还了筐,勒令此人为两家打十天猪草,结案。”

猪草案后,林一坐在椅子上,终于发现不是所有事情都有其意义的,她左耳进右耳出,听了一个多时辰的鸡毛蒜皮,终于忍不住进入了梦乡。

今天是真没啥正事,林一睡了之后,正在汇报的人也闭上了嘴巴,陆陆续续出了正堂去各自的官署点卯,高*若顺手把自己的兔毛披风给林一盖上了。一出来他就后悔了,就像老虎睡雪地里还能浑身冒热乎气,他靠近的时候感觉林一热腾腾的像刚出锅的火烧,反倒是他,少了件披风出门马上冻得跳脚。

封时见状,把自己的大氅朝高若展开,高若马上像个扑向老母鸡的小鸡雏钻进去了,两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共用一个大氅并肩走,时不时还听见高若骂骂咧咧的,但是勃海郡的人见怪不怪,习惯了,多年兄弟成父子嘛。

快到中午的时候,勃海这边的雪就停了,雁门的雪还在下。

萧玲珑坐在廊檐下,两个小丫鬟服侍着,花园里唯一盛开的就是腊梅花,雪里红梅开得正艳。她在这里,江骋的姬妾们自然不会找晦气,不过仍然有脚步声,她皱眉看去,很快又松开,但也没起身,只是语气平平地道:“夫人找我?”

王清云算是萧玲珑半个婆婆,不过就和江骋基本不叫她阿娘一样,萧玲珑也只叫一声夫人,除了因为王清云看起来年纪不是很大外,也因为……不熟。

王清云笑了笑,在萧玲珑对面坐下,略组织了一下语言,轻声说道:“是有一事,前段时间赵氏又送了女儿来,身边跟着个陪嫁娘子,那陪嫁娘子是个小地驿丞的女儿,少将军事忙就安置在北苑那边的,叫宋诗诗,玲珑可记得?”

萧玲珑对这些姬妾还是有优越感的,她轻哼了一声,“不记得,近来送女进门的多了去了,一个驿丞女,还是陪嫁,大约随便安置在哪个屋子里了吧。”

王清云柔声劝慰道:“都是可怜人……”

萧玲珑不耐烦地放下茶盏,一手轻捂着肚腹,漂亮的眉头蹙起来,“夫人还是说正事,我从不觉得她们可怜,真会有人觉得这些贱人可怜吗?男人如此,女人也会?”

王清云微微摇头,大约是摸清楚了萧玲珑现在的脾气,笑了笑说道:“也不是什么正事,只是昨日那宋诗诗的母亲赶来寻我,哭说想带回女儿,是那做爹的黑心烂肺要卖女求荣,十分可怜,我也是一时……唉,就应了下来。”

萧玲珑心里有火,“什么意思?我这里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吗?夫人应了带人走就是,又来跟我说什么?”

她一贯是这种脾气,要是王清云真的不经过她就放了人走,萧玲珑也会生气,王清云也没有露出无奈神色,而是继续温声细语地说:“那些姬妾微贱,父母不疼,家长不爱的,不知少将军爱重玲珑,送了人来也是白费罢了,就是玲珑心善,把她们送回去又能怎么样呢?还是要被货来货去,可是宋家女有母亲疼爱,加上又不是什么大族送来的,便饶她们母女归家去,好么?”

萧玲珑的火气淡了些许,烦闷地点点头,她主要是不想再和王清云拉扯下去了,叫人把宋诗诗带来。

不多时,雪地那头,一个年岁尚小的女孩儿被丫鬟领着过来,看起来怯生生的很是可怜,萧玲珑只是看了一眼,便道:“夫人带她去吧,就当做一回好事。”

王清云笑着起身谢过,把人领到南门角落处,那边有个年长妇人已经等了一早上,头上肩上都是雪,母女相顾无言,只是抱在一起小声哭泣。

萧玲珑回房的时候恰好走这条路,站着看了半晌,扭头走了。

宋家母女离开后不久,江骋就从城外军营回来了,听萧玲珑说起这对母女的事,也没有什么怪责的意思,抱起她笑道:“今日猎了几只鸟,送到厨下炖汤,野鸟不知滋味,要是味道好,你多饮几口。”

萧玲珑靠在他怀里,有短暂的失神和快乐,江骋越来越喜欢抱她了,她也越来越喜欢抱江骋,两个冰冷的人抱在一起,便也有了些许温柔暖热。

她亲了亲江骋的嘴角,今天第一次勾起嘴角,很开心的,“好呀!”

那边宋家母女出了杨家大宅,宋诗诗就问道:“阿娘,阿父那边不会生气吗?送了我来又要回去,他会不会打我们……”

宋母闺名金玉兰,村里屠户出身,家人早就死干净了,并没有个娘家回,听了女儿的话,她深吸一口气说:“咱不回家,阿娘早年在范阳认得一个妹子,教过她杀猪的手艺,她那边请了人来送咱们过去,再坏没有更坏的了,阿娘往后操持手艺,然后咱好好过日子。”

宋诗诗哭出一个鼻涕泡,觉得自己听出了阿娘的意思。

不回那个糟心的家了,不要那个做小吏的爹了,以后,阿娘杀猪养你啊!

宋诗诗真觉得自己比那个主家大族的小姐幸福得多了,哪怕以后跟着阿娘天天吃猪下水,她也是个幸福的小女孩儿呜呜。

接下来一路车马到范阳,到军营,到看着阿娘过几轮武试,然后领到了盔甲和三间大宅带五亩地,坐在新家新打的大木床上,宋诗诗呆住了。

金玉兰把长刀拍在桌子上,戴上了新制的铁兜鍪,回头看到女儿柔弱呆滞的脸,笑声爽朗豪迈,“孙妹子说得对,杀猪哪有杀人来钱快,还要从头给俺诗诗置办家业,不如从军伍,俺是真木想到范阳这边能开女子武试,妹子跟我说的时候,我以为她杀猪缺人手嘞。”

宋诗诗看起来都快碎了,颤抖着说道:“所以阿、阿、阿娘,不是杀猪养我,而是杀人养……”

金玉兰一把把她按在自己宽阔的胸怀里,温柔慈爱地说道:“咋能这么说,鸟大王泽被万方,跟她作对的哪有好人啊,要是有一天打去西北,不砍恁爹两刀算我爪子软!”

鸟、鸟大王都叫上了吗?

宋诗诗真的挺害怕的,她自小随爹,个头不高性子软,吹点风都能倒,这趟被送去陪嫁,她以为自己会像一朵花儿一样凋零在杨家大宅里,她甚至连江骋的面都没见过,结果峰回路转……转得也太快太快了吧?

但是阿娘就是阿娘,宋诗诗哇地一声又哭出了鼻涕泡,紧紧地抱着金玉兰的腰。

往后,阿娘杀人我递刀,阿娘从军我从笔,呜呜呜呜呜呜呜!

第157章

二月十四,诸事皆宜。

今年春来早,辽东那边还在等倒春寒过去,河北的农田已经是全家老少齐上阵,在田里忙活整地,林一也在郡守府的花园里垦了块地出来种土豆,她有着丰富的种植土豆的经验,折腾了几天下完种,就像个骄傲的看家鸡一天过去绕三趟。

林一现在的鸟形可称威风凛凛,也异常漂亮,黑羽完全褪去之后,新生的羽毛乃是金红为主色,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五彩的薄光,像镀膜一样的绚丽,头上和尾羽偏金色一些,鸟身是类鸵鸟的宽厚背脊,红羽为主。而原本嫩黄的鸟喙颜色深了许多,更加偏向金属色泽,脖颈细长如鹅,上面覆盖的鳞片也是金红双色,那条被尾羽覆盖的水生鱼尾则比较像鲤鱼尾巴,游动起来比幼生期时更加灵活有力。

当然,看起来更加像是巨型美化混沌异形版的七彩山鸡了……

说实在的,之前谁都以为乱世得是天下大乱到处杀伐来着,尤其那些方士说得很凶残,说争天下的没好人,要么暴君要么霸王的,但是自打各地反王起来之后,大伙发现吧,自家的小反王并不会吃窝边草,他出去又打不过别人,也没法劫掠别家,等于是各郡县自己家里闹着玩,而人家做大做强的大反王们,那日子更平和了。

林一这边忙着春耕秋收,因为她占的地好,粮食这样的大头是真压秤,她冬天的时候收购了一批,转手还卖给西北那边了,价钱不错,倒完手给士卒发了足足的军饷。

陆行胃口是很不错的,目前已经打到江夏郡了,他的地盘和林一的略相似,也是一个三角状,以江东为二角,尖角至江夏。

江骋自从打下上谷和代郡之后是真打不动了,他又不是什么魔鬼,在不打仗的时候,他也不会无故搞屠杀,反而杨裳很能稳定军心民心,他是个被武将行业耽误的好郡守。

之所以不往外打了,纯就是没那么多兵,势力有一个消化期,严格来说林一也才消化掉了辽东而已,辽东青壮皆愿意为她而战,这才叫消化掉了。被推上战场的兵永远打不出战力,真正能用的精锐万儿八千的就足够了,假如一个人号称有百万之师,那么他的精锐兵力超过三万都算他牛逼大发了。

当然,目前三大反王都是头一次造反没啥经验,也不怎么好意思吹嘘自己,林一这边浅浅地吹了个牛皮,自称有“大军二十万”,陆行作为她的手下败将,不好吹得太过,就自称江东水师十八万。江骋这边是以黑水骑兵三千之数与杨裳的雁门杨家军一万作为基础,太原和上党世家作为最初合伙人每家出私兵五千归入江骋帐下,然后就没然后了,江骋并没有扩军,他的军队不要杂兵,只要精锐。

三家的地盘合在一起就很幽默,中间的几郡一都就正好是魏朝现在的地盘,等于三方把魏朝围了起来,还是很严格的围三阙一,给洛都方面留了一条自颍川、汝南、再往南郡,最后逃往长沙的坦途。

但是!不能跑,南逃才是死路,如今魏朝的位置正好在三家合抱的方位,一旦逃了,人家三家中间留出这么大一块肥地,失却中原尊位,魏朝这边死得更快,反之,仍旧占据洛都,便还有几分昔日王朝的旧威。

春二月末,魏帝萧宏生了一场大病,太子在宫里冠冕都戴好了,魏帝俩眼一睁,醒了。他又又又一次命硬熬过来了,而且醒来后大怒,把太子下了圈禁,不少官员还以为他又要搞老一套呢,但是隔了没几天,老头又把太子给放了。

没法子呀,萧宏已经打定主意,他不做那个亡国之君,现在还能熬几年是几年,万一命长熬到被打进洛都,他就火速传位太子,他做倒数第二个魏帝,儿子做魏末帝。

在醒来后,萧宏分别做了两件大事,第一件,宣布林一不是他的女儿玲珑公主,民间谣传均不属实,乃是奴婢弑主冒充公主和亲,啊对,他顺便把公主下落给圆过去了,这可不是菜鸡操作,而是从法理上锤林一一拳。

第二件,正式册封杨裳为异姓王,王号朔西,同时将江骋册为世子,加封定桓大将军,几乎是直接把江骋打下来的那些土地划为封疆之地,命杨裳父子出师讨逆。

至于谁是逆,嘎嘎!江骋总不能飞越过林一的地去打陆行吧?

总之,圣旨是下到雁门地方了。

雁门大营之中,文武分席,杨裳坐于主位,江骋却也没有坐下首,而是在杨裳身边有一个单独的位置,这不是后来有的,而是江骋拜父之初,杨裳就定下的位次,送走使节,杨裳便道:“魏帝老儿打得好算盘,封王于我来说虽然名正言顺了些,但仓促去攻林女也绝非什么易事。”

他脸其实还蛮大的,说得好像艰难一些能打下来似的。

江骋没有那个装逼的习惯,他等杨裳说完,拧眉说道:“林一此人,喜好追逐军心民心,轻蔑世家,她的根基也在军民之心能为其所用,倒是魏帝陆行之流不必放在眼中,魏帝此举,无非举敌之矛攻敌之盾,而我们所得只是些许名分,实划不来。”

杨裳心里不大爱听这个,不置可否,又看向赵氏的一名谋臣,那谋臣眼神微动,出言说道:“少将军,魏朝四百年国祚,乃堂皇之王朝,若能得其正名,我西北军便是出师有名,乃勤王之师,有名亦有实,虚名也是利,何况如今北地双雄并立,不攻林女,难道让她半壁江山?迟早之事也。”

江骋眉头还是拧着,“正如阿父所说,如今仓促,魏帝不安好心,就算要攻,也不是现在。”

席位上有一中年人忽然长身立起,对杨裳略一拱手,沉声说道:“主公,澄有一言,请主公细思。那林一虎踞燕齐之地,自历战以来几无败绩,少将军虽骁勇无双,但不曾与她交战过,前番江东王去势汹汹,也很快折戟,而我西北初定,尚有朔方未收,如今是我怕她,她怕我,竹竿打狼两头畏怯,正是争分夺秒的势力消化期,贸然出战,林一倘若不敌少将军自然最好,可若被她击败,主公又当如何?”

是的,名将未见败绩之时,都有一个积累起来的“势”,有的心气高的人真的撑不住那一败,江骋和林一都是这个状态,两家现在接壤啊,身后势力都不拉跨,林一要是败了,杨裳这里乘胜追击肯定能吃得满嘴流油,江骋若败呢?林一后头的雪域汗王是吃素的?到时候不知要损失多少人和地。

当然,这谋士看得出来,杨裳一辈子就图个权名,权现在他是得到了,可是名不大好听,哪家反王的名声好听了?现在能争个霸王的名号都不错了,那些方士也是的,不晓得说好听话!

他缓和语气,说道:“当然,圣旨既下,接了就是,主公完全可以先答应下来,接了王玺戴了冠冕,办个二三月的仪式,招兵买马再花半年,什么时候出兵,那不也是迟早的事,使节那里,招待他个一年半载又不是花费不起。”

杨裳的脸色顿时和缓了起来,帐中文武看他脸色,气氛也为之一松,还有人调笑说道:“王澄,真有你的,是不是大世族脑瓜子都这样灵光的?听说你家幼女都在河间做郡守了。”

王澄脸色不变,有的世族那是没条件几头下注,身家全家人家核心老巢区,王氏既然有那个两头下注的机缘,被人调笑几句又怎地?

果然这人这话不中听,杨裳都瞪过去一眼,王澄是他夫人的小叔,也是他的内叔父,这是自家亲戚,至于王澈的事他早些年就知道,而王清英那边他又不觉得可惜,一个女人就是有些本事,他也不可能给她个郡守位置做,去林一那边就去呗。

他反倒是比较心疼当初跟王澈走的那一批王氏族人,主要那会儿他也没想到以后的事啊,要是那些人没走,在他这边肯定能得到更多提拔。

事情就此定了下来,封王肯定要,不要白不要,至于去讨伐逆贼,讨伐肯定讨伐,但是要有规范,有计划,要庙算好一切,至于什么时候去讨伐?等我这边封王结束的,封完王我还得秋收,秋收了我还得修修屋子防漏雨的。

与此同时,林一也收到了自己被归为奴婢弑主,冒充公主和亲,野心勃勃,祸乱江山社稷的那一档的消息。

正在地里吃虫的林一啄着个菜青虫愣住了,用翅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不可置信地嘎出了声,菜青虫一落地就蛄蛹着躲入杂草堆里,林一都没有注意,再次指了指自己。

来报信的人沉重地点了点头,林一的嘴巴张得更大了。啊我?我祸乱的江山?

就这、这么大的一口锅扣下来,是准备拔毛烧鸟汤喝吗?

第158章

不管林一愿不愿意承认吧,反正魏帝是把祸乱江山这个锅归给她的,主要当初林一打四郡和天水贼几乎同步,林一觉得魏朝灭亡从天水军始,但其实有相当一部分人不怎么情愿把朱大方这个层次的流民首领看作王朝末路的第一把火,所以稍微加工一下就成了妖女祸乱。

而且她还自称是飞鸟化人呢,禽鸟之身,那不就是承认了自己是鸟妖?非常合理。

不止江骋那边要开会讨论,追上去吃了那条菜青虫后,林一也组织了一下在勃海的群臣开会讨论下一步的计划。

她这个群臣的班底……比较寒碜。

崔殊不在,王澈坐的是谋臣席位第一个,虽然这里的大部分人都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有什么功绩能坐这儿,但面上都还是友善的,这也不难装,谁对上王澈的脸都撒不出火来的。

崔元和苏起在王澈下首坐着,两人关系比较近,也经常来往于勃海和胶东之间,其后是琅琊王氏宗子王宣,东莱王氏宗子王修,对面当然不是武将席位。事实上林一班底里的武将都安置在郡县地方上了,对过坐的是高若封时还有几位新入职的官员,林一进来的时候都惊了,没想过自己的破班底还能坐得挺有气势。

王宣挺急着表现的,林一一入座就开口说道:“如今魏帝想将我们置于火炉之上,若以讨逆为名,令天下反王会盟,来争一席,我主则危矣!”

高若皱着眉头看着这个年轻小伙,“不要夸大其词,现在只是商议应对,什么天下反王会盟,如何会盟,在哪会盟?一天到晚学些纵横家的口舌。”

崔元想了想,打断说道:“主要是江骋和陆行两方,此二人一头一尾与我方接壤,或是会令英雄聚于洛下……”

“年轻人一天天的净会胡思乱想,难道集个几十万兵马来攻我们?”高若不屑,“魏朝最鼎盛时能调动十几万兵就不错了,粮草后勤哪里来?书生写话本,神兵从天降?”

林一揣着手坐在上首,咂了咂嘴巴,有些想蝗虫的滋味了,今年勃海及其周边地区农田里翻出来的蝗虫卵不多,都集合到她这儿来了,她挺喜欢吃,生吃脆脆的爆浆,炸着吃口感也好,带着油脂的虫类蛋白质给她香得很迷糊,但她同时也很认真地听着底下人扯皮,听了半晌她觉得还不如抓一把虫卵吃着听着呢。

这边封时正在拉偏架,高若占上风的时候他就坐着看,高若说不过那起子年轻人了,他马上开始故作理中客,“哎呀哎呀,当着主君的面不要吵,我来说句公道话,要我说这个会盟来攻属实有些异想天开了,不说魏朝那边付不起粮草,就是诸侯自带粮草过来,除非能借道西北,否则从哪里来攻?常山郡已经重兵驻扎,而且易守难攻……”

苏起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睛,也开口加入战团,“为何不可能自带粮草来会盟?士卒在地方上就不要吃用?借会盟为名过境,进可以劫掠巨室,退可以强夺百姓,再讨一个王朝正封,胜则养名气,败也可以寻个强力主家货与主家。”

他这么一说,众人都陷入了思考,是、是这样的吗?

之所以没想到那么多,是因为其他地方不像胶东那边山匪海盗遍地,尤其是高若,郡守做久了,从来没换位思考过,站在那些小反王的立场上,可能这些小反王本身就是靠着烧杀抢掠起势的,魏朝那边的讨伐令有用吗?

有!

王澈伸手敲了敲桌案,示意众人噤声,他也没像其他人那样,起身才开口,而是安坐在席位上,等众人都安静,朝他看来,这才说话:“不必讨论这些,诸位看地图,自洛都开口处向巴蜀与长沙的扇形区域内,其中大小诸侯几十路,不破我方,如何扩张?要商议的不是会不会,而是如何应对。”

中间其实摆着地图来着,林一的习惯,开任何会议都喜欢摆地图,这下众人顺着他的话看去,那一大片扇形区域有名字的,益州和荆州。

州这个范围是非常大的,益州下辖八郡一百三十多个县,荆州下辖七郡一百多县,加起来两州之地有二百五……就那么一说,差不多二百五十个县哪。

残破的王朝发出了最后的龙吟之声。

众人都有些震撼,林一则是抓了抓头发,问道:“就是说,大战要开始了?今年春耕赶得完吗?”

王澈这倒是笑了,“盛夏易生疫病,应当会在秋时会盟,不光赶得上春耕,也许还赶得上秋收。如今之计有两条,正名与联盟。”

林一细听他放屁。

“魏帝否决主君的身份,是要否定主君的理法地位,总有愚人无知人云亦云,反而愚人是大多数,我们不要在和亲公主这个身份上纠结反复,接下来甚至都不必给主君找个出身,直接宣扬主君天命在身,乃神鸟降世,再请方士散布一些魏朝气数将尽的说法,我们把战线拉到神话这边来。”

“其二联盟,如能和西北联盟,或许能够直接打灭魏朝,分吃干净,但是不易。其次陆行,江东联盟一盘散沙,恐怕战力不足,但是与江东联盟至少能够保证后方安定,将江东的兵拥在身侧,许以利益,或许可行。”

王澈说到这里,笑了笑,说道:“当然,拉西北下水嘛,魏朝那边不是说主君杀了公主冒充身份吗?不必自证,直接散布消息,江骋昔年送嫁,见色起意轻薄公主,公主含恨自尽……”

林一敲敲桌子,“别扯这个,叶家旧部都知道怎么回事,除了脏手没好处。”

其实是有好处的,但是王澈知道林一不想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也就拱了拱手,示意自己说完了。

除了最后那点缺德内容,剩下的林一全盘听从王澈的计谋,组织了个使团往江东去找陆行联盟,苏赫忽律为主使,另配了崔元为副使,当然谁都知道副使才是干实事的,主使是个身份象征。

四月末,见西北这边迟迟按兵不动,魏帝萧宏果然是个按表走的,发布讨逆令,号召天下诸侯前来会盟,讨伐林贼,响应的也的确多是益州荆州两处的小诸侯,多者万余兵马,少的百十人就能凑一路。有的甚至还套了大车带了些地方特产,不能白来,顺便卖货,这是比较务实的一批。

上万兵马的诸侯打着奉天讨逆的名头过境,世族巨室少不得出些路费,偶尔拉壮丁抢民女都算是良善的了。有的直接就是山匪凑热闹,去不去的两说,反正爷是奉令去洛都会盟的,今天搁这儿就要睡了你家女娃,吃你家缸里的麦子,睡你屋头的床!咋,还能闹大了?

真的闹大了,五月过半,南阳郡发生了一起屠杀。

南阳郡乃是魏朝下辖县最多的郡之一,全郡下辖三十六县,所以历来就是世族林立,人口众多。也正因为青壮多,所以这趟奉天讨逆,南阳郡去了十几拨人,三千五千的有,二百五百的也有,在隔壁南郡一支千人队赶来时,邓县的下河村正好少了几十个青壮,都跟着村长家老二上城里集合去了。

那支千人队本身就是土匪居多,见村中多妇人少青壮,马上起了歪心,连村长久病的婆娘都没放过,老头孩子全打死,女人用绳子捆着双手拖着走,当然不会一直带着,人能饿多久就带多久,饿死了拉倒,粮草是不可能分给她们的。

这支千人队脚程还算快的,正好赶上下河村青壮所在的那支讨逆军,一见到面还有说的?村长家老二看到自家老娘和新媳妇儿都被捆着走,眼珠子顿时红了,一个村子的年轻人也都红了眼,两方直接在南阳就打起来了。

南阳这边人口多,而且青壮汇聚,听说有南郡的军队来屠村抢人,顿时讨逆也不讨了,一拨拨人冲过来就动手,接下来还有南郡的兵马想过境?门都没有!

世道乱,见过血的年轻人总是不安定的,五月末的时候,就有南阳军以报仇为名去屠南郡的村子了,邻居往往能发展到世仇的重要阶段就是你给我一下,我也还你一下,几个回合下来就成了世代血仇。

除却南阳,还有不少诸侯过境之地也在发生一起起血案,有的起初是劫掠,但只要打破了第一个村民的头,接下来就不再有顾忌了,未必是想搞屠杀,但只要有第一个人动手砍杀了阻拦的青壮,尝到了尸体边上摸钱串,不必费事抢夺的甜头,第二次的时候就会“熟练”许多,第三第四次,就会以杀人为勇武的证明,甚至排挤不杀人的同伴。

人不能染上同类的血,一旦染上就会生病,疯病。那种心绪就像是疯马拉车,车轮滚滚向前,除非撞上南山,否则是回不了头的。

被三大反王压制了两年的乱世,在末路王朝最后的呼唤声中,还是回归了血腥的本质。

第159章

盛夏时节,大会诸侯。

林一从泰山郡出发,过鲁郡、定陶、陈留,也来会盟。她带了约莫八千人,队伍多青壮,骑兵三百,步兵披甲,这趟出来身边带着崔殊和呼兰霍兰,还有一名女将金玉兰。

金玉兰年纪在三十上下,很是爽快健谈,从军后不久就因为剿匪有功连连升迁,在不打仗的时候,林一军中升迁也是按人头数来的,金玉兰按雪域的带兵习惯,算是五百兵主,说明她剿匪的数目要等于这个数字。

呼兰霍兰和崔殊不是很熟悉,他对不熟悉的人就一个词,沉默,于是一路上少有回应,崔殊话多,正和金玉兰解释这趟的目的。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主君曾经孤身一人来到胶东,打下整个胶东,但是如今是诸侯会盟,鱼龙混杂,指望从别人的队伍里拉人头充军,自身是要有资本的。”崔殊很和善地说道。

“八千兵马正好,适当的装备优良,以显示实力,主君不惯劫掠,所以我们带上粮草辎重慢慢走,而主君是女子的事情天下皆知,突然出现一路从未听说过的小反王,又是女子之身年龄近似的话,会很容易惹人怀疑,所以需要主君披战甲铜盔,扮做男子英姿。”

林一从前头回过头瞅崔殊一眼。

自家缺德军师平时话虽然也不少,但和陌生的将领说这么多话,也有一点点奇怪了嘎。

金玉兰却是一身的慈爱母性,看着林一又回身过去的背影,啧啧赞叹道:“我们大王真是做女儿也美,做男儿也英武,我家诗诗就是年岁小些,要是合适,大王又真是男儿的话,这个女婿真是抢也要抢到手的。”

对于金玉兰母女的事,崔殊也知晓一些,他略压低声音问道:“江骋也是英雄豪杰,金大姐怎么看不上他?”

金玉兰连忙摆手又摇头,不说妾不妾的事,谁家好人一年娶十四个侧室偏房,每家还夹带两三个陪嫁娘子呀?真把后宅当后宫了,更何况那江骋后宅里才出过事,除了那脏心烂肺的东西,哪个做父母的舍得把娇娇女往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送。

她这是还没从年岁尚小的宋诗诗那里听闻江骋一心一意守着正妻睡觉的事呢,要是知道,马上脸色更难看:必是个硬不起来的货色,专门祸害好姑娘。

崔殊笑得像个猫一样,胡子往两边舒展,“如今常山郡重兵把守,我韩弟与段凛共同驻守,二王子前往江东联盟陆行也十分顺利,再让主君混入会盟队伍之中搅搅浑水,此战必定旗开得胜。”

招数是王澈支的,实行是崔殊做的,林一感觉确实还是很有条理,但是她马放慢了些,还是伸手戳了戳崔殊的肩膀,“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是咱们军中大多是河北胶东辽东的口音,和别人混在一起的时候,口音会露馅的吧?”

平头百姓和世族从小学两种语言可不一样,一辈子只会说方言的占九成,能说点蹩脚外地口音的都少有,这也是很大的问题,直接告诉别人自家来自林一地盘上?

说实话,这点不管是王澈还是崔殊都漏算了,林一也是带兵途中越听越不对劲才想到的。

但崔殊脑瓜子略微一转,就道:“沿途我们再收些河南兵,不必考虑太多,去会盟的诸侯除非特别心细布置探子,否则只要不入我军营,很难发现我们这边的杂烩口音,如果被问及,就说收拢的流民军,大多数人不了解我们的情况,推己及人也会觉得从燕齐之地逃荒的流民成军不是大事。相反重点,我们要为主君制定一个合理的身份。”

林一洗耳恭听。

崔殊咧开了嘴巴,指了指自己,“范阳崔氏前宗子崔殊,自幼聪颖异常,入仕后被魏帝针对,贬官流放,失踪数年,如今携大军归来……”

林一指着不远处的峡谷,“滚!”

崔殊不开玩笑了,解释道:“有名气的肯定不行,但也不能没有名气,*先敬家世后敬人,尤其是反王群体,不能在洛都有太多认识的人,我就不行,我在洛都的名头还是有一些,有名气又不能太大,只能从家世上入手。”

林一撸起了袖子露出了强壮的臂膊,声音粗噶,“恁说不说?老实点!”

崔殊虽然拥有单手擒韩大将军的膂力,但面对巨鸟的胁迫还是屈服了,赔着笑说:“所以大王可以冒充琅琊王氏子弟,王宣不行,他早年在洛都也出过名,不过王宣有两个弟弟,王信和王醉,一个二十四,一个十九,大王可以冒充二……”

他又瞅了瞅林一男装后显得年幼一些的脸庞,改口说道:“十九的王醉,他表字听莲,小妇所生,巧合的是那小妇的父亲是王氏家将,我们军中正好口音混杂,可以说成琅琊沦陷后,王醉不服大王,带着王氏部曲出走,路上收拢了些流民。”

林一皱眉,她的身体是恒定在十八岁的外表,冒充个十九岁的少年郎也还行,只是她显得有一点忧愁,凑近了问他,“俺扮男人能行吗?会不会很明显,俺也只是换了件衣服而已,像轮廓长相之类的,俺能中?”

金玉兰很沉重地捂住了嘴巴,背过身去。

而崔殊很认真地端详着林一的外表,琢磨着说道:“是有些过了,世家子前几年流行面上敷粉,修眉簪花,就算这几年不流行了,也不会弄到大王这样粗糙的地步……”

今天的后半程路,崔殊是被挂在旗杆上的。

抵达陈留郡时,林一遇到了第一支要赶往洛都的队伍,是个八百多人的乡勇队伍,由一个县尉两个村长带队,全是步兵,粗布麻衣,手提肩挑着行李和粮筐。

县尉四十来岁,一脸的坚毅之色,身边有几个长相近似的后生护卫,远远地见到林一这支军容整肃的披甲军士,就大步过来,抱拳询问道:“敢问是哪家贵子带队,可也是往皇都会盟的吗?”

林一很有礼貌地从马上跳下,也回以世家礼节,并指为礼,鸭子嗓低沉地道:“正是,在下琅琊王氏子名醉,字听莲,家父王仪,如今父兄皆在敌手,不得已而从贼,令俺在外奔走,盼俺会盟成功,救家乡父老于水火。”

县尉也很客气地拱手道:“俺们是小黄县的乡兵,公子叫俺老田就中!这位是俺二伯,公子赏脸就喊声田二伯,这位是俺丈人吕翁。俩都是小黄县底下村子的村长。这回领着乡亲们去会盟,也是想给朝廷出把子力气!”

林一就很感叹地说:“是啊,没想到朝廷到如此份上,还能有这样的心气,打完了妖女打西北,好叫天下太平如初啊。”

她的声音还蛮大,自家队伍里不少士卒眼神诡异地张望过来,至于演技那是一丁点都没有的。

田县尉反而觉得还是年轻人想法少,看林一也面善,不由沉声点了点她,叹道:“哪儿恁容易啊!眼下也就是豁出命拼一把罢咧。西北那块儿嗐!”

林一才发现这边的人是觉得她不如江骋厉害的,虽然战绩一看差不多,但是江骋是杀出来的名头,她没有搞过屠杀,还格外注意控制战损,就导致打她好像比打西北容易许多。魏帝老头除了比较恨她之外,也是权衡过的,比起宣布西北是逆贼,拉拢林一去打西北,他还是觉得西北这边更硬实,林一是个软柿子。

两支队伍很自然地走在了一起,林一还分了田县尉这边十几匹马,让两位村长老人家也是吃上了磨裆的苦。

田县尉是会骑马的,从姿势就能看出来,他轻轻拍了拍马脖颈,有些追忆地道:“俺年岁轻那会儿,在皇城根儿禁军里头当差,骑着马绕过宫墙转悠。嗐!一眨巴眼快二十年喽……那咱儿日子多安生呐。现下可好,到处闹反贼,这世道往后咋样,真真儿说不准咧。”

林一没吭声,因为不知道咋回,她就是反贼之一,但她没觉得这是自己闹出来的事,田县尉感叹了一会儿,略微压低声音问林一说:“那壮士生得不似魏人面貌,俺瞅着倒像是……”

关于呼兰霍兰的面貌问题,这点也是事先讨论过的,林一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健壮的肩背,“是啊,异域的人,海上送来的货,族中的丫头见他生得好,从奴贩子手里买的,只是姑娘家用个壮奴实在不像样子,俺叔父就转送给了俺,现下当做亲卫用。”

田县尉信了,因为逻辑挺通顺,但是他忽然定睛一看呼兰霍兰,脸上就露出了一种苦巴巴的没眼看的神色。

俺早晓得洛都有人会买昆仑奴,昆仑奴平常就是跟个牲口似的,见到姑娘家就没命,可是这大个子异域奴隶看着也不是昆仑奴,而且高大健壮俊朗体面的,被小娘子摸两下倒不算啥……可咋被人家俊俏小郎君拍两下,也能、也能来劲儿啊?

第160章

这会儿天色还行,这个天气也用不着安营扎寨,讲究些的席子一铺,不讲究的三五个一叠就睡成一团,所以也用不着找地方借宿。这不符合田县尉一行人的习惯,他们才不到千人,都是步行,到晚间是支锅架帐的。

因为拿不准这些披甲军士的习惯,小黄县的乡兵们都没吭声,田县尉准备问的时候,林一看了看天色,就在一条小河边叫停下了。

随后八千披甲军士留两千人在外围巡逻,剩余的人一下子都松快下来,有的忙着解甲,有的急着用兜鍪去舀水喝,也有的去收集柴火准备熬粥喝,林一笑着按住田县尉的肩膀,“俺看田老哥这边带的粮草不多,既然有缘结伴,不如请你们吃几顿,来,一人分去一伍吃些喝些,前往不要和俺客气!”

她话音才落,呼兰霍兰就点了几个油滑老兵去拉人入伍,严格按照林一说的“一人分去一伍吃喝”,要是换成打仗,这就是分割战场的基本操作,一个个小黄县乡勇被单个带到一伍里,端着匀出来的碗,显得有些腼腆。

金玉兰那边直接上手拉了十几个年轻人去她的五百兵那里,扯着嗓子喊:“这边来几个伍长,把好小伙们带去吃饱了,今天客人不吃饱,谁都别想睡觉,嗨!就是行军路上没带酒,不然也叫人家尝尝咱齐鲁的好酒,有机会的话。”

她甚至都学上倒装句了。

林一对军粮很严格,在雪域是因地制宜,她通常会让雪域骑兵们准备奶酪炒青稞茶叶和盐,牛羊肉干等,这些足以弥补行军的消耗。来到中原之后发现,中原这边肉类不足,大多数军粮都是米面馍馍熬成糊糊,为了补充士卒的日常消耗,她自己研究了一套军粮补给方案。

首先是稻米去壳,加盐炒熟,在应急时抓一把盐炒米加水就可以熬成一锅咸粥,在出征前她一般会集中收猪,瘦肉就地给军士加餐,肥肉熬油,也携带干脆的油渣作为军粮之一,而熬出来的油脂在热天时很难凝固不好携带,就以炒熟的豆子面和麦面黍米面混合压实成饼状,晒干后可以保存很久,码在盐桶里可以保存更久。

然后才是些风干的腊肉,野菜干等,林一觉得维生素摄入量可能不够,沿途还会采集野菜野果随机给士卒加餐,她自己也吃这些。

她负责带着田县尉和两个村长老头,还有田县尉的几个后生晚辈吃饭,没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林一开了个盐罐子,数了数人头,拿了五块猪油粉饼放到大锅里。火舌舔着锅底,滋啦几声猪油开始冒烟,就有香气逸散出来,林一还拽了几根野葱往锅里扔。

田县尉都忍不住抽了抽鼻子,离乡约莫有七八天了,一路上他们吃的都是自家带的大饼炒米炒面之类,其实哪舍得放开了吃啊,都是路上挖的野菜一起煮,主要吃一些野菜面糊糊,这油香油香的多馋人啊!

炒开了猪油粉,林一往里倒了小半袋子稻米,加水和腊肉丁,这可不是熬粥,是焖腊肉米饭!水加得很少,刚刚没过腊肉丁而已,锅盖才盖上,一回头就看到田县尉几个眼珠子绿油油的盯着火光了。

她咧开了嘴,也不铺席子,围着火一屁股坐下,笑着说:“这年头,当兵吃粮,吃粮当兵,俺也没有别的,就是要管个饱饭。”

田县尉的老丈人吕翁捻着胡须,感叹道:“公子哎,这可不是管一顿饱饭的事儿,八千张嘴等着喂呢,难着哩!可不容易!”

林一很诚恳地说:“他们拿命跟着俺去干,吃些喝些算得了什么,俺忧虑的不是他们的吃喝,而是怎么在这个世道底下,管他们不死。”

吕二伯动了动嘴唇,想说黄口小儿太过天真,但对上林一那双流光溢彩的眸子,话就不大能说得出口了。

田县尉笑着接过话,说道:“俺听说那些会盟的诸侯都有个响亮的字号。有叫‘奉天军’的,说是奉天讨逆;有叫‘太平军’的,喊着要平定天下;还有支汝南来的‘南十四军’,听说是因为赢了十四仗,他要是下一场也赢,就叫十五军了。俺看公子气度不凡,队伍也齐整,没个名号可不成。方才公子那番话说得在理,要不就叫‘不死军’?”

崔殊全程都没开口说话,这会儿眼神挺诡异地在两拨人脸上看来看去。

还给我们大王的军队取上名字了?恁几个知道不知道,鸟大王已经自动把你们纳入麾下了?

林一拍了拍田县尉的肩膀,嘎嘎大笑道:“好!就叫不死军了!盼俺的将士们百战不死,太平安生,来来来,瞅瞅饭熟了没!”

饭还没熟,不过盖上盖子再焖了片刻就熟了,盐分和油脂都很丰沛,去壳的稻米粒粒分明,夹杂着腊肉丁和野葱的肉香葱香,嚼起来口感偏硬,腊肉丁像是牛肉干的口感,一口下去给人香迷糊了。

其实也就林一舍得,其他伍里还是熬粥居多,但滋味是真的好,有的小黄县乡勇直接连干四五碗,吃得肚子滚圆才肯罢休,也有的腼腆不肯多吃,被两三个人拱起来灌,灌人的多半是齐鲁兵,所谓浩克……啊不是,好客齐鲁嘛。

饭后,横七竖八躺了一地人,不知道还以为是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大战,之前田县尉以为林一是世族贵公子做饭不晓得轻重,几个后生两个老头加他,吃不了一大锅米饭的,结果就眼睁睁看着林一一个人吃了大半锅,他们剩下的人吃那小半锅都撑得慌,不由感慨,看人家大世族出来的就不一样,这饭量不是世族出身,哪家养得起这种大肚后生。

歇了有段时间,田县尉正在给自家二伯和丈人铺草席,就看到之前在外围巡逻的两千兵和内围的军士换防,明明之前也是横七竖八躺着的,一到换防时刻就束紧甲胄,戴好兜鍪,军容整肃地列队,而那支换下来的巡逻兵就开始用那些搭好的土灶台做饭吃了。

田二伯没见过精兵啥样子,和侄子感慨呢,“瞅瞅人家的后生,再看看咱的后生,一个天王门前护法的架势,一个是村里啄食的家雀儿,咱缺练啊!”

田县尉迟疑道:“二伯啊,俺觉着这可能不是缺练的事儿。”

小二十年前,朝廷的禁军也就这个架势了,他还记得那会儿,是叶老元帅回洛都述职时候,专门整肃过军纪才有的一段时间齐整呢。

田二伯私心里还是觉得自家后生只是缺练的缘故,没理会他,倒是吕翁坐在席子上拍蚊子,眼珠子就没从林一身上离开过,拉田县尉过来,压低声音说道:“贤婿,恁是见过世面的人,恁看那王公子人品咋样?合适俺家小妮儿不?”

田县尉顿时就有些犯难,吕翁家中有三个女儿,一个早年外嫁,他娶的是二女儿吕青青,成婚好些年了,丈母娘过世也有段时间,不料吕翁那里宝刀未老得了个老来女,自小爱若珍宝,养到现在十三岁,县里的青年才俊挑了个遍也没看上,而且吕翁很抗拒提给幼女议亲的事,问就是娃娃还小呢,主动提这事是第一次。

可这、可这……田县尉很委婉地说:“世族的公子哥儿,又这么本事,可能早就娶妻了。”

吕翁年老,有些固执,“俺听说世族才爱晚婚,三十岁上不肯娶的多的是,小妮儿恁没见过?多白净漂亮的娃娃,俺们县里哪家不惦记她!”

田县尉只好哄道:“明天我去问问看,也许就能成,其实俺觉得小妮儿找个小门小户的就很好,咱都能看顾着,真成了,人家这儿,咱可说不上话。”

吕翁这才满意地闭上了眼睛。

次日启程,田县尉还真去问了,不过没好意思去问林一本人,而是找到了崔殊问的,崔殊看起来是这支队伍的军师,他甚至很有风度地穿着一身白袍,可不是白衣的那种,而是纯白色的文士白袍,听了田县尉扭七扭八的打听,崔殊的脸上笑容逐渐扩大。

“啊……主君是否婚配啊,这个说起来就话长了,现在是没有的,不过嘛,之前的还真是不少。”崔殊故作回忆,又非常唏嘘地和田县尉说道:“咱们主君不是王家主的小妇所生嘛,恁也晓得,宗子是他大娘生的,占尽家族资源啊,所以为了出头,就不得不做点……唉!总之,那是个带着三个孩子的寡妇,风韵而多情,最重要的是颇有家资。”

田县尉都忘记最初的目的是啥了,耳朵竖起来听。

崔殊知道林一耳朵好,全程压低声音,极小声地道:“那寡妇带的三个孩子,都是顶顶漂亮的,大小姐喜欢武艺,英气勃勃,二小姐肌肤如春雪,有些笨笨的,小小姐天真可爱,喜读书,软绵绵的性子,都倾慕我主君的风采。可我们主君乃是正人君子啊,百般的推托不受,只与那寡妇来往,得了一大笔资助后,出来自立门户,彼时又有一位……”

林一在前头骑马,渐渐地感觉后方看她的视线变诡异了起来,狐疑地回过头。

嗯?没人看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