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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丽曼霍然吃了一惊,惊呼道,“她想要段家所有公司51%的股份?!”

叶秋容虽然对做生意一窍不通,陪伴在段澄恩身边这些时日,倒也对商业运作的用词有初步了解。如果将段家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交到段澄远夫妻二人名下,等同于将整个段氏家族商业命脉交出去,以后段澄远才是正儿八经的段氏掌权人。

许小月疯了。

再抬头,叶秋容为难地看向自己先生,心中一时百转千回,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要他给吗?那等同于将段家三代家业拱手让人,叫她无论如何咽不下这口气;可要他不给吗?父母是因为自己才遭此劫难,她这个做女儿的此时挡着、拦着,岂不是不孝?

回想起方才擦肩而过,许小月那个得意的眼神,宋芳笙气得头冒青烟。

不等叶秋容开口,她先一步激动说道,“我还就不信了,我们这么多人斗不过他们两个人!秋容,我们查案!一定查个水落石出,还伯父婶母清白!”

“对,”沈丽曼被她的情绪感染,接过话头说道,“这不是你一直想要做好的事吗?既然你我都知道,伯父婶母是无辜的,那就查出来!而不是在外人看来,段家伙同警察署包庇,花钱买了两个放火杀人的凶手出狱。若真是这样,即便伯父婶母出来了,也会一辈子背负骂名!”

是啊,就算把人救出来又如何?不清不楚地了结,彻底落下口舌,性格要强如她父母,定是听不得街坊四邻闲言碎语半句的。

若换做其他人,叶秋容此刻早已热血沸腾,发誓要靠自己的力量差个水落石出。可这次是她的亲生父母,稍有差池,她便是万劫不复。

眼前是她最信任的两个姐妹,身后还有她此生相守相伴的丈夫。她抬头看向段澄恩,男人目光坚定,未有丝毫退缩。

“我都听你的。”

即便失去家业也没关系吗?即便到了地下,被段家列祖列宗痛斥不孝也无妨吗?

她记得原本段澄恩手里的股份在75上下,交出去以后,这天下就要改了主人了。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愿意被段澄远那个草包,和许小月那个毒妇踩在脚底吗?

叶秋容思虑万千,内心那股子倔强最终战胜懦弱,吸了吸鼻子,极力忍住眼泪道,“好,需要我做什么?”

段澄远夫妻背后没有帮派势力,养的打手也就那几个。既然认定是他指使,便先从仙乐斯的人身上查起。

上上下下几十号人,厚厚一叠资料堆在叶秋容面前,三人重回以往一起查案的日子。

顾均胜那边继续摸排段澄远夫妻最近接触的人,段澄恩则派人,带着从叶家搜到的赃物,挨家挨户地询问东西丢失的情况,只要将其中任何一个参与计划的人找出来,顺藤摸瓜,就会顺利很多。

段宅的茶多冷冽涩口,沈丽曼没有多喝,熬到晚上自觉困乏。其实不光她,所有人近日都不曾睡好。她看着叶秋容眼下浓重的眼圈,主动将她手里卷宗抢过来,道,“今日就先看到这里罢,你好好休息两日,就算是伯父婶母那里,见你如此憔悴也难免心焦。幸存的两名舞女和服务生那边我会找人盯着,等他们醒了咱们再过去一趟。”

感激的话说不出口,叶秋容只是紧紧握住两个姐妹的手不放,“我知姐姐家中还有娃娃要照顾,芳笙也有自己的事。旁的话说多了倒显生分,我只说,多谢。”

拍拍她手背以示安慰,沈丽曼两人告辞他们夫妇,与宋芳笙各自出门登车-

腊月初二,大寒。

天色黑得越来越早,沈丽曼拖着疲惫的身体到家时,身后夜幕低垂,隐隐有落雪的征兆。

她一边摘手套一边走进会客厅,就瞧见苏砚之手持汤勺从厨房跑出来,怀里抱着吴曜辉,身上满是松茸鸡汤的香气。

“是从段三少爷家中回来的不曾,用过饭了?”

看见他在,她心里莫名高兴,暖融融的愉悦感扑面而来,只是面子上依然端着,问他,“你怎么又在这里?”

男人脱了外套,单穿着海蓝色小立领衬衣,清清爽爽好似一阵春风。他举起手中汤勺,五官舒展道,“我今日去采访菌菇大王何立群,他给了我好些姬松茸、鸡纵菌和羊肚菌,都是品相极好的。听他说这菌菇给女人炖汤最是滋补养颜,我就给你拿来了。”

说罢不等沈丽曼回答,他将吴曜辉放到地上,自己转身回厨房,没一会儿端了一碗热腾腾的鸡汤出来。

“我知道你们姑娘家怕胖,这鸡是去了鸡皮炖的,油都刮掉,还加了山药和苹果,清甜得很。你快尝尝。”

鸡汤放到面前细闻,的确又闻出几分苹果的香气。沈丽曼心情好转,看看鸡汤又看看他,嘴角勾起,“你还会煲汤?”

“刚跟杨妈学的。”杨妈是吴曜辉的奶妈。

见她盯着自己看,苏砚之耳垂泛红,端起鸡汤,用白瓷勺略盛起一些,迟疑着喂到她嘴边,眼神微微闪烁,“好与不好,你先尝尝。”

那朱唇润泽,比鲜亮的汤色更浓。女人眉眼低垂,在他的注视下微微张口,瓷勺抵在嘴边,舌尖在其中若隐若现。只是轻轻低头,茶汤便顺着喉间滑下,连成一线诱人的起伏。苏砚之静静地瞧着她喝汤,仿佛咽下的还有他漫溢的痴迷。

热汤化于口中,她品出几分缠绵的滋味,末了眼尾斜斜上扬,唇瓣远离瓷勺道,“瞧够了么?”

男人已经习惯她如此说话,低头浅笑一声,又给她递来一勺,“永远也瞧不够。”

呵。

侧眸瞧见儿子还在餐厅,她挥手招来杨妈把孩子带下去。吴曜辉吵嚷着要妈妈,她起身摸儿子毛茸茸的脑袋,“乖,同杨妈洗澡玩去,躺床上妈妈就来给你讲故事。”

将儿子和仆人都支走,沈丽曼笑着回头,眉稍带俏道,“这汤冷了,你再重新给我盛一碗。”

说是盛汤,她却先一步往厨房走去。苏砚之却听出点喝汤以外的意思,心下情意缠绵,端起碗跟她走出餐厅,尚未到厨房门口,只站在走廊五彩玻璃窗边,女人倏忽然回了头,伸手扯住他的领带,唇瓣即刻覆上来。

这个吻接得惶然,他一手端汤,另一只手犹犹豫豫搂上沈丽曼的腰,带着几分急切与燥热,两瓣薄唇就这么急匆匆贴上来。

轻拢,慢捻,复旋绕。碗落了,汤洒了,一地缠绵月光无人观,窗户上两道剪影交叠,两人都有些急切。

迷蒙之中他感觉到领带松了,慌张撤身抓住那只不安分的手,气息微喘,“不上楼吗?”

沈丽曼就是这样的性格。越是心里装着事,越需要男人陪她做点别的事。厨房、楼上,都有她和吴阳浦的影子留下,这走廊反而清净,她日后回想起来,只有他到过这里。

想到这她闭上眼,继续贴上去道,“我喜欢这里。”

她的喜欢就是一切。

男人听罢不再言语,一把将人抱起来坐到窗台上,沈丽曼喉间挤出几个气音,将他搂得更紧。

餐厅与走廊之间相隔一道门,门上无门,而是挂着珠玉的隔断帘。一阵莺莺燕燕之语中他生怕有人瞧见,脚边一堆衣服里将那件黑色丝绒旗袍捡起来,将将就就把她后背一圈包住,热辣滚烫紧贴在一起,埋在她颈窝粗喘。

“你知道吗……我好想你……”

沈丽曼仰头,鱼儿渴一样张着嘴,呼吸微乱,耐着性子哄他,“不是、见着了么……”

“不一样——”

月色撩人,她也随之轻颤,听耳边人胡言乱语。

“——你每一次轻视我、忽略我、让我完全感觉不到你哪怕有一点点在意我,都让我以为,你同我之前那些时日只不过是我黄粱一梦。如今梦醒了,你只当我是陌生人。”

她转身过来,面朝着窗外,脸好几次差点撞到玻璃,眼神涣散道,“那你想如何……如今可连宅子都让你随意进出,还、不够么……”

见她快到临界点,苏砚之覆身上来,贴在她耳畔轻声,“下次见面,我唤你‘丽曼’,好吗?”

这就算是来要名分了。

沈丽曼恢复些许神志,心想着他未必过的了今晚,顺着他的话点头,“好啊。”

小狗都是轻易可以哄好的。男人得了她的肯定,张弓搭箭,窗外鸦雀惊飞,扑腾着闹了一会儿,最终她双脚发软,倒在苏砚之怀里,男人搂着她亲亲揉揉一阵,拦腰将她抱起,往浴室里去。

哄儿子睡觉出来,她瞧见苏砚之换回刚才那身衣服,将帽子戴好。

“要走了?”

苏老爷子最近对他管得愈发紧,最后一道底线就是必须回家过夜。他凑过去亲她一下,推开大门,放月光进屋。

“菌菇不宜久放,鸡汤趁早喝完要紧。段三少爷那边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一点,绝不会让任何未经证实的新闻随意在申报登出,必要时我也会写一些引导舆论的稿加以扶正。”

来日方长,他想成长为配得上她的男人。

“那我走了。”

沈丽曼眼神复杂,不紧不慢回了句“好。”

听着自行车的声音渐行渐远,女人眼神变得凌厉。

苏砚之并非毫无提防。他骑车一路前行,每过一个路口都要停下等待一阵,确认身后无人跟来才继续走。车子拐进均培里前,他最后一次回头,甚至在最后,决定从旁边一条只能过人的小路,将车子推进去,以这样的方式进了均培里,才慢慢骑回苏宅,在仆人一声声“少爷回了”的声音中停好车,走进宅子昏黄色灯光里。

无人在意的角落,一道黑影从房顶探了头,确定看见苏砚之走进苏宅之后,接连几个纵身跳到另一边宅子落下,上了一旁等在黑暗里的车,慢慢开出均培里。

沈丽曼端着红酒,在书房随意找了本书看。算准时间,电话铃声准时响起。她略显忐忑接下,那头传来阿肆的声音。

“老大,看见了。”

“是他吗?”

不要是他,能不能不要是他。她第一次这样没出息地想着。

在上海,叫苏砚之的男人没几个。记不清哪个晚上,他一/丝/不/挂地躺在自己身边,床头衣服里露出的苏家吊牌,全上海也没几个。她不想自欺欺人。

可他的确很好,模样、性格、身体,连带他浮于表面的那些小心思,样样都讨她欢心。

知道他可能会提防身后跟踪,她特意找人提前守在苏洪家附近。只要他不出现,那他随便回的哪里,是贫穷是富有,是书香门第还是经商氏族,都不要紧。

只要他不出现在苏洪家。

不自觉抓紧电话线,那头的声音简短、笃定,“是。我确定看到苏记者把自行车停在院里,里头下人立刻把他迎进去了。”

搅绕电话线的手顿住,女人浓睫淡扫,不住痕迹地眨眨眼,声音清澈而冷淡。

“知道了。”

第57章 病重

叶秋容没能等来好消息。

三天后,火场幸存的服务生伤口多处感染去世,两名舞女陆续醒来,口供里也只提到火灾发生前她们一直陪客人跳舞,火烧起来的时候她们被挤在舞池里,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有提供。

所幸有宋芳笙等人连同整个警署全力以赴追查此案,明眼人看在眼里,都知道两名嫌犯牵扯多方势力:警署、商会、**,段澄远夫妻双拳难敌四手,能操控的受害者家属越来越少,叫嚣判罚之声逐渐消停。

谁知这天入夜,一名受害者的父亲趁警察和护士交替班之际潜入医院,也不知怎么的,精准无比地找到三楼叶家父母房间,偷溜进去,将包里所带之物全部洒在老两口病床上。

夫妻俩拿起来一看,房间里漫天飞舞的竟然是祭奠死人之用的白色纸钱,还有所有死在火场里的,与他们一同在仙乐斯工作数年的朋友的遗照!

叶海生因为受到刺激,引发陈年旧疾,睡眠本来就浅。被突如其来的巨大动静惊醒,黑暗中瞧见自己面前,李四、小云良、仁爱妹、老邓的遗像,一个个宛若索命的冤魂一样站在他病床前,老头当即两眼一翻,昏死在床上。

来人见叶父晕倒,非但不走,反而继续叫嚣,说什么“这都是你们害死的人啊,一个个,好好看看吧”,交替班的警察和护士听见动静进房开灯,叶母已经坐在床上哭成泪人。

“五十几个冤死的人,还停在停尸房里等着烧呢。你们听听,活着的时候就是活活烧死的,死了还要再烧一遍,你们良心过意的去吗!你们才应该替他们进那火炉子里烧,烧五十几遍!”

“住口!还不给我出去!”警察将来人带走,留下医生和更多的护士鱼贯而入,加入到抢救叶父的工作中。

从许小月提出“51”的要求到现在,过去四天,案件不能说毫无进展,但所掌握的线索寥寥无几。段澄远夫妻在火灾前后几乎每日进出仙乐斯,除认真打理舞厅生意以外,只有几间没什么盈利的铺子偶尔搭上一眼。火灾发生时夫妻俩有完美不在场证明,四个打手也全程跟在身边,宋芳笙和沈丽曼只好将注意力继续转回仙乐斯舞厅,摸排舞厅内部人员团伙作案,栽赃给叶家父母的可能。

幸存的三名伤者和一名请假舞女之中,四个人都身家清白,既没有欠债,也没有明显的把柄被段澄远夫妻二人抓在手里。顾均胜派人向他们的家人做过详细笔录,所有人都说,没有见过段澄远夫妻与这几个人私下里有过接触。

除请假的那名舞女,背地里其实是大堂经理黄有伦在外头的情人以外,没有获得更多有效信息。

纵火之人若当真已经死在火场,她实在难以想象,到底是怎样严重的把柄,能让这些人豁出性命都要答应帮段澄远夫妇二人做事。

决定查出真相的第二天,宋芳笙跟着李正、周峰去了火灾现场。堵住后门的是用于装卸油桶的木箱,每个木箱油桶里还残存着不少油,表面一层黑漆漆的,又脏又臭。

“据叶伯父说,找到的这些油桶正好是当天送来的,说是除夕前后采购备用,并未引起过多注意,亦无人察觉送来的油根本不是豆油,而是汽油。”

“锁住前门的锁链提供三层,每层有一把锁,我们带着四处走访了几户全上海所有的锁店、加工厂,确认这是有人专门从外头买回上海的东西。目前还在查。”

“堵住从一路上到二楼楼梯的东西则更简单些,全是桌椅板凳。数量虽然不多,但都提前被淋上汽油,火灾发生之时熊熊燃烧起来,无人敢靠近。所以烧焦程度也是最厉害的。”

“死者大部分集中子前门和后门附近,厨房后门也有几个。但因为厨房后门平日里本就堆满杂物和油,火灾发生后属于焚烧最严重区域之一,就连厨子和服务生也知道往其他地方跑,没有死在厨房那道小门后面。”

案件没有进展。父母所住病房被受害者家属闯入,父亲在医院昏死过去,至今没能苏醒的消息传来,叶秋容手上卷档滑落到地上,整个人宛若抽去魂魄,瘫倒在段澄恩怀里。

男人赶紧将她抱住,一边冷声吩咐身边人,将其他医院最好的医生都调进警察医院,偷偷安排给叶父诊治,一边柔声安慰怀中妻子。

“我放弃!我不查了!”

接连两夜未曾合眼,叶秋容只觉手脚轻飘飘恍若梦中,困顿、悲痛、后悔,万般感伤萦绕心头,抓扯得她撕心裂肺、痛不欲生。

她从段澄恩怀中坐起,抓着男人衣领疯了一样说道,“我不要寻找什么真相了,我爸妈、我爸妈他们等不到的!他们身体太差,多等一天就多受一日折磨!先生,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同你提要求,要你放弃段家三代家业去救我父母的命,可我如今也没法了!”

看着她濒临崩溃的模样,男人心痛到无以复加,双手捧住她消瘦的脸,极力安抚住她,“秋容你先冷静,一切都要等父亲醒过来再说。我还有很多办法,我可以安排两个替死鬼,将爸妈换出来,然后将他们送往外地,安度晚年,也可以等二哥二嫂身边保镖松懈,找机会把他们抓起来,你先冷静……”

“我怎么冷静?我妈日日痛哭,哭得快瞎了,爸爸病重,躺在那里还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因为我嫁进了段家!”

她越说越激动,将这些时日闷在心里,想了无数遍的因果报应全说出来。

“从我十五岁那年喜欢上你开始,一切就是都是我自作孽不可活!如果我不喜欢你、不曾嫁给你,爸妈也不会有如今的下场!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肖想了不该肖想之人,过上了原本我不配的生活,金钱、爱情、权利,我因为贪图,将这些东西强占,老天爷便要加倍地折磨我的父母……都怪我、都怪我!”

她,还有她的父母,他们都是因为段澄远夫妻才遭受了如此多的折磨。段澄恩被她一句句撕心裂肺的哭诉抓扯,痛心疾首比她更甚,抬手拭去她脸上泪水,同样红了眼眶。

“不是……不是……”

“怎么不是?!”叶秋容突然一把甩开他的手,将怒火发泄到男人身上,“我爸妈不是因为你们段家才遭的劫,仙乐斯这么多人不是因为你们段家内部争斗才死的吗?当初许小月提出要51%的股份,我就知道你不会同意,你们段家三代从商,骨子里都透着铜臭味,定是把钱看得比人命都重要,哪里肯舍得拿出世代的家业来还我爸妈两个人的命吗?!我当初就不该喜欢你,不喜欢你,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她开始无差别攻击,段澄恩心里毛躁,强忍住情绪哑声答她,“不要这么说……你比所有的一切都重要……”

“所以就该是我去死才对!”

说到激动处,她直接站起身来,眼中泪水就一直没断过。

“只有换成我躺在那里,你才愿意答应许小月的条件,是不是?我的爸妈从生到死都只是我的爸妈,不是你的!他们老了、病了,对你来说毫无用处,所以你不愿意!我真是错看了你,想不到你竟冷漠无情到如斯境地!”

她不曾想到,他也才刚刚失了母亲。段老太太的去世,昭示着两位哥哥便是他在这世上仅剩的血亲。失去父母的痛苦,他比她更清楚。

可她一句句错看、一句句否认,毫无道理地将他打入道德的牢笼、无情的炼狱,段澄恩双眼猩红,随她一同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喜欢我?又不是单喜欢我一个。我亲爱的太太,好歹也把话说全。”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他抓住她的手步步紧逼,将人按在酒柜柜门上,与她鼻尖相抵,两人眼里都盛着泪水,“那只金表不是沈丽曼送给你的,对不对?我亲爱的太太,你动心容易,可费了我手下人好多时日。阿坤带着人,走遍全上海所有百货公司和手表商店,才让我找到这手表的出处。表店老板说,是一个长相斯文白净的年轻男人买走的,他说,要买来送给他美丽的情人……”

段澄恩伸手掐住她的下巴,指尖在她唇瓣上来回磨搓,“白扇周……或者我应该叫他,谢言西……我总安慰自己,你年纪还小,没喜欢过什么人,一时意乱情迷,分不清喜欢和好奇的区别。现在看来,是我错了,你或许真的喜欢我,可现在,你也有了新的心上人对不对!没有人规定,一个女人只能喜欢一个男人,所以你就在心里大大方方地装着两个男人,也大大方方地留下了那块金表,是不是!”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他私下早就把那块金表调查得清清楚楚,也将她“花心”、“出轨”的行为烙印在心里,只是不告诉她。

说话间,一滴眼泪自男人眼眶落下,顺着脸颊一路下滑,滴落在她唇角,又苦又涩。

痛心、绝望,和眼中少有的软弱。这是她第一次看见段澄恩这个样子,手持利刃,一刀刀刻在她心上,血与泪水混杂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非。

说出这些话,几乎用尽男人所有力气。他没有等到她的否认,只当她默认了,浑身乏力松开她,低头转身。

就在他转过身去的同时,叶秋容再抽不出一点力气,抬头茫茫然眨眼,手脚一软,倒在地上。

第58章 车祸

将写有“51”的纸条交出去之后,段澄远夫妻一直在等待段澄恩最后的决定。期间他们见这边没有动静,又安排一个亲属混进医院,拿着受害者遗像再一次刺激叶家父母,企图强按段澄恩的头。

段澄远深知自己那个冷漠无情的三弟平日里是何等雷霆手段,心中忐忑担心被他报复,等待的间隙坐立难安,烟一支接一支,抽得许小月皱眉。

“快别抽了,你要熏死我。”

“我是担心不管用,”他把烟头杵进烟灰缸,畏惧道,“如今那些受害者家人的怨气差不多消了,只怕是谁给钱他们就听谁的。三弟手段多得很,且样样都是我们敌不过的很着,我实在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家业没抢到,命也没了!”

“你就这点出息!”许小月站起来,刚准备开骂,卧室里电话铃声骤然响起。夫妻俩对视一眼,段澄远紧张到咽口水,快步来到卧室接起电话。

“喂、喂?”

“是我。”电话那头的声音如寒天白雪里的一块冰。

是段澄恩!

段澄远一个眼神递给身旁妻子,颤抖着说不出话,就听对方继续说道,“我答应你们的条件。” !

“当、当真吗?”

“嗯。让渡书和文件我已经准备好,你们尽快来一趟,我要岳丈和岳母的冤屈到今日为止,彻底洗清。他们若出事,我要你们双倍奉还。”

没有多余的话,段澄远听得一愣一愣。

“诶、好、好,我们……”他刚准备答应,许小月手肘捅了捅他,一面用眼神示意他不要急着回答,一面伏在他耳边悄声。

“你忘了,你方才还说怕他要我们的命,万一这是一场鸿门宴,你我去了不是找死吗?”

“那怎么办,要签字就得见面啊……”

精明的女人眼珠子转两圈,接过段澄远手里听筒说道,“三弟,都是自家人,嫂嫂说话也就不拐弯抹角了。不管是赚钱还是培养手下,你是我们段家最厉害的人。别的不说,你身边那个叫阿坤的,见如今你我敌对,说不准我和你二哥前脚刚进门,后脚就被他抹了脖子也未可知。他拿自己的命换我们二人的命,你培养的人是做得出来的。所以,你的地盘,我们轻易不敢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又冷了一分:“那嫂嫂想如何?”

许小月与段澄远对视一眼,想到一计,“我和你二哥在近郊的天马山山脚新置办了一处宅子,方便随时到附近的工厂去,地址我暂且不说,先给你一个半道上茶馆的地址,等你到了那里,我再让他们把我们这里的地址给你,你带着文件来,一个人,可以么?”

“可以。”

“我的意思,连说都不能,不能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叶秋容。我可怕极了虹口帮那个寡妇,也不想警察署的人知道。”

段澄恩斜看向书房大门,叶秋容就在隔壁卧房里躺着,憔悴伤心的模样,眼神黯淡道,“我答应你。”

“好,茶馆名字叫义兴茶社,在天马山西南边小昆山镇里头。这边多农村,路途遥远,三弟开车来罢。进了镇子只有一条车道,你往里头一直开,会有人来接你。到了茶社,那里的人会告诉你下一个地点。我和你二哥这就去等你。”

挂断电话,段澄恩将股权让渡合同装进牛皮纸袋封好,出书房回到卧室,把丫头四妞叫进来。

“好好照顾太太,粥和汤食一直用小火煨着,等她醒了就给她端过来,不管她想不想吃。她若要出门,记得叫上阿坤。”

“是。少爷要出门吗?”

“嗯。”

“那阿坤不跟着少爷一起?”

男人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床上熟睡的女人脸上,指尖反复在她脸上游移:“我不在家,他会替我二十四小时跟着太太,你记得。”

四妞乖乖点头,让开一步,男人低头吻在叶秋容眉心,拿起手边文件袋转身离开。

“那少爷要去哪里?”

“你不需要知道。”

丫头瞧一眼床上的叶秋容,犹豫道,“……就怕太太醒了要问。”

段澄恩已经走到门口,闻言没有回头,而是在原地站立一阵,自嘲道,“她不会问的。”

开车出门,穿过公共租界一路向西出城,经过申新纱厂和棚户区后,道路变得崎岖。

夜幕逐渐落下,车灯照明距离十分有限。困意上涌,他强打起精神继续往前,奈何自己未尝不是同自己的太太一样两日未眠,眼神不定,手脚也有些不听使唤。

郊野地段,两侧多农田,不知从哪里猛地蹿出一条狗来,他急踩刹车、猛打方向盘,车子失去控制往右侧打滑,人便跟车一起翻倒在田里。左腿钻心般的疼痛袭来,他自觉天旋地转,强撑着从车里爬出来不到一半,温热鲜血从额间流下来,终是昏倒在地,没了意识。

不远处还在农家院里收衣服的农妇听见翻车声跑出来看,嘴里喊着“了不得”、“了不得”把自己丈夫喊到面前,两人合力将昏迷的男人拖出车外,放到田坎上。

“可不知道是谁,怎么办?”

“能怎么办,死家门口多晦气,送镇上医院啊!”

“咱哪有钱给他看病?”

“等他醒了,叫他家里人给钱。你看这个车,这个人,他身上收拾得这么好,肯定是有钱人。”

“那万一他家里人不给钱,我们怎么办?”

“不是还有辆车吗?我咋感觉快要下雪了,你赶紧再去叫几个人来,快去。”-

叶秋容醒来,瞧见头顶熟悉的床幔,侧眸看向窗外,发现天已黄昏。

段澄恩不在身边,也不在卧室,丫头四妞坐在不远处梳妆台边的皮椅上,一只手撑住脑袋打瞌睡。

她掀开被子下床,身上衣服换得差不多了四妞才醒,起身一边帮她换衣服,一边问她是不是要出门。

“医院那边可来电话了?”守在医院的仆人说过,一旦叶父病情有变化,无论是好是坏都会借医院的电话打回段宅报告。

“还没有。太太睡了一下午,要吃点东西么,我这就去厨房……”

“不用。”她穿戴整齐,一件首饰没戴,抓起梳妆台上的手套往外走。她站在二楼往楼下看,虽然没有看到段澄恩,但看到阿坤在一楼坐得端正,稍稍放心下来。

阿坤作为保镖,从来都是跟着他身边的。

下到一楼,阿坤主动起身叫她,她左右看看还是没瞧见,这才有些起疑,低声道,“先生呢?”

“他出去了。”

“你没跟去?”

“少爷要我时刻跟着太太。”

上一次他叫阿坤单独跟着自己,还是两人第一次为白扇周吵架的时候。

既然要跟着,为何不是他来,反而叫阿坤?

她心里空荡荡像缺了一块,没底气地追问道,“他去了哪里?”

“少爷没说。”

这可不是他的作风,难道还在为白扇周的事甩她脸色?算了,如今自己的父母还在医院躺着,她哪里还顾得上他?

叶秋容心中吃味,倔着性子哼一声,让他们备车,“去警察医院。”

叶父被闯入者吓至昏厥之后,转入重症病房由专人看管,顾均胜特地加派了人手,如今两间病房门口都有两名警察把守,不存在交替班之时出现看守漏洞。

医生告诉她,母亲哭了这些时日,视力更加模糊,削好的苹果递到面前也看不见。她想着段澄恩不在家,干脆就在病房住下,脱掉外衣同母亲躺在一起,头挨着头,好像又回到孩童时候。

叶母在被子里握住女儿的手,闭上双眼笑,“那时候,和你一般大小的孩子都一个人睡了,只有你不乐意,说自己那间房闹鬼,缠着还要和我睡。后来偏又说漏了嘴,让我听见你同其他孩子说,你根本不怕鬼,我才晓得你是骗我的。”

她用力回握住母亲的手,才恍然发现,记忆里母亲滚烫而有力的手如今已经变得干枯、发凉,总也捂不暖和,忍不住鼻子发酸,道,“还不是想和你一起睡才撒谎的。”

“那时候你睡觉可不算规矩,冷了裹被子、热了踢被子,我没少遭罪。”

“哎呀,就这么点事,絮絮叨叨说了多少年了。如今我早就不踢被子了,睡相好得很。”

“光睡相好了就完了?你那时候长身体,睡到半夜老肚子饿。这肚子一饿就要喊我起床给你煮宵夜。今日要吃面条卧个鸡蛋,明日糖水蒸蛋上面就非要洒上桂圆干,难伺候得很。”

“那怎么了?单我一个人吃,难道爸爸每次下班回来,不是都撞上好时候,同我一起吃来着?妈你就是偏心,给爸爸也做宵夜,从不见你抱怨。”

“那是你没听见。你等他醒了问问,你不吃的时候,他可有一回是吃着的?”

调侃到这,两人想起叶父尚在昏迷,气氛又低迷下来。叶母强忍住泪水,笑中含泪道,“你嫁出去那天啊,我就想着,这三少爷以后不但没有好觉睡,家里下人、厨子估计也睡不了好觉了。当时还同你爸说,担心你因为习惯不好,挨三少爷和段老太太的批评呢,没想到老太太走得这样早……三少爷也没少伤心,你要多陪陪他才是。他不像你,爸爸妈妈都还在,即便在,他是个男人,当家作主的,也不能同你一样睡在妈妈怀里撒娇,你可明白?”

对啊,她光顾着自己伤心难过,忘了段老太太也才刚过世。父母先后过世,他……也会有想念父母的时候吗?

叶秋容挽住母亲胳膊,将头靠过来,声音听上去闷闷的,“总之,妈妈身边最舒服,我以后都和妈妈睡。”

“胡说,成了家的女人,自然是要睡在丈夫身边的。”

见她闷着不吭声,叶母察觉到异样,侧过脸来关切道,“又跟三少爷吵架了?说了多少回,这件事原不是他的错,你不能拐好几个弯,把责任全推到他身上。若咱们家有这样的家世,你又非独生,指不定闹出不着更大的事来。你老实说,又撇下三少爷一个人出来了?”

“他先出门不告诉我的,我倒是想说,上哪儿找人去呢?妈你就别帮他说话了。”

“那你睡醒了就记得回去找他,别叫他担心。”

“知道了……”

夜渐深,母女俩靠在一处,心里好受些。她眼皮渐渐重了,耳边只有母亲哄孩子似的低声呢喃。

“我何时帮他说话了,心一直都向着你的……我的女儿……”

窗外开始下雪了。

第59章 中邪

雪下了整夜,直到清晨才停。

电话打到段宅,被告知叶秋容和段澄恩夫妻俩都不在家,宋芳笙和沈丽曼约好在警察医院碰头,交换各自这两日查到的线索。

沈丽曼先到,推门进病房,看见叶秋容从叶母怀里醒来,露出欣慰的笑。

“还是在母亲身边睡得香甜些,只是不知道三少爷睡的哪里,难不成是这张沙发吗?”

这也是这么多天以来,她头一回没有睡在段澄恩身边。小姑娘揉着眼睛,情绪不是很好,“他哪里肯屈尊降贵?在家呢。”

话说到这,沈丽曼终于意识到不对劲,脸上笑容消失,瞧着她缓缓摇头。

“没有哦,仆人原话:太太和少爷昨晚都没有回来……你们怎么回事?”

这是从未出现过的情况。

往日他出去应酬,同议员和司令喝得烂醉如泥,都会被阿坤送回来,抱着她才肯睡觉。即便是两人吵架红脸,他也决不会在外头过夜。

宋芳笙也到了,走进来瞧每个人脸色都不好,问这是怎么了。

“阿坤、阿坤!”叶秋容下床去找人,走出来瞧见阿坤急得在门口打转,心里又是咯噔一下,“先生呢?”

“不、不知道啊!我们也彻夜在找呢!”

“什么叫彻夜在找?他昨晚不是有事出去一趟,难道你们都不知道他去哪里么?”

“少爷谁也没说,只叫我留下,寸步不离地跟着太太。昨晚太太入睡之后,我听其他兄弟说少爷还没回,就赶着找人四处去寻了,现在还没找到。”

宋芳笙眼看叶秋容又要哭,赶紧追问道,“会不会是去找二少爷夫妻算账了?”

阿坤摇头,“在二少爷家门口蹲了整夜,没瞧见有人进出。连二少爷夫妻都没在家。”

那还能去哪里呢?

“难道他是因为生我的气,不想再听我求他答应二哥二嫂的要求,才跑出去躲清静了么?”

“怎么可能?”

旁人或多或少不够客观,沈丽曼却清醒得很。她抓过叶秋容,让她靠在自己肩膀,安慰道,“这时候万不能再做出这些伤感情的猜测,我们都知道他不是这样人。”

她立刻追问,段澄恩离开前都发生了什么事。叶秋容委屈巴巴全说了个干净,她便有了判断。

“多半还是同伯父婶母的案子有关……阿坤。”

“沈太太请说。”

“你说段澄远夫妻昨晚也不在家,我看未必是巧合。追着他们的行踪也许能得到线索。”

阿坤点头称是,刚想转身离开,想起自己答应段澄恩要寸步不离地守着叶秋容,脸上又犹豫起来。

“你去罢,秋容身边有我们。”

“诶,谢谢沈太太。”

阿坤招呼着手下离开,医院走廊恢复安静,一时间无人说话。叶秋容表面虽然平静,身体却在微微颤抖,松开沈丽曼后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被两姐妹搀住,赶紧到长椅坐下。

“还没吃早饭吧?我让小春去给你买点回来。”

小姑娘只是摇头,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芳笙,你说,先生他会去哪里?还是说真的出事了?”

她哪里知道?可又不敢说,同沈丽曼对视一眼,柔声道,“三少爷是怎样厉害一个人,不会有事的。”

苍白无力的安慰没什么用,叶秋容也知道没人能回答她,红着眼垂下头去,默默掉眼泪。

最终还是沈丽曼更有办法,提出只要她肯吃东西,她就将帮派里的人都派出去找人,小姑娘这才答应吃饭。

期间三人又坐在一处,将整个案情重新梳理一遍。

仙乐斯大火,纵火者要满足几个条件:

一是熟悉仙乐斯整个舞厅内外构造,能够做到在起火之后,先从火场将叶父叶母打晕带出来,接着重回火场堵住后门,穿上叶父乐队演奏的衣服用链条封锁前门;

二是一定和段澄远夫妻达成共识,所以不管是在仙乐斯以外的场地,还是就在仙乐斯里面,这些人一定同段澄远夫妻往来频繁;

三是能做到将油桶运进舞厅,包括在舞厅内进进出出却没有引起太多注意(因为幸存者反应在起火之前,舞厅内一切正常),那么这些人也一定不是第一次出现在舞厅内。

可惜如今舞厅内的工作人员全军覆没,没有人能提供段澄远夫妻在火灾发生前,在舞厅内同谁来往密切,剩余三人中两个舞女昏迷,最后那名舞女因为请假当天不在舞厅。

目前已知段澄远夫妇一定是教唆者,也是一切的策划者,所以宋芳笙和沈丽曼依旧围绕着这两人的人际关系在调查。

既然凶手不止一人,那么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就是仙乐斯的人,不惜以命换命,死在火场也要帮段澄远夫妻办成这件差事;要么是仙乐斯以外,但经常出入仙乐斯的人,可能混在宾客中,可能进出来往,去送货。

宋芳笙接替叶秋容的任务,逐一排查仙乐斯舞厅内部人员,沈丽曼则是继续排查当天进出过仙乐斯的宾客,甚至包括送货的工人、拉黄包车的师傅,卖花的、擦鞋的、拉客的,一个也不放过。

“目前来看,第一种可能是最麻烦的。凶手死了,段澄远夫妻便可以高枕无忧,我们很难查出真相。第二种可能目前还没有得到什么有效的线索,死里逃生的宾客们大多都很排斥重提此事。”

看叶秋容听得唉声叹气,宋芳笙在脑子里思索,能不能说点振奋人心的消息,拼命回想是否还有遗漏,想起一个细节。

“对了!伯父不是说,火灾发生前不久他突然闹肚子,不但在厕所边因为推油桶,衣服沾上汽油,而且也是因为闹肚子下了台,才被纵火者招待机会敲晕。现在看来,他当晚遭遇并非巧合,而是纵火者有意安排,那伯父那晚闹肚子也一定是有人故意给他吃了什么才会这样,对不对?”

“对啊!”叶秋容激动到站起身,但马上又蔫下来,“可爸他还没醒过来……”

“没关系,”沈丽曼向宋芳笙递去一个赞赏的眼神,搂过叶秋容道,“你先回病房洗个脸,我们待会儿就去伯父那边瞧瞧,没准我们刚到他就醒了呢。”

有希望总是好的。叶秋容听完,远远地,好像真的看见父亲从病床上睁眼一眼,苦笑着走回病房,进盥洗室洗脸,顺便还将头发稍稍梳理,看上去清爽许多。

父亲瞧见她精神尚好,应该也会安心罢。

谁知三人刚走到加护病房所在楼层,就看见不断有有护士和医生朝着加护病房所在位置奔去,有的手上还拿着布条。

“这是怎么了?”

小护士被抓住,不认得面前三人,直接说道,“加护病房里那个病人中邪了,正闹呢!”

“什么?”

中邪是什么意思?

叶秋容头一个慌了神,跟着众人往父亲所在房间跑去。加护病房门旁边是一整面发黄的玻璃,窗帘虚掩之下,宋芳笙和沈丽曼看见叶父正坐在床上疯狂挥舞着双臂。

“老李!老李你怎么来了?”

“叶子他妈,还好叶子那晚上没来……不是我干的!真不是我干的啊!你们不要来找我!”

“啊!啊!都走,你们都走啊!”他魔怔了似的,对着花白的墙壁不知道在同谁说话,嘴里一个个名字,全是那些死在火场里,仙乐斯的服务生和领班们。

医护人员一面抓着叶父企图安抚他,一面挡住门口不让她们进去。

“爸!爸!那是我爸,你们让我进去罢!”叶秋容几次尝试未果,被医护人员推着堵在门口,只好趴在玻璃上不停地叫着叶父。

不过七八日没见,叶父又瘦了一圈,干枯颓败的一层皮包裹着瘦长的手指,胡乱在空气中抓着什么,两只眼珠拼了命快要从眼眶蹦出来,布满血丝与青色瘢痕。

倏忽间,仿佛魂魄抽离,终于摆脱了肉体凡胎这沉重的枷锁,获得自由一般,他两眼翻白,失去所有力气倒在床上,身体开始不断抽搐,嘴角有白色泡沫渗出。

“爸!”医生见状赶紧招呼护士上机器,冰冷的滴滴声不断响起,三人面前窗帘被猛地拉上,走廊里只剩下叶秋容崩溃的哭声。

期间有护士不断进出,叶秋容再抓住一个,泪眼婆娑道,“爸他到底怎么了?”

“病人因为受到过度惊吓引引发心脏病,加上本身身体不好、高血压等基础疾病,出现多器官衰竭已经有一段时日了,意识也不清醒,我们正在努力救他!”

“求求你!求求你一定要救他!”

对于病人家属的哀求,护士司空见惯,轻易不肯答应,只甩开她又忙自己的去了。

隔着病房玻璃,沈丽曼和宋芳笙听见里面一声声“再来”、“没反应了”、“病人大小便失禁”,一左一右抓紧叶秋容的手,什么话也不敢说。

方才听小护士说叶父“中邪”,再见他诡异的反应,一个名叫“回光返照”的词就已然出现在宋芳笙脑海。她在心中默默祈祷是自己猜错,忍不住闭上眼睛。

“嘀————”

是漫长而尖锐的电流声,宣告着一个生命的终结。

叶秋容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医生和护士垂头走出病房,朝着三人摇头,说出那句宋芳笙只在张恨水的小说里看到过的话。

“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

第60章 离婚

叶秋容再次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病房的病床上,身边是两个姐妹。

“你醒了。”

姐妹俩脸上带着不同程度的悲伤,宋芳笙眼圈泛红,显然也跟着哭过,沈丽曼则要强些,眼中盛满怜惜与遗憾,只是脸色比谁都难看。

父亲死了,死在她嫁入段家的第二年。以前他爱喝黄酒,同仙乐斯的叔叔们下班以后也喝烧酒。仙乐斯以前是万家产业,流行中西合并那会儿,餐厅里啤酒很是便宜,他又爱上了喝啤酒。

直到她嫁给段澄恩,偶尔给父亲送一两瓶洋酒回去,老头一边喃喃说着“还有这种好东西”,一边呼朋唤友地喝了个痛快。

记忆里父亲总是沉默的,做得好不夸,犯了错也不骂。可她知道父亲爱她,夜晚他下班回家,脚步总是轻,怕吵醒她;夏天热,他就把电风扇搬到她屋子里,带着母亲睡到敞风的屋檐下。

她和母亲坐在门槛,吃着桃,看父亲一边修自行车,一边接受邻居抱怨的日子,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再哭也不能了,她知道面前两个姐妹都是极心疼她的,自己哭起来,倒叫她们没有办法。叶秋容低着头不说话,只有眼泪大颗大颗落在雪白的床单上,印出一个个晕开的点。

病房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马上要见到沈丽曼,王郁臣低头拨弄头发,又左右看看自己衣服穿得可还算得体,敲门进了病房。

“老大。”

“怎么。”

“有段三少爷的消息了。”

三人闻言回头,叶秋容下意识抓紧被单,呼吸微窒。

“说。”

男人踟蹰地看叶秋容一眼,立刻被沈丽曼捕捉到,带人就打算往外走,“段太太需要休息,你先跟我出来……”

“不要!”叶秋容抓住她的手,眼中死水微澜,“就在这里说吧,我受得住……我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昨日傍晚前后,公共租界附近有人看见,段三少爷驾车出城了,车上只有他一个人,阿肆哥已经带着人往那边去找了,段家那个叫阿坤的也跟着呢。”

“他果然走了。”叶秋容双眼空洞,手松开被单,无意识地交叠放着,脸上写满失望。

宋芳笙转身回来看她,坐在床边安慰道,“不会的,三少爷可能真的是去见段澄远夫妻……”

“见他们不需要出城。”

“那也有可能是办其他事情……”

“他以前去哪都会带着阿坤。”说到这里,叶秋容抬头,复拾起一个勉强的笑,道,“芳笙,你不用再找借口替他开脱了。我的父亲死在段家人手里,就在刚才,你也看见了,这是不争的事实,不是么?”

“秋容……”

她掀开被子下床,步伐不稳有些踉跄,沈丽曼伸手来扶,被她死死抓住。

“姐姐,我想离婚。”

什么?!

一石激起千层浪。病房里所有人看着面前若风拂柳、脸色苍白的娇小女人,心伤难忍至胸口上下起伏,连说话都变得吃力。

“秋容,你现在不要做任何决定,等三少爷回来……”

“与他无关。父亲死了,我没办法继续心安理得做段太太。”

现在不是劝人的好时候。沈丽曼用力回握住她,尽量给她最大的心理支持,“眼下,安葬伯父和安顿好婶母才是最要紧的事,你先冷静下来,婶母那边还不知道呢。”

对啊,妈还蒙在鼓里,如今可千万不能让她知道了,能拖一天是一天。叶秋容伸手胡乱擦干泪水,开始平复心情。

见她的注意力已经转移,沈丽曼把她交给宋芳笙,自己带着王郁臣走出来。

“看见三少爷开车出城那人可有说,具体是哪个方向?”

“西边出去的。倒是打听到段澄远夫妻二人昨晚也出城了,去的哪里暂时没问到。”

“你让阿肆继续盯死段澄远夫妻,我怀疑他们趁机挟持三少爷,逼他答应让渡股权也不一定。三少爷从来都只把秋容放在心上,绝对不会抛下妻子不管的。”

王郁臣满带欣赏地看着她,俯身对上她眼神道,“你也要记得按时吃饭。”

女人个子不算矮,只是在他高大的身躯前显得娇小依人。沈丽曼仰面看他,脑海中浮现苏砚之的脸。

她如今谁也不能尽信,“管好你自己。”-

叶父叶海生猝然离世,沈丽曼与宋芳笙主动接替叶秋容,帮着打理叶父后事,好让她专心照顾叶母。

眼前段家的人,除身边还剩丫头四妞和杨妈以外,都出去找段澄恩。她回到叶母病房,尽量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只是在心里悄悄打定离婚的主意。

“妈,待会儿陪你吃过饭,我回家一趟,收拾衣服带过来,在医院住下陪着你,好不好?”

“又混说了。那三少爷怎么办?”

“他忙得很。你看这两日,他都抽不出空来瞧你不是?”

她往日说话娇俏明媚,要么牙尖嘴利,谁也不饶,要么软声软语,哄得人眉开眼笑,唯独这一句话,女人说得又轻又慢,温柔极了。叶母只当她还在为仙乐斯的事伤心费神,顺着她的话答应下来。

怎么不答应,抛开她是段家太太不言,有女儿陪着自己,老人家心里别提多高兴。

病房里窗户半开,一阵微风吹过,窗外树叶沙沙作响。叶秋容陪母亲吃过饭,带着丫头和杨妈坐车回了段宅。

“把我平日里常穿的那几身衣服、鞋袜、帽子都装好带上,颜色大红大绿的不要,拖地难走的不要,鞋跟太高的不要,首饰一件都不带。快去。”

四妞和杨妈都听见她方才说要离婚,急得没头苍蝇一样不知道该告诉谁,你看看我,我瞧瞧你,别提多为难,“太太……”

“快去啊!”

将仆人都赶走,叶秋容收拾心情,到书房抽了一页空白纸出来,坐下提笔。

女人身后,一道身影从树上一跃而下,开窗跳进书房,吓得她从椅子上跳起来。看清来人的脸,她骂道,“谢言西!做什么你,吓死人!”

男人目光越过她肩膀落在书桌上,看到她写的“离异书”三个字歪歪扭扭,眼中既带笑意,也有心疼。

“当真想好了?”

相较上一次见面,她消瘦许多,气色也不似从前好了,白森森的透着冷气。浑身那股子娇气莽撞的劲头不知哪里去了,只剩下满眼的疲惫和迷茫。

叶秋容没有回答,而是转身回了卧室,不一会儿再出现,手里拿着猪肝色丝绒首饰盒,打来开里面是他送她的那只金表。

“这个,我原本是打算卖了换成钱,弥补臭老头因为吃你的醋,撒在我身上那些气。如今用不上了,你拿回去。”

谢言西没有伸手来接,目光从始至终盯着她的眼睛。叶秋容干脆把盒子放到书桌上,犹豫着又开了口。

“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想让我帮忙找他?”

原来他都知道。方才在医院里,她听到树上沙沙作响声原不是她的幻觉。

“……我、我知道他不是那样人,即便不愿意让渡股权救我爸妈,他也不会一个人开车远远地躲了。或许,真遇上什么麻烦也未可知……”

“不是已经决定要和他离婚,还关心他做什么?人死了,你还省事些,婚不用离了,股权也都是你的,不是么?”

“我心肠没有那么歹毒。再者这原不是一回事。”

听门口丫头说东西收拾好了,她赶紧将首饰盒塞给他,催促他离开,“你若找到他,高低再来医院告诉我,我一定好好谢你,好不好?”

盒子上带着和她身上相同的香味,他手指在盒子边上来回摩挲,意味深长道,“你要如何谢我?”

“你想要我如何谢你?”

即便她什么都不给,他也愿意帮她的。不过……

“我要你和他离婚。”

叶秋容身形顿住,避开他的目光冷淡道,“不用你要,我也会同他离婚的。再说,就算我同他离婚,也不会选择你。当初对你太过好奇是我不对,若是让你误会什么,我可以道歉。”

“那不一样,”男人拿着首饰盒站上窗台,最后再瞧她一眼,“只要你同他分开,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来找你了。我还会再来的。”

说完他跳下窗台,等叶秋容走过来看,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顺着窗台望出去,庭院一派萧瑟。不久前她还在树下荡秋千,笑着说这宅子终于归了她。段澄恩站在她身侧推秋千,脸上是止不住的宠溺。

恍若隔世。

收拾好行李,她抬头最后看一眼偌大的段宅,目光扫到二楼,想起什么,“等我一会儿。”

重回卧室,她蹲下打开梳妆台侧边柜子,取出一只盒子,打开来,在无数闪闪放光的珠宝里翻找一阵,从里面取出一只袖扣。

万宝龙经典大班玫瑰金袖扣,固定的部分已经损坏。那是他们结婚仪式上,从段澄恩第三套西装衬衣上抠下来的。

那晚,段澄恩极致柔情的模样还依稀可辨,她亦不认识什么万宝龙,只知道在痛感与迷醉相互交织间抓住他胳膊,细碎的浅吟之中从他衣服上抓下这颗袖扣,握在掌心,宣告长达四年的暗恋圆满落幕。

袖扣冰凉,一滴热泪落在上面很快晕开,消失不见,正如她短暂的美梦,醒来时好像一切都从未发生。

楼下传来丫头的喊声。

“太太,鞋都要带哪几双啊?”

她抬手擦掉眼泪,站起身将袖扣放进口袋。抬手看见自己手上结婚戒指,纯金戒托中间留有一段白瓷,中央是一颗八克拉的钻石。她以前也疑惑,为何两人婚戒上头会用上白瓷这种材料,每每问起,男人总是笑而不答,反问她“不喜欢么”,如今看上去倒是顺眼很多,只不过她也不想要了。

取下婚戒放在梳妆台,她最后再看一眼两人生活了一年的卧室,转身关上了门。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