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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行有些后悔了,他精通各地方言,就是没学过野人语这种小语种,也打不了手语,手被捆得跟粽子一样,就只能笑了,露出风度翩翩的笑容试图诱惑一下这女野人。

姜殷有没有被诱惑到不知道,反正有两个男野人冲出来又打了陆行一顿,看得出来,这两个男野人很生气。

陆行这下老实了,但他脑子还不老实,很努力地通过表情和肢体来分析语言词汇,想要和这群凶狠的野人沟通,野人数目可不小啊,几千号年轻力壮的,要是能收服,他手底下就多了一支只属于他的强军。

姜殷看陆行被打得差不多了,呼呼喝喝地说:“别打了,打死了,他们会换首领。”

她的两个哥哥马上就住了手,姜殷沉思片刻,说道:“林姐姐在稻子熟的时候来的,现在要下雪了,她近期应该会再来一趟吧?这个人沟通不了,还是要让林姐姐来。”

野人们都点头,姜殷说道:“拿他换点东西,我们不缺粮食,也有很多铜器,但是缺那种盔甲和好兵器,他们只有露在外面的地方被射中才会受伤。”

虽然是野人,但从名姓就能知道个大概了,姜殷和中原世族一样,有个牛逼轰轰的祖先,乃是姜姓炎帝之苗裔,和姜命算是本家,不过炎帝到底太远了,她这一支还有另一个有名先祖:某知名不具直钩钓鱼老头。

钓鱼老头在齐地为王侯,故齐灭亡后,公子王女四处逃散流亡,其中有一支公主的后人远至岭南,带着家人部曲慢慢生活了下来,因为与世隔绝渐渐就和外界断了往来,严格来说其实不叫野人,他们保持着故齐时期的文明水平,和外界隔绝四百多年而已。

林一和姜殷认识,当然认识,她从其他大陆带高产作物回来的时候,总要找气候不同的地方试种啊,岭南地热,按理来说是作物生长最好的地方之一,她认识在这片土地上种地的野人哪里奇怪了。比如她在身毒国那边还有产业呢,打死了一庙的贼秃,圈了一大块地,在里面养了千把来个妇女儿童,妇女们种地养活自己和孩子,因为“鸟神迦楼罗”庇佑,这些可怜的妇女因此可以自由自在生活在那里,还经常捡人回来呢。

身毒的地比岭南还好种一些,林一把很多高产作物到处散布,说起来其实连陆行江骋这边的百姓,每年也开始种植林一偷、呸呸呸,拾来的良种了。林一还准备把豆橛子带出国门,带往身毒等地,那边地热,林一不懂种植,但感觉豆橛子能在那边发光发热,而不像在山东河北这些地方,只能从夏吃到秋。

入夜,林一真来了一趟,当然她主要不是为了来探望野人群落,而是打探前线情况的,从江骋那边过来,西北军中普遍猜测江东这边出问题了,她就来看看具体是啥问题。

姜殷马上就把林一让进了窝里,她住的地方很干净整洁,是四棵大树用稻草绳圈围起来的地盘,顶上有干草叶盖着,岭南再冷也冷不到哪里去,有皮毛就够保暖的了,林一进门的时候,陆行脏兮兮地窝在角落里发抖,别误会,没有遭受什么可怕的东西,就是南方人过冬的那种抖。

姜殷说了什么陆行听不懂,但他马上认出了林一,没说话,很谨慎地判断两人关系。

林一把他从地上扶起来,先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陆盟主,别怕,我是来带你离开的,这是姜殷,我的一个妹子,她有几项具体要求,你做到就行。”

陆行真松了一口气,林一又道:“带你离开是因为江东告急,江骋已经连下沛郡、九江,现在合肥打一半了,你再不回去就可以在这里一辈子当野人了。”

“江骋?”陆行愣了一下,这才多久!他的地盘就是纸糊的也不至于吧,他马上就急了。

林一给他松了绑,示意姜殷说话,姜殷马上大声地咕咕嘎嘎起来,隐约能从野人语里听出一点山东味。

林一边听边点头,“嗯好,四千套盔甲,一千把铁兵器,不许再来抢东西,三百个陆行的亲卫兵……嘎?”

翻译到这里的时候,林一嘎了一声,疑惑地看向姜殷。

姜殷理直气壮地说:“他们的人长得要好看一些,群落里的姐妹看烦了那些唧唧歪歪的黑猴子了,不要他的人,就是找三百个人,要像他身边那些个高英俊的,每年过来和姐妹们玩玩。”

林一严肃地批评了这种把男人当成资源交易的想法,然后压低声音说:“妹子,外头的男人不像你们群落里的羞答答,靠自己也能睡到,很野的嘎。”

姜殷有些不信,但林一说得太真了,加上给她点面子,也就舔了舔嘴唇,点头同意放弃这条。

第185章

和陆行谈条件是很容易的,因为他有钱,而且姜殷要的真不算多,林一不是第一次和他谈赎身的事,所以流程也走得很快,很快两下里谈妥,林一带着陆行离开不久,就有落单的几百丹阳兵架着辎重车过来送货上门。

还是那句话,江东联盟军里步兵战力最强就是丹阳兵,那种精锐悍勇之气扑面而来,林一看了都眼馋,别误会,眼馋的是军队不是人本身。

姜殷就看得理直气壮了,母系部族想繁衍,是不可能羞答答坐下来跟你好好谈的,需要优质的种源时她们通常打一架。在岭南这块充满原始气息的土地上,姜氏都不知道打跑了多少群落才占了最好的地盘,林一也从这些野人群落里看到了世族的前身,大约等到文明的外衣盖到岭南,姜氏也会成为岭南的一支本土大族。

所以世族啊,怎么可能杀得尽杀得绝,分而化之是唯一的途径。

不叙闲言,那边别看陆行挨了几天揍,是一点仇都没记,回到大本营立刻就布置起来,岭南前线全部撤防,退至豫章丹阳一线。接下来联合江东六郡十三家老班底凑人头,那些新占之地其实反对他的声音比较大,但是这次打来的是江骋不是林一,有九江郡守事在前,他也给这些郡中大族传了消息,当此之时一致对外才是渡过难关的唯一机会。

林一也很为陆行着急,江东这边的地她当然也想要,但吃不着的情况下,她也不希望给江骋吃到嘴巴里,在陆行忙碌的日子里,她两头跑,一边奔袭长安,一边给陆行训练步兵,尤其是丹阳兵。江东这边少马战,而雪域这么多年下来遭遇过多少魏朝名将,怎么打损失大这都是有记录的,其中扎哈额真给林一提供了一份完整的来自萧玲珑的外祖,那位魏朝最后的镇守大元帅叶朔的步战骑之法。

步兵打骑兵好打吗?放屁。林一带过骑兵也带过步兵,她能不知道吗?骑兵连人带马都不用兵器,直接就能撞精锐步卒一个稀碎了,更何况重骑兵呢?那在战场上就是个小坞堡,但魏朝常年缺骑兵,叶老元帅历战无数,总结出了多种专攻骑兵的法子。

其一分工,以军伍天然成一个战斗小组,一人或两人弓兵远射,一人覆全甲在身负责硬抗,两名刀手见缝插针砍骑兵腿部或肋下,一个战斗小组换一个骑兵,基本可以做到自身伤损在三人以内带走对面一个骑兵。

其二兵器,特殊改造过的钩锁铁环等物,专门用来绊马阻马的机关,各种铁蒺藜铁钉以及石灰粉等物用来撒马眼睛,骑兵就靠一匹马,只要被拽下马,那基本上就等着被刀了。

其三还有一些缺德计,比如蛮牛冲撞啦,泄洪火烧啦,驱俘虏为战啦……战争嘛,就是一门杀人的艺术。

林一都能感受得到那些将领看她的眼神有多怪了,这些法子无论单拿出哪些来,都是名将传家之宝,这就教给他们了?好像林一不用骑兵一样。

当然林一这个鸟比较大度,她一直没把陆行当成真正的敌人看待,而且就算以后可能有攻打江东的需求,她也不会把雪域骑兵拉到这边来,费钱粮不说,那么多河道啊,人能游水那马怎么过?先跟陆行借大船?

总之林一的友善谁都能感受得到,这可是行军路上一直跟着他们教,就差把馒头掰开喂到嘴巴里了,陆行发了狠,这次直接组织了江东联军二十万,啊对,越来越少了,因为他的摊子越铺越大了,能现拉出这么多兵去夺回合肥已经是在搏了。

合肥不能失!失了合肥,它是整个江淮战区的水陆交通枢纽,有了合肥,江骋就能直接通过水路进入巢湖集兵休整,南下将不费吹灰之力。对于江东来说,没有了江北缓冲区,战线直接拉到长江边,主动权完全在敌人手里,就算江骋不动,陆行也将惶惶不可终日,不管什么时候江骋给他来一下子,都是直接打痛。

江东人对合肥的执念啊,这就是症结所在了,难道还能是因为合肥这个地名很好听迈?

连日奔袭向合肥,江骋的进度一点都不慢,合肥此时基本全线被下,江北之地尽入他手,只有庐江郡的皖城还在死守不退,庐江太守周倾在郡治舒县被破后,南逃至皖城继续应敌,皖城比舒县易守,因为皖城本就是庐江郡乃至整个江北的军事重镇之一,陆行在此地布兵过万。

皖城不能不下,这个位置正好可以成为西北军下一步进攻江东的桥头堡,而假如留着这个钉子在卧榻之侧,在江东军攻来的时候,就会让他遭受夹击。打仗必攻城,有时候显得好像打仗就是一个个攻城的过程,不是因为作者在水字数,而是因为绝大多数城池的位置就是天然的战争点,不是这个城刚好在必经之路上,而是当权势力会在险要之地建城,因果关系不能反。

总之,在江骋集中火力,甚至打出了火气攻打皖城时,陆行带着大军犹如一个捉奸的正室气势汹汹地赶来了,也实在多亏了周倾的坚守,不然失却皖城更加难打。

林一不光帮着练兵啊,她还帮着出谋划策来着,但是最终还是放弃了,因为她发现在水战这事上,人家陆行真的是专业的。

大军围困皖城三十日之久,城中郡兵以及周氏子弟兵从每日两餐降至每日一顿稀粥,周倾以身作则同样一天一顿,不过他真吃不下麸子,吃用的大多是咸鱼白饭,这不是死守之前的口腹之欲,而是世族公子娇惯久了,他吃麸子会痛呕不止,但就是这样的情况了,他也没有想过投降。

今日城下战局有变,周倾召集了郡兵,对众人道:“城中粮仓见底,皖城大族捐粮三日,仍然不足,但我见他们行路稳当,不似哭诉的那样,如今守城事紧,诸位稍后在各自上官带领之下去大户家中取粮,不可奸淫掳掠,只取粮食,我们饿死了,城中百姓皆难活命,此事我一力承担。”

周氏乃是庐江郡望,却开了从世族取粮的先河,以后会如何,他自己都懒得去想了,只是看着底下一双双兴奋起来的眼睛,露出和煦的笑容来,随即脸色一冷,肃杀之气逸散:“饭不是白吃的!取粮饱食后,再与西北贼战一场!”

连饿多日的郡兵一下子气势如虹,随后冲入城中世族家中翻找粮食,甚至是井然有序的。

林一在周倾和陆行之间充当了传信鸟,两边早就商定里应外合给江骋来个大的,等到四处蒸饭,米香逸散,周倾都忍不住吞了吞口水,没有佐菜,直接挖了一大勺热腾腾的稻米饭填进嘴里,这些天他虽然吃的白饭,但是量少,熬成粥也就一碗而已,连吃了几大口,这才有些腼腆地朝一直坐着的林一行了个礼,客气地道:“林君饭否?持衡一时失态……一起用些?”

他都忘记了世族请人吃饭的排场了,可不止这守城的三十天,他在退守皖城之前就开始三天饿六顿了,士卒比他吃得饱是因为他们吃得下麸子。

林一连忙摆手,她不吃她不吃,不是看不上江东白米饭,她也能空口吃一盆的,但是看人家都这个样子了,就省点吧,反正她到哪里都可以吃饱。

周倾吃饱大概挖了五六勺饭,饿久了就吃不下太多,胃受不住,林一看着他,然后想起自家弱水郎来了,段凛也是个人才,他当时和周倾几乎面对着一样的绝境,怎么人家就晓得就食于大户?他都要饿死了还想着不抢不夺嘞。

外头也是一片蒸饭香气,有的专门把饭蒸得稀烂,这样吃起来快,干噎是很噎的,周倾至少噎了两次,噎得翻白眼了,虽然美男子翻白眼别有一番……打住。

林一还是很尊重战场的,来回又沟通了两次之后,陆行和周倾定下时间,准备的是夜战。

不是说江骋不会打夜战,林一可见识过,但重点在于马又不会夜视是吧?夜战能让骑兵的杀伤力减少一些,并且城中突围,外围夜袭,里应外合,这些已经把战场最利因素都组合起来了,要不是林一,陆行得死多少人才能和这座孤城联系上,就是联系上了,江骋也早发现了。

所以林一在陆行那边的时候,狠狠吃了他一顿咸鱼白饭,按盆子装的那种,他可不缺粮食,甚至被野人还揍胖了一圈呢。

星火点染,远在长安的雪域骑兵和雍西军的大本营里,庞半天和姐姐庞杀正在定计,原本都是林一两边指挥,但是今夜事发突然,长安城中的探子来报,说是郡守突发恶疾——真的是突发恶疾,好像是梅毒发作什么的,产生了幻觉,在府邸里提刀到处砍人,这种机会稍纵即逝,而林一不在。

没法子了,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说的就是这种情况了,打!

第186章

今年三大势力没有一个过得好年的,战事起来就不由人意了,从一开始的互相偷家演变成为大会战也就是一瞬间的工夫。

二月十三,西边战线稳夺长安,二月十四,西北军与江东军在皖城郊外鏖战,皖城郡兵过万,从城中杀出与江东军里应外合,激战两日后,因为战损过万,江骋终于决定回撤。陆行哪里肯放他走,但打骑兵难,追骑兵更难,只留下一地人尸马躯,血染皖城。

此战到这里已经算是大捷,陆行不惜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征召大族,联盟各方,将江骋驱离江东,林一劝他见好就收,谁都知道林一打江骋的经验很足,陆行很客气地听了林一的建议。但他听了手下大将没有听,这可是把天下传名的大反王按着打的机会!连日令撤军都没有用,终于在二月三十二日这天被江骋佯败引入沛郡,此战大将身死,六千先遣精兵尽数被屠,身首分离,尸首堆于沛城门口。

陆行的大捷因此打了个大大的折扣,但地存人失,还能继续征兵,虽然心痛但结果已经很不错了,陆行为此要请林一吃饭,林一拒绝了,谁有空跟他吃饭,趁着机会多占些地才是正经。

庞半天的丈夫们里以老大呼兰阙利为首,在战场上第一次大放光彩,自拿下长安起,一路高歌猛进,先后拿下汉中与弘农,回钩武都郡,彻底将新下的地盘稳固下来。这是一套完整的战果:中心长安,南扩至汉中立下南面屏障,东取弘农作为东面锁钥,江骋想要打回来需要付出巨大代价,随后没有贸然东进,而是稳固后方防线,将武都郡收入囊中,保证侧翼的安全。

林一回到这方战线之后,马上做了决定,歇什么歇?考什么破试?调兵!调兵!调兵!

今年的冬季快要过去了,雪域骑兵其实是最适应寒冷气候的,江骋那边才在江东遭遇大败,正是士气低迷之时,又刚好撕下他一块大地盘,不接着打等他经营起来吗?虽然林一很怀疑江骋除了搞军事到底会不会经营,但是打就对了!

最后一场小雪飘落浮阳城时,王澈垮着个臭脸收拾行李,出于粮草和各方考虑,林一准备布置三面合围的战场,长安一线,常山一线,以及太原上党一线,并为每个战线配置主将和军师。长安一线她亲自盯着,庞氏姐妹为辅,常山一线调回韩小六,让他和他的狗头军师崔殊上,这配置也算经典,曾经打到叶尼塞河边,接着是太原上党作为一线最复杂的战线,主将呼兰霍兰,她需要一个缺德东西来顶上。

雪域骑兵仍然由苏赫阿那带领,他不是固定守卫哪一条战线的,骑兵机动快,林一让苏赫阿那集兵西北按兵不动,哪边出问题了往哪边支援即可,如果按照最好的情况,应该用不上这些吞金怪。

三月末,三线合围之势已成,江骋没有选择回援中原那些已经在包围圈里的郡,而是权衡之后,率领十万西北精锐突袭了泰山郡,随后速攻下济南,在短短的时间内就在林一的后方建起了地盘,陆行很够义气地帮着打了几回,灰溜溜地又回去了,都没有来得及和林一打个招呼,白给得很快,还损失了步卒三千。

眼看这样下去又成换家大作战了,林一毫不犹豫,抢时间是吧?看你偷我老家快,还是我偷你老家更快?

这边三线合围,直下中原,那边横扫山东河北,现在流民都晓得往哪里跑了,肯定不是往江骋怀里撞啊!被林一经营几年的地方,人都有积蓄的,许多人手提肩扛用车马拉,也要把家里的粮食往林一那边带,西北军打地盘通常打得很快,然后打完了搜刮不到什么东西,因为林一的地盘上压根没有大粮仓,粮食呢?粮食在老百姓手里,老百姓呢?老百姓追着林一跑了。

地盘越打越大,西北军越打越瘦,每个人都杀人如麻,战力是绝对不差的,但那种癫狂疯感渐渐弥漫开来,江骋是从来不招兵的,他只用精锐,但是精锐也是精神最不稳定的那一批,这点林一可以作证,她也是源生战士中的精锐老兵,在编那会儿整天想着搞事来着,但凡没那个可以要命的芯片,她发起疯来不知道要宰多少人。

四月,沃土千里的河北几乎没有一处种好的田地,人都挤在南郡颍川汉中一带了,这些河北流民往往拖家带口,秩序井然,跟着林一扒拉出来的诸多世族官员安置,没有地种没关系,家家户户都带着余粮呢,大多甚至还是同村同宗族同姓的一起跑的路,这样安置起来也很方便。两日前,洛都被下,是庞氏姐妹第一个进的城,两人从前在洛都长大,几年……也就是几年不见,只觉得记忆里的洛都和如今满目疮痍的洛都完全不一样了。

庞氏老宅当然和之前不同了,早在庞氏满门男丁被杀,妇孺流放的那年,这座位置很好的老宅就易了主,之后里面换了个样子,不过这和庞半天没多大关系,她原先在老宅也就和四个姐姐住一个绣楼,很少乱跑。

那绣楼还在,里头空得吓人,庞六娘——因为她改的那个名字对庞半天来说太难听了,她也就还喊六姐,她抱着胳膊嗤笑道:“非要回来看这一眼做什么?要我说杀进皇宫里,没准还能抓到几个皇子公主的,宰了也算出一口气。”

庞半天身边,呼兰阙利扶了她一把,没理这个偏激的妻姐,而是低声说道:“你要是喜欢,就与主君要来这宅子,我们重新翻修一下,我会盖房子,给你弄得和从前一样。”

庞半天笑了一声,点了点头,“宅子是要,不过不用和从前一样……”

庞杀冷笑,“是啊,从前有什么好,庞家每个少爷都有院子,我们姐妹几个就挤在一间楼上下,大姐在楼下和侍卫偷亲嘴都听得见,每天吵得烦死了。”

庞半天拉过姐姐的手,很认真地道:“不必想从前,现在我们是庞家的最后的血脉,也是最后的支柱,这座宅邸是你的,是我的,六姐,你还走不出来吗?”

庞杀没吭声,踏出了绣楼,绣楼的隔音确实不高,庞半天在二楼看自己曾经的房间,都听见底下她叫士卒集合的声音。

过了没多久,呼兰骨进门,连忙道:“六姐去宫里了,说要杀几个萧氏宗室,主君还没来,她这样会不会?”

呼兰阙利摇头,庞半天也摇了摇头,“主君她……知晓阿姐的委屈,不会怪罪她。”

然后庞杀就撞了个大的。

魏帝萧宏,或者说是魏末帝萧宏他躲在一处后妃的宫室里,当然在庞家姐妹没杀进来之前,他还是住在皇帝寝宫的,萧玲珑出过气之后就没再管他,而江骋实际上掌控中原之后也没去动他,萧宏身边甚至还是有一批太监宫女在侍候他的。

庞杀一把把他从宫室里拖了出来,从后宫拖到前殿,老头扑腾不过她,好几个老太监呼喊着陛下,被雍西军拿刀驱赶着,庞半天来的时候,萧宏已经被拿刀划拉得遍体鳞伤了,她盯着萧宏看了很久,庞杀喘着粗气问她,“怎么?不敢杀皇帝呀?专为你留了一刀,你不杀就我来!”

庞半天看了半晌,轻声说道:“没见过,他没见过我们,我们也没见过他,但是他杀庞氏满门,就只用一道旨意而已。”

“费什么话,杀不杀?”庞杀喝问。

庞半天上去就给了萧宏一刀,划在了脑门上,这一刀没杀死,庞杀嗤笑一声,一刀了结了萧宏。

庞半天也大喘气起来,她这辈子还没有动过刀子,不知道杀人要往哪里捅,但是这只是皮外伤的一刀,给了她莫大的安慰,仿佛亲手终结了什么东西。

林一赶来的时候,差点都没找到萧宏的脑袋,王澈和呼兰霍兰那一线兵力是在三个时辰后赶到的,王澈和萧宏也有仇,只不过仇没那么大,但王氏在流放途中仍然死了族人,在被流放到边郡之后,又有多少寄人篱下,用了多少世族“最后的手段”,他比两姐妹平静一些,然后找了宫里的快刀手,准备把萧宏做成饺子馅。

要不是林一听到风声赶过来了,可能王澈和庞家姐妹晚饭就吃这个了,她吓了一大跳,人吃人……那是会得病的啊!

王澈盯着碎骨肉看,语气仍然挺平静的,“不吃脑子,只吃肉,一次两次的没事,会得病的主要是吃了脑……”

林一上去就给了他一拳,攮在他俊朗无双的面容上,王澈眨了眨眼睛,看起来有些醒过神来了。

林一又给了庞家姐妹一人一个大逼兜子,呼兰阙利很心疼地抱着庞半天,庞杀自己向后靠住了柱子,林一揉了揉太阳穴,让人去给萧宏收了尸,这世道,咋还越来越血腥了。

第187章

老登下葬的那天,排场很大。

这排场不是林一给的,林一就给了个棺材加两刀纸钱,排场主要来自于民心。

当天很多老百姓互相搀扶着过来送行,并纷纷贡献出平时舍不得吃的烂泥巴、臭潲水和珍贵的猪粪蛋蛋砸向萧宏的棺材,林一对萧宏挺好的,毕竟当过她几天便宜爹,所以给整了个棺材,把他埋北邙山里去了。至于萧宏从登基继位就开始修的皇家陵墓,那玩意儿西北军能掏走的全掏空了,林一去看过,连镇墓兽眼睛里四个宝石珠子都给扣走了。

也不光是萧宏,北邙山中好多大墓都被洗过了,毕竟洛都的权贵几乎都死绝了,没人抗议就等于没干过。

从前世族对三大反王挑挑拣拣,因为林一是女君的缘故,仿佛一个身家清白长相俊美的男子投奔过去就是奔着鸟大王的后宫去的,世族都有一种奇怪的矜持,总之就是,除了被林一打下来的郡望世家,很少有人主动来投,林一的名声也是在世族里越传越荒淫无道的。

而陆行的名声同样不咋地,他靠着江东六郡十三家大族在背后织成的巨网起家,一个联盟也是有先来后到的,中小世族可以不在乎这些,大世族要脸的,不是实在没招,比如自家的田慢慢地长在了陆行的地里,真没大族愿意主动去当十四妹。

相比之下,对世族分外礼遇,又愿意接受联姻(别管睡没睡总之进门了),江骋的名声反而是最好的,当初林一拿下范阳郡时,就有范阳大郡望卢氏主家抛弃支脉跑去西北的事,这种事不少。

然后雪域骑兵大举南下,江骋大败,入主中原,他就给世族们上了一堂大课。

数年战乱不歇,中原反而因为三大势力各自发育,成为一个夹在林一和江骋中间的夹缝地带,没有遭受太多战火波及,越是临近亡国,就越是沉溺于奢靡享受,官员权贵嗑药成风,以放浪为荣,洛都照旧是歌舞升平。

不少人在江骋兵临城下时都没以为他会做什么,毕竟新君入朝,总要有新的位置腾出来,谁能想到一向在世族之中名声极好的江骋,进城门的第一件事就是封锁城南城北,将普通百姓驱到一处,冲入各家宅邸抓走下仆奴役,也驱至集合地。当时权贵们以为是这些兵蛮子抓男做壮丁,抓女做营妓来着,还在暗暗感叹江骋做事讲究,不带走半个世族男女,如此耗费了些时间,封锁完成后,西北精锐的屠刀就来了。

洛都的天街一向是权贵走马之地,越靠近皇宫,越显尊贵,而那一日,天街满路尽尸骨,遍地无一草芥身。

别说把天下世族都吓坏了,就是跟着西北军逃来的西北世族也一脸懵逼啊,咋个回事?昨天破城前西北世族还开会呢,哪家可以拉拢,哪家必须排挤,各种议题论到天明,咋?直接就解决掉了?

江骋是杨裳改姓易宗的儿子,不少西北世族甚至都不晓得江骋十九岁之前一直是洛都人,洛都见证了他一生中最落魄的光景。

当然了,这话要给韩小六听他得骂个三天三夜不重样,将门虎子最落魄的光景是在禁军里任职,托到人情还领上了校尉职务,还负责送公主和亲,这叫落魄?韩大将军最落魄时和朋友下乡收贩生猪还挨恶霸打,还钻……停停停,还不到给韩公写史的时候。

总之就是,林一收到了一座很干净的洛都城,别说世族了,连老百姓都能搬走就搬走了,实在不肯走的大多孤寡残疾老幼难行,毕竟虽然死的都是那些贵人,可西北军驻扎得不远,谁见到那帮兵爷不怕呀。

收到的也不光是洛都城,还有一个脖颈上缝合十多针的小少年,由四个西北骑兵护送来的,江骋下这道令时还是他刚打下九江,九江郡守夫妻殉城而死,死前怕儿女遭罪亲手割喉,妹死兄存。这小少年的伤口一点都不浅,是西北军中的老医琢磨了办法,拿妇人的缝衣针给他绞了起来,剩下的就听天由命。

小少年的命就是这么大,缝合好了之后就扔在伤兵营,结果真的醒过来了,因为江骋先前有令,当真就找了人送来给林一。

四个护送的骑兵带着一个重伤的小少年,这一路上又遭逢三大势力的乱战,把河北转了个大圈,没想到是回到洛都来送人的,林一检查了一下小少年脖子上的伤口,伸手想摸摸那道原始人类医学奇迹来着,没敢真摸下去,她忍不住嘶了一声,这真是亲爹下的手啊。

而小少年陶白,一路沉默寡言,见到*林一却一下子满脸泪水叩拜行礼,哭道:“陶氏孤儿,叩谢林君,复我九江,助我百姓,家父家母家妹在天有灵,当借我之身,再三拜谢。”

他一口气行了九叩大礼,林一真不敢扶他,小少年脖子上一道很深的红疤,跟个沿虚线剪开的图案似的,她都怕叩头把头叩掉了,好在小少年很懂事地没有要林一扶,叩拜完自己爬了起来,冷静地道:“林君明鉴,这四位叔父,原是西北军中奉命护送小人而来,路上见闻了许多事后,已经诚心归附,愿为林君效力。”

小人是小孩子的自称,是将自己放在小辈的位置上,林一看了看四个西北壮士,点点头算是同意了。

陶白的事还没完,林一其实准备把他送陆行那边去的,但是他大概之前就对林一这边的事比较了解,再三表示他想在林一军中效力,希望有一日能够斩下江骋的人头报仇雪恨。

说真的,他要是说自己准备读点书考个官员来给林一分忧,这个还比较合理,毕竟一脸的聪明相,可是亲手斩江骋……林一出于对陶白父母的敬重没有笑,很严肃地点点头,然后叫来呼兰霍兰,行了,带孩子锻炼锻炼去吧。

五月过半,林一把战线推到了定陶一带,陆行也卷土重来,这次听林一的指挥从后方把住了江骋的胳膊,为了让林一更好地动手。

然而没把住,反而在林一动手的时候被捅了肚子,西北军直接放弃在林一后方打下的地盘,近八万瘦得像鬼一样的西北军一路推进,自青入徐如群狼奔袭。陆行的军队差点给打散了,是绕到林一这边才重新组织了队伍,林一也是服气的,她来回两边飞,就是为了全面控制战局,这还能让江骋翻盘?江东锦绣富贵地,让西北军杀进去可还行?

她也不管怂兮兮的陆行了,把他远远甩在身后,分左右中三军呈三叉戟式叉往江东,这一战从五月打到七月末,西北溃兵不论是被杀的被俘的自己跑来投降的,逐渐散了个干净,其中有一支是西北大世族赵氏家主带人来降,光是这一支降军人数就近万了。倒是半个熟人,林一麾下女将赵春儿原本是大族部曲之女,这大族就是西北赵氏,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赵春儿领兵接手降卒的时候,赵家主并不认得她,一口一个女将军,很是敬重。

江骋麾下越打越少,除了林一步步紧逼的缘故,还因为他的军中分三六九等,嫡系的黑水骑兵待遇最好,精锐西北骑兵其次,步卒更次,放在西北军一路势如破竹之时,这等级规定能够实现层层压制,使士卒令行禁止,但放在吃了败仗之时,就就像是剥苞米棒子了,外层的叶子一层层脱落,只剩下金黄灿烂的内里。

黑水军定员三千,这几年的征战死伤不少,但后续都补足了兵员,仍旧是老江氏的那些班底,兄死弟来,父死征儿,乱世里愿意拿命搏前程的人会变多,但自从离开西北之后,黑水军渐渐不再补充兵员了,这一路战下来,还跟在江骋身边的共计一千二百骑。

王清云被江骋放在了泰山郡,当时泰山郡一线的是王澈指挥战局,他知道这点才把王清云留了下来,同时被留下的是那些后院妾室,女眷减少代表着很多东西,但江骋不深想这些。

如今一路战,一路败,败至丹阳,身边将领要么逃了要么战死,只剩一个周鹏,从少时陪伴他到现在的周鹏,身边的女人只剩下萧玲珑。

江骋到了丹阳就不再跑了,山下隐约有火光,他忽然说道:“周副将,你下山去吧,你与林一相识一场,让她看你颜面,放过他们。”

周鹏没说话,人饿了几顿就会开始沉默,断粮虽然只有两天,但对士气的打击很大,能跟着江骋走到这里的无一不是忠心耿耿,也看淡生死的人,总之就是很沉默。

江骋的话也不多,说完就走到一处高地,萧玲珑坐在那里,她白天时候是裹着一套灰袍的,现在灰袍铺地,露出红绸金线的裙裳,江骋晓得她把这衣裳从洛都带来,只穿过两次。

萧玲珑也看着山下火光,笑道:“没有新妆,怕是失色。”

江骋摇头,萧玲珑很美,她十几岁就很美了,两人第一次交谈是在去和亲的途中隔着车帘,但实际上他还在禁军任职时,就见过她一面。

那时候没什么感觉。

现在想要回到那时光景,又怎么可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