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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个时候知道提法律了!”阿坤又是一脚踢在她后腰,许小月直接往前方扑倒,摔了满嘴泥。

她挣扎着起身,满脸泥污与怒气,正准备继续说话,就听得身后“咔哒”一声。

众人循声看去,段澄恩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手枪,方才发出的声音正是子弹上膛。男人缓缓抬手,将枪口对准她。

枪口黑漆漆的,像死神露出一只眼睛将她死死盯住。

段澄远见他瞄准许小月,此刻什么夫妻情深、同甘共苦的誓词统统抛在脑后,跪在地上走过来说道,“就是她,这个恶婆娘!我做这一切都是她的主意!包括找人去医院刺激叶家父母,你、你快杀了她,替你岳丈报仇!”

扳动保险杆,段澄恩却马上没有开枪,而是斜眼瞪一眼自己的二哥,对方随即闭嘴,不敢再发一言。

“呸你这个没用的老东西!”许小月这下终于慌了,仰头落下泪来,躲着黑漆漆的枪口疯狂摇头,“不要、不要!三弟你不能杀我,你不能!我做这一切还不是因为你二哥,他贪财!我不是故意要你岳丈死的,那是意外!”

“啪”地一声,叶秋容打在许小月脸上,因着太过用力,手止不住颤抖。她眼尾发红,眼中却闪着寒意,“到如今你还在狡辩!”

说罢也不管不顾了,冲上去就开始厮打她,抓着许小月的头发,按住她的头往地上砸。一边砸一边喊着“把爸爸还给我”、“还给我!”

段澄恩冷眼看着,对她终于发泄出来的样子感到一丝安心。身后传来汽车的声音,阿坤小跑出去,没一会儿又跑回来。

“是大少爷来了。”

多半是来劝和的。

叶秋容正打得手疼,一只手从身后将她搂住,另一只手把枪递到她面前,耳边传来段澄恩温柔的声音。

“我去应付大哥,这个女人,交给你来杀。”

第66章 初见

叶秋容不会使枪。

段澄恩把枪放到她手心,拉过她食指扣住板机,“用力按这里就可以,记得对准。”然后带着人都走出去,空旷的场地内只剩下她和几个站在远处的手下,以及脚边两个罪人。

眼前的女人远不及段澄恩冷血,许小月看到一丝生机,跪在地上往她脚边爬,肮脏的脸上写满哀求。

“不要、不要杀我。秋容、三妹妹,我只是一时猪油蒙心,我错了、我错了!”

“你的父亲也不想你手上沾血的,放了我、放了我?哪怕把我送回监狱都可以!我可以坐一辈子牢,在牢里日日为你父亲超度,为你母亲祈福好不好!”

叶秋容看她丑恶的嘴脸,偏面容生得还算娇艳,想起宋芳笙给她看过的审问记录里,段澄远身边的保镖曾听许小月喝醉酒后,避开段澄远说过这样一段话。

【我缺钱吗?我不缺。我父亲在上海开创电影公司,赚得盆满钵满,我自己又是留洋回国的千金大小姐,我会在乎段家那几个臭钱吗?我就是不喜欢叶秋容。凭她是什么东西,能嫁给三少爷,为什么不是我嫁给名动上海的三少爷?为什么我嫁的是这个扶不起的阿斗!所以叶秋容有什么,我都要抢过来。哪怕是我扔在脚边的垃圾,我也不要叶秋容捡!】

许小月哭哭啼啼,迟迟未见头顶上的人有反应,正准备抬头,冰冷的枪口忽地抵住她,将她下巴勾起,就瞧见叶秋容冷若冰霜的眼眸。

“听说,你一直想嫁的是三少爷?”

如此明显的占有欲,她在这一瞬仿佛看到了段澄恩站在自己面前。许小月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开口道,“没有的事!那都是我一时酒后失言,说的气话!再说,三弟心里从来都只装得下你一个!四年了都是如此!”

嗯?

男人心里有她这件事,她知道,只是这四年的日期,却是她自己藏在心里一天天数过来的暗恋岁月,此前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

四年前,只有十五岁的她在仙乐斯奉茶的时候将茶水洒在段澄恩身上,茶杯碎了一地。也是那时,她对段澄恩一见钟情。

那许小月口中的四年又是什么?

顾不上脏污,叶秋容蹲身,与许小月对视,枪口依旧抵拢她下巴,道,“什么四年,你都知道些什么?”

多说一句话,或许就能多一分活下来的机会。许小月双手去抓她的枪,死死握住她扣住板机的手指道,“我说!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

“那时候,三少爷已经二十七岁,老爷和太太一直惦记给他订亲,可他无论见了谁都不满意,转眼又扑到生意上,一走就是半年。四年前,大概、大概是春夏交替那阵吧,老爷病危,说无论如何都要看着他订了亲才肯咽气,他只好答应,同太太相看好的珠宝大王邱家的大千金邱锡龄订婚。可订婚仪式还没举行,姑娘人都没见上一面,他突然反悔,好说歹说把亲退了。后来同弟妹你订亲那天,身边仆人给我说你是在仙乐斯遇见的他,我才想起,四年前他突然反悔那日的头一晚,就是在仙乐斯里喝的酒。”

“那之前,他几乎不与那些个浪荡公子一起出去喝酒,更别说是去仙乐斯那种地方。可自那以后,他就经常去了,换着衣服、变着打扮去,买回来的衣服也变了风格,以前都只黑白灰三色,那时候倒看他开始穿清水蓝、青山蓝一类年轻男人穿的颜色。我以为他爱上了哪个舞女,可偏又不见他带人回来。”

“订婚不成,老太太一直对他没能完成老爷遗愿的事耿耿于怀,他就更加卖命的做生意。同你结婚之前,老太太每年也催,说他快三十的人,哪有不成家的道理,他就和老太太立约定,只要自己坐上中华商会会长的位置,老太太就不再逼迫他成家。”

“我以为他生性如此,也就丢开手。可有一回他喝多了,嘴里一直念叨着‘再等等’、‘再等等’,现在回想起来,他说的就是在等你对不对?等你长大,等你可以嫁给他了,是不是?你瞧,他心里眼里装了你四年,等了你四年,我又算什么,说起来所有人对他来说都不算什么的!”

她一边说,一边努力回忆,“对了,他有一只盒子锁在保险柜里,如今算起来差不多也有四年了,可与你有关系没有?我远远地看着,里头好像是一只碎了的瓷茶杯。定下结婚日期后,他好像找人寻了工匠,把一截碎瓷片镶在你们结婚的戒指上了!难道你竟不知道那是什么吗?” !

此言一出,她立刻回想起自己戴了一年的结婚戒指上,那段可疑的白瓷。

所以,她疑惑了很久,也询问过很多次,问他为何要在婚戒上使用白瓷这种材料,他却总是反问她“不喜欢么”的东西,竟然是两人初次见面时,她故意打碎的茶杯上取下来的材料吗?

送走大哥回来,段澄恩见叶秋容背对自己蹲在地上。伸手将她拉起来时,看见她脸上两道泪痕,瞳孔显出一丝慌乱。

“做什么哭,她又说什么了?”

叶秋容自顾自地哭着,耳边许小月求饶的声音渐渐听不着了,只剩下眼前男人温柔的抚慰,指腹温柔地划过她眉眼,擦去她眼角泪水。

他明明受伤了,受了很严重的伤,鬓发里那条疤痕还没有完全愈合,隐隐翻着新长出来的皮肉。明明眼圈比她还黑,脸色比她更憔悴,却满是耐心地问她,问她“做什么哭”。

她不是没有怨过他,怨他清白不分地吃醋。

【看来,你当真喜欢他。】

【你喜欢他什么,年轻?危险?还是神秘?我给不了你的东西,你就想从他身上得到,是吗?】

她也爱他,爱他在父母面前毫无保留、至诚至真的告白。

【她是我段澄恩此生唯一的妻子。】

可如今,因为父亲的去世,一切都不同了。

她若是再抱着留在他身边的念头,便真正的不孝。

段澄恩看她不说话,只是望着自己不停掉眼泪,内心怒火上涌,抓起妻子的手扣动扳机,只听得“砰”的一声枪响,伴随一旁段澄远绝望的尖叫,许小月眉心中弹,眼神渐渐涣散,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看着枪口徐徐上飘的黑烟,叶秋容显然也被吓着,任由段澄恩握着她的手,整个人瘫倒在他怀里,迟迟没有反应过来。

男人见血起了杀心,抬起妻子的手又朝着段澄远瞄准,吓得对方屁滚尿流,拖起脚链满地爬,躲避枪口的同时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又是“砰”的一声,这一枪略打偏了些,断程远右大腿靠近屁股的位置豁开一个大洞,疼得他嗷嗷直叫。

“不要!”叶秋容按住他正打算继续瞄准的枪,泪水滴在男人略带凉意的手背,“不要了……可以了……”

他没想到她会劝自己住手。

她知道段澄远该死,也希望他立刻去死。可她不希望是段澄恩来开这一枪。杀害至亲的罪名,谁也承担不起,“他是你亲哥哥……”

“杀人偿命。”

“许小月已经死了。”

“还有仙乐斯五十几条人命。”

“交给警察罢,他至多也就能苟活这几日了。”说罢,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来,叶秋容放开他,丢了魂魄一样轻飘飘地往回走。

男人没有第一时间跟上来,她听见身后传来刀刃擦过腰带的声音,接着是一种类似剁骨刀划过皮肉之声,她转身看来,段澄恩已经挥刀斩去段澄远一条胳膊,鲜血喷洒在泥地上,溅红男人鞋面。

“啊!啊啊!!”

看着抱着伤口在地上打滚的二哥,段澄恩扔掉刀,接过手帕略擦干净自己,走到叶秋容身边,想牵她的手。

“回家。”

她躲开了,“我们两清了。三少爷签好离异书交给见证人,若是你抽不出时间刊登离婚声明,我可以拜托丽曼姐,让她叫苏记者……”

“休想,”有那么一瞬间,段澄恩脸上狠戾的杀意浮现出来,又被他强行压下,“我不离婚。你休想离开我。”

他鲜有如此泼皮无赖语气说话的时候。叶秋容心里层层涟漪,转身不再看他。

“三少爷还当现在是旧社会,丈夫不点头,妻子就要一辈子困在婚姻里脱不了身。我这样的女人到处都是,三少爷另找一个罢。”

走出两步,段澄恩捉住她手腕把人拉回来,用力太大,他手指上戴着的婚戒硌得她生疼。周围还有人,空气却变得冗长、稀薄起来。每一次呼吸都带来难以承受的痛感,段澄恩眼眸微眨,干涩处分不清是凄冷还是滚烫,只定定地看着她,恨不得眨眼便是百年。

“我说过,你是我此生唯一的妻子。我就是死也不会在离异书上签字。”

“那就诉讼离婚,我不怕闹得很难看。”

“你赢不了。”

叶秋容懒得再说,用力打算抽回自己的手,拽着男人又拉又扯。

他是高傲的人,轻易不肯询问缘由。可这一次,他没辙了,投降了,害怕了,妻子一个眼神便能将他凌迟。他从不知道,自己也会变成一个患得患失的胆小鬼。手略放松些,他看见她摘了婚戒,光洁纤长的无名指上依稀还能看出常年佩戴戒指的一圈凹痕,声色因为极致痛苦而微微颤抖道,“要怎样你才肯回到我身边?”

叶秋容最害怕就是看见他这个样子。她的先生,原本许下承诺要相守一生的人,本就不是个热烈的人。他对生、死、钱、权都没有太大兴趣,只有自己花心思逗他,他才肯搂着自己笑一笑。那种无力感知一切情感的空洞和沉重的内核将他封锁在旁人无法触及的空间内,她总怕他会在某一个阴雨天悄悄死掉。

感觉到他松了力气,她立刻抽回手,目光游移左望,看向灰白一片的天空。

“除非爸爸活过来。”

第67章 除夕(一)

因为叶秋容和段澄恩闹离婚的事,下午茶三姐妹少了一个。这也不能怪他们,两人在这个冬天各自失去亲人,承受了双倍的痛苦,偏又是处在年关这样喜庆的日子里,她不敢去打扰他们。

沈丽曼最近不知遇到什么,兴致也不高。每每邀她去尚在营业的咖啡店喝茶总推说没心情,宋芳笙很是郁闷。

“所以你就完全不管过年的事了?”

顾均胜手里拿着福字下楼,坐到她身边,她顺势扑到他身上,趴在男人大腿上鼓气。

“秋容家里出了这么多事,新丧撞新年,我哪里还有心情管这福字该贴在哪扇门上面去?”

“你有这个心自然好,别让爸妈知道。高低没有别家丧事影响自家过年的道理。”他把人抱起来站好,牵她走到大门口,把浆糊罐放到她手上。

“拿好,我来贴。”

宋芳笙是本地女孩,男人则是典型的北平胃、北方脑子。往年除夕,父亲宋家、母亲江家几乎没什么旧日礼仪,她跟着母亲出门看电影、跳舞,逛“大世界”、听电台。零点钟声敲响的那一刻,窝在母亲怀里看黄浦江上升起的烟花。

眼前红色对联、红灯笼,英俊的先生脱了外衣,正背对自己,翘着屁股往门上贴福字,宋芳笙突然来了兴致,伸手勾住顾均胜的裤子往外拉,吓得男人一巴掌拍在自己屁股上,转头回来看她。

“胡闹什么?下人看着呢。”

“想看看我家老古董有没有穿红内裤。”

“胡闹,”男人面容讪讪,又好气又好笑道,“那是本命年人穿的,我尚没到年纪。”

如此听来,他还真打算穿不成?

她连连摆手,“不行,不准穿,丑死了。”

“过年不要说这个字。”男人贴好福字,猫腰把人抱起来,“那我该穿什么颜色?”

宋芳笙双脚离地,双臂环住他脖子,被他抱着往里走,“先生这话,是要我给你买么?”

“不愿意?”

她倒没这样想。只是她还没有买过男人的贴身衣物,想想……怪害羞的。

“愿意是一回事,不过,那、那个东西如何买呢?同寻常衣服一样,也看三围大小、肥瘦长短么?”

两人回到会客厅,仆人们都识相地回避,留两人独处。顾均胜眉眼含笑,看妻子问得十分真诚,点头戏谑道,“我的三围大小、肥瘦长短,太太不了解么?”

啊?

她被绕进去,坐在他大腿上,瞳孔地震,“肥瘦还是知道的,长、长短是什么……这也不是个固定数字啊。”

说完她脑子里全是不可以被细说的画面,羞得面颊滚烫,不想说了,“我不买,你自己去买。”

“那我就买红色。”

“不准!万一露出来好丢人!”二十二岁的男人也如此幼稚吗?

“那太太帮我买。尺寸……现在就量。”

说完把人扛在肩上,起身就往楼上走。

“现、现在是白天,你疯了!”

“晚上让你早点睡。”

“强词夺理!”她待会儿只会累到爬不起来,哪里存在什么早睡!

两人打打闹闹走到卧室门口,宋芳笙抠住门框死不放手,屁股上挨了男人两巴掌,闹得更凶。

“松开。”

“你打我!”

“快松开,让你打回来。”

“不要。谁稀罕打你的屁股……哎哟!顾、均、胜!”

“喊一次全名多一次。”

“救命啊!”两人正闹,大门口传来汽车的声音,夫妻俩停止嬉戏静待一阵,就听见宋母江婉容和顾母陆夫人两个有说有笑地进了屋子。

妈来了?还是两个妈。

宋芳笙被放到地上,目光随顾均胜往下,看一眼他的裤子,男人立刻尴尬咳嗽着进了卧室,留宋芳笙抓着扶手下楼,迎接两边母亲。

“妈、妈,你们怎么来了?”

宋母吩咐身后丫头把大包小包交给小春,坐下来笑道,“自然是来看看你们啊!你俩第一次在自己的宅子过年,要置办些什么,肯定不如我和陆夫人周到。诶,怎么不见均胜?”

“他……他刚把衣服弄脏了,正换呢……”但愿二老看不出她心虚。

“不管他,”陆夫人全然不在意自己的儿子,拉着媳妇到身边坐下,关切道,“芳笙啊,那些补身子的燕窝、阿胶都吃完了么,吃完了我再让人送新的来了。”

“没呢,”猜到她要问什么,宋芳笙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太多了,还有呢。”

宋母也凑上来,“那我让你带回来那些鹿鞭酒和羊肾羹呢,吃完没有?”

早就扔了。这话不能说。

“啊、啊那个啊,刚吃完。不过他不爱吃,我嫌味道大,也不想让他吃。”

“那我赶紧让人送些味道淡的来。不过沾着内脏一类的补品,哪有味道淡的呢,到底补身子要紧,且将就些啊……”

还补!还补!妈,你的女婿已经壮得跟一头牛一样了,你这是你叫女儿死在床上!

可这话不能说,死字也不让提。

宋芳笙拼命忍住满腹牢骚,握住母亲的手缓慢开口道,“真不用,妈,他才二十二岁,吃太早不好……”

她到底在说什么……

不过宋母和陆夫人似乎认同下来,默默道,“好像也是这么个道理……总之啊,明年是虎年,生肖上再合适不过了,你们小夫妻结婚也没多久,蜜里调油的事,用不着我们操心,只算着日子,我们无论如何也要提醒你们,抓紧、抓紧了。”

两边母亲正抓着宋芳笙算日子,楼上传来顾均胜冷淡的声音,“抓不紧。”

“啊?这是什么意思?”

他下到一楼,把宋芳笙拉到自己身边坐下,目光慵懒随意道,“我们暂时不打算要孩子,缓两年再议。”

想了想他又改口说“三年”。

不光两位夫人意外,宋芳笙也满肚子疑问,当着长辈面不敢问:之前不是还老想着一儿一女么,不是还在提前学给女儿扎辫子么,怎么又改两三年都不要孩子了?

男人刚洗完澡,猜测洗澡的水温不会太高,换了一身清爽的小立领衬衣、格子西装裤,衣服最上方两颗扣子没有扣上。他牵过宋芳笙的手,五指交握的同时,投来深情的目光。

“现在就挺好的,除了她,我不想抽出时间分给任何人。她也一样。”

原来为这个。

陆夫人听完松一口气,过来人的口气笑道,“嗐,我当是什么原因,就为这个?新婚夫妻有这样想法很正常,我们也不是催,也是心疼芳笙,早点生没那么痛苦……”

“是啊,”宋母不忘抛出女儿一直以来的心愿作为条件,道,“乖女儿,你早点把孩子生了,也能早点开始筹备你的侦探社不是?孩子和丈夫是可以兼顾的……”

顾均胜嗤笑一声,看着身边一脸茫然的妻子反驳道,“她不行。有了孩子,恐怕这个家有我没我,再没区别了。”别说是孩子,他现在连猫猫狗狗都不打算让她养。她的眼里心里都只能有自己。

陆夫人简直哭笑不得道,“这是什么说法?你这孩子想法是真幼稚。”

“那好,我来问你:我出生以后,妈你可还操心过爸的事儿?”

“我操心他干嘛?糟老头子一个。不是……”

“我离家念书、工作,爸还健在那些年,妈你可有同爸单独出门散心、旅行过?”

“我跟他出去干嘛,找不自在啊。不是,你听我说……”

“还有,”顾均胜不依不饶,乘胜追击道,“每回你同爸吵架,跑出去整宿整宿喝酒不回家,说等着升官发财死老公,爸去接你,你都不回来,有没有这回事?”

他自然知道父母是相爱的,可母亲这些年的确也做了很多任性的事。

陆夫人被儿子问得抬不起头,干脆耍赖道,“啊就允许男人做梦升官发财死老婆,我们女人就不行么?”

眼看催生组落了下风,宋母赶紧开口帮亲家母解释,“这都是酒后话,不值得拿出来说……”

宋芳笙立刻斜她一眼,“妈你一样的。从我出嫁以后,每次回家爸身上老是那几件衣服,你已经许久不曾给爸买新衣服了吧?”

“老酒换新瓶,他穿还能穿出花来么?不是……”

两位母亲沉默了。

顾均胜搂住妻子,两人甜笑着享受短暂的胜利。

“好了,所以妈,你们来一趟到底有什么事?”

“啊,对对对,差点忘了。”宋母往前坐一点说道,“就是来问问你们,过年怎么安排的,要随均胜和亲家母回北平过年么?”

宋芳笙听完立刻从顾均胜怀里挣脱出来,嫌弃地看他一眼,“不去。”

她从未去过北平,更何况还是一个人跟着他回去,心里不免打鼓。陆夫人听完尴尬沉默着,宋母见状,一个责备的眼神递过来。

“均胜父亲那边的亲人都在北平,他的爷爷因着生病,你俩的婚礼都没来参加,你忘了?就盼着见你呢,别不懂事。”

是啊,他好像提过,他父亲的亲人大多都在北平,其中还有自小最宠爱他的顾老爷子。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会是什么样的?

思绪正浓,手又被身旁人握住。顾均胜第一次带着如孩童般期待的目光,热烈地迎上来。

“让老爷子见见孙媳妇,好不好?”

第68章 除夕(二)

每逢除夕前一日,上海盘踞码头的各大帮派按照惯例祭码头,也会聚在一起,维持住表面岌岌可危的平和,那也是一年之中唯一一天,所有帮派和平相处、笑脸相迎的一日。

这是二十五年前,第一个在公和祥码头创立帮派的人定下的规矩。那是上海繁茂海上贸易兴盛的五年,被后来人奉为黄金五年,所以就算如今,公和祥码头已经分裂出无数帮派,其中以断刀盟和虹口帮纷争最多不谈,大家都默许这个惯例一定会延续下去。

往年的聚会,沈丽曼都带着儿子早早回了,是以从未参加过。今年看来是躲不过。不过嘛……

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被子里另一个人立刻感觉到,手臂长伸过来,想抱她。

“醒了么?”

苏砚之的嗓子发哑。

相较于沈丽曼,每次亲近,夜色中缱绻呢喃,他的话更多些。

男人年纪小,就连皮肤也是年轻的,光滑白皙,什么疤、痣都没有,十九岁唤一声少年也可以。她由着那只手抱住自己,撞进他缠绵的眼神里。

“明天是帮派的年宴。”

他当然知道。早半个月前,苏洪就一直念叨着,儿子不中用,要多选几个人带去露脸,他不当一回事。眼看着半个月已经过去,老爷子一个人选没挑中,自己先病倒了,躺在家里骂骂咧咧,让他这个不孝子无论如何都要去一趟,免得外人道他们断刀盟后继无人。

“朽木也是木,你一定要记得去,否则我就是死也不放过你。”

去么,去了就算和面前心爱的女人正面撞上,他宁愿死。

不去么,帮里上成千上百号人盯着,他又不能躲到天涯海角,从此与苏家断了联系。

苏砚之眨眨眼,想到一个办法。

“是吗。那种场合全是男人,想来一定乌烟瘴气,你能不去么?”

狡猾的男人。

她没有立刻回答,心里想着如何捉弄他,下床去开了窗,去摸放在床头的烟点燃。

“你不想我去?我原还打算带你一起去呢。”

你不是一直想要名分吗?跟着去了,堂堂正正我身边,站在虹口帮众人最前头,大家便再也无法忽视你的存在。

正如她所预料那样,苏砚中眼中愉悦的光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懊恼与无奈。

她知道他绝不会答应,所以邀请得干脆而爽快。

或许是她眼中鄙夷与轻蔑太过明显,男人并没有因为这句话高兴太久,而是从床上坐起来,光/裸着上半身,定定地看她。两人就这样各怀心思地对视着,屋子里烟味与她的香水味交织在一起,让人分不清此刻是现实还是梦境。

“呵。”最终,苏砚之先移开目光宣布败下阵来,下床走到她面前,伸手掐掉她的烟,放进烟灰缸内,再把人轻轻搂进怀里,坐到床边轻声。

“说了多少次,少抽烟。”

他身上还留着昨夜的的痕迹,零零散散,宣告着两人并不寻常的关系。沈丽曼依旧看着他的眼睛,重复道,“所以呢,要和我一起去么?”

“去啊,”他松开自己,双手撑在床上笑,“我去。”

这次,换她眼中慌乱一闪而过。苏砚之表面是在笑,这笑却未达眼底,眼眸半垂,似风霜拂过江畔,泠泠落落的,透着薄怒。

屋内安静了有一分钟不止,像是无声的较量将空气都消耗殆尽。沈丽曼突然感觉到,她或许根本不了解眼前这个年轻的男人,至少他远远不像这几个月接触以来,表面上那么单纯。

是啊,她怎么忘了,他是苏洪的儿子,帮派领头人的独子。不管他是否愿意,他从小就生活在帮派的明争暗斗之中,这其中见过多少背叛与算计,经历过多少死里逃生,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还在看着她,眼中带笑,“怎么不说话了,不会只是哄我玩的吧?”

她忽然觉得好没意思,有些不耐烦地从他身上站起来,直接在男人面前开始换衣服。

“我明天要去秋容那里,年宴就不去了。你若真想去见识见识,以后有的是机会。”

“好。”

不咸不淡的一声。

沈丽曼换好衣服,把他的衣服扔回给他,“走吧。”

“好,”可他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像是下定某种决心,面容清俊的男人最终站起身,拿着衣服走到她面前,难舍难分地在她额头落下一吻。再松开,浓睫不安地颤动,嘴角扯动两下,最终没有笑出来。

“新年快乐。”-

整整一上午,沈丽曼因上午的事,神情恍惚。阿肆连着喊了她好几声“老大”,她才反应过来。

“做什么大呼小叫?”

阿肆满脸无奈,“自然是问你,明日码头年宴到底怎么安排的,兄弟们都等着回家过年呢。你去么?”

“去啊,为何不去?”

“不怕碰见苏记者么?我可是听说苏洪卧病在床,多半会派苏记者替他参加。”

“所以我要你对外告诉所有人,我病了,不会到场。”

阿肆听完,转过身来看向车后座穿着羊绒大衣,内里一身滩羊皮黑色长袍的女人正在笑,明白她打算给苏砚之一个“惊喜”,内心提前可怜起那个只有十九岁的少年来:

男人不管多大年纪,总是要吃一次爱情的苦,上一次女人的当。还好他结婚结得早,同家中太太青梅竹马,一路没经历多少波折,否则面对沈丽曼这样美丽又厉害的女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明白。我明日晚些时候避开帮里兄弟,悄悄来接老大。”-

她也没想到自己会失眠一整夜。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满脑子都是那个十九岁男人清寒的注视。

就像看着主人收拾他的物品,其实已经知道自己即将被抛弃的,属于小狗的眼神。

可天还是亮了,亮得太早,早到她觉得自己没有准备好。

脂粉勉强盖住她发黑的眼圈,车一路开往码头,她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咚。

日出码头,今日是难得的冬日暖阳。

沈丽曼到的时候,宴席已经开始,各帮派堂主和掌权人都在最里头内间坐着,外面一个个精壮魁梧的男人们喝酒、划拳,笑容灿烂宛如一家人,只有细看他们每个人身上或多或少带了些刺青,或者是脖子上挂着的金属铭牌,才知道今天之前,面前站着的还是水火不容的敌人。

今日参加年宴的女人不多,更何况是沈丽曼这样身材高挑、光彩耀眼的女人。见她从门口进来,只能在外面散席就座的众酒徒一时噤声,目光随着女人高跟鞋一步步啪嗒、啪嗒走进来,恨不得把眼珠子抠出来贴在她身上。

“是虹口帮的女家主。”

“不是说病着不来了么?”

“兴许又好了呗。寡妇的事儿,谁说得清呢?”

“也是,采阳补阴,效果奇佳……啊!”

“啪”,出言调侃的男人话音未落,阿肆的巴掌已经打了过来。年宴有规定,所有人不得携带武器,有违者一旦被发现,其他人有权利将其立刻杀了,所以阿肆只能给他一巴掌。

“你敢打我!”男人作势就要还手,被女人一个凌厉的眼神看过来,身后一群人随即围上来,两边分成两派,互相吹鼻子瞪眼。

不到一分钟时间,男人被打的一侧脸已经高高肿起,让他原本就圆胖的脸看上去猪头一样滑稽可笑。沈丽曼目光下移,瞧见他手背上刺有一把断成两半的长刀刺青图案,知道他是断刀盟的人。

“打你怎么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凭你是什么东西,当着老大的面嘴里全是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那是你老大,不是我老大。采阳补阴不让说,难道真是我猜对了!”

“你再说!”

“说就说,是你们虹口帮先动的手,难道你以为我不敢打回来吗?”

断刀盟的人群情激愤,纷纷在男人身后附和“对啊”、“打回来”、“不能让他们小看了我们”。其他帮派的人有的和稀泥劝上两句,更多的则是一边喝酒,一边笑着说有戏可看。

就在双方即将动手的瞬间,内间门打开,一声清冷的男声传入众人耳朵。

“住手。”

断刀盟堂主邹荣守率先走出来,瞧见沈丽曼站在人群之中先是一愣,随即转身看向身后人,唤了声“少爷”。

沈丽曼随众人一同看去,就这样在人群中与苏砚之对上眼神。

他今日穿着一身黑色中山装,分明是类似学生的打扮,却带着让人不敢轻视的强大气场。男人看见她,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只匆匆一眼便移开目光,看誻膤團對着那个脸肿的像猪头一样的男人,慢慢走了过去。

“少、少爷,”猪头男捂着左脸,略带胆怯地指了指沈丽曼又立刻收回手,告状道,“就是她们,今儿明明是阖众帮派一起过年的好日子,偏他们先动手打人……”

“是么。”

“是啊。”

“沈太太的人断不会毫无理由的打人,一定是你做了什么。”

“我、我何曾做什么,只是觉着沈太太这病,病得蹊跷,好得也蹊跷,随意猜测两句……”

“啪”,没等众人反应过来,苏砚之又给了猪头男右脸一巴掌,眼看着他两边脸全肿起来,成了货真价实的猪头。

苏砚之打完人,沈丽曼分明瞧见他掌心泛红,不知道他想做什么。男人转过身来,用另一只手向身后示意,身后人立刻斟满一杯酒递给他,他便端着这酒,面朝沈丽曼冷声道,“断刀盟的人嘴里不干净,是我们得罪沈太太。所有断刀盟的兄弟,端起酒杯,一起给沈太太赔不是!”

第69章 除夕(三)

海关大钟敲响到第三次,日光便从黄浦江面漫上来了。

沈丽曼看着面前,端着酒杯,静待自己回应的少年,觉得有些陌生。往日明朗爱笑的苏砚之,和面前肃杀恭敬地苏砚之,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今日想要给他一个惊喜的目的看来无法达到,她勾唇轻笑一声,同样冲身后勾勾手指,大拇指与食指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眼神冷漠。

男人不动声色地动了动喉结,带头饮尽此杯,身后传来无数吞咽的声音,夹杂着议论与不解。

“不是什么大事,不要影响大家喝酒的雅兴。对了,听断刀盟的人叫你一声少爷,所以……”

她明知故问,摆明了想要激怒他。苏砚之悄悄在衣袖里握紧拳头,一双小狗眼瞪着她,脸上似笑非笑。

“我是苏洪的儿子,苏砚之。很少在帮派走动,沈太太不认识我,也是应该的。”

“幸会。”

他还想说什么,可惜身后已经有其他帮派掌权人挤上来,端着酒把沈丽曼围住,东一嘴西一嘴的问起有关生意与来年的合作。

她接手虹口帮之后做的都是明面上的生意,严令禁止手底下人沾染赌博和大烟。道上久混的人都知道,少了这两样,男人几乎都会变得正派很多,轻易不会为了钱财内斗或者出卖自家人。

虽然也有人提出女人掌权不合理,但看着兄弟们日益鼓胀起来的荷包,反对之声逐渐少了。

“沈太太,明年纱厂生意考虑考虑新申啊,我们的要价一定比苏杭所有的厂子便宜,质量不会差的。”

“沈太太,听说仙乐斯舞厅那几块地皮如今到了段会长手里,死这么多人,再拿出来开舞厅怕是不能,如果考虑转出来,能帮我们向段会长打听打听什么价儿么?”

“哎呀我说,沈太太头一次参加年宴,先喝尽兴了比什么不强?都让开让开,沈太太,里面上座。”

人群簇拥着沈丽曼往内间走,她余光扫过身后,苏砚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至角落,用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男人之中或许有不爱钱的,但还真没有厌恶美的。沈丽曼独自一人端坐席间,身边无数道赤裸的目光像一条条舌头舔在她脸上,只是无人敢靠得太近。

因为他们都看见女人旗袍大腿外侧别着枪托,猜测里面应是装有一把手枪。

别人坏了规矩不能饶恕,她的美却令在场所有人臣服。

帮派之间的生意,没有酒是谈不成的。她一杯接着一杯,喝烧酒、黄酒,到后来是洋酒、红酒、香槟,苏砚之坐在她右侧,看出她酒量远超自己,不禁在心里默默嘲笑着那个非要替她挡酒的自己。

英雄救美的梦,从来只有他一个人在做而已。

沈丽曼喝趴了一个又一个。桌上还剩三个人醒着的时候,她脑子昏沉,起身走到外面想吹吹风。

内间与大堂中间隔着过道,天色黑下来之后没人记得来开灯,此刻黑漆漆、空洞洞的。她借着门内透出的微光,扶着墙壁摸索前进,脚下一个趔趄,高跟鞋不知踩着什么一下子失去重心,整个人往前扑去。

身后一只大手忽的出现,勾住女人腰身把人捞起来。黑暗中沈丽曼被来人按到墙上,热烈的气息即刻贴上来,紊乱的气息不断喷洒在她鬓角、耳垂,像一只温暖的大狗,依靠嗅觉在辨别她是敌是友。

“满意吗?”

男人的声音听上去悲伤极了。

酒精勾起她藏在心里的愧疚。沈丽曼侧过脸去,那股气息又蔓延到她脖子上,“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怎么,姐姐故意撒谎称病,中午又直接出现在这里,不就是想看我藏了如此久的身份被当众揭穿,面对你仓皇失措、心慌意乱又毫无办法的样子吗?”

“没有你之前的隐瞒,我就算想这样做也做不到。”

黑暗中她看不清男人的脸,只听到他的声音又低下去几分,“是什么时候开始对我起疑的?”

“在均培里遇到你同阿七在一起的时候。”

“又是什么时候确认我身份的?”

“喝鸡汤那晚。”

原来这么早。

沈丽曼听他在黑暗里笑,心里慌张起来,“你就没有想过,要是当初你不隐瞒……啊。”

他突然发狠掐住她的脖子,因着靠得太近,耳边他沮丧又愤怒的声音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我隐瞒了又怎样呢?不照样被你查得一清二楚。你从头到尾只把我当成一条狗,高兴的时候逗着玩,不高兴便一脚踢开。又或许我连狗都不如,因为狗不会来找你诉说委屈,少不得要你装腔作势来敷衍我。所以你把我当狗,已经算是抬举我了,谁会去在乎一条狗说谎没有?!”

“你……嘶。”

脖子传来一阵痛感,苏砚之张口咬住,在她白皙脖颈留下牙印。酒意上涌,她只能无意识字喉咙里发出几个暧昧不明的气音,几次伸手欲推开他未果,才发现原来他的力气这么大。

停留一阵,苏砚之松了口,舌尖还残留她后颈的香水味。她还是这么迷人,带着极致的诱惑,叫两人此刻近距离的亲热,几乎算是对他的恩赐。苏砚之留恋着她的味道,黑暗中自嘲道,“小狗是不是都这么咬人的?”

趁他分心,沈丽曼一把将他推开,伸手去勾自己的高跟鞋。男人猝不及防向后摔倒,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不小的动静。见内间有人开门,她侧过身子想走,被苏砚之先一步拉住手,跑到隔壁无人的房间里躲着,关上门,并肩靠在门口喘气。

室内温暖,她在喝酒的时候便脱了外套。门外断断续续传来几个脚步声,传来阿肆找她的声音。

她刚想开口回答,身边男人再次凑上来,按住她后脑勺将人吻住,他嘴里浓浓的酒气即刻钻进她鼻腔。

“唔……”

屋子里开着灯,毛茸茸的光打在男人硬挺眉骨上,在她脸上落下一道阴影。他的拇指按在她颈动脉上,能明显感觉到她因为紧张而不断加速的心跳。这一吻满带侵略感,全然不似往日他的吻温柔而甜蜜,带着不死不休的意思,恨不得把她嚼碎了吞下去。

沈丽曼只觉得舌头和嘴唇都是麻的,抓扯之中她提起膝盖顶在他大腿,男人闷哼一声反而把她搂得更紧,凌乱的呼吸声掩盖住她不满的气音,她只能尽力往后仰,躲避的同时伸手去摸自己别在腿侧的枪,揭开搭扣拔枪出鞘,枪口抵住男人额头,才让这个吻得以中止。

他衣服乱了,头发也随意甩开,露出两道浓黑的眉毛。苏砚之笑得疯癫,反握住她拿枪的手,狠狠抵住自己脑袋说道,“开枪啊,我知道你舍得。”

她没说话,静静地平复心情。

“姐姐,出了这道门,你只当今日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不是苏洪的儿子,也没有和你吵架。我还做你的小狗,好不好?”

“疯子。”

沈丽曼放下枪,擦了擦嘴发现嘴边什么也没有,盯着他,打开门走出去-

王郁臣来得有些晚。

原本以为沈丽曼生病是真的生病,他前脚应付完帮派的人偷溜到她家门口,想看看她,后脚敲门被告知人被阿肆接走,才知道自己上当了。

再次回到码头,说沈丽曼已经在里面喝酒了。确认苏砚之也在里面,他内心忐忑之中又带着兴奋。

他苏洪儿子的身份藏不住了,以后应该不敢再来纠缠她了吧。她能喝酒吗,喝多少会醉?心里思来想去放不下,王郁臣告辞同桌人起身,打算去里面看看什么情况,刚走进过道就看见沈丽曼从一间屋子走出来,脚步踉跄不稳,带着仓皇。嘴唇与其说是丰盈圆润,不如说肿了。

看见王郁臣,她下意识拢了拢头发想遮住脖子上的牙印,却多此一举,正好让男人瞧见了那道红印。王郁臣脸色刷地黑下来,上前两步把人堵在角落,一堵墙似的把她完全罩住,叫外人看过去竟没发现她。

“是他咬的?”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准走!”他把人拉回来,低眉耷眼受了多大的委屈一样说道,“你都知道他的身份,为什么还要和他纠缠?”

“何曾是我要纠缠……等等,你几时知道的?”

“他带着断刀盟的人出现在这里,我怎么不知道,你真把我当傻子?”

“闲事少管。”

男人不依不饶,两道剑眉纠在一起看她,好像她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我偏要管。你若还认我是虹口帮的人,就不要和断刀盟的人在一处,连说话都不可以,叫兄弟们看了寒心。这嘴也是被他咬成这样的?”

她躲开他的手,自觉心虚,“要你来对我说教,放手。”

“我不放。”

“你……”她挣扎着,想着如何叫他先放开,“承诺尚未兑现,你对虹口帮而言不过是个毫无贡献之人,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画脚?还不放开!”

这话说得重些,显然伤了他的自尊。王郁臣不甘地松开她,郑重其事道,“我会兑现的。”

说完男人后退两步,撇下众人从大堂走了出去。

三兴弄这头,叶秋容搀着母亲上街买菜。

腊月二十八、二十九这两日正是最热闹的时候,西摩路小菜场里吆喝声鼎沸,都指望着多赚些钱过个好年。冬笋、塌棵菜、黄豆芽是必备的,寓意着吉祥。这几日价格略涨上去一些,叶母看不真切,只知道耳边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说着“今朝勿买,今朝段档”。

叶秋容提着新鲜蔬菜,在母亲指导下选鱼、选咸肉,最后走到豆制品摊前选香干、素鸡,正觉手酸时,身旁一只手将菜篮子接过去,她侧眸看来,瞧见谢言西温润的脸。

“偏你阴魂不散。”

“承蒙叶小姐夸赞。”

叶母听见男人的声音,恍惚间以为是段澄恩,转头去瞧也瞧不明白,晦涩不明问女儿“是不是三少爷”。

“伯母,我是……”

“诶,”叶秋容瞪他一眼,不准他多话,转过头去对母亲小声道,“不是三少爷,是我的一个朋友。”

第70章 除夕(四)

有谢言西陪着买菜,叶秋容挽着母亲走在路上,恍然生出一种阖家团聚的错觉。

母亲是个耳根子软的女人,当家做饭快二十年,买菜不会还价,老让菜场上的人看笑话。所以每每逢年过节,她总要拉上父亲陪母亲一起去买菜,专挑她爱吃的买,青鱼、火腿、糖豆包,一家人有说有笑,才算真正过年。

没想到谢言西看着不食人间烟火,讨价还价的本事比她强。看他用一斤的价格买了一斤半芝麻油,老板拿着木匙子一勺一勺往瓶里灌,她盯着男人笑。

“你怎么得空来,家里人不找么?”

“家里没人,”谢言西穿着一身粗毛呢戗驳领大衣,里头亚麻条纹衬衣塞进灰色西装裤里,如此正式打扮提着菜篮子,路过行人多回头看他,“有人能做檐上飞贼么?非要说的话,收了几个徒弟,各自回老家去了,过完十五再回来,所以家里没人。”

是这个道理。

“老家就在上海?”

“姥爷姥姥在哈尔滨,今年风雪太大回不去。父亲倒是上海这边的,亲戚淡薄,没再婚的时候尚且不走动,有了弟弟、妹妹他们更不会管我了。只当我都跟着姥姥这边过年。”

原来是这样。他也是苦命人。

叶母在一旁听个七七八八,开口让他留下一起过年,叶秋容干脆摊开手,管他要钱,“不能白吃。”

“你去打听打听,白扇周从来都是从别人兜里拿钱,还有叫别人把钱都要走的时候?”

“我拿你当哥哥,哥哥给妹妹花钱,不合理吗。”

他听出里头的生分,心中登时缺了一块似的空空荡荡,表面还是笑,伸手去敲她的头,“你都有理。”

三人有一嘴没一嘴闲聊,回到三兴弄家门口,叶秋容远远看见门口站了两个人,开始翻白眼。

顺着她的眼神,谢言西瞧见之前在段宅见过的一名仆人,身边还跟着一个穿白大褂、戴眼镜的男人。

四妞见叶秋容回了,眉眼舒展道,“太太。”

“别叫我太太,离婚了你不知道么。”

她看一眼谢言西,面色尴尬,“你先带我妈进去。”

“诶老太太稍等,”四妞上前一步,弯腰恭敬道,“三少爷让我把曹医生带来给老太太检查眼睛,顺便看看可还有什么其他要注意的没有,一并开了方子拿药来。”

“什么老太太?这是我妈,不是你们家老太太。”

“三少爷说了,原先那位老太太过世,今后咱们家只有太太的母亲一位老太太。”

曹医生在门口站了一阵,手脚冰凉早就想走,见状赶紧迎上去,主动道,“倒别计较这些,高低给老太太看看眼睛,过个好年要紧。前几天我送来的药用着可还好?老人家这眼睛看着倒比之前亮堂多了。”

他作势搀扶住叶母,迈步就打算进屋,被叶秋容拦住,“你也知道前几天刚来过,今儿又来什么呢?”

说完转身向四妞继续道,“前天派厨子来做饭,昨天派裁缝来量衣,今儿你又来了!我拦着不让,你们就让人家站在门口、等在雪里,拿以前在段家惩戒下人的法子逼我点头,当我不知道这是谁的意思吗?”

她不接受他的好意,就让下人成倍的受罚。能想出如此恶毒法子的人,自然只能是段澄恩。可他派了这么多人来,偏就他自己不来,好没意思。

说罢她拉住曹医生走到四妞面前,不让他们进屋,“快走吧,今后别来了。谁都别来。”

“太太、太太你行行好,让曹医生给老太太瞧瞧吧,否则等少爷回来知道了,我们谁也别想过好这个年……太太,别为难我们了……”

等他回来?

叶秋容瞧她一眼,迟疑道,“三少爷不在上海?”

还有两天就是除夕,他还能去哪里?

“少爷去北平了。”第二日来的是阿坤。叶秋容刚起床就听见敲门,隔着门缝见他站在门口。

“北平协和医院有位叫李清茂的眼科医生,是治疗白内障和眼部黄斑变性的专家圣手。可惜他的门诊一号难求,我们找的四五个号贩子在门口通宵达旦地排队,都没拿到最近一个月李医生的号。少爷就想着亲自去一趟,等一切都安排好了,再回来接老太太北上治眼睛。”

她听明白了,心里酸一阵、苦一阵,眼睛看向别处,嘴硬道,“有钱人就是随心所欲,在上海强迫你们日日来,在北平还要强迫人家名医,年都不过了,来看病。”

阿坤只是笑笑,“哪里就不过年了,只是亲自拜访更显诚意,过完年再要找他看病,也方便些。”

“那也不该挑这几日。谁家这几日不是老老小小、满厅满园聚在一处要照顾的,偏他喜欢强人所难,不拿过年认真……”

她似乎想到什么,声音渐渐弱下去。阿坤摘下帽子,苦笑道,“倒要如何认真呢?容阿坤说句僭越的话,少爷一个人待在宅子里过年,与他一个人待在北上的火车上过年,没什么区别。我从小就跟在少爷身边,知道他是个话少的,也不喜欢热闹。好容易与太太结婚后,人看着有了活气,如今……如今话更少了。静静坐着的时候,我都好怕他就这么……就这么……哎。”

不打算继续说下去,他从大衣口袋翻出两个纸包,闻着有淡淡草药香气,“这是昨儿曹医生给配的药,绿色绳子这包是老太太敷眼睛的,每日和以温热水,一早一晚暖乎乎地敷上一刻钟,到了晚上会舒服些。红色绳子这包是给太太的。太太不给瞧,可三少爷那边必须要交代,所以曹医生昨天给老太太看病的时候,就着面色给你开了三贴健脾胃、补气血的药,里头按少爷吩咐单放了蜜糖,太太煎药的时候记得拿出来,吃完药再吃糖。”

“我不要。”

“太太收下,就算是体恤我们这些手下人了。我自己冻坏腿不要紧,回去叫家里人看了着急。”

知道他这些话都是段澄恩教的,拿她的善良和慈悲相要挟,她还是伸手去接了。

“你要回家过年,四妞呢?周叔、吴妈,你们都要走么??”

那他怎么办?真成孤家寡人了。

听出她这句话背后的意思,阿坤心下了然,故意添油加醋道,“是啊,能回的都回了,早在少爷回来那两日就放了不少人,如今就剩三个家在本地的下人还守在宅子里,一个做饭一个打扫一个司机,冷清得很呢。”

她没说话,抱着药包站在门口愣神。

“那太太……”

“不要叫我太太,”叶秋容眼神闪烁,开口道,“你先不着急走,进屋等我一下。”

阿坤看到一丝曙光,点头不迭:“诶、诶,好。”

这些时日,段澄恩陆陆续续派来的人都被她挡在门外,连口水也不曾喝。阿坤今日第一个进到屋子里,忍不住偷偷打量起这里。

没有暖炉的房间,加上又是一楼,四面墙壁都透着阴冷。穿堂风好似一把剔骨刀,从凝结着冰凌花的玻璃窗里吹进来,他不禁将手中茶杯捧得更紧,尽管里面茶水已经变得温凉。接待客人的会客厅只有简单的茶几、沙发、收音机,窗台上两盆绿萝几乎枯萎,病怏怏地躺在已经干枯开裂的泥土上。

接连内间卧室的门口放了置物架,赤金的铜盆、两条毛巾,墙上挂着方镜子,想来就是母女俩早晚洗漱的地方。厨房里隐隐飘来一股奇怪的味道,他起身走过去,掀起布帘一隅,瞧见叶秋容在里面忙活的背影。

如此简陋、清寒,他想起往日大少奶奶何美龄和已死的许小月总说,叶秋容搬了不知多少段家的好东西送回她三兴弄那个家,心里又憎恨起这两个长舌妇来。

房子隔音不好,楼上男人咳嗽声音听得清清楚楚,带着痰音的重响在板壁间共振,他咽着口水,心里觉得恶心。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虽然只是个保镖,他住的房间比也比这里叶秋容和母亲两个人住的地方更大,窗户关上就不冷,炭盆里用的也是无烟碳。

若是三少爷知道,太太带着病弱的母亲在这样的环境里过年,不知心疼成什么样子。

过一阵子,叶秋容提着一个布包从厨房走出来,手上、脸上白花花地沾着类似面粉的粉末。

“这里头是一包年糕和一罐酒酿,酒酿里头专门加了桂花,年糕也是切好的。你拿回去,除夕那天,叫赵妈做酒酿煮甜年糕吃,吉利。还有一罐干虾仁……我听说骨折的人要多补钙,拿这个炖汤、炒菜,都好吃。”

是谁骨折了要补钙,又是谁需要在去旧迎新之际讨个吉利?阿坤想着自己这一趟终于有了收获,回去三少爷面前也算是能交差了,喜出望外接她手里瓶瓶罐罐,笑道,“太太明明还关心少爷,何不……”

“想多了,”她没敢看他,别别扭扭解释道,“只是不想欠他人情。这些年糕和酒酿虽不值钱,能抵一点是一点吧。年后我找着挣钱的活,再一点点把给妈看病的钱还给他。你可以走了。”-

段澄恩在除夕当天回到上海,洗去一身疲惫躺在沙发上,脸上胡子没刮,眉宇间满是颓废。

年夜饭的菜一道道上,不管人数多少,独属于段家的排面不会差。十二小碟冷盘,陈年花雕腌渍醉虾醉蟹、四喜烤麸、熏鱼腊味拼盘,接着是热炒、汤羹,四妞端着酒酿煮甜年糕进屋子,问点心要不要晚点再上。

一个人的年夜饭,仆人的数量比主子多。段澄恩心生烦厌,一道道菜的香气飘进鼻腔,在他脑海只有“她爱吃”、“她不爱吃”、“她没吃过”这些念头交替出现。

眼看着酒酿煮甜年糕和干虾仁烩海参两道菜都上了桌,阿坤瞅准机会道,“这两道菜是太太专门吩咐让做的,材料都是她给的呢,爷多少尝尝。”

换成往常,妻子那样要强的性子,既说出岳丈复活这样绝无可能的条件,他绝对能猜到,这些话只是阿坤添油加醋。可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她,思念、爱恋、愁肠百结,他起身走到餐桌边,夹起一块年糕放进嘴里咀嚼两口,搁下筷子,扔下满桌子饭菜转身往外走,让阿坤把他的大衣取来。

“备车,去三兴弄。”