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备孕
离秋入冬,上海的白天来得越来越晚。
宋芳笙醒来时身边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她懒得换衣服,睡衣外头直接套上夹绒的毛领大衣,走到一楼用早饭。
餐厅壁炉里的柴火还燃着,她便知道顾均胜晨起也是用了餐才出门的。
最近的报纸没什么新闻,她随意翻看一阵搁置在桌边,一个牛皮文件袋从身后递过来,放在她面前。
回头一看,顾均胜拉开凳子坐在她身边,让丫头小棠给他倒一杯热茶。
“这是?”
“周峰和李正手上所有有关红梅夫人案的资料,”男人喝一口热茶,声音发沉,“你以为,我那些手下当真只是混日子、吃干饭的?”
周峰和李正分属于两个片区的探长,这几日没少为连环杀人案忙碌。他肯主动把警方内部资料拿出来,宋芳笙一个字不敢多问,赶紧放下咖啡杯,拿出资料逐字阅读。
从法租界专门请来的丁法医对所有受害者的遗体进行检查和解剖,发现其中有两名受害者的脖子在死后呈现出皮下出血和淤青,包括轻微的颈椎骨折,可见其凶手力气不小。李正根据丁法医拓出的掐痕形状,以及每个死者胸口致命刀伤的伤口形状,判断凶手身高应该高于几名死者。
周峰走访了案发现场附近五公里内可以购买到斗篷、粉脂膏和红色剪纸的铺子,询问最近是否有身高中等偏上、身型健康有力且皮肤白皙的女人出入,尚未得到有用的线索。
宋芳笙看完这些激动不已,将在孙太太手里得到的红色剪纸纸屑拿出来,放在顾均胜前面道,“这个,先生拿回去同案发现场得到的红梅剪纸比对一下,看是否匹配。最后一个案子可以先排除,因为我们是在最后一起命案发生之前得到这个的。如果比对成功,凶手一定就是那栋楼里的租客无疑。”
如此有力的证据,若能比对成功,基本就离凶手不远了。顾均胜斜她一眼,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你有如此重要的证据,为何不早点拿出来?”
“我原本以为,我们靠自己就能破案呢,谁知道……”回想起被龚尚惠袭击时的场景,她默默喝了一口茶。
好消息很快传来。
午饭过后,沈丽曼和叶秋容刚前后脚到了顾宅,警察署一个电话打来,报告说剪纸碎屑缺失的部分刚好与第二起和第三起红梅夫人案中遗留在现场的梅花图案完美契合,可以确定就是凶手所有物。
“所以我们没有找错,红梅夫人就在那栋楼里。”
“不就是龚尚惠吗?”叶秋容今日看上去心情不好,坐下既没有喝茶也没有吃点心,“他还没有招供?”
宋芳笙摇头,“他否认自己是红梅夫人,只承认自己长期偷窃其他女租客的贴身衣物,和男扮女装去占女人便宜这两桩罪行。先生说龚尚惠此举并非故意,而是得了一种名叫异装癖的心理怪病。且根据他们对凶手的侧写,红梅夫人对女性应该有着极大的恨意,而龚尚惠表现出来的都是对女性的迷恋和渴望,两者在心理成因上完全相反。”
从这个层面,的确可以排除龚尚惠的嫌疑。叶秋容从包里掏出厚厚一叠资料放在桌上,道,“这是之前从监狱里拿到的资料,我已经全部看完了。里头有一个细节,也不知道有用没有用。”
“你说。”
“黑蛛刀在日记里写道,两个月前曾有一家杂志社采访过他,为他的案件做过长达六期的连续报道。我看过报纸,第一期杂志发行的时间与红梅夫人第一次犯案的时间基本吻合,所以两者之间仍有关联。”
“不过黑蛛刀针对的主要是在他看来容貌漂亮的女人,这个红梅夫人杀女人似乎只看年纪,不看长相。”沈丽曼翻看着警方资料继续问道,“龚尚惠的房间里有找到相关报纸或者期刊吗?”
“有,不过那些报纸并不是在她房间发现,而是在一楼杂货铺子门口发现的。房东的小儿子孙一明说那些报纸都是他们孙家长期订阅,看过之后会统一放在一楼铺子门口架子上,供其他租客任意取阅,没办法确定龚尚惠到底有没有看过。”
“他脸上的伤呢?”叶秋容想起来了,“最后一名死者不是抓伤了他的脸?若是伤痕比对成功,那就一定是他。”
“不是他。”
身后传来声音,三人回头,看见顾均胜从二楼走下来,向两位太太略颔首致意后继续道,“丁法医已经检查过他脸上的抓伤,确认是猫爪抓伤。加上周峰前几日走访,确认其中三起命案发生之时,龚尚惠都在大东舞厅、四马路上的茶馆里和人打牌跳舞,期间没有离开过,有人可以为他作证。”
相较于百乐门和仙乐斯,大东舞厅票价低廉。四马路的茶馆白天卖茶,晚上撤掉桌椅变成舞场,按钟点收费,出入的基本上以普通职员和小商人居多。他既如此说,那龚尚惠便可完全排除在外。
“那其他几个租客呢?”叶秋容凭借清晰的记忆说道,“吴阿珍之前因有不在场证明排除嫌疑,赵雪身材矮小,与目击者看到的凶手身材不相符合,不是还有带孩子的郑小蕊,和住顶楼的女文青郭成秀吗?”
“那就要仰仗顾少爷派人去查了。”
寻常这个时间,沈丽曼几乎不曾在宅子里见到过顾均胜。她盯着面前衣冠楚楚的男人,目光不断在他们夫妻俩身上来回打量,取笑道,“说起来,顾少爷今日倒得空,不会是约好和芳笙出门,在这儿等着呢罢?”
叶秋容心领神会,只是没心情取笑,随口附和道,“那是我们俩来得不巧,打扰到顾少爷和顾少奶奶二人世界。姐姐,咱们改日再来。”
“没有的事,”宋芳笙面容讪讪,起身把顾均胜往外推,“他这就要回警署了,哪里有我的时间。”
一边小声催他“赶紧走”。
两人还没出会客厅,外头传来铁门拉开的声音,接着一辆乳白色沃克斯豪尔汽车缓缓驶入庭院,就瞧见顾均胜的母亲陆夫人从车里走下来,满脸高兴地往里走。
“妈?”
“诶,小两口这是去哪儿?”
陆夫人高跟鞋啪嗒啪嗒,一边往里走一边道,“来得正好,我让人从香港买上好的燕窝和阿胶等物今日到了,那虫草足有黄口小儿的食指粗细,是一等一的佳品,拿去叫下人炖了汤来喝,冬日进补,最是养人。”
顾均胜接过她手中礼盒,递给身边丫头,领着人往里走。
“这些东西家里都有,再要送来,吩咐下人哪个不行,偏要自己跑一趟。”
“是啊,叫下人送来就行,辛苦妈亲自过来。”宋芳笙婚后和陆夫人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面对她始终有些不自在。
陆夫人倒全然不觉得,高高兴兴进了屋子,见到沈丽曼和叶秋容也热情,招呼大家都坐。
“你们那些东西,哪里比得我这个?再说冬日不好好进补,等开了春,芳笙明年要怀孩子就该辛苦了。”
“啊?什、什么怀……怀……”
她眼神瞟着顾均胜,慌张到忘了坐下。男人也被陆夫人突如其来的说辞惊着,一时间脸上红一阵、青一阵,走马灯似的,丰富极了。
“怀孩子、生孩子有什么害羞的,”陆夫人把目光转移到沈丽曼身上,热情道,“沈太太最是明白人,家里小少爷我那次见着,真真是养得又聪明又好,个头高高,身子壮实。芳笙你既同沈太太常一处喝茶,该多向她请教才是。”
说罢让丫头从礼盒里头拿出两盒雪茄并一条香烟,递给沈丽曼道,“我早知道芳笙和沈太太关系好,常来往,原想着先带来让她转交,你既在,我现在就给你了。现在你们新派人如何补身子、养胎,到底同二十年前不一样,我是不懂的。只盼着沈太太在这方面,多教教芳笙,让她少吃些苦头才好。这生孩子啊,是女人一生中避不开的大事,我想她少受些罪。”
这番话听得宋芳笙心头暖,下意识牵住顾均胜的手,更加卖力地扮演恩爱夫妻。叶秋容坐在一边,看着陆夫人对儿媳妇这样好,心里刀割似的难受,双手攥紧裙摆不说话。
手上“古巴雪茄“和”“仙女牌香烟”沉甸甸的,沈丽曼笑弯了眼,“陆夫人厚礼,我知道了。”
注意到边上还坐着个叶秋容,陆夫人一碗水端平,让人拿来两盒瑞士巧克力给她。
小姑娘的伤心稍稍缓和,苦笑着接下了,见宋芳笙在一旁又羞又喜,想起来要取笑她,赶紧让沈丽曼继续说怀孩子的事。
沈丽曼立刻懂了,煞有介事地说起生儿育女之事来。什么南洋血燕、黄酒核桃阿胶糕,还有乌鸡白凤丸和虫草汤药,滋阴润肺,利于受孕。
她看一眼顾均胜,还特别强调道,“不光太太要养,先生也要一同养着。首先这个早出晚归的习惯就要改,日日陪夫人吃饭、喝汤,常在一处培养感情。如此夫人心情舒畅,有利于受孕安胎不说,生下的小孩在性格上也会和善、活泼,通晓事理。”
“活泼”二字说到老太太心坎上,“活泼好、活泼好啊,均胜小时候就最是头一个不活泼的,跟他爹一样,闷葫芦。我那时候守着一个大闷葫芦、一个小闷葫芦,心里还纳闷,没想到竟是这个缘故……”
她转头看向顾均胜,语重心长道,“那我可得同你下命令了,今后你必须每天按时回家,陪芳笙吃饭、看书、听曲,夫妻俩多在家相伴相守。可别跟我说你公务繁忙,李正和周峰跟了你多少年,早就能独当一面了,别以为你父亲去世以后,我就对警署的事儿一无所知,门儿清着呢……对了,这夫妻俩卧房的风水也很重要,当初我说要找人来看看,你非不让,我知道是你们新派人不讲究这些。如今要生孩子了,可就不一样了……”
说得好像宋芳笙肚子里已经有了一样。她就要起身,往楼上两人的卧房去。宋芳笙吓得花容失色,赶紧就要上去把人拦住,被顾均胜拉回来。
“只是看看房间,慌什么?”
女人快急哭了,“你忘了吗,咱俩床正中间还摆着一排蜡烛呢!”
第32章 调情
腿长果然要跑得快些。
顾均胜三步跨上台阶拦住陆夫人,脑子转得飞快道,“不若先去看看,哪间屋子更适合孩子住,到时候置办家具一类的东西,也全听妈的。”
说罢朝宋芳笙使眼色,让她赶紧回房间。
一家人在楼上忙活,沈丽曼瞧着叶秋容打进门开始兴致就不高,用银托盘盛一块松饼递给她,神色温柔道,“为段三少爷?”
“啊?”叶秋容愣愣接过,反应慢了不少,“没、没有……”
自从嫁给段澄恩,叶秋容以前在仙乐斯那些姐妹逐渐都断了联系。有些是本身就交情浅薄,得知她嫁入豪门嘴里没一句好话,有些则是三天两头想着来攀交情、讨钱用,她都不喜欢。
如今沈丽曼和宋芳笙算得上她惟二的朋友,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姐姐怎么看出来的?”
声音比蚊子还小。沈丽曼低头喝一口茶,眉眼带着温吞的笑,“往日你哪次来不是兴高采烈?人未见着,声音先远远传了进来,偏今天做了个闷声包。再说你这大衣一脱,脖子上一块好皮没有,我还能不知道?怎么,他为那日从宴会偷跑的事责怪你了?”
这样的吗?她赶紧拉高衣领遮住脖子,一抹嫣红爬上耳垂,摇了摇头。
“我猜也不是。段三少爷护短这事儿,几乎全上海与你们夫妻二人打过交道的都知道。那是为何原因?”
“老太太让我在家闭门思过那几日,白、白扇周来找过我……”
白扇周,荣府旧宅那日见过的大盗?
为男人吃醋,沈丽曼觉得合理多了。在她看来,男人一向比女人更加小肚鸡肠。“所以段三少爷就不高兴了?别是妒忌白扇周年轻貌美罢?”
“可不是了!他自己犯了自卑的毛病,非要把气全撒在我身上,我无处说理。这几日他也不着家,那几个恶婆娘逮着机会就欺负我,我真是气自己没有靠山,又受不住这些闲气!”
沈丽曼轻抬眼皮,尖锐发问道,“你就一点越界的事情没做?”
小狐狸态度立刻软了下去,不敢直视沈丽曼的眼睛:“是、是白扇周自己找上门来,我看他拿我的东西,我就抓住他、闹了一会儿……可是臭老头也不该如此对我!”
她挽起衣袖、拉低衣领,数不清的红痕和牙印斑斑点点,从耳垂一直蔓延到锁骨,两只手腕上还有淤青,隐隐有药香袭来,出门之前应该已经上过药。
“我真是怕了,经不起他如此磨搓,简直要命。”
姐妹三人之中,面前妹妹年纪最小。沈丽曼虽也宠她,有些道理却不得不说。
“我知道你喜欢段三少爷。或许白扇周也是个不错的男人,让你心猿意马。可惜段三少爷容不下他,更容不下你的心猿意马。你若没有离开段三少爷的打算,只消和除他以外的男人保持距离,他还会一如既往的宠着你。”
道理她都懂,就是咽不下这口气,“谁要他宠,我才不喜欢他……”
陆夫人交代完一切,心满意足地牵着宋芳夫妻两个回到会客厅,招呼下人把最大的礼盒打开。
“这是冠生园的赵老板送来,他们马上要推出的圣诞糖果礼盒。我瞅着里头乒乓糖、奇术糖还有奶油太妃糖,味道都不错,知道你们小年轻喜欢,快一起尝尝。”
锦盒里空间一分为十,还有冠生园招牌的杏花糖、摩登杏仁糖和什锦巧克力。只是比送给叶秋容的差一些,作为聚会分食之物尚可。见宋芳笙吃得眉开眼笑,陆夫人仿佛看到孙儿、孙女在向她招手,喜不自胜道,“这圣诞礼盒尚未对外发售,只是上了今年十二月份的月份牌画报,让当红女歌星红袖拿着拍的,想买外头还买不着呢。”
说罢从锦盒底部抽出一张画报,展开来是一个时髦的美人受持礼盒,对着镜头微笑的画面。
宋芳笙曾在舞会上见过红袖,见她做了时兴的发型,接过画报细看。叶秋容脸上写满羡慕,凑过去说道,“不知道这月份牌画报是哪里拍的,每个月都在换女郎,能不能也找一个月,把我们三个换上去看看?”
看着画报上女郎娇俏明媚的笑容,圣诞装扮下头上别着红色蝴蝶结,叶秋容脑海里猛地闪过一个画面,表情呆滞住不动了。
察觉到她的不寻常,沈丽曼碰了碰她的胳膊,“怎么了?”
“我想起一桩事情。”-
从顾宅出来,天已黄昏。叶秋容不想回段宅,沈丽曼便借顾宅的电话给段澄恩打过去,说自己家中孤单,将他的太太带回自己家吃晚饭。
车开到托育所门口,仆人杨妈已经带着五岁的吴曜辉早早候在门口,沈丽曼立刻下车迎上去,将儿子抱在怀里。
“今日怎么这么早?玛丽修女没有带你们多玩一会儿吗?”
吴曜辉窝在沈丽曼怀里撒娇,“我想妈妈。”
叶秋容捏捏孩子鼻头,看他粉嘟嘟模样喜欢得很,只想逗他,“男孩不能太黏人哦。”
“我就是想妈妈,我就要妈妈。”
“真是拿你没办法。”
回到沈宅门口,两人带着孩子刚下车,沈丽曼立刻瞧见,铁门小叶枫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他?
苏砚之已经记不清这是他第几次登门,只知道每日不管是从报社下班,还是跑完新闻从某个老板的公司出来,他满脑子只想往这里跑。
来见她,见这个勾走了他魂魄又消失不见的女人。
叶秋容头一回见苏砚之,单从沈丽曼困扰的表情和对面男人入迷的脸就知道,此人就是那个申报小记者无疑。
“哟,我今日真是走哪儿、哪儿有热闹可以看啊。”
沈丽曼后悔莫及,让杨妈先把儿子带进屋去,又伸手去推叶秋容的肩膀,让她先进屋喝茶取暖,“别捣乱了,算我求你。”
将人都送走,苏砚之仍旧站在枫树的树影下看她。沈丽曼缓步上前,没好气道,“你又来做什么?”
“我想你了。”
轻轻柔柔的四个字,若清风拂面,似泉水叮咚,直落入人心坎里。沈丽曼立刻想起方才在车上,叶秋容说自己儿子的那句话,“男孩不可以太黏人哦”,一时心绪复杂。
千不该万不该,她不该趁醉和他发生那夜的荒唐事,现在叫他缠上,竟也甩不掉了。
见沈丽曼没说话,苏砚之上前一步,轻唤道,“姐姐……”
“打住!可千万打住!”她自觉汗流浃背了,双手前伸,阻住他继续靠近,却在触碰到他坚实胸膛之后猛然抽回手,心慌道,“莫混叫,让人听见可怎么好?”
“不是你让我叫姐姐的吗?”苏砚之没了耐心,上前两步抓住她的手腕,水灵灵的小鹿眼里盛满失望,“我听闻你最近也在查红梅夫人的案子,那凶手专杀女人,你能不能别参与进来,我怕……”
“闲事莫管。倒是你孤身一人,瘦胳膊瘦腿又没有枪,顾好你自己罢。”
“这话是在关心我吗?”
手被他抓住死活抽不出来,她翻了个白眼,“如果你来就为说这些,还是赶紧离开吧。”
他牵着沈丽曼的手往自己胸口带,“我来要回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
男人刚准备开口,铁门后面大片芭蕉树下一阵飒飒作响。叶秋容探出小脑袋,努力憋笑道,“别是苏大记者的一颗真心罢?”
“叶秋容!”沈丽曼登时羞得面霞耳烫,作势就要冲进去打她。小狐狸咯咯笑着往屋里跑,隔着大门冲两人吐舌头,然后钻进去不见了人影。
苏砚之把人拉回自己面前,看沈丽曼鲜有小女儿的模样,一张娇艳冠绝的脸上满是红晕,心里只觉惆怅缠绵,难以消解。
“你到底来要什么东西?那日我分明只带了我的包离开,里面什么你的东西都没有。”
“相片。”
“相片?”她脑海里闪过一张照片,是两人初次见面时,苏砚之阴差阳错在百乐门给她拍的,“那是我的照片,你不是说洗出来就与了我吗?”
“你的那一张我早早就送来给你了,剩下那张,是我的。”苏砚之抬头,湿漉漉的眼神又看过来,“你不愿见我,只有那照片能让我见一见你。”
“不行,你走吧。”
“那我便再去求主编把胶卷找来,就说我对你思念情切,想再洗一些你的照片出来随身带着,睹物思人……”
“威胁我?”沈丽曼抽回手道,“你莫不是第一天认识我,知道我这个人都是吃软不吃硬的……”
一阵凉风吹过,苏砚之打了个喷嚏。她见他衣着单薄,细碎的刘海被风吹乱,还挂着黄昏雨后的一点露珠,莫名生出惹人怜爱的娇弱感。男人的手悬停半空,轻轻摇头,“求你把照片还给我。”
这个人,分明就是装可怜!
看天色渐暗,落雨在即,沈丽曼最终妥协,转过身去往里走,“在我屋子里,你先进来罢。”
进了会客厅,苏砚之身上立即回暖了,借壁炉里的柴火烘干头发,伸手去端沙发边小圆桌上的茶。
五岁的吴曜辉正在客厅里骑小木马,一口一口吃着杨妈喂到嘴边的鸡豆花。他知道那是沈丽曼同前夫吴阳浦的孩子,心里先是酸涩一阵,听那孩子奶声奶气喊了自己一声“叔叔”,又心花怒放起来。
“顶聪慧的孩子,叔叔下次给你带巧克力吃好不好?”
真是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叶秋容在一旁看热闹不说话,端着咖啡止不住偷笑。沈丽曼从二楼下来,见此情景拿眼神剜她,把照片递给苏砚之。
“喝了这杯茶就赶紧走吧,夜深人静,我一个寡妇留你不得。”
“还有这个。”苏砚之从裤袋里掏出一条珍珠项链,沈丽曼乍看之下有些眼熟。这不是……等等,这是!
还未等她开口,男人先一步说道,“这是你那晚戴着的珍珠项链,被我扯断之后滚落在床上。我如今拿去首饰店重新穿好了,你还想要吗?”
“噗。”
两人同时侧眸,看见叶秋容一口咖啡梗在喉咙差点吐出来。
第33章 红梅夫人
一口咖啡梗在喉咙,叶秋容咳嗽两声,缓了过来,“咳咳……我什么都没听见。你们继续。”
气氛正尴尬,下人从外头匆匆进来,说是段家来人,要接三少奶奶回家。
“是段三少爷来了,怎么不请进来?”
“回夫人,来人说自己是三少爷身边的人,叫阿坤。”
以往从来都是段澄恩亲自来接,今日倒只派了个手下来。
沈丽曼转身看叶秋容又垮了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拉着她,给她穿大衣。
“高低先回去,见了面再好好谈谈。”
“谁要和他谈?每次都只知道欺负我……”她抓住沈丽曼的手,声音哽咽道,“姐姐,我实在不想回去……”
“谈不拢只管回来找我,这里就是你第二个家,好不好?”
吃下这剂定心丸,叶秋容稍稍宽心,出门跟阿坤上车走了。
厨子和仆人端菜上桌,沈丽曼拉着苏砚之走到边上无人处,一把抓过他手里珍珠项链道,“说你是记者,你又好像什么都不懂;说你生瓜蛋子没轻重,偏你又知道说这些让人白看笑话!你到底想干什么?”
“何曾是我想做什么,只是想把它还你罢了。虽然我也想留着做纪念……”
“那你只管拿走。”
她把项链扔回苏砚之手里,手劲大了些,发出“啪”的一声。
苏砚之吃痛,蹙眉间露出受伤的表情,默默转身去拿外套、开门。关上门之前,还不忘看她一眼,“那我走了。”
分明就是一副被人抛弃的可怜样子,是要控诉她睡完不认账,做给谁看呢!
沈丽曼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默认栽,开口把人叫住。
“外头还下着雨,吃了饭再走。”
饭桌上,苏砚之瞅准机会,逗得吴曜辉咯咯直笑,沈丽曼在一旁看他耍心眼,却又觉得家里少有的多了一丝人气。
如此热闹的的一餐,许久不曾得见了。
奶娃娃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谁逗他开心,他就喜欢谁,“苏叔叔,你以后都来陪我吃饭好不好?”
某人奸计得逞,抬头看沈丽曼,仿佛在征求她的意见,“可以吗?”
女人已经不记得这是她今日第几次翻白眼,好声好气道,“曜辉乖,苏叔叔很忙的……”
“对,苏叔叔不能每天都来,最多……最多每隔两三日就来,好不好?”
“好呀好呀,那苏叔叔记得来看曜辉。”
“你……”沈丽曼咬牙切齿地看着他,手里勺子把碗里的鸡豆花剁成碎渣。
这就是管不住下半身的结果吗?她今儿才算是领教了!-
三日后,霞飞路近郊。
此前多次造访的西式公寓楼前,五辆黑色汽车陆续到了门口。七、八个警察跟着顾均胜下车,宋芳笙、叶秋容和沈丽曼从最后一辆车里掀开帘子,看着警察将这里包围。
临街的杂货铺里,孙一明率先瞧见不对劲,转身想跑,被周峰抓住肩膀按在矮柜上。
“跑什么?”
“哎哟军爷,我看你们这么多人,我害怕啊!”
“嘘,”李正一拍他脑袋,让他安静,“不是来抓你的,别做声。”
“军爷,你们上次来抓走的那个女人,哦不,男人,不就是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吗?今儿又来抓谁啊?先说好,可不是我、可不是我!”
顾均胜紧随其后,目光往一楼孙家堂屋看去,表情凝重道,“家里人此刻都在何处?”
“都、都在屋里呢……”
“带路。”
顾均胜带着人从正门进,周峰则带三名警察绕至屋外,守住窗户防止有人外逃。
众人押着孙一明进了堂屋,推开左侧木门,看到孙一围坐在穿廊厅内,守着收音机听广播。孙太太夫妻俩从内间卧室走出来,盯着众人,惊慌不已。
“怎么了这是?各位官爷,是我们犯了什么法吗?”
“我们来抓红梅夫人。”
“红……不是那个龚尚惠,已经被抓走了吗?”孙太太反应过来,刚要松一口气,看顾均胜押着自己的儿子,复紧张道,“难道官爷怀疑我儿子是凶手?”
“当然不是。”
顾均胜松开孙一明,将目光落在孙一围身上,“我们要抓的人是他——红梅夫人,孙一围。”
被叫到名字的男人默不作声,甚至没有将调试频道的手从收音机上拿开。孙太太情绪激动,一把扑到儿子身上挡住他,激动地说着不是他、不是他。
顾均胜回头看一眼宋芳笙,对方点头示意后转回来,朗声命令道,“给我搜。”
身后警察一拥而上,开始在整个穿廊厅里翻来覆去地找。
起初孙一围还能忍,随着房间越翻越乱,几乎没了下脚的地方,他额头青筋乍现,拳头捏紧嘎吱嘎吱响。
“警察说我是红梅夫人,有什么证据吗?”他终于开了口,盯住顾均胜的眼神寒若冰窖。
“如果我没记错,你们要找的红梅夫人一直是个女人,即便最后你们发现龚尚惠是男人,那也是因为他有穿女人衣服的习惯导致。这一切都与我扯不上任何关系,不是吗?”
“谁说没有关系?”
宋芳笙挤到众人面前道,“我们一直以为凶手是女人,是因为他总是穿黑色斗篷、戴黑色头纱做女人打扮,后来我们抓住龚尚惠,就因为他穿女人衣服、房间附近有黑色斗篷和空的清洁剂瓶子,还在龚尚惠窗户下面发现了红梅剪纸的碎屑,所以理所应当以为他是凶手。”
“可有没有一种可能,真正的凶手与他相识,所以从他那里学会了男扮女装,甚至还有擦粉;黑色斗篷和剪纸碎屑出现在她二楼窗户下,但实际上她家中窗户正下方还有你房间的窗户,那也有可能是你的东西;有关黑蛛刀报道的报纸放在公共区域,你作为孙家人自然也有机会查看;凶手有洁癖,每次杀人之后都会清理现场,而整个孙家堂屋地面脏乱,只有你的屋子一尘不染,因为你也有洁癖;你弟弟孙一明说过,龚尚惠是你唯一与之交好的朋友,你会发现他是男人一点也不奇怪。”
“你弟弟和父亲每晚在杂货铺子轮流看店,母亲每晚出去打牌,这刚好给了你充足的时间出去杀人。”
“杀人动机呢?”孙一围笑得阴森,“我同那些女人无冤无仇,杀她们做什么?”
“因为你恨!”
叶秋容接过话头,蹙眉瞪着孙一围道,“你恨你的母亲,她拆散了你和你曾经深爱的家中女仆,一方面安排你的生活,另一方面又干涉你的人生,让你陷入无法融入社会的恶性循环里。所以你才要杀那些同孙太太年纪相仿的中年女人,你恨她们!”
她伸手朝左边房门指去,众人跟随她手指方向,看到孙太太的房间门上贴着一张月份牌画报。
“这是贴在你母亲房间门上的画报,上面穿着冬装斗篷的女人头上别着的正是一朵红色梅花!你日日坐在这暗无天日的房间里,看着你母亲房间,看着这张画报,知道自己从生到死一辈子都无法摆脱她。可是你无能!你是个废物,你恨她,又依赖她,离开她你连饭都吃不上,所以你只能去杀别人!”
“胡说!”
孙一围突然暴怒,挣脱孙太太的束缚起身朝叶秋容扑过去,被靠前的警察按在地上反驳道,“我没有这么做!你们没有证据!”
沈丽曼款款上前,面前人越是愤怒,她就越是淡定,道,“证据?你猜,如果我们带着你去那些,你买斗篷、清洁剂和剪纸的店,他们能不能认出你来?哦对了,之前有目击者说看到红梅夫人肌肤雪白,知道是你脸上擦了粉。可如今看来,你要让自己肌肤雪白,不止擦了脸,你还擦了脖子和手臂。最后一起杀人案中,死者用指甲抓伤凶手,如果这伤痕不在你的脸上,会不会在你的手上呢?”
说罢她掀起孙一围衣袖,三条已经结痂的抓痕赫然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得知真相的孙太太失声痛哭起来,孙一围双眼布满血丝地看着自己的母亲,暴声怒吼道,“都是你的错!我恨你!我恨你!为什么你是我的母亲!为什么!”
看着孙一围被押解上车,三个女人站在公寓楼前,一时心绪复杂。
“没想到,他竟然因为憎恨母亲杀了这么多无辜的人。”
沈丽曼看着旁边几乎哭晕过去的孙太太,心中唏嘘,“亲人、血缘,是每个人一生无法摆脱的束缚。孙太太困住了她的儿子,所以她的儿子恨她。”
“归根结底,人还是要自食其力,不能完全离不开谁。要是孙一围在外头有朋友、有钱花,不用窝在家里,哪里会有这些事发生?”叶秋容深以为然,开始分析到自己身上,“我也要赶紧利用臭老头单悄悄做自己的事,不求发家致富,但求有朝一日,就算离开他也能过得舒服一些……今儿破案就算一件。”
说到这她主动找到顾均胜,谄媚笑道,“顾少爷,今天的案子可要好好报道一下我。”
顾均胜远远看一眼宋芳笙,点头道,“三位太太辛苦。实际情况如何,我们会如实呈报出去的。”
远远的,宋芳笙瞧见两人小声说着什么,谈话间叶秋容一直往她的方向看,脸上笑意浓浓。
待顾均胜带队回警察署,留下周峰负责送三人回去,宋芳笙把叶秋容拉回来问道,“你刚才和他说什么了?”
小狐狸笑得得意,眉眼弯弯盛满风情。
“顾少爷问我,你平日里都喜欢吃些什么,口味偏甜还是偏咸,可有哪些钟爱的点心和菜式,亦或是有哪些偏好的咖啡和茶的种类。我问他,问这些做什么,他说既答应了要日日陪你吃饭,自然应该知晓你的口味才对。然后我说,难不成你们真打算明年要孩子?你猜他怎么说?”
宋芳笙的心被揪起来,“他怎么说?”
“……他说,有这个打算。”
第34章 鹿鞭酒
从宋公馆出来,宋芳笙上了车,看着手边大包小包的礼品,回想起母亲的话发愁。
“今冬养生的事,亲家母都同我说了。我原想着你刚嫁,年纪算不上大。新派人都讲究个二人世界,什么浪漫啊、仪式的,晚几年再要孩子也好。不过你既答应了,我自然高兴,举双手双脚地支持你。这女人啊,生孩子越早,恢复得越好,到老了没那么多病痛。这些东西你带回去,丝绒布包好、写好卡片的是送给亲家母的,你替我转交,剩下的是给你和均胜的,日常炖汤、煮茶的时候加一些进去。”
“妈~”她生出一种赶鸭子上架的推背感,拉着宋母胳膊坐下,“我何曾答应了?不过是不想驳了老太太面子,送来的补品、吃食平时也吃得。”
“那你跟妈老实说,打算生孩子不曾?”
她和顾均胜还远远没到那一步,两边长辈倒先催上孩子了。
“没这个打算。”
“是今年暂时没这个打算,还是这几年都没这个打算?不是妈说你,写侦探小说也好,玩探案游戏也罢,同你的婚姻和生育是不冲突的。再等几年你和均胜都老大不小了,难道还不生孩子?你……”
“哎呀别絮叨了,”她没了耐心,起身准备离开道,“你从来不把我的喜好当正事,以为我还像十几岁时候三分钟热度。你现在说的我不爱听,我想说的你也听不进去,不聊了我先走了。”
宋母跟着站起来,“我不当回事,你自己出去问问,哪有女孩子家天天看死人、到处抓犯人的?”
“顾均胜就当一回事。”
“哦?”这个回答宋母倒十分满意。
“嗯,”生怕母亲不信,她接着说道,“我们交换线索,他也会给我看他们警察署内部的资料,每次破了案子,上报纸也不抢功,妈没看见,报纸上都是我们几个姊妹的名字吗?”
“既如此说,你很喜欢他咯?”
这……
话都说到这里,她硬着头皮也只能点头,“是啊。”
“那就好!”
宋母一拍巴掌,多的话也不说了,喜上眉梢道,“先前我就怕你性子傲,不喜欢我们给你定的这门亲事,结了婚还像在家里一样任性惯了。只要你喜欢他,不怕我没外孙女抱。”
说罢也不留她,让她赶紧带着东西家去。
顾、宋两家自两个孩子结婚之后,往来频繁。往常有礼相赠,都是宋母自己带着就上门去了,何曾让她转交过?
宋芳笙越看这些东西越可疑,车开出去一段路后,她没忍住好奇,将母亲包好要送给陆夫人的礼物拆开来看。
一瓶法国香水、紫檀木匣装着的一只翡翠手镯,还有一张黑胶唱片,都是寻常送礼之物。想来真正的猫腻不在其中,她把注意力转移到母亲给自己和顾均胜的东西上。
鱼翅燕窝、金华火腿、人参肉桂鱼肝油,一只单独的牛皮纸袋子鼓鼓囊囊,拿在手里颇有些份量,还有一瓶叫不出名字的药酒。木塞拔出来,一股浓郁的药气在车内弥漫开来,熏得宋芳笙直皱眉。
“这都是些什么东西呀?”
丫头小春转头过来看,瞧见她手里纸袋上有字。
“纸袋子上不都写着‘羊肾羹’三个字?那酒就不知道了……”
司机回头看一眼,笑得促狭,“少奶奶,那是鹿鞭酒。”
羊肾羹、鹿鞭酒?
“是什……”话音未落,她大概明白过来,烫手山芋一样把东西扔回车座位上,又羞又气,“妈真是……”
让她没话说了!
“停车,把这两样东西扔出去。”
“不行!”小春赶紧把东西接过去,护在怀里道,“出门的时候太太专门吩咐了,让厨子按时按量炖给少爷吃。若是下回她来家没见着东西,又该寻我的不是。少奶奶,左右是给少爷吃的,你不用吃这苦哈哈的东西,就留着罢,花了太太不少钱呢。”
自那日陆夫人登门后,顾均胜几乎日日都准时回家吃饭。每晚的菜式在原本的基础上又加了甜点和羹汤,宋芳笙这几日脸都吃圆了。
晚上不到六点,天几乎全黑。顾均胜从警察署打来电话,说议员临时有请,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让她吃饭,莫等。
羊肾羹和鹿鞭酒就放在桌上,她决定等人回来,当面说清楚。
就说这些东西属于母亲瞎操心,并非她的意思,他若是不想吃,便立刻扔了干净,到时候母亲问起,就说他不愿意吃就完事。
打定主意,宋芳笙上楼洗了个澡,换上浴袍回一楼坐下,就躺在壁炉边铺了虎皮的沙发椅上,翘着脚打盹。
黑胶唱片也有她的一份,打开来听是李明晖的《人面桃花》。
78转的虫胶唱片,每播几次就要换针,她渐渐没了耐心,放任胶片转完不再管,靠在软枕上睡着了。
富贵人家的冬天不算冬天,顶多是给衣柜里那些貂皮坎肩、狐领大衣和麂皮长靴一个穿上身的理由。顾均胜回到家,警帽上还沾着冬夜的霜露,深绿色大氅脱下来交给下人,在会客厅寻见她的身影。
“怎么让少奶奶在这里睡了?”
小春领了宋夫人私人的命令,添油加醋道,“少奶奶说要等少爷回来,我们也劝不住……”
好在会客厅温暖如春,壁炉里干柴噼啪作响,暖融融的光照在女人侧脸,她睡得很香。
男人在对面沙发坐下,找了个不错的位置认真欣赏太太的睡颜。
不知道做了什么梦,她闭着眼睛,露出十分享受的表情。浓密睫毛不时闪动,睡梦里抿唇微笑。他余光扫到桌上的东西,剑眉上扬。
“这是什么?”
“回少爷,是少奶奶从宋太太那边带回来的,是说给少爷补身体。”
牛皮纸里包着的药材他尚不识,药酒里面泡着的东西他却见过。她是从哪里看出来,自己需要喝这些东西来补身体的?
“收起来罢。”
“是。少爷还需要吃点什么吗?”
“不用了,你们各自休息去吧。”
屋子里待上一阵,他身上回暖,甚至开始发热,遂把外套脱下来,与窗外的寒霜和风尘彻底隔开。低头闻了闻,确认自己身上没有奇怪的味道,男人起身走到宋芳笙面前,一弯腰把人抱了起来。
宋芳笙睡得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被顾均胜抱在怀里,后腰和大腿窝尤其滚烫,像是被一块烙红的铁贴着。
“你回来了。”
“嗯。”顾均胜低头看她,上楼的脚步放慢,“桌上那些东西……”
“不是我准备的!”她激动起来,在顾均胜怀里挣扎两下,头抬起来一些道,“这些东西你根本用不上,我只是想等你回来,就把它们全扔了。”
等等,她怎么知道“这些东西”他用不上?
顾均胜“不负众望”地沓樰團隊歪曲她话中含义,停下步伐来凝她,声音里暗含一丝笑意。
“我的确用不上。”
“我不是这个意思……”
“顾少奶奶以为,我是哪个意思?”
“我……”
越抹越黑,她不想说了。
顾均胜看她涨红了脸,轻笑一声抱着人继续上楼。
“是妈让你带回来的?”
她反应过来,他口中的妈是说自己母亲,点头承认,“我说不要,她非不依。”
抱着她的手把门推开,顾均胜发现屋子里陶瓷暖炉没开,尚冷着,只好把她先放到床上,转身去开暖炉。
“长辈送什么,有无作用不要紧,只全部收着,就是做子女的孝心了。”
原是这个道理。她在心里默默想着,从被窝里露出一双眼睛寻他。
没有开灯的屋子里只有一点月光照进来,男人背影在白色衬衣的衬托下显得愈发宽厚。
今日同母亲的对话回想起来,倒让她有了新的感想。
面前这个男人的确是认同她的。不拿性别当作阻碍她行事的借口,从林婉茜旧案到红梅夫人,她的每一个要求,他几乎都给了。若说他还有别的优点,腰挺细的,个子高,脸也还行。还有嘛……
顾均胜准备去开屋子里的灯,手触碰到开关,想起她在身后又作罢,回头发现她正看着自己。
“睡罢,我不开灯。”
“床上冷,我睡不着。”说罢一只脚丫子从被里伸出来,脚趾头来回动,“脚都是冰的。”
“我让小春烧个汤婆子送进来。”
“诶,”她叫住他,又动了动脚趾头,眼里闪着狡黠的光,“用不着,你用手给我捂一捂。”
男人闻言身形顿住,朦胧夜色中只能看见他的手似乎在动,指间在掌心磨搓几个来回,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我尚未洗漱……”
“我不嫌弃,”被窝里的女人又坐起来一点,露出亮晶晶、雪白的肩头,“你比汤婆子暖和。”
原来是拿他当汤婆子使。
说完这话,宋芳笙后知后觉也觉不妥,默默把脚收回来。脚丫子尚未完全收回被窝,立即被滚烫的手捉住又拖了出去,牢牢放在男人大腿上。
另一只脚递过去,泥鳅似的钻进男人手掌心,暖流从脚掌即刻传至全身各处,舒服得让人叹气。
女人的脚实在是小,白玉一样透着冷气,又似奶油馒头摸起来软绵。两人各怀心思坐在黑暗里,都没有作声。
她在黑暗里悄悄打量他的脸,再往下是带着喉结的脖子、宽厚的肩,挽起的袖口里露出布满粗筋的手臂和硬邦邦的胸。往日总嫌弃他是一堵墙,如今总算看着顺眼了些。
一双脚在他手里久了,僵直、酸软。她忍不住动了动,那双手也跟着动。常年握枪的手,指腹布满粗茧,磨搓得她脚心发痒。
宋芳笙没忍住出了声,那双手略松开她道,“弄疼你了?”
“不曾。”黑暗中她悄悄红了脸,把脚收回被窝里,扯过被子盖住头,闷声闷气道,“不要你捂了,你去洗澡吧。”
第35章 谢言西
人一旦动了情思,想睡着是再不能了。
尤其浴室里水声不断,屋子里也渐渐暖和起来。掀开被子一隅,宋芳笙瞧着浴室门缝下透出来的五彩的光,心里也是各种色彩混杂在一起,搅了个天翻地覆。
听见水声即止,像是某种哨令,她惊弓之鸟一样闭上双眼,倒比结婚典礼那晚还要紧张。
啪嗒、啪嗒,是拖鞋缓慢移动的声音,五彩的光在屏风后放大,接着一股檀香油的气味钻进她鼻子。顾均胜没有洗头,穿着浴衣懒淡走回卧房,坐在床角透气。
她想起床中央那一排白色蜡烛被她撤走,此刻两人之间一点阻挡也无,双手不仅攥紧了被角,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因闭着双眼,她只感觉到床塌凹陷下去,接着一股热气钻进来,高达身影将窗外唯一的一点月光全挡住,乌云似的朝她压过来。男人显然也注意到蜡烛不见了,脚背刚碰到她立刻收回去,自动挪远一点,将被子盖严实。
这就完了?
她心里莫名生出一丝不甘心,心里眷恋他身上的温度,好像带着粗茧的手也成了稀罕物。仗着夜色深深,她闭着眼睛掩耳盗铃,伸脚去勾他。男人手长腿长,脚丫子伸过来,只到他小腿。
宋芳笙整个人又往他的方向挪了挪,以脚找脚的过程中,被窝里一只大手将那只乱动的脚抓住,男人的声音微哑发沉。
“还觉得冷?”
那只手松开她的脚,在被子里一路往上,来探她的手臂、肩头。她喜欢这种感觉,又往他怀里挪了挪,伸手回抱住他,舒心道,“不冷了。”
只是这一搂,对方彻底不动了。
顾均胜僵直后背,刚洗漱完的那股燥热又涌上来。双腿之间因为多了个她,此刻动弹不得,只能任由灼烫和欲念在被窝里发酵,一点点膨胀。他忍到极限,大掌贴上宋芳笙后背,低头看她。
她睡着了,呼吸声均匀、轻微,睫毛不时微微闪动,像夜幕里的星辰闪烁不停,安静而美好。她如此不设防,男人心里一时说不上高兴还是失望,目光渐渐变得温柔,在她额头落下一吻,抱着她闭上了眼-
夜色由暗转明,晚星化作晨星仍留在云后。叶秋容一觉醒来,身边人早已不见踪影。
“先生呢?”
丫头四妞听见动静推门进来,拉开窗帘道,“三少爷说商会里有事,早早就走了。奶奶要起床吃饭吗?”
臭老头,还真就哄不好了。虽然她也没下功夫哄。
原她以为,只要自己不追着他闹,时间久了,这事也就翻篇。没成想这个男人的心眼比针尖更小,从往日走哪儿跟哪儿,变成了如今早出晚归,一日说不上三句话的样子,让她想起,沈丽曼之前同她说的话。
【这三少爷在家是何模样,我不知,但他在外头谈生意什么样,我却见过不少。外头但凡是个生意人,谁不知道中华商会会长段澄恩是个顶冷漠的人。手段残忍、冷血无情。吞并商铺和并购股票的时候简直吃人不吐骨头,丝毫不在乎那些小商小贩的死活,真真是个共情能力很低的人。除和你在一起的时候,见他笑过一次以外,我从未见他在外头笑过。这或许也和他的家庭有关。】
【旁人不知,你却应该知道。你的先生排行老三,前头两个大哥顶着,会夺走父母多少的关心和爱,你想过没有?我从前听先夫提起,说段家原本是打算交给二少爷段澄远的,是段澄恩立夏军令状,一年之内让段家业下十几间濒临倒闭的铺子起死回生,才争得和二少爷平起平坐的机会,一步步走到现在商会会长的位置。我想,这些年的单打独斗耗尽了他的感情,所以他对你以外任何人或者事情,都很冷漠。】
那又如何?
他对她好,不过是因为自己是他掌中玩物。感情是没有的,兴趣和新鲜感还剩多少,她吃不准。
脑子里胡乱想一通,没理出头绪来,叶秋容烦躁地掀开被子,下床往外走,“不吃了,把我的衣服拿来,我要出门。”
“三少爷吩咐,他没回来之前,不准奶奶出门。”
“凭什么?我禁足的日子早过了。”
四妞站在原地,无动于衷。是了,这些人追归究底是段家的人,哪里肯听她的话?
叶秋容扯过浴衣披在肩头,穿鞋往屋外走。四妞从身后跟着劝了一路,临到门口“砰”地一声在台阶跪下,抓扯住她衣袍一角求饶道,“若是让三少爷知道,我们放奶奶出了门,三少爷还会再罚我们跪一整晚的。如今天寒地冻,我们几个丫头尚挨得住,几个妈妈是无论如何经不起
第二回了,求奶奶开恩。”
“什么?”她心头咯噔两声,转头回来看四妞,“什么叫再罚一次?”
听四妞娓娓道来,叶秋容才知道,白扇周登门那晚,所有院子附近并三少爷屋子里的仆人全部挨了罚,被段澄恩勒令跪在白扇周逃走的那棵梧桐树下。
从深夜直到清晨,连续三晚。
因着原来的屋子尚在修缮,这些日子叶秋容都不曾往那边去,是以竟从未察觉。
“难怪我说,最近怎么大家都同我一样愁眉苦脸,做事提不起精神,原来……”他怎么能想到用这种方法束缚住她……
段宅内,装有同犹太富商哈同的‘爱俪园’一样的英国锅炉,有铜管埋于地板之下,温暖宜人。叶秋容没了脾气,背靠在楼梯扶手,在台阶缓缓坐下,伸手去掀四妞的裤腿。
“奶奶……”
“让我看看。”
充了棉的长裤卷起来,露出两只又红又肿的膝盖。
“可上了药了?”
“都上了,”四妞把裤腿放下去,小心翼翼道,“几个妈妈严重些,这几日站不起来,还在屋里躺着呢。”
这可就要叫她里外不是人了。
“三少爷何时回?”
四妞看她起身回屋,终于松一口气,跟上去说道,“说是晚饭之前回。”
出不了门,她窝在书房和沈丽曼打电话。聊苏砚之、聊红梅夫人结案后的报道、聊圣诞夜。初冬的午后,天不见晴,瑟瑟地透着寒气。下人听见门铃响声,没一会儿四妞迎出去,从下人手里拿进来一只袋子。
“是什么?”
“不晓得,送东西的人只说是给三少奶奶的。”
黑丝绒布袋在手里掂量两下,还算扎实,里头猪肝色丝绒首饰盒,打开来是一只AERNI女士金表。
金表?
白扇周斯文白净的面容自脑海一闪而过,她“啪”的一声关上盒子,仿佛那是一颗定时炸弹。转身看四妞没什么反应,想来自己那日同白扇周争抢金表的时候,应该没人看见。
将四妞赶出去,她稳住心神,再次将首饰盒打开,发现手表下压着一张卡片,上书:
清玩笑存——谢言西赠
“谢、言、西……”原来白扇周不姓周,姓谢。
耳畔响起沈丽曼那日的告诫,她手指把玩着卡片,一时心绪繁杂。这礼物该不该收?收了,就好像做了对不起段澄恩的事,成了红杏出墙之人;若不收,她也找不着退还的地址。
金表外壳金光闪闪,表面还镶嵌有一圈钻石,方知价值不菲。她因谢言西此人受了段澄恩这么多磨搓,就算拿去当掉,当作是赔偿也好。
在心里打定主意,她刚将手表放回盒子,身后就传来男人清冷的声音。
“谁送来的?”
“啊?”转身对上段澄恩审视的眼神,叶秋容不知,自己的心虚被对方完全看在眼里,“……是丽曼姐送来的。你不让我出去,她只好找人送上门来了。”
“是吗?”
段澄恩没有看见卡片,只将金表放在手里翻看,默默记住了手表的款式和品牌,不再追问。趁身后有仆人找来,叶秋容赶紧将布袋子下面压着的卡片抽走,死死攥在手心里,直到手心生汗。
“何事?”
“三少爷、三少奶奶,老夫人方才又吐了,曹医生说家里待不住,还需赶紧送医院才好!”
曹医生是段家的家庭医生。
自去年段家老爷段顺庆因病去世,到段澄恩力排众议,接任商会会长那段时间,老太太没了心气,身体每况愈下,躺在床上的时间越来越多。
大哥段澄轩生辰过后,老太太出门被风扑着凉,回来就吐了,至今都没能下床。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心被吊起,前后脚都往老太太屋子去。四、五辆车陆续开进了圣彼得医院,担架上的段老太太已经趋于昏迷。叶秋容裹紧大衣跟在最后面,趁无人注意,悄悄把兜里写有白扇周名字的卡片拿出来撕了,扔到角落。
老太太住进医院之后就再没醒来。
消息传开,在上海但凡与段家有过生意往来和几分交情的商贾、世家都前来探望。各类滋补果品、点心源源不断送到医院,山参、鹿茸,并勒吐精鸡精、鱼肝油胶囊一类西洋舶来品里三层外三层将病房堆满。床头白兰花和康乃馨插瓶,上附英文祝福卡,写着“Mayeachdaybringyourerength.”
老夫人病重,段家三个少爷表面上顾着尽孝,手底下多少人忙着站队,多少人惦记家产分配,虽然还不敢摆到明面上,但这股暗流涌动,连叶秋容都察觉到了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