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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贤弟你……不过杨兄之死还是有些蹊跷的,昨日他亲兵在外,均说不曾见到有人擅闯,到天明才发现,总不会是他那三百亲兵合伙密谋害了杨兄,莫非是身法高妙的死士之流?”

卢宜才说完,许开荒就不耐烦地说:“老子不管是谁杀的杨曲,反正不是老子杀的,老子对天发誓,行了,他活着阻碍出兵,死了总不能大伙原地给他守孝三年,谈谈什么时候出兵打妖女,别等人家娃都生了赶过去贺喜,老子是听说那妖女就爱你们世族的公子,每天晚上一排跪着等人挑的。”

林一正在喝腊肉粥呢,这是她的早饭,听见这话都愣了,啊不是,传闻中的自己已经会玩成这样了?

卢宜有些嫌许开荒说话难听,想斥责几句,但是想了想自己带来的人手和许开荒带来的人手……虽然那些流民军不成气候,十个人凑不出一块铁,但是杨曲还不知道谁弄死的呢,这时候得罪人总归不好,只好委婉地说道:“弘农杨氏必会来人接手杨氏大军,我们不如等等杨氏来人。”

韩和擦了擦难过的眼泪,想了想说道:“如今天气炎热,大军贸然上路恐怕疫病丛生,韩某与杨兄不同,不畏惧出兵讨贼,只是想等秋高气爽,那时上路却不正好?”

许开荒等草莽首领不懂,世族还能不懂吗?等到遍地秋收再开拔启程,这一路的粮草花费就不用愁了,各地的世族豪强遇到大军过路总会掏一点儿,要是有的地方秋收还没开始,那大军也可以帮助一二,朝廷?朝廷真能拨出几十万大军的粮草?出不了赵郡就运不上了,以如今朝廷的光景,补给线拉不了那么长。

这次的盟军,真狠下心来想和林一干一场的,可不是那些草莽首领。

林一一碗粥已经喝完了,放下碗筷,还很刻意斯文地擦了擦嘴巴,这才加入发言:“杨氏会来什么人接手大军?”

卢宜和杨曲还是比较熟悉的,闻言想了想,“杨兄折戟,弘农杨氏那样的大族,恐怕不会再随意调族人来了,近些年杨氏最出彩的六个族人,人称杨门六龙……”

林一马上想起了崔殊的“崔氏三龙”来,这是缺德军师抄来的?还是世族就是这样没新意?不管怎么说,她的脸上都带起了一丝古怪的笑意。

总之卢宜分析了一通,认为至少会派一条龙过来,许开荒还准备开口,林一敲了敲桌子,忽然说道:“那俺们为啥要等杨氏派人过来接手呢?消息一来一回总要耽搁时日,俺们即刻向朝廷禀报会盟完成,然后立刻出发,耽误不了几天。这样能带着杨曲的人,杨曲的粮草跑路,几家直接瓜分了他,何必等杨氏再来人掰扯?”

几家世族都是一愣,草莽首领这边更是直呼内行,他们做土匪的都没往这上头想啊!

林一给许开荒使了使眼色,卢宜那边正为难呢:“说起来容易,可杨氏的兵如何能归我们用?何况出征是大事,稍微耽误一下,杨氏派十个人来都赶上了。”

“老子直说了,选个盟主出来,盟军现下一盘散沙,做什么事都要开半天会,效仿一下江东联盟,人家有了江东王,办事多利索?”许开荒立刻说道:“老子们信不过你们这些奸滑的,年轻气盛没得那么多弯弯绕绕,何况人家带的精兵良将,又是大世族的公子,事情就这么定了!”

他是想先声夺人,几个世族将主也不是吃素的怂蛋,有将主笑道:“许首领何必这样急躁?诸位草莽出身,如何会服气一个新来的小子,莫不是早就相识?”

张小刀急了,“急个锤子!我们粮草都没得了,就等着早点出征搞点粮食,啷个服他嘛?老子倒是想选许老哥当盟主,你们世族的同意不嘛?大家都让一步,还想不想盟军好嘛?”

卢宜皱眉,韩和也不说话,就是个不同意的意思,几家世族倒未必是想争盟主的位置,这位置虽高,要操心的事多着,上去了压不住,恐怕下场不会比杨曲好到哪里去,按照世族的习惯,掰扯十天半个月寻常事尔。

但是……瓜分杨氏,这可不是兵员和粮草的事,杨氏带来的也是不下于林一的精兵,真能分?

接下来就进入了熟悉的世族和草莽的掰扯环节,林一没往里面插话,等众人都说累了,这才站起身来,伸手把每个人抓起来一一换了位置,从圆桌席位变成了一个主位两排下首的标准主客席,过程中不是每人挣扎抗拒,但是林一的手抓下来比铁钩都紧实,一个个排列好了位置,林一坐到主位上面去,咧开了嘴巴。

“诸位累了吧?俺也听累了,现在都安静听俺说。俺这边八千八百兵员,盔甲兵刃齐备,手头上都见过血,来之前一卒不费歼了一支东郡来的兵马,带一千多个俘虏在后头。真打起来,俺不敢说在座的各位没人是俺对手,只能说诸位不联合起来,是打不过俺的。”

她正色说:“对于盟军来说,现在矛盾的主要是缺粮的兄弟急着弄粮,世族的兄弟想等秋收,俺想早些走不是为弄粮,而是要打常山一个措手不及,秋后作战是能解决一些补给的问题,但是!林一那边占的河北胶东一带全是大粮仓,不趁着青黄不接去打,倒等人家秋收粮库丰盈才过去,妖女以逸待劳还补给充足,怎么打?担心补给问题,咱们路上征大户不就行了?”

世族比草莽首领好的一点就在于听得进去话,这事之前没有公开讨论过,卢宜和韩和对视一眼,卢宜道:“王公子确实是个聪慧人,但是几十万大军非小事,公子终归年少……”

这次林一都没开口,许开荒就骂道:“选盟主要选老的,不如田里拉个七十老翁来当好了!”

话糙理不糙,几家世族将主都没吭声,还是想拖一拖,张小刀一口蜀地方言,气得骂骂咧咧,整个主帐里就只有他的怒骂声,林一摆了摆手,她看着众人说道:“现在表决一下,同意的举手,在座三十二位将主,过半算俺成,中不?”

话音一落,左侧的草莽首领纷纷举起了手,有的人还举了双手,还真有世族将主下意识地数了数,然后很不世族地骂了声操蛋。

在座的草莽首领人数不多不少,正好十七人。

人都是从众的,虽然没有世族旗帜鲜明表示支持,但也陆陆续续有人跟着举手,剩下几家没举手的看看左右,板上钉钉的事,光是几家不举,难道等着被新任盟主穿小鞋?何况这位王公子是大族出身,也不是什么需要打压的阶层,所以卢宜和韩和,还有张氏将主张询,脸色都不那么好看地举起了手。

林一咧开了嘴巴,一拍桌案,这是故意没怎么收住力的,把红木的桌案生生拍裂,大声地道:“好!即日起俺正式就任联军盟主,令出如山不得有误,今日早回休息,明日大军开拔,通知洛都那边,给俺们上补给了,要是拖着不给,先灭他洛都再上路!”

这话属实有些张狂了,不过世族那边不吭声,朝廷这是瘦死的骆驼,虽比马大,但一具倒了的骨架子还想要多少尊重?倒是许开荒那边一下子就给整得热血沸腾的,第一个叫起好来。

林一还做了就任演讲,提到占据河北胶辽的妖女,那叫一个恨入骨髓,声情并茂,时不时潸然落泪。

那妖女怎么那么坏啊!

第167章

大军开拔前,瓜分杨氏,吃顿干饭。

前者是答应世族的东西,林一甚至都没有去分,听说分得挺激烈的,杨氏的几个家将那边愿意交出辎重盔甲兵器等,自行退出这场讨逆会盟,其实说白了,掏钱买命。

杨氏这趟精兵五千,预留三千盔甲兵刃留作路途中收编军队所用,粮草也丰足,林一给三家大世族将主分了六千兵甲的份额,自己拿了两千,然后粮草全数分给草莽首领这一头。剩下的杨氏精兵打散收编进其他中小世族那些千把人的盟军队列里,这家给二三百,那家分二三百,都是闹不出乱子的数额,让他们自己掏钱装备去,精兵可是很吃香的。

至于杨氏忠心耿耿的家将们?他们也是头一次见分成这样的!连回程的粮草都不留也就算了,许开荒的人是真能啊,把他们脚上的鞋都拔下来抢走了,实在无可奈何,没粮路上还能就食于大户,没鞋总不能光脚回去……就算可以!衣服也都没了啊!

林一把杨氏的几个家将都收编了,她自己要找死也没世族拦,家将部曲可是一个世族的核心命脉,人家杨氏是养死士的规格养着的,把不可能忠于自己的人留在身边?果是个庶出的,教养还是不到位,眼皮子太浅。

什么是死士?必定上有慈长,下有牵累,没有世族会大力培养孤儿的,世族供养你一家老小,逢年过节家主亲临送礼,隔三差五邀你饮酒赏宴,能饿死人的灾年也好酒好饭养着你,等到父母年老,儿女眼看要成人,世族需要你了,要你持刀街市杀个人?干不干?

甚至失手也没关系,世族养的死士很多,你亲眼看过失手的死士家人仍然如生前优厚待遇,想想家人的无忧无虑的脸,这刀是接还是不接?家将的培养只会比死士更严,世族确保每一个家将付不起不忠的代价。

但林一就是把五个杨氏家将留在身边了,然后把从马彦那里得来的一千五百多名俘虏交给他们带。

朝廷的军粮是崔殊去催的,林一不过问他用了什么法子让派粮的官员一分钱都不敢贪,总之开拔之前给各家军中都发了一波粮,让士卒吃上一顿干饭,大军团作战在粮草不足的情况下,行军路上的消耗还是要节省一些,等开战了再甩开膀子吃是常有的事,甚至不少世族兵在赶路时也是一天两顿稀粥。

紧赶慢赶到了六月下旬,吃饱的盟军溜了溜了,自河内郡朝歌城出发,过临漳,漳水,经邯郸,抵达常山郡的势力边缘,这一路多平原水脉,在经过邯郸时需要过太行八陉之一的滏口陉,此地险要,易被埋伏。

光是规划路径就让不少人惊讶,因为好多世族虽然知道路,但局限于地图,有的甚至离了自家郡,都不晓得外头的地形。虽然江东王现在是和林一联盟的状态,但不得不说的是,江东那边少山川,江东军好多在胶东那一块儿见到山都不会走路的,这趟跟着林一出来也有一部分的丹阳兵,那真是走路都打飘,在老家就没见过这么多山。

林一是真一心一意为了盟军早日抵达常山,她规划的都是最短最好走的路线,大军启程第五日的傍晚,前军已经抵达临漳城郊,后军辎重距离前军约有二三十里路程。

这样大规模的行军,不光林一是第一次,盟军其他势力也都没有经历过,于是林一就按自己的模糊想法来,分为前中后三军,前军精锐,中军人多,后军携带大量辎重慢行。三军需要间隔行军避免拥堵,扎营也方便一些,在林一看来,这几乎不能算是行军,而是一场人类大迁徙。

今日不进临漳城,天气热也用不上建造营房,士卒简单铺席而眠,有一些世族将主喜欢折腾的就竖起帐子来,林一这边也立了中军帐,不是为了睡觉舒服,而是要开个小会。

那个……人家杨氏一条龙追上来了。

弘农郡尚远,消息来回也需要时间,所以林一预计应该是在出了邯郸范围后才可能有杨氏的人来看情况,但是人家杨氏是远在邯郸没错,但世族子弟到处乱跑那不是很正常。杨氏六龙里有两条龙常驻家族,四条龙长期在外游散,这次杨曲身死的消息传开不久,在河东郡一家大户做客的杨氏六龙之一杨冰收到了消息。

然后轻车简从,紧赶慢赶,还是在大军开拔第五日追了上来。

中军帐中,林一一只手举着一盏风氏瓷假装欣赏着,实际屁都不懂,几家世族也专心研究座椅茶几上的花纹,杨冰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子,淡眉笑眼,俊面微须,没有摆出兴师问罪的模样,反倒是一脸笑容,风度翩翩。

“曲堂弟之死,我也甚感悲痛,诸位能将他的遗体送归,杨氏也感念在心,只是如今会盟当前,杨氏既然参与其中,总不好半途而废,故此霜雪不才,愿入军中,为盟主驱策。”

杨冰,字霜雪,非常冷的名字,非常温和的一个人。

林一和崔殊交换了一个眼神,崔殊努了努嘴示意,林一得了一种看到崔殊嘴巴动就想笑的毛病,谁懂,那两撇鲶鱼须须长得已经够好笑了,他还努嘴,更像是一只大鲶鱼穿了衣裳坐在席位上了。

至于示意,林一很艰难地分辨了一下,没有分辨出崔殊想叫她做啥,只好依靠自己,她想了想,很直接地道:“杨曲死后,他的兵马已经打散到其他队伍里了,杨霜雪对吧,你是想重新带兵,还是做些别的?”

杨冰也没想到这新盟主这样直白,瓜分杨氏的事是可以这样大声说出来的吗?他略一思索,笑着说道:“在下从未沾手过兵事,只是对天文地理水情略知一二,可为军中出谋划策,盟主若是不嫌弃……”

林一觉得真不愧是大世族出身啊,很是上道,但她也很遗憾,本来打算让他带马彦那些人的,她对这些俘虏嫌弃得不得了。

就此商量完毕,尴尬的气氛顿时一扫而空,卢宜还去和杨冰搭话了,还是世族那一套,公子年岁不小了,婚配……哦,婚配了啊,那么身边没有带女人吧?正好!男人出门在外,身边没有女眷怎么能行?书童可不如女人服侍得细致……总之就是一顿劝。

卢宜这趟出来除了卢家子弟兵,是真的带了十几个族中未嫁女出来,名义上是整理文书一类的,实际上就是为了带出来交结盟友,杨冰也没有推辞,收下了一对双胞胎卢家少女。

林一多看了卢宜一眼,就这开拔的五天工夫,林一就眼瞅着卢宜四处送,当然一次都没有提联姻的事,就是个送,送年纪大的就说孝敬长辈,送年纪轻的就说服侍,跟送扫地机器人似的。她观察过了,能被卢宜送女的都不缺女人,而且大军刚开拔事情多,这几天都没什么人有心思奏乐观舞,林一丝毫不怜惜人,每天一睁眼就是个赶路。

等到众人散去,中军帐里只剩下自己的人时候,林一把头埋进呼兰霍兰宽阔的胸膛里深深吸了一口男人味,马上就活泛起来了,靠着美人(?)胸怀,闷闷不乐地说道:“那个卢宜四处送,我有一次都听见一个小姑娘喊他大伯了,亲侄女也往外送,这一个一个要过来也不是个长久之计啊。”

是的没错,每次卢宜送了人,林一就私下约谈被送的人,然后要过来,就和胡秀她们安置在一起,因为时间还比较短,而且林一约谈的力度很大,暂时还没有人告诉过卢宜快别作死了。

崔殊笑眯眯地说道:“没几个了,好像还有三个吧,等都要过来,他也没得送了。主君,谈正事吧,那个杨霜雪,我倒是觉得他别有用心。”

林一支棱起来,“要回杨氏的兵?”

于此同时崔殊说:“他想投靠主君。”

两句话是同时说出来的,崔殊都愣了一下,费解地说:“为什么会想到这个,已经瓜分干净的东西,每方势力都染了指,是他一个人能要回去的吗?”

林一挠了挠头,是这样的吗?她怎么觉得弄军队是非常简单的事情呢?不过想投靠她?真的假的。

崔殊分析说道:“此人一来不要任何补偿,不提杨氏那么多的资源利益,我听闻他来的时候还拒见那几个杨氏家将,姿态已经摆得很足了,他这趟就是来加入我们的,主君如若不信,可以试探一二。”

杨冰从中军帐出来不久,林一假模假样给他派了十来个亲兵,搭了简易的帐子给他住,帐子才搭好,卢宜那边就送了那对双胞胎少女过来,杨冰不由摇头苦笑,这个年纪……卢家是真没女眷可送了吗?他今年三十有五,是成婚较晚的,要是成婚早,这对少女叫他阿父都嫌老。

哎,端茶递水都怕左脚绊右脚的年纪啊。

第168章

次日上路,林一不同于世族将主在中军休息,她一般是白天带着前军行路,到傍晚时分再从前军折往中军,有时候还会去后营瞅瞅,检查一下辎重,精力充沛到常人难以想象。

这日却很难得,只是带着前军走了一个上午的路,就给呼兰霍兰指了一个方向让他走,然后就往中军那边去。世族大多是乘坐马车,这天气炎热,马车好歹有个顶盖遮阳,但还是热,卢宜和韩和的近侍几乎要把扇子摇出火星子。

林一挑的大多是水源地走,尤其临漳这边多是漳水支流,也给行军赶路带来很大的便捷,林一是禁止前军和中军下水的,这么多人的军队一下河,马上就会弄清成浊。现在行军路上已经不是各伍自行开火烧饭烧水了,而是后勤辅兵那边统一烙饼熬粥配送,节省精兵的消耗。当然近三十万的人的军队肯定有偷摸下河的,这个就不归林一管了。

顶着大太阳林一也活动自如,在中军的队列里找了不一会儿就从卢宜的马车里找到了杨冰,也不晓得两人在谈什么事,总之她坐到了驾车的位置上,把那驾车的老军挤到了架栏上,一回头,笑眯眯地说:“卢叔,杨兄,你们翁婿聊什么呢?”

卢宜有些嫌林一冒昧,杨曲死后他对盟主这个位置有过些想法的,谁料林一后来居上,他倾力交结的那些人几乎都不怎么和他来往了,也就杨冰初来,这一个早上和他聊得非常投机。

杨冰对林一却很客气尊重,微微坐直了身子,等林一话落,先更正了一下,“盟主说笑了,我自有贤妻在家,卢家主不过是见我孤身行路,送了两位使女照料一二。”

然后就笑道:“我们正谈及这次讨伐常山郡的事,在下对兵事有些兴趣,而卢家主认为林女君不堪一击,正在争论……”

林一摸了摸下巴,也不驾车了,就往宽敞的车厢里钻,一进去就察觉不对,很惊讶地翻了一下,在两人的座位底下翻出一个大冰盆。

冰盆!这可是六月下旬的天气啊,就算在雪域都得在一些海拔很高的山上才能找到呢。

对于林一的冒昧,卢宜是真有些习惯了。他有一回在帐子里睡觉,那次帐子就挺巧的和林一的大帐距离比较近,他自己是没什么察觉的,结果第二天早上醒来,亲卫支支吾吾地和他报告说,王盟主昨天晚上进帐子转了一圈又走了。也没干啥,就是像巡逻领地的狮子一样来转了转,然后挠了挠屁股走了。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杨冰也有些惊讶,但是很快就笑着道:“早上临漳城那边的朋友送了些储冰,行军路上也没法储藏,正好卢家主相邀也没个礼送,就一道乘些凉气,盟主也是赶巧了。”

他以为林一是准备转移话题了,正准备从善如流,就看到林一把冰盆放在自己脚边,角度比较刁钻地避开了卢宜的方向,然后就很感兴趣地问道:“继续聊继续聊,聊那妖女的事,我对她的了解也不少。”

她现在说妖女是很顺嘴的,因为她也觉得这些盟军口中的林一妖女太可恨了,在他们口中,林一的形象是这样的:按照魏帝的说法,林一乃是当初和亲的玲珑公主的伴读侍女,路上杀害公主代嫁雪域,狐媚了苏赫阿那之后开始祸乱江山,先夺了辽东(虽然当时辽东早就在克烈人的版图里),然后拒不交还,接下来就是强抢雍西引发流民暴乱(?),魏朝四百年国祚因此风雨飘摇,此后一路作乱胶东,占据河北,打杀世族,横征暴敛(!)。

最可恨的是妖女对世族的折辱,她的情史就如战绩一般辉煌,林一帐下但凡有个平头正脸的男子,那必然是入幕之宾,王澈崔殊已经算是人老珠黄的了,尤其是崔殊啊,自己失宠与主君,就带上全族男儿一起做那勾当,号称什么女君帐下崔氏三龙,有知情人声称,那明明是范阳崔氏长相最出彩的,没见那长相稍微逊色一些的崔语就选了江骋那边站吗?这叫什么?这叫文武群臣皆为宾客。

魏朝的世族还是眼界少了,对林一的这些恶意中伤和羞辱……林一是擦着口水听的,听听、听听这些诱人的话!她吃亏就吃亏在道德水平太高啊,别人给她辛辛苦苦做事,她就有一些不好意思骚扰,当然呼兰霍兰除外啊,他是很欢迎林一来骚扰的,林一就喜欢主动的,让她想到那些霸雌文学。

杨冰却是个正经人,他不提林一那些传闻,只是从很正经的兵事方向来谈论,“那位林女君,我愿称之为天生将帅,陛下声称她是侍女弑主上位,这一点虽不明确,但她的出身应当确实不高,世族教女也许会教一些本事,但极少会教兵事,若是将门更不准确,除非她是叶老元帅在外的后裔……这样的本事若是能被人教出来,教她的人不该寂寂无名。”

林一挺喜欢挨夸,但辽东对她来说已经太远了,被夸也没什么感觉,直接道:“不谈往事,说说这次去打常山郡,卢叔为什么觉得不堪一击?俺们三十万大军过去直接给她地都犁平了是吧?”

卢宜清了清嗓子,看得出来是有底稿的,“此战我所认为,林军必败,我盟军必胜,其一,林名不正言不顺,上下内乱一气,而我盟军人才济济,秉承四百年国威,故此一胜也。”

“其二林虽占地,但河北子弟多有不服者……”

“其三我盟军……”

他洋洋洒洒说了一大通骈文,林一忍到第七句的时候忍无可忍了,问他说:“恁去河北考察过了啊?恁咋知道的妖女那边内乱?恁咋知道的河北那边不服?恁还知道上了胶东那边世族都渴盼王师南下哪?恁会飞啊咋的?”

杨冰轻咳一声,解围道:“卢家主也是为军中士气着想,其实此战也并非没有胜算,至少我从盟主的身上看到了胜利的希望。”

他的眼睛可能有点啥问题,林一之前就觉得杨冰看人的时候眼睛会虚一虚,就是挺常见的那种短视眼。

总之在卢宜的干扰下,林一没能和杨冰论上战,倒是把冰盆用化了,拍了拍屁股通知了杨冰一下晚上来她帐子里说话就走了。

卢宜真是要烦死这个新盟主了,他这边聊了一个早上,正是想拉拢杨冰的时候,在他看来都快成功了,当然杨冰收获也不小,和卢宜的交谈让他摸清楚了盟军的所有势力构成,首领特征,还有最重要的队伍权力划分。

然后得出了结论,自古联盟很难胜,因为联盟就代表人心不齐,但他真的在林一*身上看到了希望,这是一位绝对不亚于江东王陆行的年轻人。

他有手腕有能力,世族出身却一来就联合了草莽队伍,得到了人数最占优势的一方全力支持,在瓜分杨氏时没有拿好处的大头,说明不执着于内部争权夺利,这也安抚下了世族的大部分队伍。

接下来在抵达常山郡之前内部修剪一下,这支盟军极有可能会胜,只看是大捷还是小胜了,说实话三十万大军的体量摆在这里,小胜就等于输,因为付出和回报不成正比,光是军粮的消耗就大得惊人。

额,至于内部修剪的那一批……杨冰在下马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卢宜,心里也很无奈,怪他昨天收人的时候还没弄清楚情况,只看卢宜那个样子还以为他多有话语权呢,没办法,从明天开始疏远卢宜吧。

晚上林一是真准备约谈杨冰的,但是发生了一趟小插曲,前军那边传来战报,说是西北援军已经在攻打范阳郡,让他们这边尽快去攻常山郡,分散两处战场给林一那边上上强度。

西北还是出兵了!

这消息传来盟军都很振奋,林一也很振奋,她这趟出来之前重兵主防的两地分别是常山和范阳,明面上放在常山郡的是韩小六,实际上是段凛在伪装韩小六,此时此刻在范阳驻守的才是韩小六,范阳那边的军队主要构成还是韩小六的旧部,当初跟着韩小六一路从辽东打到巨鹿的那一批,兵将之间磨合很好。

这波啊,看似双线作战,实际上队伍拉到了地方,谁和谁打,可能打完了彼此都不清楚呢。

林一已经划拉好了队伍,只要韩小六那边能守得住,那一切就没问题,一个好主君就是要信任自己的下属……不行,信任不了一点儿,林一准备入夜了飞回去瞅瞅战事情况。

也不晓得王澈+韩小六有没有搞头,要是将谋之间磨合不好的话,她就得找个机会让崔殊死遁,然后返回范阳战线上重新和韩小六组团了。

林一非常忧愁这个,然后毫无负担地忘记了杨冰,交代了崔殊和呼兰霍兰几句,就找了个地方原地起飞。

杨冰在军帐外转悠了一会儿,忽然见一只体型庞大的不明飞行物冲天而起,不晓得是不是错觉啊,那不明飞行物有点像是一只……巨大的山鸡?

他揉了揉视力不怎么好的眼睛,可能今天天太热中暑了吧。

第169章

西北攻打范阳郡的第一站是飞狐陉,太行八陉之一,经由飞狐陉可以直取涿县,对整个范阳郡造成极大威胁,而如果失去范阳,就会切断林一的势力两端,像一张弓从中间断裂,将河北和辽东分割开,到时候西北想上哪边吃席就上哪边吃。

飞狐陉距离盟军这边挑选的元氏县战场有四五百里的路程,中间有滹沱河和太行八陉之一的井陉,以及拒马河等一系列难走的地形,基本上无法实现联动,但让林一势力陷入双线作战本身就是会战的一种形式。

兵如水势,林一不可能不应对三十万大军的扑咬,而那边杨裳和江骋上阵父子兵,虽然没有三十万军队的恐怖兵力,但实际上才是最危险的。五万西北精锐,其中有近万的骑兵,人数少补给少,而且从接壤的代郡出发,补给线不会拉得太长,阻拦了其中一方,另一线的战场必然会被长驱直入。

林一从前还是源生战士的时候,看过一些军事主脑AI配发的百鸟帝国名将回忆录,这种在大头兵里属于垫桌脚都嫌厚的纸质垃圾,林一翻看过很多遍,当成小黄书来看。

啊对对对,没错的,因为这些回忆录里通常不是已故名将教你打小虫,也没什么经典战役解构分析,而是吹牛逼,好多雌鸟名将最喜欢聊的就是荤段子,至今林一还记得一个叫咕吃尖的名将在她的回忆录里写道:“我个鸟的XP有一些奇怪,有时候会觉得一些战役非常涩涩,比如双线作战,你敞开大门迎接了左边的进攻,后方很快会失守,抽出手来去打另一个,前门就会挨揍,而我此生最擅长的就是多线作战,不管是在战场还是床上。”

林一靠着这位咕咕吃尖的回忆录来过很多雌鸟传统手艺活的。

而如今的战局正是咕咕吃尖……好像是一位珠颈斑鸠家族的话事人,她最喜欢的双线战场了,但是林一不是咕咕吃尖,她这边自己魂穿了盟军,正假模假样赶往元氏县,真正要对付的只有西北军。

飞狐陉易守难攻,或者说太行八陉没有菜鸡,林一当初能轻易拿下井陉是因为先下了常山郡,飞狐陉这边,韩小六和“林一”可是严阵以待。

林一来的时候,听见军帐里有女人说话的声音,她其实不怎么意外的,韩小六这边队伍拉起来的时候,可以说是女将窝。人才都有自己的朋友圈,韩小六娶的那位夫人有一个女屠户的朋友圈,金玉兰就是这么来的,而除了金玉兰,通过武试的女将也有四五名,主要可能有一关女子比男子容易过啊……那个,不磨裆嘛。

但是林一进门的时候看到一个绝色美人坐在主位上,而韩小六和他的女将团队在下首,就愣了一下。

那绝色美人懒洋洋的,半躺半靠着,是个贵妃醉酒的姿态,全身上下就一张嘴勤快,见到林一掀帘入帐,还打了个招呼,“主君?”

林一震惊地看着一身锦绣宫装,堆发如云的王澈,半晌干巴巴地啊了一声,过去把韩小六挤开了,自己坐到下首第一个的位置上,王澈顿时笑眼弯弯的,继续软着嗓子说话。

“主君来了,就把我们之前商议的事再解释一遍,这次飞狐陉要失,御敌于外不如退避三舍,叫他孤军深入。不提杨裳,江骋用兵如神,韩将军只要稍微避一避锋芒就能造成大溃败,今日主要是如何让佯败损失不要太大。”

林一小心翼翼地问:“好的,我大概清楚你准备怎么打,但是这个女装……”

王澈的女装可不是那种忸怩作态的,他修了眉描了眼,女声低嗓,姿态虽然懒散但风仪十足,他、他在假扮谁啊?

果然王澈就笑道:“这样关键的战局,主君怎么能不在?范阳战场没有妖女,岂不是很容易让人想到常山战场那边的主君?啊,好像也不会。”

他打量了一下林一,然后团扇半掩嘴巴移开了视线。

韩小六可怜巴巴的告状:“主君,王军师经常叫人入帐子,窝这边的兄弟婆娘有不清楚情况的,暂时也不敢说,反正就有两个挨过几回揍了,窝没有什么,就是觉着风气不是很好,他败坏主君的名声……”

王澈这倒是正经了一下子,“如今主君在外的名声就是这样,飞狐陉佯败那一战,我还要亲临战阵的,如今军中也有西北那边的探子,除了帐中诸位,消息最好不要走漏一丝,如果不是因为这么多女人,没有一个扮得了美人的话,唉!”

他秀眉蹙起,很是痛心。

林一反正是原谅了他,接下来通报了盟军那边的情况,又商议了一阵,林一想了想说道:“盟军那边暂时走不开,但是我这几天每晚都会回来,不要怕!不要慌!区区双……”

她又想到咕咕吃尖那个离谱的战场XP,感觉自己在耍流氓,又把话咽下去了。

转过天来,王盟主又风度翩翩上场了,再有一天就能抵达元氏县城,严格来说现在他们已经到了常山郡的边缘地带,而没有遇上任何驻军营地,不少元氏的农人正在地理忙活秋收,林一按住了想抢一票的盟军各家势力,提前发了三日的军粮,命令在一处水源地扎营,等后军赶至,就正式攻打元氏县。

后军和前军距离一两日路程,这是很正常的,几十万大军的体量摆在一起,不可能密集行军的,林一抽调了几支军队充作先锋营,一般来说联盟的军队最容易出问题的就是先锋营,因为谁都知道先锋基本等于炮灰,死得最早,没有哪家将主会愿意派遣自己的人上阵,所以经常会欺负一些实力不强人缘不好的小势力。

但是林一不一样,她从自己的八千八百多精锐力抽取整整五千人作为先锋营的骨架,从各家世族里再抽取百人规模的精锐时阻力就小了很多,凑出七千多人的先锋营,反而那些经常会被用作炮灰的草莽军队那边一个人也没有调,林一的说法是先锋就要先声夺人,争取一战而下。

元氏城中,段凛面无表情地发号施令,他不是第一次面对林一攻城,但第一次打假战,而且许败不许胜,他怀疑林一是在公报私仇,他有理由也有证据。

之前在雍西的时候,他守的城池让林一久攻不下,最终是因断粮而不得不冒险出城,现在一转眼,她又来攻他的城,这次得被堂堂正正地正面打开城门,啧。

之所以是林一的军队主攻,那当然是因为两边都是自己人好演戏啊!

清晨,伴随着嘈杂声响,盟军第一次攻打元氏城,战鼓擂过十轮,林一亲自冲锋不下五次,城中士卒看着老乡的脸就想笑,城里前些日子收购了很多猪和鸡鸭,现在有的地方在杀鸡,有的拉了猪在巷子里杀,血浆到手就四处泼洒。先锋营里虽然有两千多世族兵,但都被安排在南城门佯攻,这处主战场的战况才叫一个激烈。

人离得太远是看不清战场情况的,尤其杨冰眼睛不是很好,在远处的小山坡上紧张地看着战局,崔殊则给自己泡了一壶浓茶。

杨冰感叹地道:“距离如此之远,喊杀声竟也如此激烈,乱世,人杀人……唉。”

这是个破绽,崔殊喝着茶想,一般战场有个白热化的过程,一开始不是杀得这么凶的,只不过第一次演,演得比较过。不过很多把戏在没有揭晓之前,再多的破绽也会被忽视过去,崔殊不放在心上,而是很沉着地道:“我看盟主骁勇不下江骋,今日元氏城可破,妖女的兵力大概都压在了范阳战场那边。”

杨冰也是这样想,元氏城中守军不多,这战事又如此激烈,他还看到有个身影倒地了三回还能强撑着站起就是不肯死去,死也要往城墙上按一个血手印……真乃壮士也。

林一正在四处挥砍刀背,也注意到了那个死了三次还死不掉的壮士,上去就是一脚给他踹进旁边的掩体里了,演!看你小子浑身上下每一根头发丝都是戏,去!去掩体里演点悲情戏。

从清晨战至入夜,元氏城中家家户户封门,林一的先锋营终于打进了城门,外围观战的大军被勒令不许进城,但林一从城中粮仓拿出来不少好东西分给众人庆功,别问为什么不准大军进去,因为战后还要的城池,都不会让大军进去烧杀抢掠的,不是自己的军队很难管得住,一刀切是最好的办法。

不过各家将主还是能进城坐一桌的,林一身上的血气还没散去,尽管那几乎都是猪血,但就连屠户出身的草莽首领都没看出点啥,更别提世族的将主了,众人欢聚一堂,林一正准备开一场即兴演讲,就见外间有亲卫哭着来报,卢将主进城的时候遭遇溃兵突脸,现在人已经躺了板板。

林一非常悲痛地捂住了嘴巴,亲卫也哭得像个泪人,嚎啕着哭出一首大出殡。

众人心中都有些异样,林一也抹了把眼泪,定睛一看,谁把白天那个死了三次还爬起来的戏哥拉来又演二出的?

第170章

当然,现在很大一部分聪明人最多想到卢宜是林一弄死的,毕竟卢宜这老登虽然名为宜,但其实很不合时宜的。

也许是举族押宝的压力,也许是别人看在他带来的兵力份上对他表现出来的尊重让他冲昏了头脑,卢宜都没怎么认清楚过现实,还抱着做盟主的美梦。然而行军这些日子以来,无论是草莽首领还是世族将主,对于林一这个年少盟主的不满不服早已消失,人是从众的,在一个团结群体里最先被排挤的肯定是不合时宜的,无关好与坏。

其中很明显的一点就是,卢宜送出去十几二十个卢家女总是有的了,咋就没想起来给盟主送一个?盟主也是很工于心计的,从来不找卢宜要,而是等事后约谈要走卢家女,又睡了你家小娘,又断去你好不容易拉拢的人脉关系。整个盟军里人人都知道林一要搞卢宜,但就是没人告诉他一声呢。

包括新来的杨冰,对杨冰的约谈其实延迟了,但事后他通过和崔殊搭上关系,从其他人那里了解情况,第二天就把卢家那对双胞姐妹送到了林一帐里。

他还暗自感叹来着,为甚都是世族出身,有人为盟主,有人做谋臣?一看性格二看精力,性格强势的人习惯做主,野心勃发,精力充沛的人主宰四方,得陇望蜀,这就是所谓“王气”,能当家做主的从来不会是性格淡泊精力又低,整天歪在轮椅里不肯多走一步路的人。

盟主这精力……哎,也罢了,卢家女的归宿已经不错了,跟着这等少年豪杰总比跟着他这三十岁的老男人强。

林一故作悲痛地让人把哭成泪人的戏哥拉走,没有让这等小配角抢自己的戏,她亲自出门去迎了卢宜这趟带来的子侄们,扶起一个长得最俊帅的卢昭,手按着他的肩膀,“卢叔之死,实在叫人心伤,然大业未成,国恩未报,卢氏这些将士还需要诸位来带领,放心!放心!卢叔放心地去!我王醉不是那等人走茶凉落井下石之辈,阿昭贤弟,今后你来带领卢氏子弟兵,莫负萧君厚望。”

魏朝皇室姓萧,所以在魏朝,萧君是特指魏帝一人的,就像是姓王的世族老爷最多被尊称一声王老爷,而不能像别人那样简称一声张爷胡爷。现在魏朝龟缩,四方势力并起,尊陛下的人比较少,喊萧君的人越来越多,昔日的帝王已经沦落到一方势力之主的地位。

卢氏的几个子弟都愣了愣,愣是没弄明白盟主的任命逻辑,按亲疏远近,卢宜这趟是带了两个亲儿子来的,论贤良才华,最出众的是卢昭的亲哥卢超,最差劲的是卢宜幼子卢祁,他们能大致猜测盟主如果想打压卢氏,会让卢祁接管,如果想做点表面工夫,会让卢宜的长子接手大军,或者是纯粹不要颜面地,挑一个最不亲卢氏的远房族人上位,可是卢昭,不蠢不灵,不远不近,平平无奇的一个人,选他有什么门道吗?

卢氏子弟们面面相觑,都不晓得答案全写在脸上。

卢昭的身体微微颤抖,他觉得盟主不对劲,很对劲,顺着他的肩背在摸什么?摸什么呢?好在林一很快抽回了手,又感觉有一点意犹未尽,手不是很干净,还想拍两下,被崔殊一把接过去,拼命地按住道:“好了好了,盟主,今日大家都很伤心,但也不要因此影响了大捷的心情,晚上还要给将士们庆功。”

林一很遗憾地点了点头。

晚上,林一给众人介绍了降将段凛,段凛没有和众人客套的意思,冷着脸跟在林一身后,杨冰却听过他的名声,很感兴趣地上前敬酒,道:“段将军,早年我游学武威,在那里也曾听过段氏弱水郎的名声,叶老元帅曾经说过,未来当世守将第一,必为段氏子,只可惜游学事忙,段将军又远在居延塞,故此不曾上门拜访。”

段凛微微摇头,只道:“败将不敢言勇,何况那时凛还年少,不过是老将军客居远来,场面之谈,不敢当先生盛赞。”

杨冰还要再说,崔殊端着酒过来把他拉走了,虽然这边敬酒那边敬酒灌下去六七杯,但杨冰还是惦记着段凛,因为他是真的去过雍西四郡游学,当年叶老元帅病重他还去探看过,那时候段凛十六七岁?总之肯定还没及冠。叶老元帅一辈子何曾看错过人……啊不对,好像看错了郑北山,也不对,好像还给女儿看错了夫君,不不不,皇帝纳妃哪有臣子讲情的余地,严格来说叶老元帅也没有看错郑北山,在你有利可图的时候,郑北山可是绝世大孝子。

所以说,是段凛长大之后名不符实了,还是盟主太强太厉害了?杨冰心里有一些细微的疑惑,而聪明人和蠢人的区别就在于,蠢人有时候也能看出点问题,但不会深入地去想,聪明人他会胡思乱想一大通,然后抽丝剥茧找到最接近正确答案的。

晚上躺床上的时候,杨冰就在复盘所有他觉得不对劲的地方,从清晨开始的战事……他短视眼看不清,战事过程,他没有经历过攻城战,这两点暂且忽略。卢宜之死,哦豁这个谁不清楚是盟主暗下的手,也不去想他,然后任命卢昭,任命卢昭……杨冰思维清晰的大脑里忽然浮现出林一出门迎接卢家子弟的那一幕。

六个卢氏子迎面走过来的时候,有的惊慌失措,有的沉着悲痛,还有的垂泪无言,盟主没有去扶哭得最伤心的卢宜长子,也没有去看几个沉着稳重的,唯独从人群里扶住了表现很平常的卢昭,原因是什么呢?

卢昭有什么不同于其他兄弟和堂兄弟的情况吗?杨冰思索了一番,忽然一拍大腿。

卢昭在卢氏子弟中,长得最俊啊!

有了这个模糊的前提,杨冰开始复盘段凛,段凛的表现很冷淡,通常的降将不是这个样子的,要么还有一点骨气不肯和未来同僚相交,要么就是端着酒盏四处敬酒笑脸讨人情,这种冷冷淡淡的像是被抢来的姨太太的风格……

杨冰横竖是睡不着,披衣下床到窗前,他没有下笔写一首静夜思,而是在寂静的夜里满脑子各种黄暴和悬疑的思路在打架。

隔日上路,各家将主都不满,刚打下来的城池还没享受两天,虽然仗是盟主在打,但是大家行军那么辛苦,高床软枕没蚊子的大城谁不想多住几日,但是这个没得商量,林一预计准备让盟军“打下”常山郡来着。

杨冰一夜都没睡好,赶路的时候为了补觉爬上了林一的咸菜板车上,用一张大叶子盖着脸,没睡一会儿感觉身上多了一堆东西,揭开叶子一看是成捆成捆的豆橛子,面露疑惑之色。

亲卫们还在搬运,有个亲卫擦了把汗,笑着解释道:“先生继续睡吧,这些豆橛子是新收上的军粮,不晓得河南咋样,反正俺们山东河北的一到季节,地里长得最凶的就是它,夏天吃不完,冬天饿得想,这玩意儿要是能耐寒就好了。”

杨冰听了解释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加上困倦,就盖着豆橛子又睡下了,睡了一小会儿,忽然浑身一震!

山东河北!这是土话的地理方位,对于世族而言更熟悉的是胶东和冀州,这些地界现在全部处于谁掌控之下?段凛最初在中原这边出名,不也是在传他被妖女破城后凌虐了一通,据说是地牢里几天几夜的折磨。

真要是这样,正常来说段凛不可能对盟军这样冷淡,而且叶老元帅曾说他日后应为守将第一人的,当初妖女差点在雍西折戟也是因为他坚守孤城多日直到粮尽,但是昨日盟主只花了一天就破城……?

大夏天的,杨冰如坠冰窟,三十万大军浩浩荡荡来攻妖女,结果带领他们的盟主,很有可能就是妖女本人!

到了晚上,林一下令扎营休整,她自己整了个小锅清水煮豆橛子吃,因为她没怎么吃过,吃着还觉得挺好吃的,但是很多士卒都是满脸难色,吃得满嘴绿色沫子。

段凛同样也不怎么吃过豆橛子,咬了一口觉得滋味还行,他很自然地坐在崔殊边上,略微压低声音道:“这边慢慢带着他们转悠,主君还有时间去范阳战场吗?”

林一琢磨了一下,想到那边女装的王澈,又比划了一下自己和段凛的身高,咧开了嘴巴。

白天装不了,晚上有个人躺帐子里就行,段凛粗着嗓子说话也能学她几分,整个常山郡都是她的人,也不可能在夜里遇到紧急的需要出面的情况。

她正和段凛商量着,故作正直地把脸凑近过去说话,那边杨冰黑着两个眼圈走了过来,见此情况深吸了一口气,刚想说话,忽然有一点疑邻盗斧的心态。

好像,貌似,似乎,盟主看他的眼神,也不怎么清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